青龍抵達河谷前線的時候，是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那片河谷夾在兩道南北走向的山脈之間，東西寬約數里，南北縱深綿延數十里。一條河流從中間穿過，把河谷分割成兩半。河面不寬但水流湍急，河床兩側的灘涂被水沖刷成一片片碎石和沙地。唐軍的三萬人就駐紮在河谷東岸，營帳沿河岸排列成一道長蛇陣，綿延數里之長。從青龍所在的位置看過去，那些營帳在暮色中像一長串灰色的甲殼蟲伏在河邊，背對著西沉的太陽。
青龍在河谷外圍的一處高地上停下來，勒馬看了很久。他身後的陣列也隨之停住，五千精騎在暮色中安靜地列著隊，馬匹偶爾甩一下尾巴拍走蚊蠅，發出輕微而短促的聲響。秦瓊策馬走到他旁邊，也看著下方那道長蛇陣。「那是李靖布的陣。他在唐國軍中以謀略見長，行軍布陣極少出錯。你看他的營帳間距——每一座帳之間留了恰好夠一隊人馬快速通行的空隙，整條營線就像一個可摺疊的關節鏈。任何一點受到攻擊，相鄰的營帳可以在一炷香之內完成合圍支援。「秦瓊說著指了指河谷東岸的一個位置，「中軍帳在營陣正中央偏後的位置，被三重營帳包圍著。想直取主將的話，必須先突破三層防守。「
青龍沒有說話，繼續看著那道長蛇陣。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河面上有幾座浮橋，連接東西兩岸。那些浮橋表面看起來很普通，就是用木板和繩索搭建的臨時通道，但橋面上每隔一段就插著一桿小旗，顏色在暮色中不太分明。如果有軍隊從西岸發起進攻，那幾座浮橋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李靖一定會在浮橋對面布下重兵，等著來攻的人從橋上過來時在半道上攔截。如果選擇繞行，就要多走數里路找其他渡口，至少多花大半天時間，那時李靖已經完成了全面合圍的調整。秦瓊說的「極少出錯「四個字在此處顯得特別貼切——李靖的布陣確實沒有明顯的破綻。
青龍從高地上策馬下來，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中。他坐在案前沒有點燈，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默默地想著李靖的那道長蛇陣。秦瓊在帳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過了片刻便轉身走了，他知道一個主將在思考戰術的時候不需要多餘的人在旁邊站著。
夜色完全暗下來之後，青龍叫來幾個斥候隊長，安排他們沿河谷兩岸分頭偵察。他要的信息不多：河水的流速變化、灘涂的軟硬程度、以及河段中有沒有能夠涉水通過的地方。斥候們領命去了，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被風吹散成一串斷續的悶響。
第二天清晨，斥候的回報送到了。河水的流速在日出前和日落後有明顯的差異——白天因為上游融雪加速水流更快，夜間水溫降低流速會減緩大約兩成。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斥候在報告中附了一句話：「河床中段有一處緩坡，枯水期可以涉水。但現在是汛期，只有夜間後半夜水位最低的時候，才可能涉過。「
青龍看完報告，在案面上攤開了那幅河谷輿圖。他在那段緩坡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沿著河岸畫了一條線，那條線從緩坡處穿過河谷，繞到唐軍長蛇陣的側後方。一個完整的進攻路徑已經成形了。他沒有選擇硬攻浮橋，也沒有選擇繞遠路找渡口。他選擇從河水最緩的那一段在夜間涉水過河，從唐軍陣列的側後方向發起攻擊，同時正面派出少量兵力佯攻浮橋以吸引李靖的主力注意力。
當天白天，青龍讓全軍照常休整，沒有表現出任何即將出擊的跡象。他在下午的時候把秦瓊叫到帳中，告知了夜間行動的方案。秦瓊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可行。但你帶多少人涉水？「
「三千精銳，其餘人留在東岸從正面佯攻。涉水成功之後，三千人從側後穿入，直取中軍帳。「青龍說，然後看向秦瓊，「你帶著剩下的人在正面壓制，不攻浮橋，只牽制他們的注意力。等天亮了再退回來。「
當天夜裡子時過後，河水在持續變涼和向下游流動的交替中，水位降到了最淺的高度。三千名精銳無聲地聚集在河谷上游的那段緩坡處。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暗光，水流聲把士卒們涉水時發出的輕微水聲大部分都蓋住了。三千人依次走入水中，河水漫過了他們的膝蓋、腰腹，最深的地方淹到了胸口。他們保持著沉默，在月光下緩慢地、安靜地橫渡河谷。這段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所有人才在對岸的灘涂上重新集合。沒有人的甲冑是乾的，但沒有人在意濕衣帶來的不適。他們迅速整理好隊列，沿著青龍預先劃定的路線從唐軍長蛇陣的側後方無聲地切入。
唐軍後營的哨兵在明月輪轉至中天之時發現了異常。他的哨位設在營陣側後方的一處土堆上。正當他準備轉身去報信時，喉嚨上已經貼上了一柄刀刃。刀刃沒入皮肉的力度精準到了極限，後面的人影從他身側掠過時甚至沒有看他第二眼。青龍帶著三千人從後營的最薄弱處穿入了唐軍的陣型。
長蛇陣的側後方確實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因為按照常理，一支軍隊繞到敵人的側後方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繞過河谷的整條防線。李靖顯然沒有預料到有人會選擇一個夜間涉水的位置在午夜時分無聲無息地穿透他的側翼。唐軍後營的營帳在短短半炷香內被掀翻了一片，睡夢中的士卒從帳中驚醒時已經看到明晃晃的刀光在頭頂晃動。
青龍沒有停留。他的目標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就是中軍帳。三千人穿入長蛇陣之後像一柄細長的錐子刺入布帛，沿著預先劃定的最短路線向中軍位置推進。沿途唐軍的抵抗被迅速擊潰，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就面對先天武者潮水般湧來的唐軍士卒在慌亂中完全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防守陣列。但他們仍然在不斷增援，從前後兩側同時湧來，數量越來越多。青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越來越厚的唐軍追趕陣列，他知道自己必須在被完全合圍之前抵達中軍帳。李靖就在那裡，只要控制住李靖，整條防線的指揮系統就會癱瘓。
青龍推開了中軍帳的門帘。帳內燈火通明，李靖正坐在案前寫著什麼，手中握著一支蘸飽了墨的毛筆。案面上攤著一幅輿圖。他寫字的動作沒有停，頭也沒有抬，只是說了一句：「你來了。「
青龍站在門口看了他片刻。李靖放下筆抬起頭來，燭火照出他的面容——四十出頭，眉目開闊，下頜線條溫潤而利落。他的目光很平，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不易產生抗拒的溫和。他站起來走到青龍面前，渾身上下沒有任何防守的姿態，兩隻手垂在身側，像是一個正在招待客人準備迎人入座的尋常主人。
「你的布陣沒有破綻，「青龍說，「但我繞過了你的陣。「
李靖微微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從哪一側進來的？「
青龍沉默了一息，然後說：「側後方。涉水過來的。「
李靖沉吟了一下：「河邊那段緩坡？「
「是。「
李靖輕輕嘆了口氣：「我在那段緩坡處放過一隊哨兵，但前日剛撤回了一部分兵力去增援北段防線，哨位縮減了。你來的時間選得正好。「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息，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秦將軍已經歸降了吧？「青龍點頭：「是。「
李靖沒有再問什麼。他走回案前把剛才寫了一半的那張紙拿起來折好，放在桌面上伸手推了過來：「這是我準備送出去的一封信，給唐帝李隆基的。信中說秦瓊降了、關隘失了，請他早做決斷。但這封信我現在不打算送了。「李靖抬起頭來看著青龍，「你繞過了我的陣，走到了我的帳中。我守的這條路已經斷了。請帶我去見陛下一面。「
青龍看著李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拿起案上那封信折好放進了懷中。「軍中的事朕會讓人暫時接管。你今天先隨我去見陛下。「青龍轉身走出了中軍帳。李靖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晨光已經從東邊的山脊上方漫過來了，把整片河谷的輪廓重新照亮。
唐國的第二道防線在一夜之間徹底瓦解了。青龍在河谷營地留了三千人接管受降事務，然後帶著秦瓊、李靖和剩餘的精銳繼續向西推進。沿途的關隘看到李靖的旗幟和信物後，大半都沒有再做無謂的抵抗。有的關隘將領在看到李靖本人之後便下令開門迎接了。唐國的主力被徹底拆散之後，那些零星的抵抗根本無法形成任何有效的阻滯。
消息在第五天午後送到了京城。朱厚照在乾清宮東暖閣里拆開那封捷報，看到了青龍的文字：「關隘已克，秦瓊降。河谷已克，李靖降。臣攜二人已在返京路上。「
朱厚照把捷報看完，放下紙頁，伸手從抽屜中取出那幅西境輿圖展開。他用硃筆在唐國邊界畫了一道線——從最初的關隘到中間的河谷再到更西面的各座城池，整條防線已經全部從畫著叉的狀態變成了畫著圈的狀態。唐國的兩座壁壘被拆解之後，剩下的城池已經沒有能力再組織起像樣的抵抗了，整個局面已經從「攻防「變成了「受降「。
他靠進椅背，輕輕呼出一口氣。秦瓊歸降、李靖歸降，唐國的主力三萬人被全部收編，剩下的州縣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會陸續向大明投誠。統一大業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一。
案角那盞由程遠志親手製作的燈在光線逐漸沉入燭火的替換中無聲地亮了起來——原來裡面裝的那顆材質被人換成了夜間自動亮起的晶石，只需要接觸到空氣就會發光，不需要油也不需要蠟。光色溫潤地照在案面上，像一小片傍晚的天光提前落在桌沿上。朱厚照看了看那盞燈，伸手撥了一下燈罩讓它轉了個方向，把光打在輿圖西邊那些正在收攏的區域上。唐國那邊還有不少府縣沒有正式受降，但那些散落的棋子在沒有主將指揮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再形成有效抵抗的。接下來的工作更多的在於官員安排的調配、府庫糧倉的清點、民心的穩定和駐軍的重新部署。
他想到了一件事。宋國的舊部有程遠志在暗中資助，唐國的舊部會不會也有類似的幕後力量在支持？程遠志是一個穿越者，如果他背後還有別的穿越者在其他國家做類似的事，那統一戰爭不會因為斬掉了一個程遠志就徹底安全。他在心裡把那條線索暫時存放在了角落位置，等唐國餘波徹底落定之後再逐步排查。眼下統一進程剛剛起步，後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窗外的風穿過庭院，把柏樹的葉子吹得一陣沙沙響，又一年的盛夏正帶著最後一點餘熱從樹梢上緩慢地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