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
一股陳舊的焦味從裡面湧出來。
不是嗆人的煙味。
更像木頭徹底燒過以後,被關在一間屋子裡,悶了很多年。
何嘉樹沒直接進去。
手機先往裡面照了一圈。
「地上有東西。」
方浩站在後面。
「先別碰。」
唐梨已經把相機舉起來。
咔嚓。
第一張先收門口。
敞開的門。
掉在地上的銅鎖。
門框。
鎖扣。
以及房間裡能照到的部分。
全在畫面里。
她沒有馬上往裡走。
反而蹲下來,對著門框外側又補了兩張。
王志誠站在後面。
「拍什麼?」
「鎖。」
唐梨換了個角度。
閃光一亮。
門框上的鎖扣被照得很清楚。
銅片已經發暗。
周圍的木頭也舊。
只有鎖扣下面那一小塊顏色稍淺。
像以前補過漆。
平時不太看得出來。
閃光從側面掃過去,才露出一圈不規則的邊。
幾顆固定螺絲周圍。
還有很細的漆皮崩口。
唐梨又拍了一張近的。
許文博看了一眼。
「這個也留?」
「都留。」
唐梨站起來。
「以後用不用再說。」
沒有人繼續管那幾顆螺絲。
何嘉樹已經先進去。
腳在地板上踩了兩下。
確定沒問題。
才往旁邊讓開。
「能進。」
00:38。
九個人沒有全擠進去。
方浩留在門邊。
林倩和蘇思雨站稍後。
其餘人分散開。
唐梨先進了兩步。
閃光燈亮起。
整間屋子終於清楚了一瞬。
很小。
比兩間客房都窄。
一張鐵架床貼著牆,床墊早沒了,只剩幾根生鏽的橫杆。
旁邊是一張舊書桌。
牆角還有個半人高的木櫃。
真正扎眼的是牆。
黑的。
大片火燒留下的痕跡從牆角一直爬到天花板。
有些地方牆皮已經脫了。
有些地方又重新補過。
新舊顏色擠在一起。
深一塊。
淺一塊。
難看得很。
王志誠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這叫雜物間?」
梁子軒也探頭。
「現在肯定不像。」
這次沒人繼續聊。
許文博跟在唐梨後面。
低頭記:
【房間存在明顯火燒痕跡。】
停了一下。
又補:
【部分牆面存在修補。】
到這裡就停。
沒有寫火有多大。
也沒有寫修補是什麼時候做的。
林倩抬頭看了一圈。
「燒得不輕。」
「具體呢?」
王志誠問。
「看不出來。」
林倩道。
「只看現在留下的痕跡,沒法判斷當時火勢。」
唐梨已經換了位置。
牆。
鐵床。
書桌。
木櫃。
窗戶。
一張一張拍。
她拍得不快。
每次都先把周圍環境留進去。
再靠近補細節。
何嘉樹已經到了最裡面。
窗戶很小。
外面裝著鐵欄。
他抓住一根晃了晃。
紋絲不動。
再看連接處。
幾處都焊死了。
梁子軒蹲下來。
「雜物間還怕人偷?」
何嘉樹沒回答。
手機光往焊口照了一下。
許文博只記了:
【窗外存在固定鐵欄,無法正常開啟。】
就在這時。
唐梨的快門聲停了。
「門裡面。」
幾個人轉頭。
她的鏡頭正對門板內側。
剛才從外面看不明顯。
現在光打過來。
才發現裡面比外面燒得嚴重得多。
下半截大片發黑。
木頭有些地方已經裂了。
靠右下的位置卻又有一塊顏色稍淺。
像後來補過漆。
而那些焦黑的木頭上。
全是劃痕。
橫的。
豎的。
斜著的。
亂七八糟。
有些很淺。
有些卻已經深深進了木頭。
許文博蹲下來。
手機光跟著壓低。
「這裡。」
幾個人靠近。
密密麻麻的痕跡中。
有兩個字勉強能認出來。
【開門】
再往下。
還有一個。
只剩大半。
【媽】
蘇思雨站在後面。
半天沒有動。
「從裡面寫的?」
許文博順著幾道劃痕看了看。
「位置上像。」
林倩也蹲下來。
沒有伸手。
只觀察最深的幾道。
「不太像純用指甲。」
許文博看她。
「為什麼?」
「太深。」
「可能用過什麼硬東西。」
「鑰匙。」
「金屬片。」
「具體什麼看不出來。」
許文博點頭。
重新輸入:
【門板內側存在大量人為劃痕。】
【其中可辨識文字:「開門」「媽(殘)」。】
唐梨沒有隻拍那幾個字。
她先拍整塊門板。
然後才一張張靠近。
拍到右下的時候。
動作慢了一點。
最深的幾道劃痕剛好從焦黑木面斜著往旁邊延伸。
一路穿過那塊顏色較淺的補漆。
淺色漆面也被劃開了。
露出下面更深的底色。
她換了個角度。
咔嚓。
又一張。
梁子軒湊過去看。
「這個也要?」
「嗯。」
唐梨只應了一聲。
沒有解釋。
許文博也看到了。
但沒往記錄里加。
現在只能確認有劃痕。
至於它們什麼時候留下。
不知道。
王志誠看著門。
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上的銅鎖。
「所以……」
話說到一半。
自己停了。
鎖在外面。
門裡面又有人寫:
【開門】
太容易讓人順著往下想。
也正因為太容易。
賀知行沒有替他說。
「先別給它編故事。」
王志誠看他。
「這還不夠明顯?」
「明顯的是有人在裡面寫過。」
賀知行道。
「什麼時候?」
「不知道。」
「著火以前,還是以後?」
「不知道。」
「這扇門那時候有沒有鎖?」
王志誠頓了一下。
「……也不知道。」
「那就先到這。」
許文博抬頭。
「對。」
王志誠看了看兩個人。
表情有點複雜。
「你倆現在越來越像了。」
「差得遠。」
賀知行道。
「他有證據才講。」
「你呢?」
「我沒證據偶爾也講。」
許文博抬眼。
賀知行和他對視。
「誇你。」
許文博:「謝謝。」
語氣不像特別感謝。
王志誠倒點了下頭。
「這個確實很賀別。」
話過去。
沒人繼續扯。
蘇思雨的視線仍然停在那個殘缺的「媽」字上。
不知道當時寫它的人。
寫到這裡的時候。
是不是還在等外面有人回應。
書桌旁。
何嘉樹已經停下。
桌面燒掉了一角。
抽屜卻還完整。
他剛伸手。
「等下。」
唐梨道。
何嘉樹馬上停。
沒有半點不耐煩。
唐梨先把抽屜關著的狀態拍下來。
書桌。
把手。
周圍的燒痕。
一起入鏡。
「好了。」
何嘉樹這才拉開。
吱呀——
裡面塞著不少東西。
幾支幹掉的原子筆。
發黃的橡皮筋。
兩個生鏽的發卡。
一把不知道開哪裡的舊鑰匙。
還有幾本邊緣燒黑的練習冊。
唐梨沒有讓人碰。
先對著整個抽屜拍了一張。
咔嚓。
裡面所有東西原本的位置。
全部留了下來。
蘇思雨看見那兩個發卡。
唐梨順手又給兩枚發卡補了一張近照。
「這裡以前有人住?」
許文博道:
「只能證明有人把這些東西放過這裡。」
梁子軒往裡面看。
「練習冊放雜物間也挺正常。」
王志誠看他。
「這次沒問題。」
梁子軒抬頭。
「你以前覺得我有問題?」
「我沒說。」
「你剛才就是這個意思。」
「你閱讀理解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何嘉樹已經從底下抽出最厚的一本。
兩個人這才停。
他沒翻。
先把練習冊放在桌面。
唐梨拍下它原來的位置。
許文博才拿起來。
封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右上角燒掉了一塊。
翻開。
前面是數學題。
字跡很規整。
有些頁面被水泡過。
中間幾頁粘在一起。
再往後。
一張折過的紙從本子裡滑出來。
落到桌上。
林倩剛想伸手。
動作停住。
先看唐梨。
咔嚓。
「可以。」
林倩這才把紙展開。
上面沒什麼特別。
幾道沒算完的題。
一個日期。
右上角。
寫著三個很小的字。
【陳曉雯】
許文博念出來。
「陳曉雯。」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陳。
和陳國棟一樣。
陳宇。
陳欣。
也是。
梁子軒湊近。
「本子上還有沒有?」
許文博重新翻。
在靠近封皮的位置。
找到一行已經很淡的字。
【高一(三)班】
下面:
【陳曉雯】
林倩道:
「高中生。」
「只能確認這個本子屬於一名高一學生。」
許文博道。
「不能因為本子在這裡,就確定她住過這個房間。」
賀知行一直沒碰練習冊。
視線反而往門外掃了一眼。
「陳宇呢?」
梁子軒回頭。
「回房了吧。」
「剛才鎖掉地上那麼大動靜。」
賀知行道。
「他一點反應沒有?」
王志誠看他。
「你懷疑他裝睡?」
「我懷疑什麼了?」
賀知行反問。
「我就隨口一說。」
話音剛落。
走廊上傳來:
咔。
一扇房門開了。
陳宇果然出來。
頭髮有點亂。
眼睛還有點沒完全睜開。
「你們幹什麼呢?」
往前走了兩步。
看見盡頭那扇門。
人直接停住。
「……」
睡意一下沒了。
「不是跟你們說別碰嗎?」
方浩站在門口。
「不是我們開的。」
「那誰開的?」
「自己開的。」
陳宇皺著眉。
明顯不信。
再走近。
看到地上的銅鎖。
臉色也跟著變了一下。
「鎖怎麼掉了?」
沒有人回答。
賀知行一直在看他。
不是看他說什麼。
看的是他的第一反應。
陳宇看到敞開的門。
是煩躁。
看到銅鎖掉在地上。
卻是明顯的意外。
像他也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會自己開。
賀知行問:
「你知道這裡燒過?」
「知道啊。」
陳宇往屋裡看了一眼。
「家裡以前著過火。」
「什麼時候?」
「不知道。」
「我那時候還小。」
「這間就是那時候燒的?」
陳宇抓了下頭髮。
「應該吧。」
「具體我哪記得。」
賀知行沒有繼續追火。
轉身從許文博手裡拿過練習冊。
只拿了一會兒。
把名字那頁朝陳宇。
「這個認識嗎?」
陳宇低頭。
【陳曉雯】
看了兩三秒。
眉頭慢慢皺起來。
「誰啊?」
「沒印象?」
「沒有。」
「這個姓跟你一樣。」
「姓陳的多了。」
「也是。」
賀知行順著他。
沒有故意強調「你們家」。
「真沒見過?」
陳宇抬頭。
「我騙你幹嘛?」
話落。
什麼都沒有發生。
臉還在。
嘴也還在。
沒有任何異常。
賀知行沒再追。
不是因為一句話就證明了陳宇說的是客觀真相。
只是至少現在。
他自己確實認為自己不認識。
許文博低頭記了一筆。
陳宇已經開始趕人。
「趕緊出來。」
「我爸看到肯定發火。」
王志誠站在門口。
「你爸這麼寶貝這間雜物房?」
「我不知道。」
陳宇不耐煩。
「反正從小就不讓我進。」
「為什麼?」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那你去問他。」
賀知行眼睛輕輕一動。
「行。」
陳宇一愣。
大概沒想到他真答應。
就在這時。
樓梯傳來腳步。
陳宇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王志誠看見。
「來了?」
陳宇沒回。
也不需要回。
陳國棟出現在樓梯口。
第一眼。
看見走廊上的人。
第二眼。
看見盡頭敞開的門。
臉一下沉了。
「誰開的?」
沒人搶著解釋。
方浩道:
「門自己開的。」
陳國棟看向他。
「門自己會開?」
「鎖掉了。」
方浩指了指地上。
陳國棟快步過來。
到了門前。
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往房間裡看。
先彎腰。
撿起銅鎖。
翻了一面。
又檢查鎖舌。
鎖沒壞。
隨後視線落到門框上的鎖扣。
停了一下。
賀知行就在旁邊。
看得很清楚。
陳國棟檢查的是鎖。
不是屋裡少了什麼。
也不是他們動了什麼。
像這把鎖本身出了問題。
對他來說比其他東西都重要。
「都出來。」
陳國棟直起身。
「這裡不是你們該碰的。」
賀知行從房間出來。
許文博手裡還拿著那本練習冊。
賀知行順手接過。
「叔。」
陳國棟目光落過去。
動作頓了一下。
非常輕。
賀知行看見了。
「這個也是雜物?」
「放回去。」
回答很快。
「誰的?」
「以前的舊東西。」
「誰以前?」
陳國棟看向他。
賀知行臉上沒什麼懷疑。
像真的只是順著問。
「上面寫了名字。」
他把封面稍微轉過去。
「陳曉雯。」
陳國棟的目光落到名字上。
兩秒。
三秒。
走廊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陳宇站在旁邊。
表情比誰都莫名其妙。
陳國棟終於開口。
「沒聽過。」
賀知行沒有立即問下一句。
故意空了一會兒。
「你不認識?」
「不認識。」
「那怎麼在你家?」
「我怎麼知道。」
陳國棟皺眉。
「以前亂七八糟什麼東西都往這裡堆。」
「誰知道哪來的。」
說完。
伸手。
「給我。」
賀知行一點沒扣。
直接遞過去。
陳國棟接住。
轉身進屋。
抽屜還開著。
他把練習冊塞回最下面。
動作很快。
卻沒有隨便扔。
是真的塞回原來的抽屜。
賀知行站在門外。
眼睛輕輕眯了一下。
沒說。
陳國棟出來。
砰。
門關上。
銅鎖重新穿過鎖扣。
咔噠。
鎖死。
許文博站在稍後的位置。
一直沒有急著下結論。
剛才陳國棟連續說了:
沒聽過。
不認識。
不知道。
沒有一句受到規則懲罰。
但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至少在他說出口的時候。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撒謊。
至於規則判斷的是客觀真假。
還是說話的人有沒有故意騙人。
到現在仍然沒有答案。
賀知行也沒有拿這件事去逼陳國棟。
等男人鎖好門。
才忽然問:
「叔。」
陳國棟回頭。
「又怎麼?」
「這裡以前真只是雜物間?」
「是。」
「門裡面那些字呢?」
「什麼字?」
「有人寫了『開門』。」
陳國棟臉上的表情沒有馬上變化。
只看著賀知行。
兩秒。
「孩子亂劃的。」
賀知行點點頭。
像接受了。
然後問:
「哪個孩子?」
走廊一下安靜。
陳宇也看向父親。
陳國棟嘴唇動了一下。
似乎答案本來已經到了嘴邊。
可停了幾秒。
什麼都沒出來。
他反而慢慢皺起眉。
回頭。
看了一眼那扇剛重新鎖上的門。
那一瞬。
賀知行又看見了和樓下劉芳很相似的神情。
不像警惕。
也不像臨時編理由。
更像腦子裡本來應該放著一個答案。
可伸手一摸。
那裡是空的。
「忘了。」
陳國棟最後道。
「太久了。」
說完往樓梯走。
「別再進去。」
陳宇趕緊跟上。
兩個人走出去幾步。
陳國棟又停下。
沒有回頭。
「晚上少亂跑。」
腳步一路下樓。
很快聽不見。
二樓重新安靜下來。
00:44。
九個人還站在那扇鎖好的門前。
沒有誰馬上講話。
許文博低頭。
把剛才的東西一條一條補進去。
【房內發現高中練習冊。】
【姓名:陳曉雯。】
【班級:高一(三)班。】
【僅能確認練習冊歸屬,無法據此確定陳曉雯曾居住於該房間。】
【陳宇稱不認識「陳曉雯」。】
【陳國棟稱未聽過、不認識「陳曉雯」。】
【二人陳述後均未觀察到說謊規則異常。】
最後。
【陳國棟無法回答門內文字為何人所寫。】
寫完。
沒畫圈。
也沒有寫任何結論。
唐梨則重新翻剛才的照片。
第一張。
門打開。
銅鎖落在地上。
第二張。
門框外側。
發暗的鎖扣壓在顏色稍淺的漆面上。
第三張。
房間全景。
焦黑牆面。
鐵床。
書桌。
窗戶。
再往後。
門板內側。
【開門】
【媽】
以及那幾道從焦黑舊木一直划過淺色補漆的深痕。
她一張都沒刪。
最後才翻到那本燒掉一角的練習冊。
【高一(三)班】
【陳曉雯】
賀知行靠著牆。
看的卻不是相機。
他腦子裡過的是兩張臉。
陳宇看見名字的時候。
是真的陌生。
陳國棟嘴上也是。
可陳國棟看見那本練習冊的第一眼。
停了。
聽到:
哪個孩子?
也停了。
還有撿起那把銅鎖時。
他甚至先檢查鎖。
再看房間。
賀知行沒把這些寫進許文博的記錄。
也沒急著告訴所有人。
表情這種東西。
有時候能用。
有時候也會騙人。
先記在腦子裡。
夠了。
走廊盡頭。
銅鎖重新掛在門外。
房間又成了進不去的「雜物間」。
可這一次。
沒人再覺得裡面裝的是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