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個人?」
籃球服男生猛地回頭。
「這裡不就我們十個?」
他的聲音不算小。
可這時候,根本沒人顧得上回答。
牆上的全家福還掛在那裡。
昏黃燈光下。
十四張臉。
父親。
母親。
兩個孩子。
還有剛剛被塞進去的十名大學生。
所有人都在笑。
笑得不誇張。
甚至算得上正常。
偏偏越正常,放在這間發霉腐朽的老房子裡,就越讓人後背發緊。
尤其是賀知行。
照片裡的他站在最後一排。
嘴角揚得最好看。
右肩上還搭著那隻手。
慘白。
細長。
五根手指自然垂落。
不是掐。
不是抓。
反而像有人很熟稔地從後面摟著他。
可沿著那隻手往上看。
什麼都沒有。
沒有手腕之後的胳膊。
沒有身體。
更沒有臉。
梁子軒盯了好幾秒。
「所以……」
他指了指那隻手。
「這算第十五個人?」
王志誠立刻扭頭。
「你莫給它排號。」
「為什麼?」
「聽著晦氣。」
「那叫么子?」
王志誠被問住了。
梁子軒認真想了想。
「編外家屬?」
王志誠嘴角抽了一下。
「你還不如排號。」
何嘉樹伸手按住梁子軒後頸,把人往後提了半步。
「離遠點。」
梁子軒被他提得踉蹌一下。
「我又沒碰。」
「你剛才快貼上去了。」
「我視力好,想看清楚。」
何嘉樹鬆手。
「那你再近點。」
梁子軒看了眼照片裡那隻慘白的手。
自己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賀知行一直沒說話。
他剛才嘴上還能和老王扯兩句。
現在真看見照片裡的自己被一隻不知道屬於誰的手搭著,掌心已經全是汗。
尤其照片裡的自己還笑得那麼開心。
越看越欠。
他忽然有點理解那些看見恐怖片角色犯賤以後想衝進去給他兩巴掌的觀眾了。
不過怕歸怕。
一直盯著這張照片,也盯不出出口。
賀知行先把視線移開。
客廳里十個人。
都在。
至少現在一個沒少。
那個看起來稍微年長一點的男生也剛好數完第二遍人數。
他抬起頭。
「先把名字記一下吧。」
眾人看過去。
「方浩。」
他先指了指自己。
「大三,工商管理。」
「這裡什麼情況還不知道,至少先認個人。」
他停了一下。
「真有事的時候,別連喊的是誰都不知道。」
籃球服男生接得很快。
「周凱。」
「體育教育,大二。」
他身上的球衣還濕著一大片,額頭上的汗也沒完全乾,整個人明顯坐不住,視線隔幾秒就會掃一次門。
黑框眼鏡男隨後開口。
「許文博,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大二。」
他說完又低頭看了眼手機。
賀知行注意到。
從醒來到現在,這人至少已經把任務界面翻了五六遍。
不是害怕得沒事幹。
是真在找有沒有遺漏的信息。
睡衣女生遲疑了一下。
「林倩。」
「臨床醫學,大二。」
她身上還披著賀知行剛才遞過去的外套。
袖子有些長。
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碰了碰自己擦破的手肘。
「摔到了?」
賀知行順口問。
林倩抬頭。
「蹭破點皮。」
「嚴重不?」
「暫時死不了。」
她回答得很平。
賀知行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挺好。」
林倩低頭繼續看傷口。
賀知行也跟著低了一下視線。
寬大的睡衣領口因為剛才摔過,仍有些歪。
外套沒完全遮住,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肩頸。
目光停留不到半秒。
賀知行相當自然地抬頭。
看向牆。
牆紙。
碎花。
發霉。
很有年代感。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鼻音。
「嗯哼。」
賀知行轉頭。
王志誠沒看他。
正抬頭研究天花板。
賀知行眯起眼。
「你嗓子不舒服?」
「沒有。」
「那你嗯哼個卵?」
「試一下聲帶還在不在。」
賀知行盯著他兩秒。
沒再追問。
主要是再追下去容易顯得自己心虛。
林倩旁邊的女生接著開口。
「蘇思雨。」
「我和林倩一個學校,也是室友。」
她手裡那杯奶茶居然還沒扔。
吸管歪在杯口。
人明顯還緊張,卻始終和林倩挨得很近。
最後是掛相機的女生。
「唐梨。」
「新聞傳播,大二。」
她頓了一下,又摸了摸胸前的相機。
「攝影社。」
賀知行看過去。
「剛才照片是你拍的?」
「嗯。」
「拍到變化沒有?」
唐梨把相機抬起來看了一眼。
「拍到了現在這張。」
「前面四個人那張沒拍?」
「來不及。」
賀知行有點可惜。
唐梨卻忽然抬眼看他。
「不過你挺上相。」
賀知行眉毛一揚。
「有眼光。」
唐梨把相機屏幕轉了一點。
「我說照片裡的。」
屏幕上。
照片裡的賀知行笑得燦爛。
肩上那隻慘白的手搭得安安穩穩。
賀知行看了兩秒。
「我知道。」
他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挪開。
「現實里主要是今晚狀態不好。」
唐梨點了點頭。
「嗯。」
賀知行等了一下。
沒等到後半句。
「沒了?」
「你還想聽什麼?」
「比如客觀評價一下現實里的。」
唐梨看了他一眼。
「等活著出去再說。」
她重新低頭檢查相機。
賀知行張了張嘴。
忽然覺得這句話自己沒法反駁。
後面王志誠的肩膀已經開始輕輕抖。
賀知行沒有回頭。
「老王。」
「幹嘛?」
「你最好是冷。」
「我本來就冷。」
輪到404四個人。
「賀知行,能源與動力工程,大二。」
賀知行說完,老王抬了抬手。
「王志誠,一樣。」
梁子軒跟上。
「梁子軒,也是。」
何嘉樹最後。
「何嘉樹。」
周凱聽到這裡,眉毛一點點抬起來。
「等下。」
他看看四個人。
「你們四個同專業?」
「嗯。」
「同班?」
「嗯。」
「還一個寢室?」
王志誠點頭。
「404。」
周凱又問:
「以前就認識?」
「高中同學。」
「還是一個寢室。」
周凱這回真愣了。
「高中住三年,大學又給你們分一起?」
「所以我們一直覺得裡面有問題。」
王志誠立刻看他。
「什麼問題?」
「學校可能知道我們四個分開以後危害更大。」
周凱沒忍住笑了一聲。
方浩原本一直繃著的臉也鬆了一點。
蘇思雨彎了下嘴角。
何嘉樹看著梁子軒。
梁子軒敏銳地往賀知行另一邊挪了一步。
賀知行注意到了。
「你躲我這邊幹什麼?」
「保護弱小。」
「你是弱小?」
「暫時是。」
「那猴子是什麼?」
梁子軒沒回答。
因為何嘉樹已經抬手了。
他立刻又挪遠半步。
十個人之間那層陌生感,到這裡總算薄了一點。
也只是薄了一點。
牆上的全家福還在。
手機上的任務界面也還在。
方浩先看了眼時間。
23:37。
距離六點,還有六個多小時。
周凱已經重新看向客廳正前方。
那扇黑色木門從他們醒來開始就在那裡。
普通得有些扎眼。
沒有鎖鏈。
沒有鐵欄。
連鎖孔周圍都很乾淨。
「任務讓我們出去。」
周凱指了指門。
「門又在這。」
「總不能一直看照片看到六點吧?」
許文博抬頭。
「門可以試。」
周凱有點意外地看他。
「我還以為你會說不能開。」
「我說的是試。」
許文博指了一下門縫。
「不是直接出去。」
方浩點頭。
「先確定外面有什麼。」
這次賀知行沒搶話。
周凱已經往門邊走了。
他動作快。
但不莽。
到了門前,先蹲下去,從牆角撿了一塊脫落的牆皮。
用兩根手指推過門縫。
牆皮出去了。
幾秒。
沒動靜。
周凱又趴下看。
「還在。」
隨後才站起來,把耳朵貼到門板。
最開始,他臉上沒什麼變化。
過了一會兒。
眉頭慢慢皺起來。
方浩問:
「聽見什麼了?」
周凱抬手示意等一下。
又聽了幾秒。
「有人說話。」
客廳里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還有車。」
王志誠愣了一下。
「外面是馬路?」
「不像。」
周凱貼得更緊。
下一秒。
砰。
砰。
砰。
隔著門板。
籃球砸地的聲音竟然隱約傳了進來。
隨後有人在遠處喊:
「傳啊!」
周凱的表情一下變了。
「球場?」
賀知行也走過去。
「我聽一下。」
周凱側身。
賀知行把耳朵貼上門。
聲音比想像里清楚。
球鞋摩擦地面。
電動車喇叭。
遠處男生的笑罵。
甚至還有不知道哪棟樓里傳出來的一小段音樂。
這不是什麼荒郊野嶺。
像大學校園。
太像了。
賀知行直起身。
沒有馬上發表判斷。
周凱盯著他。
「是不是?」
「像學校。」
「開?」
賀知行看向門把手。
又看了一眼牆上的任務。
「開條縫可以。」
「人別出去。」
許文博也道:
「先觀察。」
周凱點頭。
手握住門把。
咔噠。
壓下。
沒有任何阻力。
木門緩緩往裡打開。
一條縫。
兩條。
緊接著。
風吹了進來。
帶著夏夜沒散乾淨的熱氣。
青草。
樹木。
還有一點很淡的油煙。
像校園門口燒烤攤剛好順風。
幾個人全都愣了一下。
因為味道太真了。
門繼續打開。
燈光從外面鋪進發霉的客廳。
路燈。
宿舍樓。
籃球場。
林蔭道。
遠處還亮著的小賣部。
幾個男生穿著拖鞋從寢室樓下經過。
一個女生抱著盆從水房方向往回走。
籃球場上還有人在打夜場。
「補防!」
「右邊!」
啪!
籃球落地。
一輛外賣電動車從不遠處騎過去。
騎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正常。
正常得不像真的。
周凱站在門口。
眼睛越睜越大。
「我操……」
方浩問:
「怎麼?」
「這是我們學校。」
「確定?」
周凱已經抬手。
「那個五號宿舍樓。」
「右邊食堂。」
「後面就是籃球場。」
「我被弄進來以前就在那邊打球。」
他說到這裡,甚至指向籃球場一側。
「舍友喊我買的水都還沒買。」
賀知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從周凱的反應來看。
不像演的。
這個人剛才第一次看見全家福的時候會煩躁。
看見手機有任務會罵。
現在看見外面,整個肩膀都松下來了。
這種東西很難裝得那麼自然。
可「他真認識這裡」和「這裡是真的」,不是一回事。
賀知行忽然問:
「你住幾棟?」
「五號。」
「幾層?」
「三樓。」
「哪邊?」
「左邊第二間。」
周凱答得飛快。
賀知行繼續:
「你寢室樓下有什麼別人一般不會注意的小毛病?」
周凱一怔。
「什麼?」
「隨便說。」
「門壞過,洗衣機壞過,哪個燈常年不亮都行。」
周凱想了想。
指向宿舍樓入口。
「一樓右邊那台洗衣機壞了一個多月。」
「報修了三次還沒修好。」
賀知行看過去。
太遠。
當然看不見。
「還有?」
「東邊樓梯二樓感應燈有時候不亮。」
「北門外面賣炒飯那個老闆姓陳,給飯少得一批。」
賀知行笑了笑。
沒繼續問。
許文博卻開口。
「這些只能證明這個地方知道他的記憶。」
周凱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你說得倒輕鬆。」
許文博沒跟他頂。
「我只是說不能當成現實。」
賀知行看了許文博一眼。
這人從頭到尾語氣都沒怎麼變。
哪怕周凱已經明顯有點不爽。
不是故意找事。
只是認死理。
周凱顯然跟他不是一路人。
一個覺得先試了再說。
一個覺得證據不夠就不能下判斷。
「手機。」
賀知行忽然提醒。
周凱這才想起來。
他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
信號格——
滿的。
下一秒。
校園Wi-Fi自動連上。
緊接著,一連串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老周,水呢?】
【買瓶水把你買丟了?】
【回來開不開黑?】
周凱盯著手機。
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
「真連上了。」
班級群。
朋友圈。
軟體推送。
全部正常。
他甚至刷新了一下。
能刷新。
王志誠也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
還是沒信號。
「我的怎麼沒有?」
許文博也看了一眼。
「我的也沒有。」
只有周凱的。
周凱看著屏幕。
「因為這是我學校的校園網。」
說完這句話。
他自己似乎都更信了。
賀知行沒反駁。
也沒附和。
他只是瞥了一眼聊天框。
「催你買水的是室友?」
「嗯。」
「打電話。」
周凱立刻反應過來。
「對。」
他翻出號碼。
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卻又忽然蹲下。
「先試個東西。」
他從自己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
朝門外扔。
啪。
瓶子落在水泥路上。
滾了幾圈。
停住。
正常。
梁子軒忽然拉開自己的包。
王志誠眼睜睜看著他把那副撲克牌掏出來。
「你想幹嘛?」
梁子軒抽了一張。
紅桃三。
「再試一個輕的。」
這回王志誠沒罵。
反而覺得好像真有點道理。
周凱接過牌。
往外一扔。
紙牌被夜風吹得翻了兩下。
落地。
什麼都沒發生。
梁子軒看著門外那張紅桃三。
臉上慢慢出現一種非常克制的滿意。
賀知行注意到了。
「想笑就笑。」
梁子軒露出虎牙。
「我就說帶牌有用。」
「你當時根本不知道拿來幹嘛。」
「結果有用就行。」
賀知行挑了下眉。
「這句話我喜歡。」
王志誠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你們兩個早晚會因為這個理論吃虧。」
賀知行沒有接。
周凱已經撥通電話。
嘟——
嘟——
第二聲沒響完。
電話接了。
「餵?」
一道男聲傳出來。
有點不耐煩。
背景里還有鍵盤和遊戲音效。
周凱整個肩膀一下鬆了。
「老何。」
「你死哪去了?」
電話那邊劈頭蓋臉就罵。
「讓你打完球回來順路買瓶水,買了十幾分鐘。」
「水呢?」
周凱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你在寢室?」
「廢話。」
「到窗戶來。」
「搞么子?」
「你先來。」
「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嘴上罵著。
電話里還是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拖鞋踩地。
推窗。
十幾秒後。
「到了。」
所有人抬頭。
對面三樓。
左邊第二扇窗戶果然打開。
一個年輕男生探出上半身。
手機正貼在耳邊。
周凱臉上那點緊繃徹底散了。
「老何!」
電話那頭立刻道:
「你喊魂啊?」
周凱已經往門外跨了一步。
方浩馬上開口。
「別走遠。」
「曉得。」
周凱擺了一下手。
又跨一步。
沒有變化。
手機信號仍然滿格。
賀知行盯著他腳下。
暫時看不出異常。
周凱一直走到路燈底下,抬頭朝三樓揮手。
「看到我沒?」
電話那邊忽然停了。
「看到么子?」
周凱的手還舉著。
「我。」
「你在哪?」
「樓下。」
「放屁。」
那個室友語氣裡帶著笑。
「我就在窗口。」
「下面哪有人?」
周凱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門裡的幾個人也跟著不動了。
明明三樓那個男生正低著頭。
視線就在周凱這個方向。
「你別搞我。」
「我搞你幹嘛?」
「你現在是不是在看樓下?」
「是啊。」
周凱抬頭死死盯著他。
「那你看的是么子?」
電話里的人莫名其妙。
「狗啊。」
周凱一怔。
「么子狗?」
「樓下那條狗。」
「什麼顏色?」
「黑的。」
周凱緩緩低頭。
賀知行已經先一步掃過路燈周圍。
樹。
垃圾桶。
草坪邊緣。
剛才扔出去的礦泉水。
那張紅桃三。
空空蕩蕩的水泥路。
沒有狗。
什麼都沒有。
賀知行心裡那點僥倖瞬間沒了。
「周凱。」
他叫了一聲。
周凱回頭。
賀知行沒分析。
也沒解釋。
「回來。」
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
周凱看了他半秒。
大概也從這兩個字里聽出了東西。
「好。」
他沒有逞強。
轉身就走。
一步。
兩步。
第三步還沒邁出去。
周凱忽然停了。
賀知行眉心一跳。
「怎麼了?」
周凱沒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
路燈正好在他頭頂。
白色燈光將周圍照得很亮。
礦泉水瓶下面,有一塊短短的影子。
紅桃三的一角,也貼著一點歪斜的黑。
垃圾桶。
樹。
路牌。
所有東西都有影子。
周凱站在燈下。
腳下卻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
像光線穿過了他。
又像這個校園裡的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承認他的存在。
王志誠抓著門框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梁子軒臉上的虎牙沒了。
何嘉樹已經往前邁了半步。
賀知行伸手攔了一下。
眼睛始終盯著周凱。
「先別出去。」
電話還沒有掛。
那邊的室友似乎等煩了。
「周凱?」
「你不是說你在樓下嗎?」
周凱一動不動。
電話里的人又問了一遍。
「那你人呢?」
路燈下。
周凱慢慢抬起頭。
臉上的血色。
一點一點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