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168。
167。
「拿東西!」
賀知行猛地回過神,一把扯過椅背上的雙肩包。
他其實什麼都沒想明白。
三分鐘以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
真能死人,還是某個操蛋的惡作劇,不知道。
甚至手機上那個所謂的「大學生綜合實踐」,到底是什麼東西,他都不知道。
但有件事不用想。
真要被弄去什麼地方。
空著手肯定不如背個包。
「水,充電寶,藥。」
「能塞的先塞。」
他說著已經抓起兩瓶礦泉水扔進包里。
桌角半板布洛芬。
紙巾。
全掃進去。
王志誠像這時候才被人踹醒。
頂著一隻沒繫鞋帶的鞋往自己桌邊沖。
「我要拿么子?」
「水。」
「還有?」
「藥,充電寶,衣服。」
「身份證呢?」
「帶。」
「銀行卡?」
「帶。」
王志誠低頭找了兩圈。
忽然急了。
「我手機呢?」
賀知行看著他。
王志誠也看著賀知行。
然後。
一點一點低下頭。
手機正攥在自己右手裡。
「……」
賀知行很給面子地沒笑。
「緊張?」
「嗯。」
「理解。」
王志誠明顯鬆了口氣。
下一秒。
又猛地抬頭。
「小說呢?」
賀知行看了眼他手裡的手機。
「你不是拿著?」
「我講書。」
王志誠轉身。
從枕頭邊抽出一本翻得邊角都捲起來的《斗破蒼穹》。
賀知行看著他。
「你真帶?」
「又不重。」
「你看多少遍了?」
「經典。」
「都可能死了,你還複習經典?」
王志誠把書往包里一塞。
「萬一那邊沒網呢?」
賀知行居然一時沒找到反駁角度。
最後點了點頭。
「你這個狀態至少說明腦子還沒完全壞。」
「滾。」
屏幕上的紅色數字還在往下掉。
已經一百五十多。
梁子軒那邊也沒閒著。
美工刀。
紙巾。
半瓶水。
充電線。
動作不算快。
卻一件一件塞得很穩。
最後。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角那副撲克牌上。
拿起來。
塞包。
賀知行剛好看見。
「牌拿著搞么子?」
「不曉得。」
「那你還帶?」
「又不重。」
賀知行原本還想說什麼。
頓了一下。
「也是。」
王志誠猛地回頭。
「你還覺得有道理?」
梁子軒已經低頭繼續找。
目光慢慢挪向桌子下面。
那裡放著他們前陣子買的一副麻將。
梁子軒看看麻將。
又看看賀知行。
賀知行居然也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兩人對視。
「不行。」
賀知行先開口。
「太重。」
梁子軒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
王志誠抱著包站在旁邊。
忽然產生了一種自己才是404唯一正常人的錯覺(實際上這不是錯覺)。
「不是。」
「你們兩個剛才真的認真考慮了?」
梁子軒已經轉身。
「排除錯誤選項也是進展。」
「你——」
王志誠張了張嘴。
最後決定不必浪費自己的口水。
另一邊。
何嘉樹已經把包背好了。
他動作一向比另外三個人利索。
水。
充電器。
外套。
紙巾。
甚至還有一小卷膠帶。
賀知行掃了一眼。
「猴子。」
「嗯。」
「還有么子?」
「書。」
「什麼書?」
何嘉樹沉默半秒。
「工程熱力學。」
賀知行拉拉鏈的動作停了。
王志誠也停了。
梁子軒慢慢抬起頭。
虎牙一點點露出來。
「可以。」
何嘉樹看他。
梁子軒一本正經的陰陽怪氣:
「萬一穿到蒸汽時代,猴子肯定直接負責指導第一次工業革命。」
何嘉樹把包放下。
梁子軒臉上的笑瞬間收了一半。
熟練地護住後頸。
「誇你。」
何嘉樹伸手。
梁子軒立即往賀知行這邊一躲。
「賀別。」
賀知行正在把外套往包里塞。
頭也沒抬。
「成年人要為自己的嘴負責。」
梁子軒馬上換方向。
「老王。」
「滾。」
王志誠抱著兩瓶水躲得比誰都快。
何嘉樹最後只在梁子軒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
梁子軒老實了三秒。
紅色數字已經掉進一百二十多。
真正開始收東西以後。
他們才發現最難受的根本不是時間不夠。
是不知道什麼東西有用。
刀?
水?
藥?
衣服?
證件?
甚至一卷衛生紙。
現在看著都有成為末日硬通貨的潛力。
王志誠把錢包塞進口袋。
「學生證呢?」
「帶。」
「校園卡?」
「也帶。」
梁子軒頭都沒抬。
「萬一那邊景區學生票半價呢?」
賀知行看他。
「你真是個人才,你這個精神狀態,搞不好真比我們活得久。」
梁子軒認真接受。
「謝謝。」
「我沒完全在誇你。」
「後半句我可以不聽。」
何嘉樹忽然停下。
低頭看了眼桌面。
又看了眼地上。
隨後拉開抽屜。
摸出四個一次性口罩。
一人扔一個。
王志誠接住。
「這個幹麼子?」
何嘉樹抬頭看牆角。
「等下可能有灰。」
「哪裡——」
王志誠話說到一半。
停了。
鼻子動了一下。
「等下。」
另外三個人也跟著停下動作。
一股味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鑽進404。
很淡。
但確實存在。
霉。
潮濕。
陳舊。
腐朽。
像某棟封死幾十年的老房子剛被人撬開門。
積了很多年的味道。
順著某條看不見的門縫一點一點漏進來。
王志誠皺著臉。
「你們聞到妹?」
「聞到了。」
賀知行把包拉鏈拉上。
這裡可是404。
四個男大學生的寢室談不上窗明几淨。
但昨天才剛查過衛生。
何嘉樹還因為床底一雙臭襪子被扣了兩分。
那雙襪子的殺傷力確實有點離譜。
但應該還沒有讓整間宿舍跨越幾十年歷史的能力。
「牆。」
何嘉樹忽然開口。
幾個人一起抬頭。
原本還算雪白的牆面。
正在變黃。
不是燈光。
也不是錯覺。
牆皮真的在變色。
灰白。
暗黃。
牆角一點一點浮出濕斑。
門框旁邊。
一條細細的黑色裂紋正往上爬。
咔。
又長出一截。
賀知行沒動。
盯著那條裂紋。
眼睜睜看著它一路往上。
書桌邊緣開始褪色。
木紋變暗。
鐵床連接處冒出鏽跡。
牆上的課程表先是卷邊。
緊接著迅速泛黃。
黑色油墨像泡進了很多年的水汽里。
一點一點淡下去。
整個404。
正在變舊。
不是壞。
是舊。
像幾十年的時間。
正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壓進這短短几分鐘裡。
賀知行低頭。
手機上已經只剩一百出頭。
「先別收了。」
王志誠一愣。
「啊?」
賀知行已經把包背上。
「夠用了。」
「看周圍。」
這次沒人反駁。
四個人幾乎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
剛才還能靠收東西壓住的那點緊張。
一下又回來了。
牆角的霉斑還在擴大。
課程表已經舊得看不清星期幾。
床架上甚至有細小的鏽屑往下掉。
梁子軒仰著頭。
虎牙已經不見了。
「賀別。」
「嗯。」
「我們寢室是不是在變老?」
「看著像。」
「那怎麼辦?」
賀知行喉結動了一下。
「你問得很好。」
梁子軒轉頭。
「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知道。」
梁子軒沒再問。
倒計時掉進九十多。
牆面繼續變舊。
八十多。
書桌像已經用了十幾年。
七十多。
溫度也開始往下掉。
一開始只是涼。
很快。
越來越冷。
賀知行呼出一口氣。
面前竟然浮起一層很淡的白霧。
王志誠打了個寒戰。
這才想起來剛才丟到地上的外套。
「我操。」
他彎腰去撿。
手還沒碰到。
噠。
走廊里。
響起一聲腳步。
四個人同時停住。
噠。
第二聲。
很遠。
硬底鞋踩過地磚。
一步。
一步。
正在往404走。
賀知行低頭。
58。
王志誠慢慢直起腰。
衣服都忘了撿。
「宿管?」
賀知行盯著門。
「宿管半夜穿皮鞋巡寢?」
王志誠明顯希望他給個別的答案。
「那萬一今晚比較正式呢?」
梁子軒壓低聲音:
「也可能是校領導。」
王志誠轉頭。
「你這個比宿管還嚇人。」
噠。
腳步又近了一點。
52。
噠。
間隔幾乎一模一樣。
不快。
不慢。
沒有猶豫。
像門外那個東西知道他們在這裡。
也知道他們跑不了。
所以根本沒必要著急。
王志誠悄悄往旁邊挪。
一下。
又一下。
最後肩膀直接貼到賀知行胳膊。
賀知行側過臉。
「冷?」
「你管我。」
「哦。」
「……」
過了兩秒。
「賀別。」
「幹嘛?」
「是不是剛才敲門那個?」
「不曉得。」
「你能不能講點曉得的?」
賀知行盯著門。
「它在往這裡走。」
王志誠沉默兩秒。
「你下次還是講不知道吧。」
45。
何嘉樹已經走到靠門的位置。
彎腰拎起一把木椅。
賀知行看見。
「猴子。」
何嘉樹回頭。
「別貼太近。」
「嗯。」
答應得很乾脆。
賀知行反而沒怎麼放心。
高中三年加上大學。
何嘉樹這個「嗯」。
他聽過太多次。
有時候是:
知道了。
有時候是:
聽到了。
還有時候翻譯過來就是:
你講你的。
賀知行走過去。
也把另一把椅子拎到腳邊。
何嘉樹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兩個人一左一右。
隔著一段距離守著門。
39。
38。
噠。
腳步更近。
35。
噠。
31。
最後一下。
停住。
就在404門外。
這回王志誠真的不說話了。
宿舍里只剩四個人壓低的呼吸。
幾秒以後。
王志誠才很輕地喊:
「賀別。」
「嗯。」
「我有點怕。」
賀知行眼睛一直沒離開門。
掌心早就濕了。
「正常。」
「你呢?」
「我也怕。」
王志誠側過臉。
「你不是一直說自己膽子大?」
賀知行咽了口唾沫。
「膽子大。」
停了一下。
「又不是腦殼有包。」
26。
咔。
門把手緩緩向下。
一點。
一點。
壓到底。
門沒開。
王志誠往後挪了半步。
23。
門把手慢慢彈回。
停了兩秒。
再次壓下。
咔。
何嘉樹手裡的木椅已經抬了起來。
梁子軒也把美工刀攥在手裡。
刀尖朝下。
手指發白。
王志誠左右一掃。
順手抓起熱水壺。
賀知行餘光瞥見。
「老王。」
「搞么子?」
「裡面有水?」
王志誠僵住。
低頭。
空的。
「……」
他默默把熱水壺放回去。
換成旁邊的摺疊凳。
「我本來也準備砸。」
賀知行點頭。
「可以。」
王志誠狐疑地看他。
「你真覺得可以?」
「現在能抄起來的東西裡面。」
賀知行仍盯著門。
「它至少不是牙刷。」
王志誠想了想。
這個評價居然相當客觀。
18。
門把手忽然停了。
門外也徹底沒了聲音。
所有動靜。
同時消失。
15。
賀知行盯著門。
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剛才那東西從走廊另一邊一路過來。
他們一直看著門。
可門底下——
沒有影子。
他的目光一點一點往上移。
門板。
把手。
最後。
落到貓眼。
13。
貓眼黑得不正常。
原本多少應該透進一點走廊里的暗光。
現在卻像有什麼東西。
正從外面把它完全堵住。
賀知行後背的汗毛一下立了起來。
「別看貓眼。」
話音剛落。
那片黑裡面。
出現了一隻眼睛。
11。
王志誠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那隻眼睛貼得太近。
整個眼球都被貓眼扭成一種怪異的弧形。
眼白里爬滿血絲。
黑色瞳孔一動不動。
它不像在透過貓眼往裡面看。
更像是——
已經看見了他們。
梁子軒往後退了半步。
手裡的刀尖輕輕抖了一下。
「它看得到我們?」
賀知行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9。
貓眼裡的眼睛。
慢慢彎了起來。
像一個人在笑。
緊接著。
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很輕。
輕得像正貼著門說悄悄話。
「原來……」
「你們在404啊。」
7。
王志誠手裡的摺疊凳差點沒拿穩。
「她曉得我們寢室!」
賀知行頭皮也是麻的。
嘴卻比腦子先快了一步。
「門牌寫著。」
王志誠猛地看他。
「我不是講這個!」
「我曉得!」
「那你這個時候糾正我搞么子?」
賀知行喉結動了一下。
「我也緊張不行啊?」
5。
王志誠反而卡住。
他剛才還真以為這人沒多怕。
仔細一看才發現。
賀知行握著椅背的手指關節全是白的。
何嘉樹突然往門邊邁了一步。
賀知行一把抓住他胳膊。
「猴子。」
何嘉樹回頭。
「門要開。」
「我知道。」
「那你——」
「真開了再說。」
賀知行沒鬆手。
「別一個人貼上去。」
3。
何嘉樹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繼續往前。
賀知行另一隻手已經把腳邊的椅子提起來。
梁子軒靠了過來。
王志誠也抱緊摺疊凳。
四個人幾乎同時往一起收了半步。
沒人討論誰站最前。
何嘉樹的木椅已經橫在那裡。
賀知行就站在旁邊。
2。
真進來。
那就一起頂。
1。
咚——!!!
整扇404宿舍門猛地朝裡面震了一下。
王志誠差點把摺疊凳甩出去。
下一瞬。
四個人的手機同時熄滅。
整個404徹底陷入黑暗。
「操!」
有人撞到桌角。
有人伸手抓住旁邊的人。
賀知行下意識張開兩隻手。
左邊。
抓到一截衣服。
右邊。
碰到一條胳膊。
還沒來得及分清是誰。
腳下忽然空了。
劇烈的失重感瞬間頂進胃裡。
身體像在往下墜。
又像整個世界突然被人翻了一面。
賀知行腦子裡最後冒出來的甚至不是自己。
是——
別他媽少人。
然後。
什麼都沒了。
……
意識重新回來時。
賀知行先聞到了味道。
霉。
比404里濃得多。
潮濕的木頭。
灰塵。
舊布。
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腥。
緊接著才是冷。
最後是腰側被什麼東西硌出來的疼。
他沒有馬上睜眼。
先動手指。
能動。
腳。
有感覺。
舌頭頂了頂牙。
沒少。
還行。
至少暫時沒被拆零件。
左邊忽然響起一道他這輩子大概都認不錯的聲音。
「賀……賀別?」
鼻音。
公鴨嗓。
還帶著點抖。
賀知行睜開眼。
王志誠正側躺在不遠處。
臉白得跟剛刷過牆一樣。
兩個人對視。
王志誠先問:
「你還活著不?」
「暫時。」
「這是哪裡?」
賀知行看他。
「你真的很看得起我。」
王志誠怔了一下。
隨後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還能犯賤。」
「應該沒事。」
賀知行撐著地坐起來。
「你這個判斷標準挺科學。」
旁邊傳來一聲倒吸涼氣。
梁子軒也醒了。
背包斜掛在身上。
右手還攥著剛才那把美工刀。
最要命的是。
刀刃還彈在外面。
刀尖離自己大腿根不到半掌。
賀知行眼皮一跳。
「梁崽。」
「嗯?」
「低頭。」
梁子軒一看。
臉色當場變了。
趕緊把刀收進去。
「差點變太監了。」
兩步外。
何嘉樹已經站起來。
沒第一時間看房子。
先看人。
梁子軒。
王志誠。
最後是賀知行。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都在。」
賀知行看著他。
繃著的肩膀這才真正鬆了一點。
「嗯。」
四個。
一個沒少。
暫時夠了。
他這才有空看周圍。
這是一棟很舊的房子。
腳下是發黑的木地板。
牆上貼著很多年前才常見的碎花牆紙。
大片發霉。
起皮。
頭頂吊著一盞老式鎢絲燈。
燈絲忽明忽暗。
滋啦——
每閃一下。
牆上的影子都會跟著晃。
右邊是一條狹長走廊。
最深處幾乎沒有光。
旁邊是一截通往二樓的木樓梯。
樓梯拐角掛著一面半身鏡。
鏡框發黑。
鏡面蒙著灰。
賀知行下意識掃過去。
隨後。
停住。
鏡子裡。
不是四個人。
十個。
他猛地轉頭。
這才發現客廳里還有另外六個人。
三個男生。
三個女生。
離他們最近的男生穿著籃球服。
籃球鞋。
額頭上的汗都沒幹。
這會兒已經站起來,正來回檢查門和窗。
另一個戴黑框眼鏡。
懷裡居然還抱著一本書。
書頁被手指捏得發皺。
每隔幾秒就低頭看一次手機。
像生怕自己漏了什麼說明。
第三個男生看起來稍微年長些。
深色外套。
臉色同樣難看。
但人醒過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數。
一個。
兩個。
……
十個。
確認完。
才稍微鬆了口氣。
三個女生狀態也完全不一樣。
一個明顯剛才還在睡覺。
寬大的淺色睡衣。
頭髮散著。
大概落地的時候摔了一下。
坐起來以後領口和袖口都有些亂。
露著一截白淨的肩膀。
賀知行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
已經過去了。
停半秒。
又掃回來一點。
然後迅速往上。
看燈。
嗯。
燈泡。
鎢絲的。
挺復古。
旁邊。
王志誠剛好轉頭。
兩個人的視線撞上。
王志誠一個字沒說。
只是慢慢眯起眼。
賀知行先開口。
「看我搞么子?」
「沒么子。」
「你這個眼神?」
「欣賞。」
「欣賞什麼?」
王志誠抬頭。
「燈。」
賀知行:「……」
睡衣女生搓了一下露在外面的手臂。
確實冷。
賀知行剛才塞進包里的外套就在最上面。
他伸手摸出來。
遞過去。
「先套一下?」
女生明顯愣了愣。
「給我?」
「這裡冷。」
說完。
賀知行又覺得這一句有點廢。
補道:
「我裡面穿得多。」
女生猶豫片刻。
接了。
「謝謝。」
「小事。」
賀知行回答得相當自然。
一轉身。
王志誠還在看。
賀知行額角跳了一下。
「你也冷?」
王志誠搖頭。
「我胖。」
「那挺好。」
「……」
王志誠決定不理他。
另一名女生手裡還攥著半杯奶茶。
不知道為什麼也一起被帶了進來。
杯壁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滑。
她明顯嚇得夠嗆。
卻一直挨著睡衣女生。
剛才對方接衣服的時候。
她還順手扶了一下。
最後一個女生脖子上掛著相機。
個子不算高。
清瘦。
五官也好看。
可比起周圍幾個人。
她醒過來以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檢查相機。
鏡頭。
機身。
存儲卡。
確定沒壞。
這才明顯鬆了口氣。
賀知行多看了一眼。
這一次主要是看相機。
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
十個人。
衣服不同。
狀態不同。
被一起帶過來的東西也不同。
但怎麼看。
都像大學生。
睡衣女生最先開口。
「你們……」
聲音還有些抖。
「也是收到那個通知以後過來的?」
賀知行點頭。
「大學生綜合實踐?」
女生立即點頭。
黑框眼鏡男也抬起頭。
「我也是。」
「前一分鐘還在圖書館。」
籃球服男生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所以我們十個都是大學生?」
「目前看是。」
賀知行道。
籃球服男生立即問:
「你知道這是哪?」
賀知行看著他。
「我要知道,現在可以開始當導遊介紹了。」
對方被噎了一下。
倒也沒生氣。
只是煩躁地罵了聲。
「這他媽到底什麼鬼地方。」
賀知行沒再接。
因為幾乎就在同一秒。
十個人的手機一起亮了。
冷白色的光。
從下往上照在每張臉上。
【實踐項目:幸福之家】
【參與人數:10】
【實踐時間:23:30—06:00】
【主任務:在天亮之前離開幸福之家】
【任務完成後即可回歸現實】
只有這麼幾行。
沒有規則。
沒有危險說明。
沒有地圖。
也沒有退出按鈕。
梁子軒從頭看到尾。
「就出去?」
王志誠也看了一遍。
「字面上是。」
梁子軒抬頭。
「門不是在那裡?」
眾人的目光一起轉過去。
客廳正前方。
一扇黑色木門。
很普通。
沒有鐵鏈。
沒有密碼。
沒有任何阻擋。
門把手就那麼垂著。
離最近的人甚至不到十米。
籃球服男生下意識往那邊走了一步。
賀知行沒動。
不是因為他知道門有問題。
只是覺得。
咋可能那麼順。
把十個人從不同地方弄過來。
告訴他們:
出去。
然後門就放在正前方。
那折騰這一趟幹什麼?
他重新低頭。
視線落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
【溫馨提示:幸福的一家人,永遠不會拋下自己的家人。】
賀知行盯了幾秒。
「家人……」
何嘉樹已經抬頭。
賀知行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客廳牆上。
掛著一張很大的全家福。
照片褪色得厲害。
一對夫妻。
一個男孩。
一個女孩。
一家四口站在這棟房子的門前。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王志誠皺眉。
「不是四個?」
梁子軒已經往照片那邊靠。
賀知行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後領。
「莫貼。」
梁子軒回頭。
「我沒貼。」
「再往前兩公分,你鼻子就進去了。」
梁子軒勉強停下。
下一秒。
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們看。」
他抬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照片裡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肩膀後面。
搭著半隻手。
慘白。
細長。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動作很自然。
像本來就有個人站在她身後。
可照片裡。
明明只有四張臉。
籃球服男生上前一步。
「會不會是照片壞了?」
黑框眼鏡男盯了片刻。
「不像。」
「輪廓太完整。」
掛相機的女生也已經舉起相機。
手指搭在快門上。
卻沒有馬上按。
像是在判斷。
這種東西到底要不要留下。
滋啦——
頭頂的燈忽然一閃。
滅了。
黑暗瞬間壓下來。
有人驚叫。
腳步一下亂了。
「別擠!」
「手機呢?」
「誰碰我?」
賀知行同樣被嚇了一跳。
第一反應卻不是摸手機。
左手直接往旁邊抓。
碰到一截胳膊。
王志誠。
右手往前。
摸到何嘉樹肩膀。
「梁崽?」
「這!」
聲音從下面傳來。
像剛才差點蹲地上。
四個聲音。
四個人。
都在。
賀知行剛準備鬆手。
燈亮了。
昏黃的光重新落下。
客廳里的人幾乎都在第一時間找自己認識的人。
剛才那個年紀稍大的男生已經重新開始數。
「一、二、三……」
十個。
一個沒少。
賀知行卻已經抬頭。
重新看向全家福。
然後。
整個人不動了。
王志誠發現他臉色不對。
順著看過去。
嘴巴一點一點張開。
「我……」
後半句卡了半天。
最後只剩一個字。
「操。」
照片變了。
原本的一家四口。
變成了十四個人。
父親。
母親。
兩個孩子。
還有——
他們十個。
一個沒少。
籃球服男生站在左側。
黑框眼鏡男懷裡仍然抱著書。
那個剛才穿睡衣的女生身上。
甚至已經披著賀知行才遞過去的外套。
賀知行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瞬。
心臟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攥緊。
這不是提前準備好的照片。
它剛剛才變。
掛相機的女生也在裡面。
相機還掛在胸前。
王志誠臉上的笑僵得像被誰硬掰出來。
梁子軒露著虎牙。
何嘉樹站在靠邊的位置。
至於賀知行。
在最後一排。
笑得最好看。
至少以他自己的審美來說是這樣。
嘴角揚得正好。
眼睛也有神。
頭髮甚至比現實里現在這個亂糟糟的狀態順眼。
換個地方。
這張照片大概還挺適合發朋友圈。
可現在。
他完全沒有這種心情。
因為照片裡的自己身後。
多了一扇門。
漆黑。
只開著一道縫。
裡面什麼都沒有。
或者說。
什麼都看不見。
一隻慘白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繞過照片裡賀知行的肩膀。
五根細長的手指。
輕輕搭在上面。
不是抓。
更像摟著。
王志誠喉嚨有些干。
「賀別。」
「嗯。」
「它搭你。」
「我看到了。」
「你怎麼還這麼淡定?」
賀知行盯著照片。
過了兩秒。
「我現在腿有點軟。」
王志誠側過臉。
「真的?」
賀知行也看他。
「你很想驗證?」
王志誠馬上把臉轉回去。
「不用了。」
賀知行真沒騙他。
腿確實有點發虛。
掌心也全是汗。
咔嚓!
閃光忽然亮起。
王志誠手裡的摺疊凳差點條件反射掄出去。
「我嬲——」
掛相機的女生自己也被嚇得肩膀一縮。
卻沒有放下相機。
馬上低頭查看剛拍到的畫面。
「我先留一張。」
聲音同樣有點抖。
「萬一它繼續變。」
賀知行看了她一眼。
看起來挺秀氣。
膽子倒不小。
腦子裡甚至跟著冒出來一個極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種女生加微信是不是不太好聊?
念頭剛起。
照片裡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又進入視線。
賀知行默默把想法掐了。
算了。
先保活。
活著再研究自己的感情事業。
「十四。」
剛才一直數人的深色外套男忽然開口。
梁子軒也已經從頭數到尾。
「你也數了?」
「嗯。」
「十四張臉。」
兩個人得出同一個答案。
父親。
母親。
兩個孩子。
十名大學生。
十四張臉。
沒有多。
也沒有少。
梁子軒的視線緩緩移到賀知行肩上。
那隻手還搭在那裡。
手腕之後。
空空蕩蕩。
這一次。
他沒再往照片前面湊。
只站在原地。
慢慢咽了口唾沫。
「十四張臉。」
「但是……」
聲音越來越輕。
「這裡有十五個人。」
滋啦——
鎢絲燈輕輕閃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落在那隻憑空多出來的手上。
所以誰也沒有發現。
全家福最後一排。
照片裡的賀知行依舊看著鏡頭。
只是那張本來就笑得很好看的臉上——
嘴角。
又往上抬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