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朱厚照在早朝後單獨留下了雨化田和青龍。
兩人站在東暖閣的案前，朱厚照把蘇清月前日送來的推演記錄遞給他們各看了一遍。雨化田看完之後把竹簡放回案面，先開了口：「陛下，臣在東南沿海本就有幾個西廠分舵，只是之前一直沒往海面上查。如果陛下要派人去東海實地探查，臣這邊可以調一批熟悉水性的緹騎過去。」
青龍接了一句：「錦衣衛在松江府和寧波府各有一支水師巡防營，臣可以調其中一支沿近海航線往東探一探。但臣的水師只擅長近海防禦，如果要去遠海的話，船和人都需要重新調配。」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遠海的事先不急。先派兩支隊伍從近海往外探，看看潮汐異常的範圍有多大、最遠到了哪裡。查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
雨化田點頭：「臣今日就發信給松江分舵，讓他們三天之內出海探路。」
青龍也接了令，轉身出去安排水師的事了。雨化田正要退出時，朱厚照叫住了他：「等等。你派去東海的人里，要有懂靈氣感知的。萬一海面上出現類似南昌白霧那樣的異常跡象，能第一時間判斷出來。」
雨化田應了一聲「奴婢明白」，退了出去。
五天後，松江府的第一封回報傳到了京城。
雨化田親自把信送到了東暖閣。朱厚照拆開看了一遍，信上的內容比他預想的更具體——松江分舵的西廠緹騎在四月二十五出海向東探了約五十里，在近海海面上發現了大片死魚群。魚群的屍體隨波逐流，覆蓋了方圓數里的海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暗光。附近漁民說這種死魚現象從四月中旬開始出現，起初只在遠海，現在逐漸靠近了近海航道。
朱厚照把信紙放下：「死魚的原因查了嗎？」
雨化田答道：「緹騎取了海水樣本和魚屍樣本回來，臣讓人送到武英殿去請張三丰真人幫忙看了。真人說海水裡有一種很淡的靈氣殘留，跟南昌那塊碎片周圍的靈氣性質類似。死魚的原因應該是海水中的靈氣濃度驟然升高，超出了魚群能承受的範圍。」
朱厚照聽完沉默了幾息。海水中的靈氣濃度驟然升高——這說明東海海底下可能也有類似南昌那樣的裂隙，或者那個裂隙的延伸部分。南昌的白霧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東海的異常是從海底往外滲的，兩者之間可能在地下深處有一條相連的通道。
雨化田領命退了出去。
四月三十，青龍的寧波水師巡防營傳回了第二封回報。巡防營在出海探查時於舟山群島以東約百里處遇到了一片異常海域。那片海域的海水顏色比周圍更深更沉，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藍的色調。進入那片海域的士卒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胸悶，退出之後症狀立刻消失。巡防營的帶隊將領不敢深入，在邊緣地帶做了標記之後便撤了回來。
朱厚照看完這封回報，把蘇清月叫到了東暖閣。他把兩封回報都給她看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東海那片異常海域的位置，跟南昌的裂縫之間有沒有關聯？」
蘇清月把兩份回報對照著看了一會兒，掐指算了算：「陛下，從位置上說，舟山群島以東百里跟南昌差不多在同一條南北向的地下脈線上。如果那條脈線在海底有一處天然裂隙，南昌的裂縫擴張之後順著脈線往東北延伸，最先受到影響的就是東海海底。」
「你的意思是南昌的裂縫和東海的異常是同一條裂縫的兩個分支？」
蘇清月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南昌那邊是陸地上的一個出口，東海是海底的另一個出口。兩邊同時出問題說明裂縫的整體規模在擴大，不只是南昌那一個點在變。」
朱厚照站在窗前想了一會兒。裂縫的整體規模在擴大，那麼南昌碎片浮出來之後，東海那邊可能也會有新的碎片浮出來。只是海底的碎片浮上來之後會落在海床上，不像南昌那塊直接落在了陸地上。他需要提前派人去東海海底探查那些碎片的位置。
他提筆寫了一道手諭給青龍：「調寧波水師兩艘大船，配武英殿教習兩人、西廠緹騎十人，五日內出海前往舟山以東異常海域。探查海底是否有碎片狀物體。發現之後不要觸碰，先記錄位置和數量，回來報朕。」
手諭發出去的第三天，朝會上有人出列提了一件事。
是韓文。他出列的時候面色比平日更嚴肅一些：「陛下，臣近日收到沿海各州府的奏報，說東海沿岸的漁民大量減少出海。原因是近海魚群大量死亡，漁民出海捕不到魚，已經有不少漁村斷了生計。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東南沿海的漁業和鹽業都會受到嚴重影響。」
殿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朱厚照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漁業和鹽業是東南沿海的重要產業，如果海面異常持續下去，影響的就不只是漁民的生計，還有整個東南的稅賦和物資供應。他想了想，開口道：「戶部先撥一筆專款，沿海各州府按受災漁村的人口發放臨時救濟。同時讓工部和沿海州府合議一下，看能不能從淡水養殖和內陸河運方面補上漁業的缺口。」
韓文領命退回了班次。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著殿內百官的面孔，心裡想的卻比朝堂上的事更遠。東海異常只是裂縫擴張的一個表現，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地方出現類似的變化。他需要在那些變化演變成危機之前把它們控制住。
散朝後他回到東暖閣，蘇清月已經在廊下等著了。她手裡拿著一卷新的竹簡，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直接站在案前說：「陛下，臣女昨夜又推了一次。東海海底的那片異常區域在未來的一個月內會有東西浮出來。數量可能不止一塊，具體多少臣女算不出來。」
朱厚照接過竹簡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字，放下之後問了一句：「你能算出那些碎片浮出來的大致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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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月搖頭：「位置算不出來。但臣女能算出來的是，那些碎片浮出來之後會在海面上形成類似南昌白霧那樣的靈氣波動。只要派人盯著海面，哪片海面出現白霧，哪片海面下面就有碎片浮出來。」
朱厚照點了點頭，提筆在案面上那幅輿圖的東海位置畫了幾個小圈。從舟山群島往東到琉球群島之間的大片海域都被他圈了進去。他放下筆之後對蘇清月說了一句：「朕會讓青龍的水師在東海布一張網。哪片海面冒白霧，哪片海面就是下一個碎片浮出來的位置。」
蘇清月應了一聲，收起竹簡退了出去。朱厚照獨自坐在案前，把東海異常、裂縫擴張、第四天災入侵提前這三條線索在腦中並排放著。統一戰爭已經結束了，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他需要把大明的注意力從內戰轉向外部的威脅。當天下午他寫了一道旨意：設立「東海經略司」，專責東海方向的異象監測、碎片搜集和沿海防務。經略司由青龍兼任主事，武英殿派教習常駐，西廠負責情報收集。
旨意發出去之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四月末的春風帶著暖意湧進來，庭院裡的柏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了。他站在窗前感知著東面方向的氣機。那片異常海域的氣機在感知中像一團沉在海底的暗流，緩慢地涌動著，每隔一段時間就往上冒一下，然後又沉下去。他收回感知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那盞燈自動亮著，光色溫潤地照在輿圖上。他拿起硃筆在東海那幾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布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