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草原棋局

  三月初三，清王抵達京城。

  禮部在城外設了簡單的迎接儀仗，沒有鋪張。清王坐在一輛青帷馬車裡，車簾半卷著，能看到他清瘦的側臉和花白的鬢角。馬車從南門入城時沿街的百姓不多——朱厚照提前讓人清了場，不想把場面搞得太張揚。馬車直接駛入宮城，在乾清宮偏殿門前停下。清王下車之後站定，抬頭看了一眼偏殿的門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朱厚照在偏殿裡等他。兩人面對面坐下之後，清王先開口說了一句：「陛下這間偏殿比臣在盛京的御書房小一些，但光線好。」

  朱厚照端起茶盞：「小一點好。太大會顯得空。」

  清王微微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盞之後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臣來京城之前把盛京的府庫清點了一遍。除了清室宗廟和陵寢的維護費用之外，剩餘的庫銀全部造冊在案，隨時可以移交戶部。」

  「清室的宗廟和陵寢費用由戶部按年撥付，不用你操心。」朱厚照說，「你在京城住著，每年春秋兩季可以派人回盛京祭掃。舊宮城給你留了一半，護衛三百人，夠用就行。」

  清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退後一步，拱手行了一禮：「臣謝陛下隆恩。」

  朱厚照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兩人又聊了幾句盛京的風物和北境的氣候，清王便起身告辭了。他走出偏殿時步子比進門時輕鬆了一些，花白的鬢角在午後日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清王走後的第三天，李靖從北線回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攥著一卷厚厚的輿圖，往案面上一鋪開就占了大半個桌面。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元國草原上的水源點、草場分布、和幾條主要行軍路線。李靖用硃筆在每條路線上畫了標記，又在幾個關鍵位置打了叉。

  「陛下，臣帶人沿元國南境偵察了二十天，摸清了三條主要行軍路線和六處核心水源點。」李靖指著輿圖上的標記說，「元國騎兵主力目前分成三股，分別駐在三個不同的草場上。每股約兩三萬人，彼此之間隔著一到兩天的路程。如果要打，臣的建議是先打中間那一股。」

  朱厚照看著輿圖上的標註：「為什麼先打中間那股？」

  「中間那股騎兵的位置最靠南，離元國主力最遠。打掉中間那股之後，東西兩股騎兵要花兩天以上才能趕到，而我們可以在兩天之內完成對中間那股的全殲。等東西兩股趕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準備好伏擊他們了。」

  

  朱厚照用手指在輿圖上從南到北劃了一條線，那條線穿過了三個水源點。「水源點怎麼處理？」

  李靖指著輿圖上打了叉的位置：「臣建議在打中間那股騎兵之前，先派人把東西兩股騎兵常去的水源點下毒。不用毒死人，只要讓水質變壞、馬匹喝了之後拉肚子就行。騎兵沒了健康的馬，機動性至少下降一半。等他們發現水源有問題的時候，中間那股已經被我們吃掉了。」

  朱厚照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這個方案夠狠。」

  李靖微微欠身：「陛下，打元國不能心軟。他們的騎兵一旦有了準備，就會化整為零散到草原深處，到時候想找他們都找不到。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主力打殘。」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提筆在輿圖上畫了幾條線，把李靖標註的三處水源點連了起來。「你帶多少人去？」

  「五千精銳騎兵，每人雙馬。從隋地北境出發，走西面的草原邊緣迂迴到元國南境。路程約十五天，中間不停留，到了就打。」

  「青龍那邊呢？」

  「青龍的主力從隋地北境正面推進，擺出要跟元國主力決戰的姿態，把東西兩股騎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面。這樣臣迂迴到他們背後的時候，中間那股騎兵不會第一時間得到增援。」

  朱厚照把整個方案在腦中過了一遍。李靖的計劃分三步——先斷水源，再吃中間，最後伏擊援軍。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時間窗口卡得很緊。他提筆在輿圖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准行。」

  李靖收起輿圖退了出去。他走之後朱厚照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庭院裡的春色。三月的京城已經暖和起來了，柏樹的葉簇變成了鮮亮的翠綠色，枝條在春風中輕輕擺動著。幾隻燕子從檐下飛過，翅膀在日光中劃出兩道細長的弧線。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氣，轉身走回案前坐下。

  入夜後他批完最後一本摺子，走到庭院裡站了一會兒。春夜的風比白天涼一些，但已經不帶寒意了。他仰頭看了一會兒星空，感知延展出去覆蓋了整片北方的天空。李靖的偵察隊已經撤回了隋地北境，正在休整備戰；青龍的主力正在向北集結，氣機沉穩而厚重；元國草原上的三股騎兵主力散落在廣闊的草原上，氣機分散但凝實，像三團沉甸甸的暗雲伏在北方天際線的邊緣。他收回感知轉身走回暖閣，案上那盞燈自動亮著，光色溫潤。他坐下來翻開下一本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春夜裡平穩地響著。

  三月中旬，青龍的主力從隋地北境出發，向元國南境推進。李靖的五千精銳騎兵在同一時間從西面的草原邊緣出發，開始了為期十五天的迂迴行軍。兩路兵馬分頭行動，一明一暗，目標只有一個——把元國騎兵的主力從草原深處引出來，然後一口一口吃掉。

  消息傳回京城是三天之後的事了。青龍的先鋒騎兵在元國南境遭遇了一支約三千人的元國游騎，雙方在草原邊緣發生了一次小規模交戰。元國游騎在損失了幾百人之後迅速撤退，消失在草原深處。青龍沒有追擊，讓前鋒在邊境線上紮營等待主力跟進。

  朱厚照把戰報看完，在末尾批了「按計劃推進」四個字。他把戰報放回案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三月下旬的春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湧進來，庭院裡的柏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了。他站在窗前感知著北面方向的氣機——青龍的主力正在向草原深處緩慢推進，元國的游騎在更遠處散落成一片細碎的光點，像一群被驚動的飛鳥在草原上盤旋。他收回感知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那幅北境輿圖已經被他標註了大半，從隋地到元國南境再到草原深處的三條水源點，每一條路線都畫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硃筆在輿圖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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