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銅鎖重新扣上的聲音,在二樓走廊里格外清楚。
陳國棟已經下樓。
陳宇跟在後面。
腳步聲一前一後。
很快消失。
九個人卻還站在原地。
誰也沒馬上動。
走廊盡頭。
那扇門已經重新關上。
深色門板。
發暗的鎖扣。
銅鎖好好掛在外面。
剛才明明自己掉在地上。
現在重新一扣。
看起來又只是一間普普通通的雜物房。
方浩已經低頭看時間。
00:49。
「去客房。」
「先把剛才的東西過一遍。」
九個人回到靠樓梯的客房。
門沒鎖。
何嘉樹最後進去。
關門以前,又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銅鎖還掛著。
沒動。
咔。
房門合上。
唐梨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相機往桌上一放。
屏幕亮起來。
照片一張張往前翻。
敞開的房門。
掉在地上的銅鎖。
門框。
鎖扣。
焦黑的牆。
鐵欄。
門內側密密麻麻的劃痕。
【開門】
【媽】
最後。
停在一本燒掉一角的練習冊上。
【高一(三)班】
【陳曉雯】
王志誠本來坐在床邊。
看見這三個字。
屁股往後挪了半寸。
「這個名字現在一出來,我就感覺屋裡溫度要降兩度。」
梁子軒站在他旁邊。
「沒事,你有很多脂肪保暖,凍不著你。」
「用你提醒啊?」
許文博已經低頭把手機里的記錄重新過了一遍。
「目前能確認的。」
他說。
「房間存在明顯火燒痕跡。」
「門內側有人留下過文字。」
「房內發現一本屬於陳曉雯的高中練習冊。」
「只能證明本子屬於她。」
「不能證明她住過那間房。」
他停了一下。
「陳宇稱不認識陳曉雯。」
「陳國棟也稱不認識。」
「二人陳述後,都沒有觸發第二條。」
王志誠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還在。
「所以他們真不認識?」
「不一定。」
許文博立刻道。
「之前的問題還在。」
「第二條到底判斷客觀真假,還是判斷說話的人有沒有故意欺騙。」
王志誠點頭。
這次一點跟他爭的意思都沒有。
許文博那張嘴在他面前消失過一次以後。
王志誠現在對「說謊」兩個字的敬畏程度。
大概僅次於掛科通知。
林倩坐在另一邊。
「陳宇和他爸看見那個名字的時候,反應一樣嗎?」
「不一樣。」
賀知行一直靠在窗邊。
從進屋開始。
許文博的記錄他只聽。
沒湊過去看。
玻璃里映著屋裡幾個人。
他腦子裡反覆過的。
也是兩張臉。
陳宇。
陳國棟。
許文博看向他。
「哪裡不一樣?」
「陳宇是真懵。」
賀知行說。
「至少看著像。」
「怎麼看的?」
「先看名字。」
「皺眉。」
「然後抬頭看我。」
賀知行想了下。
「那種眼神我比較熟。」
王志誠警惕地抬頭。
「你為什麼熟?」
賀知行也看他。
「你高數卷子看到最後一道大題就是這個表情。」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梁子軒先低下頭。
肩膀開始動。
王志誠臉一黑。
「你那次不也沒寫出來?」
「我沒皺眉。」
「你直接空著了!」
「不會就不為難自己。」
賀知行語氣坦然。
「情緒管理。」
「你那叫放棄治療。」
王志誠剛說完。
何嘉樹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還提前交卷,結果差點掛科。」
賀知行轉頭。
「猴子。」
「嗯。」
「家醜不可外揚。」
何嘉樹點頭。
「哦。」
王志誠差點樂出來。
賀知行沒再給他們繼續發揮的機會。
抬了抬下巴。
「陳國棟不一樣。」
笑鬧停下。
許文博重新看他。
「怎麼?」
「本子。」
賀知行道。
「我還沒念名字。」
「他先讓我放回去。」
「然後才說沒聽過陳曉雯。」
蘇思雨想起來。
「還有門上的字。」
「嗯。」
「他說是小孩子亂劃的。」
賀知行食指在窗台上點了一下。
「我問哪個小孩。」
「他沒答出來。」
方浩皺眉。
「所以他其實記得以前還有一個孩子?」
「不一定。」
賀知行搖頭。
「只能說他嘴比腦子快了一次。」
「這句話到底從哪出來的。」
「不知道。」
「可能腦子裡真剩了點東西。」
「也可能看見家裡牆上有字,順口覺得是小孩劃的。」
許文博問:
「你覺得哪種可能性大?」
賀知行看他。
「你這問題問得像我腦門上長了測謊儀。」
許文博沒說話。
「真要我猜。」
賀知行想了一下。
「前一個。」
「但是猜就是猜。」
「表情又不能拿去做親子鑑定。」
許文博低頭。
「最後這句不記。」
「你記了我也不認。」
唐梨坐在桌邊。
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鏡頭裡的照片還停在練習冊上。
梁子軒從剛才開始一直盯著那三個字。
過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有個地方不對。」
王志誠立刻看過去。
「你先說完,我再決定要不要害怕。」
「如果陳國棟真的完全不認識陳曉雯。」
梁子軒指了指照片。
「你們從我家柜子里翻出一本陌生人的作業本。」
「我第一反應應該是問。」
「這誰?」
「她的本子為什麼在我家?」
「而不是。」
「趕緊給我放回去。」
房間裡靜了兩秒。
王志誠慢慢點頭。
「這句有點東西。」
梁子軒看他。
「我平時也有。」
「偶爾。」
「……」
梁子軒臉上的虎牙收回去了。
賀知行卻認真想了一下。
「確實。」
只有兩個字。
沒往下替梁子軒總結。
方浩自己已經接了過去。
「陳國棟現在明顯不想讓我們碰那間屋。」
「再拿陳曉雯去問他。」
「他大概率只會更防備。」
許文博點頭。
「而且已經問過一次。」
蘇思雨問:
「那劉阿姨呢?」
幾個人視線轉過去。
方浩卻先看了賀知行一眼。
賀知行發現了。
「看我幹嘛?」
「剛才你問得最多。」
「你比較會聊。」
賀知行眉毛一挑。
「老方。」
「嗯?」
「這句話單拎出來,不太像誇人。」
王志誠在床邊道:
「你往好處想。」
「比如?」
「比如你臉皮厚。」
賀知行看向他。
「你最近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太好了?」
王志誠立刻改口。
「社交能力強。」
「這還差不多。」
梁子軒在旁邊小聲道:
「本質好像沒變。」
賀知行轉頭。
梁子軒立刻去看相機。
一臉認真。
像剛才不是他說的。
賀知行懶得拆穿。
想了幾秒。
「劉阿姨可以問。」
「不過別上去就問陳曉雯。」
方浩點頭。
「問火?」
「嗯。」
「一個人可以想不起來。」
賀知行看了一眼相機里焦黑的牆。
「房子都燒成那樣了。」
「總該剩點東西。」
許文博問:
「問哪些?」
賀知行張了張嘴。
停了。
看向他。
「你怎麼又問我?」
許文博推了下眼鏡。
「怕漏。」
「那就別列清單。」
賀知行說。
「她記得什麼,讓她自己講什麼。」
「我們先把題目寫好了,她最後答出來的東西,到底算她想起來的還是我們提醒的?」
許文博手指停了一下。
「有道理。」
方浩已經站起來。
「那就這麼問。」
「下樓。」
唐梨合上相機屏幕。
收起來以前。
又看了一眼最後那張照片。
焦黑的桌面。
被燒掉一角的練習冊。
【陳曉雯】
三個字安安靜靜留在那裡。
像這個名字。
本來就不該陌生。
……
一樓比剛才安靜很多。
劉芳已經把餐桌收拾得差不多。
手裡拿著抹布。
正擦最後一小塊油漬。
陳欣趴在茶几邊畫畫。
一條腿懸在沙發外面。
晃一下。
又一下。
陳宇剛從廚房出來。
手裡端著杯水。
陳國棟不在。
靠裡面的一扇房門關著。
沒有動靜。
九個人一起下樓。
腳步聲還是有些明顯。
劉芳抬頭。
「還不睡呀?」
王志誠下意識往牆上的鐘看。
然後想起來。
他們大概沒資格討論睡覺。
賀知行已經走過去。
沒上來就問火。
先看了眼餐桌。
「阿姨,還收呢?」
「不收留著明早看?」
「辛苦了。」
劉芳拿抹布在桌上擦了一圈。
「知道辛苦。」
「剛才誰掉了一地飯?」
賀知行沉默半秒。
轉頭。
看向王志誠。
王志誠立刻瞪眼。
「你看我幹麼子?」
「我什麼都沒說。」
「你眼神已經說了。」
「那屬於你主觀理解。」
「你就是想甩我頭上!」
「老王。」
「幹嘛?」
賀知行很誠懇。
「不要隨便污衊一個清白的大學生。」
王志誠盯著他。
「你?」
「嗯。」
「清白?」
賀知行張嘴。
話到舌尖。
忽然看了一眼牆。
第二條家規還掛在那裡。
【一家人之間不可以說謊。】
他沉默了。
王志誠嘴角一點點咧開。
梁子軒也反應過來。
「怎麼不繼續?」
「我在組織語言。」
「需要這麼久?」
賀知行面不改色。
「主要是這個話題涉及歷史遺留問題。」
王志誠差點笑出聲。
「你也有今天。」
「我今天挺好的。」
賀知行說完。
頓了頓。
「目前身體健康。」
王志誠:「……」
梁子軒認真評價:
「嚴謹。」
劉芳被他們幾個吵得也笑了一下。
「你們幾個一天到晚哪來這麼多話。」
氣氛鬆了些。
賀知行這才像剛想起什麼。
「對了,阿姨。」
「嗯?」
「問你個事。」
「又問?」
劉芳都聽笑了。
「你們這作業要問到幾點?」
「老師要求高。」
「什麼老師?」
「實踐老師。」
賀知行說得非常自然。
王志誠站在後面。
表情有點複雜。
這話還真不能算假的。
賀知行繼續:
「你們家以前是不是著過火?」
劉芳擦桌子的動作。
停了。
只有一下。
「誰跟你們說的?」
「陳宇。」
這地方沒必要繞。
廚房門口。
陳宇喝了口水。
「我就說家裡以前燒過。」
「又不是什麼不能講的。」
劉芳看了兒子一眼。
沒責怪。
只是過了兩秒。
才重新低頭擦桌子。
「很久以前了。」
許文博站在稍後的位置。
「還記得是哪一年嗎?」
「哪年……」
劉芳想了一會兒。
眉頭慢慢皺起來。
「記不太清。」
「好幾年了。」
許文博嗯了一聲。
沒追。
只在手機上記下來。
林倩問:
「當時有人受傷嗎?」
這個問題明顯比年份好回答。
劉芳幾乎沒怎麼想。
「老陳手上燙了一塊。」
「小宇嗆了幾口煙。」
「欣欣那時候小。」
「嚇得一直哭。」
茶几邊。
陳欣的畫筆一下停住。
「我才沒一直哭。」
陳宇靠在廚房門框上。
「你哭得樓下都聽得見。」
陳欣扭頭。
「我不記得了。」
「那是因為你小。」
「你也小。」
「我比你大。」
「那你哭了嗎?」
陳宇頓了一下。
「沒有。」
陳欣盯著他。
明顯不信。
「真的?」
「真的。」
什麼都沒發生。
陳宇臉色也很坦然。
王志誠下意識看向許文博。
許文博眼睛還落在手機上。
壓根沒理他。
王志誠又看看牆。
最後自己點了點頭。
「行。」
陳宇皺眉。
「什麼行?」
「沒事。」
「你們今晚都奇奇怪怪的。」
「彼此彼此。」
王志誠道。
這次輪到陳宇沒聽懂。
賀知行一直沒插話。
直到劉芳重新開始擦桌子。
才順著前面問:
「火燒得很大?」
「挺大的。」
劉芳道。
「樓上燒了不少。」
「後來全重新弄過。」
賀知行看著她。
「樓上先燒的?」
劉芳動作慢下來。
「應該吧。」
她皺眉。
像在往很遠的地方想。
「我記得……」
「那天好像先停了電。」
「後來還有股味道。」
她抬手比了一下。
「就電線糊掉那種。」
許文博手指立刻動了。
記下。
劉芳自己卻很快搖頭。
「不對。」
「也可能是後來維修的時候聞到的。」
「太久了。」
「我記混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
沒有任何異常。
賀知行沒催。
只是看著她。
她不像在防他們。
是真的不確定。
甚至自己說著說著。
先把自己剛才的話推翻了一半。
這種時候再一直追。
最後得到的多半不是記憶。
是人為了回答問題。
現編出來的一條完整故事。
賀知行索性沒接。
倒是陳宇先開口了。
「反正後來都跑出來了。」
「消防來了。」
「房子修了。」
「就這樣。」
賀知行這才把視線轉過去。
「都出來了?」
問得很隨意。
像只是順手確認。
「嗯。」
陳宇喝了口水。
「反正我們家沒人死。」
這句話落下。
許文博抬頭。
蘇思雨也看了過去。
賀知行的目光在陳宇臉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移開。
沒有問:
你們家當時幾個人?
也沒有問:
陳曉雯呢?
剛自己掉出來的一句話。
現在追得太緊。
反而會把人提醒過來。
王志誠站在旁邊。
顯然也聽出了點東西。
嘴都張開了。
賀知行眼角掃過去。
王志誠跟他對視。
半秒。
把嘴閉上了。
三年高中同寢。
加上現在大學還住一起。
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梁子軒看看賀知行。
再看看王志誠。
最後也沒說話。
劉芳已經重新低頭。
「好端端的。」
「怎麼突然問起以前那場火?」
賀知行笑了笑。
「樓上那間屋燒得挺厲害。」
這是真話。
只是沒把後半截目的說出來。
劉芳動作果然又停了一次。
「哪間?」
「走廊最裡面。」
「最裡面?」
劉芳抬頭。
眼神有點茫然。
像得先在腦子裡重新把二樓走一遍。
過了好幾秒。
「雜物間?」
「嗯。」
賀知行道。
「那間怎麼還一直鎖著?」
「不知道。」
劉芳答得很自然。
「老陳管那些。」
「我平時不進去。」
蘇思雨問:
「以前也不進去嗎?」
「以前……」
劉芳皺了下眉。
想了好一會兒。
「也不怎麼進去吧。」
「記不清了。」
蘇思雨沒再問。
賀知行也沒接。
再問下去。
大概只會得到更多「不記得」。
他往後退了半步。
像隨意一樣。
視線在客廳里掃過去。
陳欣。
陳宇。
劉芳。
牆上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是一家四口站在景區門口。
陳國棟。
劉芳。
陳宇。
陳欣。
四個。
下面。
電視櫃最底層。
壓著幾本厚厚的相冊。
封皮舊得發軟。
賀知行目光停了兩秒。
又轉回來。
「阿姨。」
劉芳這次直接嘆氣。
「又怎麼啦?」
「最後一個。」
「你剛才也是這麼講的。」
賀知行面色不改。
「說明我態度一直比較樂觀。」
劉芳都被他說得沒脾氣。
「講。」
「以前的照片還有吧?」
劉芳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電視櫃。
「相冊里啊。」
「能看看?」
「看照片幹嘛?」
賀知行抬手指了下樓上。
「想看看你們家燒以前什麼樣。」
這是真話。
至少每個字都真。
至於他到底只想看房子。
還是還想看點別的。
家規沒問。
劉芳自然也沒問。
「就在柜子下面。」
「你們自己拿。」
「別弄壞。」
「放心。」
賀知行剛答完。
唐梨已經往那邊走了。
蹲下。
相機舉起來。
咔嚓。
先把電視櫃和幾本相冊原來的位置收進照片。
賀知行看她。
「你這執行力是不是有點快?」
唐梨頭也不回。
「怕你跟阿姨聊到一點半。」
「我哪有這麼多話?」
身後同時響起兩聲。
「有。」
「有。」
老王。
梁崽。
賀知行慢慢轉頭。
「你們今天團結得有點突然。」
梁子軒認真道:
「事實問題。」
王志誠點頭。
「家規面前不敢亂講。」
賀知行看了他們幾秒。
最後選擇放過。
主要是一對二。
不太划算。
唐梨已經抽出最上面那本相冊。
王志誠湊過去。
「這個位置也要拍?」
「嗯。」
「有用?」
「不知道。」
唐梨道。
「現在不知道。」
「所以先留。」
王志誠點點頭。
已經開始習慣。
在唐梨手裡。
今晚的任何東西。
最好都別急著失去被拍遺照的資格。
相冊很舊。
塑料膜已經泛黃。
第一頁。
就是陳宇小時候。
大概五六歲。
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衣服。
站在沙發前。
頭圓得尤其突出。
梁子軒盯了兩秒。
「你小時候頭這麼大?」
隔著半個客廳。
陳宇抬起眼。
「你有事?」
「沒有。」
梁子軒認真道。
「確認一下成長軌跡。」
「……」
陳宇重新低頭玩手機。
王志誠伸手把梁子軒往後撥了一點。
「你讓人家自己翻。」
「我又沒碰。」
「你的嘴也算風險源。」
梁子軒想了一會兒。
居然覺得有一定道理。
往後退了半步。
唐梨慢慢往前翻。
照片越翻越舊。
陳宇從十幾歲。
變成小孩。
陳欣也越來越小。
有些只有兄妹。
有些是父母。
更多的是一家四口。
許文博站在旁邊。
注意的是照片下面的日期。
「這一冊跨度七年。」
唐梨嗯了一聲。
繼續。
又翻幾頁。
動作忽然停住。
右下角。
空了一格。
塑料膜下面。
有一圈照片長期壓過留下來的痕跡。
可裡面什麼都沒有。
許文博俯身。
「被拿走了?」
「應該。」
唐梨沒有先碰。
咔嚓。
拍完。
繼續往後。
沒幾頁。
又一個空位。
再往後。
還有。
並不連續。
也沒有明顯規律。
房間裡的聲音一點點少下去。
梁子軒看了很久。
忽然問:
「照片會自己離家出走嗎?」
王志誠這次居然沒有第一時間罵他。
幾秒以後。
才道:
「今晚你最好別給這裡提供新功能。」
梁子軒認真想了想。
「有道理。」
賀知行沒說話。
照片少幾張。
本來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搬家。
損壞。
送人。
甚至就是哪天隨手抽出來。
忘了塞回去。
都說得通。
可偏偏。
他們剛剛才在樓上找到一個沒人記得的名字。
現在相冊里。
又少了幾張照片。
唐梨繼續往後翻。
又一頁。
再一頁。
直到——
一張舊照片從兩頁之間滑出來。
啪。
落在茶几邊緣。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過去。
唐梨沒有立刻伸手。
相機先抬起來。
咔嚓。
照片掉下來的位置。
翻開的相冊。
周圍原本的東西。
全部收進去。
隨後。
她才捏住照片邊緣。
拿起來。
不大。
相紙已經泛黃。
左下角還有一小塊焦黑。
像被火燎過。
唐梨翻到正面。
周圍幾個人下意識往前湊。
沒人說話。
是一張全家福。
拍攝地點。
就在這棟房子門口。
年輕不少的陳國棟站在後面。
劉芳在旁邊。
前面是陳宇。
陳欣還很小。
被劉芳牽著。
四個人。
清清楚楚。
可照片右側。
還有第五個人。
一個女孩。
十六七歲的樣子。
比陳宇高出不少。
淺色短袖。
長發扎在腦後。
身體完整。
衣服也完整。
只有臉。
沒了。
不是拍糊。
也不是曝光。
像有人拿著鑰匙。
刀尖。
或者別的什麼尖銳東西。
在那張臉上。
一下。
又一下。
來回刮過。
原本五官所在的位置。
只剩一團發白起毛的相紙。
王志誠嘴唇動了一下。
這次沒說出話。
連梁子軒都沒開口。
唐梨的快門已經響了。
咔嚓。
正面。
再翻。
背面。
三個字。
【全家福】
下面還有日期。
墨水散開了一點。
但能看清。
許文博馬上去對前後頁。
沒多久。
「時間接得上。」
「這張應該原本就在這一冊。」
蘇思雨一直盯著照片。
輕聲道:
「她站在劉阿姨旁邊。」
沒人接。
站哪裡。
當然不能證明關係。
可如果只是一張普通合照。
解釋有很多。
偏偏照片背後寫著。
全家福。
賀知行沒有繼續盯照片。
他抬頭。
先看劉芳。
還在餐桌旁。
根本沒注意這邊。
再看廚房門口。
陳宇已經喝完水。
正靠在那裡刷手機。
最後。
賀知行的視線落到茶几邊。
陳欣趴著。
還在畫她的小人。
不知道這邊剛剛從一本舊相冊里。
掉出來一個沒有臉的女孩。
賀知行看了她幾秒。
忽然走過去。
蹲下。
「欣欣。」
「幹嘛?」
陳欣頭也沒抬。
彩筆在紙上來回塗。
「幫哥哥看個東西。」
「你不會自己看呀?」
賀知行頓了一下。
然後把照片遞過去。
「認得這張嗎?」
沒有指第五個人。
沒有遮住任何人。
也沒有問:
這個女孩是誰。
陳欣終於放下畫筆。
接過照片。
低頭。
第一眼。
手指點向陳國棟。
「爸爸。」
再移。
「媽媽。」
然後陳宇。
「哥哥。」
最後是小時候的自己。
「這個是我。」
很快。
很自然。
根本不用想。
手指繼續往右。
落到那個臉被颳得一片慘白的女孩身上。
「曉雯姐姐呀。」
那四個字很輕。
小孩子的聲音。
沒有任何猶豫。
賀知行沒動。
旁邊幾個人也全部安靜下來。
唐梨已經無聲抬起相機。
咔嚓。
照片裡。
陳欣的手指正點在第五個人身上。
賀知行還是蹲在那裡。
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她叫什麼?」
「曉雯姐姐。」
「哪個曉?」
陳欣愣了一下。
「就是……」
她低頭。
重新看照片。
剛才還理所當然的表情。
慢慢變了。
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手指依舊停在那個女孩身上。
眼神卻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指著那裡。
「什麼姐姐?」
賀知行看著她。
這次沒有提醒。
沒有說:
你剛才明明叫了。
只是換了個問題。
「你有姐姐嗎?」
「沒有呀。」
陳欣答得很快。
「我只有哥哥。」
沒有懲罰。
牆上什麼都沒變。
她的臉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甚至。
她看他們的眼神已經有點奇怪。
「你們幹嘛呀?」
賀知行伸手。
「沒事。」
「照片還我。」
陳欣把照片塞回去。
重新抓起畫筆。
低頭。
繼續給紙上的小人塗裙子。
兩三秒。
注意力就徹底回去了。
像剛才那句。
「曉雯姐姐呀。」
從來沒出現過。
賀知行還蹲在原地。
低頭看照片。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
很輕地收緊了一下。
蘇思雨忍不住道:
「她剛才真的說了。」
林倩點頭。
「我聽到了。」
梁子軒也抬手。
「我也。」
王志誠轉頭。
「這次不用舉手表決。」
梁子軒把手放下。
「習慣。」
唐梨已經低頭檢查照片。
很清楚。
陳欣側著臉。
手指點在第五個人身上。
嘴正張著。
可照片沒有聲音。
許文博打開記錄。
一字一句輸入。
【舊全家福中存在第五人。】
【女性,年齡明顯大於陳宇、陳欣,面部被人為刮除。】
【照片背面標註「全家福」。】
【陳欣首次辨認時稱其為「曉雯姐姐」。】
【數秒後否認曾說過該稱呼,並堅稱自己沒有姐姐。】
【陳述後未觸發第二條規則。】
打到這裡。
他停住。
過了幾秒。
又加一行。
【無法據此判斷其前後哪一次陳述符合客觀事實。】
賀知行沒去看他寫了什麼。
終於站起來。
手裡還拿著那張照片。
陳曉雯。
高中生。
十六歲左右。
樓上那間燒過的房間裡。
有她的練習冊。
樓下門框上。
有一組長到十六歲。
卻被人刮掉姓名的身高線。
現在。
一張寫著「全家福」的舊照片裡。
又站著一個被刮掉臉的女孩。
而一個八歲的小姑娘。
剛才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很自然地叫了一聲。
姐姐。
然後。
幾秒後。
忘得乾乾淨淨。
王志誠站在旁邊。
聲音壓得很低。
「所以……」
「她真是這家的人?」
賀知行沒回答。
不是故意吊著。
是真回答不了。
梁子軒卻忽然低頭。
視線落到照片背面。
「全家福。」
許文博看他。
「嗯。」
「如果她不是這家的人。」
梁子軒道。
「那這三個字是誰寫錯了?」
沒人說話。
「如果她是。」
他抬起頭。
「那為什麼現在所有人都覺得。」
「這個家只有四個?」
房間徹底靜了。
這一次。
連王志誠都沒有接他的茬。
廚房那邊。
瓷杯輕輕碰了一聲。
陳宇把杯子放進水池。
轉過頭。
「你們在看什麼?」
唐梨第一反應不是回答。
咔嚓。
先給手裡的原照片又留了一張。
然後才放下。
陳宇朝這邊走。
賀知行看著他。
又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裡那個沒有臉的女孩。
剛才面對陳欣。
他什麼都沒提示。
小姑娘自己認出了五個人。
現在。
換一個人。
會怎麼樣?
陳宇已經走到茶几旁。
「什麼照片?」
賀知行把照片翻回正面。
沒指誰。
也沒問第五個人。
只是往他面前一遞。
「你家的。」
「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