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十六分。
湖南某985高校。
男生宿舍，404。
賀知行正在打晉級賽。
局勢很焦灼。
焦灼到他已經連續五分鐘沒說一句騷話。
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壓著鍵盤，右手滑鼠來回甩動，耳機里全是隊友急促的報點聲。
「右邊右邊！」
「B小來人了！」
「屁股有人摸！」
賀知行盯死屏幕。
他已經繞到CT了，準備偷對面屁股。
有兩個背身，機會來了。
就在他準備完成一波足以載入今晚404宿舍史冊的操作時——
「我——欲——乘——風——」
一道公鴨嗓從頭頂橫空出世。
賀知行手一抖。
槍碼了。
「……」
兩秒後。
屏幕灰了。
耳機里傳來隊友難以置信的聲音。
「哥們兒？」
「你偷背身能馬槍的啊？」
賀知行沒有回答。
他緩緩摘下一邊耳機。
抬頭。
「老王。」
上鋪歌聲還沒停。
「直——上——九——重——」
「老王。」
「踏——破——」
賀知行深吸一口氣。
「我嬲你媽。」
歌聲戛然而止。
上鋪床簾「唰」地一下被拉開。
王志誠頂著一頭亂毛探出腦袋。
一米七出頭，一百八十斤往上。
圓臉。
臉上還有幾顆長期熬夜貢獻出來的青春痘。
此刻他手裡正捧著手機，屏幕上是一部玄幻小說。
從這個造型來看，他剛才大概是讀到了什麼主角登臨絕巔、劍開天門的情節，一時沒能壓住自己的仙俠情懷。
「我唱歌怎麼你了？」
賀知行指了指自己的灰色屏幕。
「你把我唱死了。」
「關我屁事。」
「你曉不曉得你剛才那個高音像么子？」
王志誠眼神瞬間警惕。
「像么子？」
賀知行認真思考兩秒。
「像唐老鴨吃了三斤檳榔以後渡劫失敗了。」
「……」
對面傳來「噗」的一聲。
梁子軒沒憋住。
他盤腿坐在椅子上，手機橫著，剛剛還在刷視頻。
一米六六左右，偏瘦，娃娃臉。
尤其一笑。
嘴角一翹。
那顆標誌性的虎牙一露出來。
更像偷偷混進大學宿舍的初中生。
偏偏聲音也嫩。
王志誠瞬間轉移火力。
「梁崽，你笑個卵？」
梁子軒努力把嘴角往下壓。
「沒笑。」
「你牙齒都笑出來了，你跟我講沒笑？」
「我只是想到了一點開心的事情。」
「么子開心的事情？」
梁子軒認真想了想。
「賀別形容得確實蠻像。」
宿舍安靜了一秒。
「我嬲你媽！」
王志誠的公鴨嗓瞬間又拔高八度。
賀知行直接笑出了聲。
「你莫喊。」
「越喊越像。」
「賀別！」
「在。」
「你來唱！」
「我為什麼要唱？」
「你不是天天覺得自己唱得蠻好聽？」
賀知行很謙虛。
「也就一般。」
「上次KTV哪個抱著麥不撒手？」
「那是群眾需要。」
「哪個群眾？」
「妹妹們。」
這句話一出來。
梁子軒抬頭了。
床邊正在找充電線的何嘉樹，動作也停了一下。
三個人同時看向賀知行。
賀知行莫名其妙。
「搞么子？」
王志誠冷笑。
「又是妹妹。」
「普通朋友。」
「你哪來那麼多普通朋友？還都是女的？」
「人格魅力。」
「你有個卵的人格魅力。」
「嫉妒使人醜陋。」
「老子本來就長痘。」
賀知行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他兩眼。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王志誠張了張嘴。
一時竟然沒找到反擊角度。
最後憋出一句：
「我嬲你媽。」
賀知行樂了。
「你最近是不是只會這一句？」
「罵你還要建詞庫啊？」
王志誠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這一句已經覆蓋你百分之九十的犯賤場景了。」
這回換賀知行沉默。
梁子軒低下頭。
虎牙又露出來了。
賀知行點點頭。
「可以。」
「玄幻小說沒白看。」
「詞彙量明顯有進步。」
他說完重新戴上耳機。
就在這時。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微信。
粉色頭像。
【睡了嗎？】
王志誠那雙近視眼，在這一刻發揮出了遠超裸眼視力的偵察能力。
「哪個妹妹？」
賀知行「啪」地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十一點多問你睡沒睡？」
「關心朋友作息。」
梁子軒忽然問：
「你不是講你不談戀愛了嗎？」
「是不談。」
「那你天天跟別個聊這麼多幹麼子？」
「學習。」
三個人一起看他。
賀知行面不改色。
「學習渣男技術。」
「……」
王志誠重新拉開床簾。
「你還真勵志當渣男啊？」
「當然。」
賀知行一本正經。
「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三次。」
王志誠若有所思。
「所以你決定以後專門把別人絆倒？」
「差不多。」
「你這是什麼畜生邏輯？」
「結果導向。」
王志誠忍不住道：
「被兩個女的玩了一遍以後心理變態叫結果導向？」
空氣突然安靜。
賀知行慢慢抬頭。
王志誠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賀別。」
「嗯。」
「開個玩笑。」
「繼續噻。」
「妹得必要。」
「你剛才不是蠻會講？」
王志誠沉默兩秒。
唰！
床簾拉上。
「小說更新了。」
賀知行盯著床簾。
「老王。」
沒回應。
「王總？」
繼續裝死。
賀知行想了想。
「你是老王吧？」
床簾瞬間拉開。
「你才老王八！」
賀知行當場笑出了聲。
「你看。」
「這不是還在嗎？」
「我嬲你媽！」
旁邊。
何嘉樹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賀知行眼尖。
「猴子。」
何嘉樹瞬間恢復正常。
「你剛偷笑了吧？」
「沒有。」
「我看到了。」
「看錯了。」
「小妞再給爺笑一個，我看笑得好不好看~」
何嘉樹轉身。
朝他走過來。
賀知行連人帶椅子往後滑。
「哎。」
「猴子。」
「有事講事。」
何嘉樹一句話沒說。
那條長胳膊已經伸了過來。
一把掐住賀知行後脖子。
「哎哎哎——」
「鬆手。」
「我又妹搞你。」
手指稍微加了點力。
「猴爺，我錯了錯了。」
何嘉樹鬆手。
轉身繼續找充電線。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事實上，也確實不是。
四個人認識得太久了。
高中三年。
同班。
同寢。
高考以後，嘴上都說終於可以各奔東西。
結果四個人全留在湖南。
又陰差陽錯考進同一所985。
同一個能源與動力工程專業。
大學報到那天。
賀知行拖著箱子找到宿舍。
抬頭。
404。
推門。
王志誠已經坐裡面了。
兩個人對視足足三秒。
異口同聲。
「我操？」
後來梁子軒來了。
何嘉樹也來了。
高中三年的四張熟臉。
大學又湊齊了。
所以到現在。
他們之間很多東西根本不需要講完整。
王志誠只要來一句：
「賀別。」
賀知行就知道這死胖子下一句大概率不是什麼好話。
梁子軒只要一露虎牙。
剩下三個人就知道這人腦子裡多半又有了什麼不符合正常人類思維習慣的想法。
何嘉樹更簡單。
手一抬。
大家就會主動反思自己剛才是不是又犯賤了。
至於賀知行——
其他三個人的評價也很統一。
人老。
實話不多。
晚上十一點二十二分。
賀知行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嗡。
他低頭掃了一眼。
屏幕沒亮。
沒在意。
兩秒後。
嗡。
又一下。
這一次。
屏幕自己亮了。
沒有微信。
沒有QQ。
沒有任何通知。
只有正常的鎖屏界面。
23：22。
賀知行隨手按滅。
下一秒。
嗡。
屏幕自己重新亮起。
還是——
23：22。
「搞么子？」
他皺眉。
王志誠從床簾里探出腦袋。
「又有妹妹？」
「手機好像卡了。」
「讓你下那麼多不健康的軟體。」
賀知行頭都沒抬。
「我手機里最不健康的東西就是你的照片。」
「滾。」
他長按電源鍵。
沒反應。
再按。
依舊沒反應。
鎖屏上的時間始終停在23：22。
賀知行點開時鐘。
23：22：17。
一秒。
沒動。
又一秒。
還是17。
他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們看下手機時間。」
梁子軒低頭。
「二十三點二十二分十七秒。」
王志誠：「我也是。」
何嘉樹：「一樣。」
四個人同時停下動作。
剛才還吵得跟菜市場一樣的404。
第一次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王志誠試探道：
「校園網炸了？」
賀知行看他一眼。
「校園網還能把手機時鐘炸停？」
「那中病毒？」
「四台一起？」
梁子軒突然抬頭。
「有沒有一種可能——」
王志誠臉色一下變了。
「你莫講。」
梁子軒認真道：
「時間真的停了。」
「我就曉得你狗嘴裡吐不出陽間的東西。」
賀知行剛準備笑。
啪！
燈滅了。
電腦屏幕同時黑掉。
空調停轉。
風扇的葉片一點點慢下來。
最後徹底靜止。
然後——
聲音沒了。
隔壁寢室原本有人開黑。
樓下有人講話。
走廊里偶爾還有拖鞋踩過地磚的啪嗒聲。
遠處操場甚至有人在放歌。
可就在剛剛那一瞬間。
全部消失。
不是漸漸安靜。
是直接被切斷。
仿佛有人將整個世界的音軌按下了靜音。
死寂。
404里只剩四塊亮著的手機屏幕。
慘白的光映在四個人臉上。
王志誠的公鴨嗓第一次壓得很低。
「停……停電了？」
沒人回答。
賀知行已經站起來。
轉頭看向窗外。
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對面宿舍樓是黑的。
操場是黑的。
路燈是黑的。
遠處平時這個時間依舊亮著燈的商業街，同樣看不到一點光。
可這根本不像停電。
城市再怎麼停電。
也應該有車燈。
有月光。
有應急燈。
或者至少還能看到更遠處沒有斷電的區域。
現在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黑。
濃得像有人在四樓窗戶外麵糊了一層墨。
「不對。」
王志誠已經從床上下來了。
「哪裡不對？」
「你自己看。」
梁子軒也湊到窗邊。
看了兩秒。
忽然道：
「下面是不是有東西？」
「么子？」
「霧。」
幾個人靠過去。
宿舍樓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
覆蓋道路。
淹沒草坪。
吞掉樹木和操場。
可那東西完全不動。
不像霧。
反而像某種灰白色的液體。
靜靜泡在黑暗裡。
偌大一座校園。
仿佛只剩下404這一間宿舍，還孤零零懸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臥槽……」
王志誠一百八十多斤落地。
床架「嘎吱」一聲。
平時沒人會注意的聲音，此時竟然把他自己嚇得肩膀一抖。
他不動聲色地往賀知行旁邊靠了一點。
「賀別。」
「嗯。」
「有點哈人了。」
這一次賀知行沒損他。
因為他也覺得瘮得慌。
就在這時。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聲。
咚。
四個人同時回頭。
404宿舍門安靜地關在那裡。
藍白色門牌上。
三個數字格外顯眼。
404。
兩秒以後。
咚。
又一下。
不像敲門。
更像某種堅硬的東西輕輕撞在門板上。
王志誠喉結動了一下。
「誰啊？」
沒人回答。
咚。
第三下。
梁子軒壓低聲音。
「正常人不會這樣敲門吧？」
賀知行死死盯著門。
「正常人也不會拿腦殼敲。」
梁子軒想了想。
「你怎麼曉得是腦殼？」
「感覺。」
「萬一是臉呢？」
賀知行轉頭。
「有區別？」
梁子軒認真分析。
「臉接觸面積大一點。」
「……」
王志誠差點破音。
「梁崽！」
「這種時候你能不能莫研究接觸面積！」
何嘉樹已經站起來。
徑直往門口走。
賀知行立刻伸手。
「猴子。」
何嘉樹停下。
「莫開。」
「嗯。」
就在這時。
嗡！
四台手機同時震動。
持續整整三秒。
原本停在23：22：17的鎖屏緩緩暗下去。
變成純黑。
幾秒之後。
一行白字浮現。
【正在讀取參與者信息……】
沒人說話。
白光照在四張臉上。
幾秒後。
四部手機分別出現姓名。
【姓名：賀知行】
【姓名：王志誠】
【姓名：梁子軒】
【姓名：何嘉樹】
緊接著。
【年齡：20】
【身份：全日制在校大學生】
【專業：能源與動力工程】
【學籍狀態：正常】
【身份核驗完成】
王志誠臉色一點點白下來。
「它怎麼曉得我們專業？」
沒人能回答。
姓名。
年齡。
專業。
學籍。
全部準確。
準確得像有什麼東西剛才把他們的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屏幕再次變化。
【恭喜。】
【您已獲得「大學生綜合實踐」參與資格。】
梁子軒愣了。
「綜合實踐？」
賀知行盯著屏幕。
「聽起來蠻像學校搞的加學分活動。」
王志誠猛地扭頭。
「哪個學校半夜十一點多搞實踐？」
「985比較卷。」
「你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
「緩解氣氛。」
「你把老子血壓緩解上去了。」
下一行文字緩緩浮現。
【本次實踐為強制參與項目。】
【實踐過程中可能出現受傷、失蹤、死亡等情況。】
【請各位參與者提前做好準備。】
404徹底沒了聲音。
這一次。
連賀知行都沒接話。
王志誠盯著「死亡」兩個字。
看了好幾秒。
「賀別。」
「嗯。」
「這不會是真的吧？」
賀知行嘴唇動了一下。
「不曉得。」
王志誠拿起手機。
「退出呢？」
沒有。
「關機？」
沒反應。
「飛行模式？」
點不動。
他一下急了。
手指開始瘋狂劃屏幕。
「操。」
「這到底是什麼幾把東西？」
梁子軒也不笑了。
何嘉樹已經轉身走向宿舍門。
用力往下壓門把手。
咔。
沒開。
他又壓了一次。
門明明沒有反鎖。
此刻卻像和牆壁長成了一個整體。
「打不開。」
「窗戶！」
梁子軒立刻衝過去。
窗鎖能動。
可玻璃紋絲不動。
賀知行拿自己的手機直接撥110。
號碼能輸入。
撥號。
沒有聲音。
下一秒。
撥號界面自己消失。
重新變回黑色系統頁面。
王志誠臉徹底白了。
「報警都報不了？」
「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他低頭去翻通訊錄。
通訊錄打不開。
微信打不開。
任何東西都打不開。
只有那片純黑色背景。
「操……」
王志誠這次是真的急了。
「我媽還以為我在宿舍。」
「這他媽到底——」
話沒說完。
手機屏幕最下方。
忽然跳出一個鮮紅色數字。
【180】
下一行文字隨之浮現。
【實踐將在倒計時結束後開始。】
179。
178。
177。
王志誠愣了一下。
「三分鐘？」
沒人回答他。
幾乎就在同時。
宿舍門外。
咚。
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
比剛才重得多。
四個人同時抬頭。
咚！
第二下。
整扇門都跟著震了一下。
王志誠下意識往後退。
梁子軒還站在打不開的窗戶旁。
何嘉樹已經擋到了門前。
賀知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176。
175。
174。
然後。
門把手——
緩緩壓了下去。
咔。
沒人碰它。
王志誠聲音都變了。
「賀別……」
咔。
門把手慢慢彈回。
接著。
又一次壓下。
賀知行死死盯著那扇門。
心跳越來越快。
手機里的紅色數字還在往下掉。
173。
172。
171。
他們出不去。
聯繫不到任何人。
甚至連門外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
而倒計時結束以後——
會發生什麼。
系統已經提前寫得很清楚。
受傷。
失蹤。
死亡。
170。
門外。
第三次響起撞擊聲。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