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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五個人

2026-09-18 02:18:12 作者: 擂辣椒茄子皮蛋

  169。

  168。

  167。

  「拿東西!」

  賀知行猛地回過神,一把扯過椅背上的雙肩包。

  他其實什麼都沒想明白。

  三分鐘以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

  真能死人,還是某個操蛋的惡作劇,不知道。

  甚至手機上那個所謂的「大學生綜合實踐」,到底是什麼東西,他都不知道。

  但有件事不用想。

  真要被弄去什麼地方。

  空著手肯定不如背個包。

  「水,充電寶,藥。」

  「能塞的先塞。」

  他說著已經抓起兩瓶礦泉水扔進包里。

  桌角半板布洛芬。

  紙巾。

  全掃進去。

  王志誠像這時候才被人踹醒。

  頂著一隻沒繫鞋帶的鞋往自己桌邊沖。

  「我要拿么子?」

  「水。」

  「還有?」

  「藥,充電寶,衣服。」

  

  「身份證呢?」

  「帶。」

  「銀行卡?」

  「帶。」

  王志誠低頭找了兩圈。

  忽然急了。

  「我手機呢?」

  賀知行看著他。

  王志誠也看著賀知行。

  然後。

  一點一點低下頭。

  手機正攥在自己右手裡。

  「……」

  賀知行很給面子地沒笑。

  「緊張?」

  「嗯。」

  「理解。」

  王志誠明顯鬆了口氣。

  下一秒。

  又猛地抬頭。

  「小說呢?」

  賀知行看了眼他手裡的手機。

  「你不是拿著?」

  「我講書。」

  王志誠轉身。

  從枕頭邊抽出一本翻得邊角都捲起來的《斗破蒼穹》。

  賀知行看著他。

  「你真帶?」

  「又不重。」

  「你看多少遍了?」

  「經典。」

  「都可能死了,你還複習經典?」

  王志誠把書往包里一塞。

  「萬一那邊沒網呢?」

  賀知行居然一時沒找到反駁角度。

  最後點了點頭。

  「你這個狀態至少說明腦子還沒完全壞。」

  「滾。」

  屏幕上的紅色數字還在往下掉。

  已經一百五十多。

  梁子軒那邊也沒閒著。

  美工刀。

  紙巾。

  半瓶水。

  充電線。

  動作不算快。

  卻一件一件塞得很穩。

  最後。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角那副撲克牌上。

  拿起來。

  塞包。

  賀知行剛好看見。

  「牌拿著搞么子?」

  「不曉得。」

  「那你還帶?」

  「又不重。」

  賀知行原本還想說什麼。


  頓了一下。

  「也是。」

  王志誠猛地回頭。

  「你還覺得有道理?」

  梁子軒已經低頭繼續找。

  目光慢慢挪向桌子下面。

  那裡放著他們前陣子買的一副麻將。

  梁子軒看看麻將。

  又看看賀知行。

  賀知行居然也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兩人對視。

  「不行。」

  賀知行先開口。

  「太重。」

  梁子軒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

  王志誠抱著包站在旁邊。

  忽然產生了一種自己才是404唯一正常人的錯覺(實際上這不是錯覺)。

  「不是。」

  「你們兩個剛才真的認真考慮了?」

  梁子軒已經轉身。

  「排除錯誤選項也是進展。」

  「你——」

  王志誠張了張嘴。

  最後決定不必浪費自己的口水。

  另一邊。

  何嘉樹已經把包背好了。

  他動作一向比另外三個人利索。

  水。

  充電器。

  外套。

  紙巾。

  甚至還有一小卷膠帶。

  賀知行掃了一眼。

  「猴子。」

  「嗯。」

  「還有么子?」

  「書。」

  「什麼書?」

  何嘉樹沉默半秒。

  「工程熱力學。」

  賀知行拉拉鏈的動作停了。

  王志誠也停了。

  梁子軒慢慢抬起頭。

  虎牙一點點露出來。

  「可以。」

  何嘉樹看他。

  梁子軒一本正經的陰陽怪氣:

  「萬一穿到蒸汽時代,猴子肯定直接負責指導第一次工業革命。」

  何嘉樹把包放下。

  梁子軒臉上的笑瞬間收了一半。

  熟練地護住後頸。

  「誇你。」

  何嘉樹伸手。

  梁子軒立即往賀知行這邊一躲。

  「賀別。」

  賀知行正在把外套往包里塞。

  頭也沒抬。

  「成年人要為自己的嘴負責。」

  梁子軒馬上換方向。

  「老王。」

  「滾。」

  王志誠抱著兩瓶水躲得比誰都快。

  何嘉樹最後只在梁子軒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

  梁子軒老實了三秒。

  紅色數字已經掉進一百二十多。

  真正開始收東西以後。

  他們才發現最難受的根本不是時間不夠。

  是不知道什麼東西有用。

  刀?

  水?

  藥?

  衣服?

  證件?

  甚至一卷衛生紙。

  現在看著都有成為末日硬通貨的潛力。

  王志誠把錢包塞進口袋。

  「學生證呢?」

  「帶。」

  「校園卡?」


  「也帶。」

  梁子軒頭都沒抬。

  「萬一那邊景區學生票半價呢?」

  賀知行看他。

  「你真是個人才,你這個精神狀態,搞不好真比我們活得久。」

  梁子軒認真接受。

  「謝謝。」

  「我沒完全在誇你。」

  「後半句我可以不聽。」

  何嘉樹忽然停下。

  低頭看了眼桌面。

  又看了眼地上。

  隨後拉開抽屜。

  摸出四個一次性口罩。

  一人扔一個。

  王志誠接住。

  「這個幹麼子?」

  何嘉樹抬頭看牆角。

  「等下可能有灰。」

  「哪裡——」

  王志誠話說到一半。

  停了。

  鼻子動了一下。

  「等下。」

  另外三個人也跟著停下動作。

  一股味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鑽進404。

  很淡。

  但確實存在。

  霉。

  潮濕。

  陳舊。

  腐朽。

  像某棟封死幾十年的老房子剛被人撬開門。

  積了很多年的味道。

  順著某條看不見的門縫一點一點漏進來。

  王志誠皺著臉。

  「你們聞到妹?」

  「聞到了。」

  賀知行把包拉鏈拉上。

  這裡可是404。

  四個男大學生的寢室談不上窗明几淨。

  但昨天才剛查過衛生。

  何嘉樹還因為床底一雙臭襪子被扣了兩分。

  那雙襪子的殺傷力確實有點離譜。

  但應該還沒有讓整間宿舍跨越幾十年歷史的能力。

  「牆。」

  何嘉樹忽然開口。

  幾個人一起抬頭。

  原本還算雪白的牆面。

  正在變黃。

  不是燈光。

  也不是錯覺。

  牆皮真的在變色。

  灰白。

  暗黃。

  牆角一點一點浮出濕斑。

  門框旁邊。

  一條細細的黑色裂紋正往上爬。

  咔。

  又長出一截。

  賀知行沒動。

  盯著那條裂紋。

  眼睜睜看著它一路往上。

  書桌邊緣開始褪色。

  木紋變暗。

  鐵床連接處冒出鏽跡。

  牆上的課程表先是卷邊。

  緊接著迅速泛黃。

  黑色油墨像泡進了很多年的水汽里。

  一點一點淡下去。

  整個404。

  正在變舊。

  不是壞。

  是舊。

  像幾十年的時間。

  正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壓進這短短几分鐘裡。

  賀知行低頭。

  手機上已經只剩一百出頭。

  「先別收了。」

  王志誠一愣。

  「啊?」


  賀知行已經把包背上。

  「夠用了。」

  「看周圍。」

  這次沒人反駁。

  四個人幾乎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

  剛才還能靠收東西壓住的那點緊張。

  一下又回來了。

  牆角的霉斑還在擴大。

  課程表已經舊得看不清星期幾。

  床架上甚至有細小的鏽屑往下掉。

  梁子軒仰著頭。

  虎牙已經不見了。

  「賀別。」

  「嗯。」

  「我們寢室是不是在變老?」

  「看著像。」

  「那怎麼辦?」

  賀知行喉結動了一下。

  「你問得很好。」

  梁子軒轉頭。

  「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知道。」

  梁子軒沒再問。

  倒計時掉進九十多。

  牆面繼續變舊。

  八十多。

  書桌像已經用了十幾年。

  七十多。

  溫度也開始往下掉。

  一開始只是涼。

  很快。

  越來越冷。

  賀知行呼出一口氣。

  面前竟然浮起一層很淡的白霧。

  王志誠打了個寒戰。

  這才想起來剛才丟到地上的外套。

  「我操。」

  他彎腰去撿。

  手還沒碰到。

  噠。

  走廊里。

  響起一聲腳步。

  四個人同時停住。

  噠。

  第二聲。

  很遠。

  硬底鞋踩過地磚。

  一步。

  一步。

  正在往404走。

  賀知行低頭。

  58。

  王志誠慢慢直起腰。

  衣服都忘了撿。

  「宿管?」

  賀知行盯著門。

  「宿管半夜穿皮鞋巡寢?」

  王志誠明顯希望他給個別的答案。

  「那萬一今晚比較正式呢?」

  梁子軒壓低聲音:

  「也可能是校領導。」

  王志誠轉頭。

  「你這個比宿管還嚇人。」

  噠。

  腳步又近了一點。

  52。

  噠。

  間隔幾乎一模一樣。

  不快。

  不慢。

  沒有猶豫。

  像門外那個東西知道他們在這裡。

  也知道他們跑不了。

  所以根本沒必要著急。

  王志誠悄悄往旁邊挪。

  一下。

  又一下。

  最後肩膀直接貼到賀知行胳膊。

  賀知行側過臉。

  「冷?」

  「你管我。」

  「哦。」

  「……」

  過了兩秒。

  「賀別。」

  「幹嘛?」


  「是不是剛才敲門那個?」

  「不曉得。」

  「你能不能講點曉得的?」

  賀知行盯著門。

  「它在往這裡走。」

  王志誠沉默兩秒。

  「你下次還是講不知道吧。」

  45。

  何嘉樹已經走到靠門的位置。

  彎腰拎起一把木椅。

  賀知行看見。

  「猴子。」

  何嘉樹回頭。

  「別貼太近。」

  「嗯。」

  答應得很乾脆。

  賀知行反而沒怎麼放心。

  高中三年加上大學。

  何嘉樹這個「嗯」。

  他聽過太多次。

  有時候是:

  知道了。

  有時候是:

  聽到了。

  還有時候翻譯過來就是:

  你講你的。

  賀知行走過去。

  也把另一把椅子拎到腳邊。

  何嘉樹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兩個人一左一右。

  隔著一段距離守著門。

  39。

  38。

  噠。

  腳步更近。

  35。

  噠。

  31。

  最後一下。

  停住。

  就在404門外。

  這回王志誠真的不說話了。

  宿舍里只剩四個人壓低的呼吸。

  幾秒以後。

  王志誠才很輕地喊:

  「賀別。」

  「嗯。」

  「我有點怕。」

  賀知行眼睛一直沒離開門。

  掌心早就濕了。

  「正常。」

  「你呢?」

  「我也怕。」

  王志誠側過臉。

  「你不是一直說自己膽子大?」

  賀知行咽了口唾沫。

  「膽子大。」

  停了一下。

  「又不是腦殼有包。」

  26。

  咔。

  門把手緩緩向下。

  一點。

  一點。

  壓到底。

  門沒開。

  王志誠往後挪了半步。

  23。

  門把手慢慢彈回。

  停了兩秒。

  再次壓下。

  咔。

  何嘉樹手裡的木椅已經抬了起來。

  梁子軒也把美工刀攥在手裡。

  刀尖朝下。

  手指發白。

  王志誠左右一掃。

  順手抓起熱水壺。

  賀知行餘光瞥見。

  「老王。」

  「搞么子?」

  「裡面有水?」

  王志誠僵住。

  低頭。

  空的。

  「……」

  他默默把熱水壺放回去。


  換成旁邊的摺疊凳。

  「我本來也準備砸。」

  賀知行點頭。

  「可以。」

  王志誠狐疑地看他。

  「你真覺得可以?」

  「現在能抄起來的東西裡面。」

  賀知行仍盯著門。

  「它至少不是牙刷。」

  王志誠想了想。

  這個評價居然相當客觀。

  18。

  門把手忽然停了。

  門外也徹底沒了聲音。

  所有動靜。

  同時消失。

  15。

  賀知行盯著門。

  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剛才那東西從走廊另一邊一路過來。

  他們一直看著門。

  可門底下——

  沒有影子。

  他的目光一點一點往上移。

  門板。

  把手。

  最後。

  落到貓眼。

  13。

  貓眼黑得不正常。

  原本多少應該透進一點走廊里的暗光。

  現在卻像有什麼東西。

  正從外面把它完全堵住。

  賀知行後背的汗毛一下立了起來。

  「別看貓眼。」

  話音剛落。

  那片黑裡面。

  出現了一隻眼睛。

  11。

  王志誠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那隻眼睛貼得太近。

  整個眼球都被貓眼扭成一種怪異的弧形。

  眼白里爬滿血絲。

  黑色瞳孔一動不動。

  它不像在透過貓眼往裡面看。

  更像是——

  已經看見了他們。

  梁子軒往後退了半步。

  手裡的刀尖輕輕抖了一下。

  「它看得到我們?」

  賀知行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9。

  貓眼裡的眼睛。

  慢慢彎了起來。

  像一個人在笑。

  緊接著。

  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很輕。

  輕得像正貼著門說悄悄話。

  「原來……」

  「你們在404啊。」

  7。

  王志誠手裡的摺疊凳差點沒拿穩。

  「她曉得我們寢室!」

  賀知行頭皮也是麻的。

  嘴卻比腦子先快了一步。

  「門牌寫著。」

  王志誠猛地看他。

  「我不是講這個!」

  「我曉得!」

  「那你這個時候糾正我搞么子?」

  賀知行喉結動了一下。

  「我也緊張不行啊?」

  5。

  王志誠反而卡住。

  他剛才還真以為這人沒多怕。

  仔細一看才發現。

  賀知行握著椅背的手指關節全是白的。

  何嘉樹突然往門邊邁了一步。

  賀知行一把抓住他胳膊。

  「猴子。」


  何嘉樹回頭。

  「門要開。」

  「我知道。」

  「那你——」

  「真開了再說。」

  賀知行沒鬆手。

  「別一個人貼上去。」

  3。

  何嘉樹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繼續往前。

  賀知行另一隻手已經把腳邊的椅子提起來。

  梁子軒靠了過來。

  王志誠也抱緊摺疊凳。

  四個人幾乎同時往一起收了半步。

  沒人討論誰站最前。

  何嘉樹的木椅已經橫在那裡。

  賀知行就站在旁邊。

  2。

  真進來。

  那就一起頂。

  1。

  咚——!!!

  整扇404宿舍門猛地朝裡面震了一下。

  王志誠差點把摺疊凳甩出去。

  下一瞬。

  四個人的手機同時熄滅。

  整個404徹底陷入黑暗。

  「操!」

  有人撞到桌角。

  有人伸手抓住旁邊的人。

  賀知行下意識張開兩隻手。

  左邊。

  抓到一截衣服。

  右邊。

  碰到一條胳膊。

  還沒來得及分清是誰。

  腳下忽然空了。

  劇烈的失重感瞬間頂進胃裡。

  身體像在往下墜。

  又像整個世界突然被人翻了一面。

  賀知行腦子裡最後冒出來的甚至不是自己。

  是——

  別他媽少人。

  然後。

  什麼都沒了。

  ……

  意識重新回來時。

  賀知行先聞到了味道。

  霉。

  比404里濃得多。

  潮濕的木頭。

  灰塵。

  舊布。

  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腥。

  緊接著才是冷。

  最後是腰側被什麼東西硌出來的疼。

  他沒有馬上睜眼。

  先動手指。

  能動。

  腳。

  有感覺。

  舌頭頂了頂牙。

  沒少。

  還行。

  至少暫時沒被拆零件。

  左邊忽然響起一道他這輩子大概都認不錯的聲音。

  「賀……賀別?」

  鼻音。

  公鴨嗓。

  還帶著點抖。

  賀知行睜開眼。

  王志誠正側躺在不遠處。

  臉白得跟剛刷過牆一樣。

  兩個人對視。

  王志誠先問:

  「你還活著不?」

  「暫時。」

  「這是哪裡?」

  賀知行看他。

  「你真的很看得起我。」

  王志誠怔了一下。

  隨後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還能犯賤。」

  「應該沒事。」

  賀知行撐著地坐起來。


  「你這個判斷標準挺科學。」

  旁邊傳來一聲倒吸涼氣。

  梁子軒也醒了。

  背包斜掛在身上。

  右手還攥著剛才那把美工刀。

  最要命的是。

  刀刃還彈在外面。

  刀尖離自己大腿根不到半掌。

  賀知行眼皮一跳。

  「梁崽。」

  「嗯?」

  「低頭。」

  梁子軒一看。

  臉色當場變了。

  趕緊把刀收進去。

  「差點變太監了。」

  兩步外。

  何嘉樹已經站起來。

  沒第一時間看房子。

  先看人。

  梁子軒。

  王志誠。

  最後是賀知行。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都在。」

  賀知行看著他。

  繃著的肩膀這才真正鬆了一點。

  「嗯。」

  四個。

  一個沒少。

  暫時夠了。

  他這才有空看周圍。

  這是一棟很舊的房子。

  腳下是發黑的木地板。

  牆上貼著很多年前才常見的碎花牆紙。

  大片發霉。

  起皮。

  頭頂吊著一盞老式鎢絲燈。

  燈絲忽明忽暗。

  滋啦——

  每閃一下。

  牆上的影子都會跟著晃。

  右邊是一條狹長走廊。

  最深處幾乎沒有光。

  旁邊是一截通往二樓的木樓梯。

  樓梯拐角掛著一面半身鏡。

  鏡框發黑。

  鏡面蒙著灰。

  賀知行下意識掃過去。

  隨後。

  停住。

  鏡子裡。

  不是四個人。

  十個。

  他猛地轉頭。

  這才發現客廳里還有另外六個人。

  三個男生。

  三個女生。

  離他們最近的男生穿著籃球服。

  籃球鞋。

  額頭上的汗都沒幹。

  這會兒已經站起來,正來回檢查門和窗。

  另一個戴黑框眼鏡。

  懷裡居然還抱著一本書。

  書頁被手指捏得發皺。

  每隔幾秒就低頭看一次手機。

  像生怕自己漏了什麼說明。

  第三個男生看起來稍微年長些。

  深色外套。

  臉色同樣難看。

  但人醒過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數。

  一個。

  兩個。

  ……

  十個。

  確認完。

  才稍微鬆了口氣。

  三個女生狀態也完全不一樣。

  一個明顯剛才還在睡覺。

  寬大的淺色睡衣。

  頭髮散著。

  大概落地的時候摔了一下。

  坐起來以後領口和袖口都有些亂。

  露著一截白淨的肩膀。


  賀知行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

  已經過去了。

  停半秒。

  又掃回來一點。

  然後迅速往上。

  看燈。

  嗯。

  燈泡。

  鎢絲的。

  挺復古。

  旁邊。

  王志誠剛好轉頭。

  兩個人的視線撞上。

  王志誠一個字沒說。

  只是慢慢眯起眼。

  賀知行先開口。

  「看我搞么子?」

  「沒么子。」

  「你這個眼神?」

  「欣賞。」

  「欣賞什麼?」

  王志誠抬頭。

  「燈。」

  賀知行:「……」

  睡衣女生搓了一下露在外面的手臂。

  確實冷。

  賀知行剛才塞進包里的外套就在最上面。

  他伸手摸出來。

  遞過去。

  「先套一下?」

  女生明顯愣了愣。

  「給我?」

  「這裡冷。」

  說完。

  賀知行又覺得這一句有點廢。

  補道:

  「我裡面穿得多。」

  女生猶豫片刻。

  接了。

  「謝謝。」

  「小事。」

  賀知行回答得相當自然。

  一轉身。

  王志誠還在看。

  賀知行額角跳了一下。

  「你也冷?」

  王志誠搖頭。

  「我胖。」

  「那挺好。」

  「……」

  王志誠決定不理他。

  另一名女生手裡還攥著半杯奶茶。

  不知道為什麼也一起被帶了進來。

  杯壁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滑。

  她明顯嚇得夠嗆。

  卻一直挨著睡衣女生。

  剛才對方接衣服的時候。

  她還順手扶了一下。

  最後一個女生脖子上掛著相機。

  個子不算高。

  清瘦。

  五官也好看。

  可比起周圍幾個人。

  她醒過來以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檢查相機。

  鏡頭。

  機身。

  存儲卡。

  確定沒壞。

  這才明顯鬆了口氣。

  賀知行多看了一眼。

  這一次主要是看相機。

  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

  十個人。

  衣服不同。

  狀態不同。

  被一起帶過來的東西也不同。

  但怎麼看。

  都像大學生。

  睡衣女生最先開口。

  「你們……」

  聲音還有些抖。

  「也是收到那個通知以後過來的?」

  賀知行點頭。

  「大學生綜合實踐?」

  女生立即點頭。

  黑框眼鏡男也抬起頭。


  「我也是。」

  「前一分鐘還在圖書館。」

  籃球服男生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所以我們十個都是大學生?」

  「目前看是。」

  賀知行道。

  籃球服男生立即問:

  「你知道這是哪?」

  賀知行看著他。

  「我要知道,現在可以開始當導遊介紹了。」

  對方被噎了一下。

  倒也沒生氣。

  只是煩躁地罵了聲。

  「這他媽到底什麼鬼地方。」

  賀知行沒再接。

  因為幾乎就在同一秒。

  十個人的手機一起亮了。

  冷白色的光。

  從下往上照在每張臉上。

  【實踐項目:幸福之家】

  【參與人數:10】

  【實踐時間:23:30—06:00】

  【主任務:在天亮之前離開幸福之家】

  【任務完成後即可回歸現實】

  只有這麼幾行。

  沒有規則。

  沒有危險說明。

  沒有地圖。

  也沒有退出按鈕。

  梁子軒從頭看到尾。

  「就出去?」

  王志誠也看了一遍。

  「字面上是。」

  梁子軒抬頭。

  「門不是在那裡?」

  眾人的目光一起轉過去。

  客廳正前方。

  一扇黑色木門。

  很普通。

  沒有鐵鏈。

  沒有密碼。

  沒有任何阻擋。

  門把手就那麼垂著。

  離最近的人甚至不到十米。

  籃球服男生下意識往那邊走了一步。

  賀知行沒動。

  不是因為他知道門有問題。

  只是覺得。

  咋可能那麼順。

  把十個人從不同地方弄過來。

  告訴他們:

  出去。

  然後門就放在正前方。

  那折騰這一趟幹什麼?

  他重新低頭。

  視線落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

  【溫馨提示:幸福的一家人,永遠不會拋下自己的家人。】

  賀知行盯了幾秒。

  「家人……」

  何嘉樹已經抬頭。

  賀知行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客廳牆上。

  掛著一張很大的全家福。

  照片褪色得厲害。

  一對夫妻。

  一個男孩。

  一個女孩。

  一家四口站在這棟房子的門前。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王志誠皺眉。

  「不是四個?」

  梁子軒已經往照片那邊靠。

  賀知行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後領。

  「莫貼。」

  梁子軒回頭。

  「我沒貼。」

  「再往前兩公分,你鼻子就進去了。」

  梁子軒勉強停下。

  下一秒。

  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們看。」

  他抬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照片裡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肩膀後面。

  搭著半隻手。

  慘白。

  細長。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動作很自然。

  像本來就有個人站在她身後。

  可照片裡。

  明明只有四張臉。

  籃球服男生上前一步。

  「會不會是照片壞了?」

  黑框眼鏡男盯了片刻。

  「不像。」

  「輪廓太完整。」

  掛相機的女生也已經舉起相機。

  手指搭在快門上。

  卻沒有馬上按。

  像是在判斷。

  這種東西到底要不要留下。

  滋啦——

  頭頂的燈忽然一閃。

  滅了。

  黑暗瞬間壓下來。

  有人驚叫。

  腳步一下亂了。

  「別擠!」

  「手機呢?」

  「誰碰我?」

  賀知行同樣被嚇了一跳。

  第一反應卻不是摸手機。

  左手直接往旁邊抓。

  碰到一截胳膊。

  王志誠。

  右手往前。

  摸到何嘉樹肩膀。

  「梁崽?」

  「這!」

  聲音從下面傳來。

  像剛才差點蹲地上。

  四個聲音。

  四個人。

  都在。

  賀知行剛準備鬆手。

  燈亮了。

  昏黃的光重新落下。

  客廳里的人幾乎都在第一時間找自己認識的人。

  剛才那個年紀稍大的男生已經重新開始數。

  「一、二、三……」

  十個。

  一個沒少。

  賀知行卻已經抬頭。

  重新看向全家福。

  然後。

  整個人不動了。

  王志誠發現他臉色不對。

  順著看過去。

  嘴巴一點一點張開。

  「我……」

  後半句卡了半天。

  最後只剩一個字。

  「操。」

  照片變了。

  原本的一家四口。

  變成了十四個人。

  父親。

  母親。

  兩個孩子。

  還有——

  他們十個。

  一個沒少。

  籃球服男生站在左側。

  黑框眼鏡男懷裡仍然抱著書。

  那個剛才穿睡衣的女生身上。

  甚至已經披著賀知行才遞過去的外套。

  賀知行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瞬。

  心臟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攥緊。

  這不是提前準備好的照片。

  它剛剛才變。

  掛相機的女生也在裡面。

  相機還掛在胸前。

  王志誠臉上的笑僵得像被誰硬掰出來。


  梁子軒露著虎牙。

  何嘉樹站在靠邊的位置。

  至於賀知行。

  在最後一排。

  笑得最好看。

  至少以他自己的審美來說是這樣。

  嘴角揚得正好。

  眼睛也有神。

  頭髮甚至比現實里現在這個亂糟糟的狀態順眼。

  換個地方。

  這張照片大概還挺適合發朋友圈。

  可現在。

  他完全沒有這種心情。

  因為照片裡的自己身後。

  多了一扇門。

  漆黑。

  只開著一道縫。

  裡面什麼都沒有。

  或者說。

  什麼都看不見。

  一隻慘白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繞過照片裡賀知行的肩膀。

  五根細長的手指。

  輕輕搭在上面。

  不是抓。

  更像摟著。

  王志誠喉嚨有些干。

  「賀別。」

  「嗯。」

  「它搭你。」

  「我看到了。」

  「你怎麼還這麼淡定?」

  賀知行盯著照片。

  過了兩秒。

  「我現在腿有點軟。」

  王志誠側過臉。

  「真的?」

  賀知行也看他。

  「你很想驗證?」

  王志誠馬上把臉轉回去。

  「不用了。」

  賀知行真沒騙他。

  腿確實有點發虛。

  掌心也全是汗。

  咔嚓!

  閃光忽然亮起。

  王志誠手裡的摺疊凳差點條件反射掄出去。

  「我嬲——」

  掛相機的女生自己也被嚇得肩膀一縮。

  卻沒有放下相機。

  馬上低頭查看剛拍到的畫面。

  「我先留一張。」

  聲音同樣有點抖。

  「萬一它繼續變。」

  賀知行看了她一眼。

  看起來挺秀氣。

  膽子倒不小。

  腦子裡甚至跟著冒出來一個極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種女生加微信是不是不太好聊?

  念頭剛起。

  照片裡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又進入視線。

  賀知行默默把想法掐了。

  算了。

  先保活。

  活著再研究自己的感情事業。

  「十四。」

  剛才一直數人的深色外套男忽然開口。

  梁子軒也已經從頭數到尾。

  「你也數了?」

  「嗯。」

  「十四張臉。」

  兩個人得出同一個答案。

  父親。

  母親。

  兩個孩子。

  十名大學生。

  十四張臉。

  沒有多。

  也沒有少。

  梁子軒的視線緩緩移到賀知行肩上。

  那隻手還搭在那裡。

  手腕之後。

  空空蕩蕩。


  這一次。

  他沒再往照片前面湊。

  只站在原地。

  慢慢咽了口唾沫。

  「十四張臉。」

  「但是……」

  聲音越來越輕。

  「這裡有十五個人。」

  滋啦——

  鎢絲燈輕輕閃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落在那隻憑空多出來的手上。

  所以誰也沒有發現。

  全家福最後一排。

  照片裡的賀知行依舊看著鏡頭。

  只是那張本來就笑得很好看的臉上——

  嘴角。

  又往上抬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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