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低頭。
照片已經遞到了他面前。
「你家的。」
賀知行說。
「認得嗎?」
「廢話。」
陳宇接過去。
第一眼看的甚至不是人。
是背景。
「這不以前家門口嗎?」
唐梨抬眼。
「你認得?」
「當然。」
陳宇手指點了點照片左邊。
「以前門是這個顏色。」
「後來重新刷過。」
他說得很隨意。
顯然這部分記憶沒有任何問題。
手指接著往照片裡走。
陳國棟。
「我爸。」
劉芳。
「我媽。」
再往下。
小時候的自己。
陳宇看了兩秒。
「這我?」
梁子軒從旁邊探過來。
「頭還是很有辨識度的。」
陳宇抬頭。
「你什麼意思?」
「誇你。」
王志誠伸手把梁子軒腦袋推遠了一點。
「你不要在人家童年照上反覆科研。」
「我觀察。」
「你觀察別個頭幹麼子?」
「生長發育。」
陳宇:「……」
賀知行站旁邊。
「你倆以後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考慮一起開兒童體檢中心。」
王志誠轉頭。
「為什麼有我?」
「負責把他趕出去。」
「那可以。」
梁子軒看了看兩人。
「你們這個創業項目沒有核心競爭力。」
何嘉樹站後面。
「有。」
梁子軒回頭。
「什麼?」
「你不在。」
梁子軒沉默兩秒。
轉回去繼續看照片。
賀知行沒忍住。
笑了一聲。
陳宇懶得搭理他們。
手指繼續往下。
落到陳欣身上。
「她那時候應該才……」
想了一會兒。
「三四歲吧。」
茶几那頭。
陳欣立刻抬頭。
「我這麼矮?」
「你現在也沒高到哪去。」
「我會長的。」
「那你加油。」
陳欣哼了一聲。
重新低頭畫畫。
陳宇也準備繼續說。
手指卻停了。
照片右側。
那個臉被刮掉的女孩。
他的目光停在那裡。
一秒。
兩秒。
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誰?」
沒人馬上回答。
賀知行也沒有。
他看的是陳宇。
剛才認父母。
認自己。
認陳欣。
這人手指根本沒停。
到了第五個人。
才像突然撞上一塊空白。
唐梨問:
「沒印象?」
「沒有。」
陳宇把照片拿近一點。
又看兩眼。
「誰家親戚吧?」
梁子軒在旁邊道:
「親戚為什麼站全家福里?」
陳宇動作一頓。
低頭翻照片。
背面。
【全家福】
三個字擺在那裡。
陳宇明顯愣了。
「這誰寫的?」
王志誠看他。
「你們家的照片。」
「你問我們?」
陳宇被噎了一下。
「我就是問一下。」
「巧了。」
王志誠道。
「我們也想問。」
賀知行伸手把王志誠往後撥了點。
「你莫站這麼近。」
「幹麼子?」
「九個人圍一個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校園貸催收。」
王志誠低頭看了看。
確實。
默默退了半步。
陳宇重新把照片翻回來。
視線又落到女孩身上。
長發。
淺色短袖。
臉已經被颳得看不清。
他盯了好幾秒。
忽然開口:
「她頭髮以前沒這麼長吧。」
聲音不大。
屋裡卻一下靜了。
連陳宇自己都愣住。
賀知行剛才還靠著茶几。
這時候慢慢直起身。
沒問:
你是不是認識她?
也沒問:
她是誰?
只抓住了一個詞。
「以前?」
陳宇看向他。
「什麼以前?」
「你剛說的。」
賀知行指了下照片。
「她頭髮『以前』沒這麼長。」
陳宇沒說話了。
又低頭。
照片裡的女孩扎著馬尾。
發尾落到肩胛附近。
他盯了很久。
「我說了?」
「說了。」
唐梨道。
「原話。」
陳宇臉上的疑惑一點不像裝出來的。
「我怎麼知道?」
賀知行看著他。
「我也想知道。」
「……」
「別急著想她是誰。」
賀知行道。
「剛才那句話怎麼冒出來的?」
陳宇抬手。
敲了敲太陽穴。
「就……」
「看見的時候。」
「突然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
這次是林倩問的。
陳宇皺著眉。
「頭髮。」
「感覺應該短一點。」
「多短?」
「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見過?」
「也不知道。」
他語氣開始煩了。
「反正就是一閃。」
「再想就沒了。」
賀知行沒繼續往下擠。
反而往後靠了點。
「行。」
陳宇看他。
「就不問了?」
「你都快把腦仁摳出來了。」
賀知行道。
「再問你也不能現場長段記憶給我。」
陳宇竟然被他說得沒那麼煩了。
「那你們還一直問。」
「職業病。」
「你什麼職業?」
「大學生。」
陳宇:「……」
王志誠在旁邊沒忍住。
「確實是絕症。」
賀知行回頭。
「你也是。」
王志誠笑容收了一半。
梁子軒卻還盯著陳宇。
「這個情況有點像一道題。」
王志誠看他。
「什麼題?」
「你不會做。」
「但第一眼就覺得選C。」
王志誠本來準備說他。
想了兩秒。
「還真有點像。」
陳宇忍無可忍。
「你們能不能別當著我的面研究我的腦子?」
賀知行點頭。
「尊重患者。」
「誰患者?」
「比喻。」
「你們能不能都閉一會兒嘴?」
這次沒人再逗他。
許文博已經低頭輸入。
【陳宇初見第五人時稱「不認識」。】
【其後在未被提示身份的情況下主動陳述:「她頭髮以前沒這麼長吧。」】
【無法解釋該判斷來源。】
打完。
他自己又看了一遍。
沒往下面加結論。
陳宇還沒走。
照片仍在他手上。
「這個哪翻出來的?」
唐梨道:
「相冊里掉出來的。」
「我怎麼以前沒見過。」
賀知行看他。
「你以前經常翻相冊?」
「誰沒事翻這個。」
陳宇撇嘴。
「我小學以後估計就沒怎麼碰過。」
「那正常。」
賀知行說。
陳宇反而被他這句說愣了一下。
「你不懷疑?」
「我為什麼非得懷疑?」
賀知行道。
「我家相冊我也不知道在哪。」
王志誠在旁邊:
「你家相冊在客廳第二個柜子。」
賀知行慢慢轉頭。
「你為什麼知道?」
「高中去你家玩看見過啊。」
「你去別人家還研究相冊位置?」
「我找充電器!」
「那你記憶力用在學習上不好嗎?」
「你先把高數最後一題寫了再教育我。」
賀知行張了張嘴。
發現今天高數這個坎暫時過不去了。
決定放棄。
唐梨已經把照片接了回來。
她盯著背景看了一會兒。
「這張什麼時候拍的?」
陳宇也湊過去。
「應該是著火以前。」
許文博馬上抬頭。
「怎麼看出來的?」
「門。」
陳宇指向照片左側。
「這個門後來換了。」
照片邊緣。
確實能看見一截舊式防盜門。
漆掉了不少。
「還有這裡。」
他又指上面。
二樓外牆角落。
露出一小段黑色雨棚。
「這個後來也拆了。」
唐梨沒急著問。
相機已經舉起來。
咔嚓。
整張。
咔嚓。
背面。
又調整焦距。
把門和雨棚單獨留了兩張。
梁子軒看著她。
「你連雨棚都要?」
「嗯。」
「以後可能有用?」
「不知道。」
唐梨道。
「所以才拍。」
梁子軒點頭。
「你這個邏輯我喜歡。」
王志誠看他。
「因為跟你一樣?」
「不一樣。」
梁子軒認真糾正。
「她是先留。」
「我是先問。」
「你是先亂講。」
王志誠補。
梁子軒不說話了。
因為這句話不太方便反駁。
許文博把手機手電斜著壓到照片背後。
日期墨水已經散了。
數字卻還勉強能辨。
「五月十六。」
年份最後兩位磨掉一點。
但和相冊前後頁時間能對得上。
蘇思雨抬頭。
「那場火是哪天?」
陳宇想了一會兒。
「不記得。」
「就那陣子。」
廚房那邊。
劉芳卻忽然接了一句。
「二十號。」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她自己也愣了下。
像這個日期不是想出來的。
而是順著嘴就出來了。
「五月二十。」
許文博問:
「您確定?」
「應該不會記錯。」
劉芳放下抹布。
「老陳那天手燙了。」
「後來去醫院開的單子就是二十號。」
陳宇看她。
「你這個記這麼清?」
「你爸看完還把單子塞冰箱上半個月。」
「哦。」
陳宇顯然完全沒印象。
許文博已經記下。
【舊全家福拍攝日期:5月16日。】
【劉芳稱:火災發生於5月20日。】
四天。
沒人馬上往下解釋。
唐梨繼續翻相冊。
五月十六。
下一頁。
五月十七。
學校運動會。
陳宇站在跑道旁邊。
臉曬得通紅。
旁邊幾個同學。
沒有那個女孩。
再往後。
一張陳欣單人照。
沒有日期。
然後。
兩個空位。
照片被取走。
塑料膜下。
還留著清楚的壓痕。
再翻。
唐梨動作又停了。
一張照片。
左邊還剩陳國棟。
劉芳。
陳宇。
陳欣。
最右邊卻缺了一大塊。
不是剪。
是撕。
紙邊毛毛糙糙。
像有人捏著照片。
硬生生把那部分扯了下來。
背面日期。
五月十八。
距離火災。
兩天。
王志誠盯著那個缺口。
「又是她?」
「不能確定。」
許文博道。
「只能確定原照片右側還有內容。」
王志誠指了指缺口。
「這個位置跟剛才那張差不多。」
「差不多不等於同一個人。」
「我知道。」
王志誠難得沒槓。
聲音反而低了點。
「就是看著不舒服。」
唐梨拍完完整頁。
又補斷口。
賀知行從剛才開始。
看的卻不是照片。
是陳宇。
剛才那張全家福。
陳宇面對第五個人時。
先是陌生。
然後莫名其妙冒出一句頭髮。
現在。
看到這張被撕掉一塊的照片。
他的表情又變了。
不是「這誰」的茫然。
眉頭緊。
嘴唇也抿起來。
像有一段東西就在後面。
可怎麼都夠不著。
賀知行沒有馬上出聲。
一直等到陳宇自己抬手揉了揉眉心。
才道:
「想起來什麼了?」
陳宇看他。
「沒有。」
賀知行點頭。
「那你這張臉主要是在恨相冊?」
陳宇愣了下。
「不是。」
「那就是有。」
「……」
陳宇低頭。
又看了一會兒。
終於道:
「我就是突然想起來。」
「那幾天我爸心情很差。」
賀知行沒有接著問:
跟誰?
為什麼?
只「嗯」了一聲。
讓他說。
陳宇自己往下走。
「老發火。」
「好像還跟誰吵架。」
方浩問:
「家裡?」
「應該吧。」
「記得吵什麼嗎?」
陳宇搖頭。
剛搖兩下。
又停。
「好像……」
「有人要出去。」
蘇思雨問:
「出去玩?」
「可能。」
陳宇道。
「也可能去同學家。」
「反正我爸不讓。」
這句話出來。
賀知行下意識往照片裡看了一眼。
十六歲。
想出去。
想住同學家。
和父親吵架。
普通得甚至不像什麼重要線索。
放到任何一個青春期家庭里。
都能發生。
偏偏現在。
這個女孩的臉被刮掉了。
「你爸一直管這麼嚴?」
賀知行問。
這個問題反而像閒聊。
陳宇撇嘴。
「現在也管。」
茶几旁。
陳欣立刻接話。
「爸爸還翻哥哥手機。」
「陳欣。」
「還問哥哥跟誰聊天。」
「陳欣。」
「哥哥上次——」
陳宇兩步過去。
一把捂住她嘴。
「你畫你的。」
陳欣:
「唔唔唔!」
王志誠看了一眼。
壓低聲音對賀知行道:
「家庭內部證人反水。」
賀知行同樣壓低:
「證人年齡八歲。」
梁子軒從旁邊補:
「但證詞量很大。」
陳宇回頭。
「我聽得到!」
三個人同時閉嘴。
劉芳從餐桌那邊看了一眼。
「別鬧。」
陳宇這才鬆手。
陳欣立刻告狀:
「哥哥捂我嘴。」
「你先說我的。」
「那是真的。」
第二條規則。
沒有反應。
陳宇臉更黑了。
王志誠慢慢轉開視線。
憋得肩膀有點抖。
賀知行也沒救他。
這種時候笑出聲容易挨打。
陳宇重新回來。
煩躁地抓了下頭髮。
「反正我爸就那樣。」
「幾點回家。」
「跟誰出去。」
「去哪。」
「都要問。」
他說到這裡。
忽然停了。
「好像那個人還說過……」
「什麼?」
這次賀知行才問。
陳宇低著頭。
「說這個家什麼都要聽他的。」
「幾點回來也要管。」
「跟誰玩也要管。」
「反正……」
眉頭越皺越緊。
「差不多。」
許文博的手指正在記錄。
賀知行卻沒看手機。
「那個人?」
陳宇抬頭。
「什麼?」
「你剛才說的是『那個人』。」
「不是『不知道誰』。」
陳宇愣住。
一會兒。
臉上那點剛浮起來的記憶。
又散了。
「有區別嗎?」
「有一點。」
賀知行道。
「聽起來像你腦子裡知道那是個人。」
「只是名字沒了。」
陳宇沉默。
「……可能吧。」
這次賀知行沒有繼續。
梁子軒也沒有插話。
屋裡難得安靜下來。
過了一陣。
陳宇忽然又道:
「我爸好像還說過一句。」
所有人看過去。
「什麼?」
陳宇盯著那張被撕掉一塊的照片。
慢慢道:
「你要真覺得外面那麼好。」
「就別回這個家。」
咔。
餐桌那邊。
劉芳手裡的碗碰了一下桌面。
很輕。
她馬上扶穩。
「你記錯了。」
陳宇轉頭。
「啊?」
「你爸沒說過這種話。」
劉芳道。
「哪有父母這樣跟孩子講話。」
語氣自然。
沒有懲罰。
什麼都沒發生。
陳宇皺眉。
「我怎麼感覺說過。」
「你小時候記東西就亂。」
劉芳低頭收碗。
「可能電視裡聽來的。」
陳宇站了一會兒。
「哦。」
沒再爭。
賀知行也沒問劉芳。
只是看著她。
因為剛才陳宇說:
「別回這個家。」
那一瞬。
劉芳第一眼看的。
不是兒子。
也不是牆上的家規。
是桌上那張照片。
準確地說。
是照片最右邊。
那個被撕掉的位置。
很快。
一眼。
然後才開口否認。
賀知行沒說出來。
這種東西。
他自己記著就行。
唐梨卻忽然問:
「火後來查出原因了嗎?」
劉芳動作頓了下。
「線路吧。」
「以前房子老。」
「線也舊。」
許文博抬頭。
「消防說的?」
「我哪還記得這麼清。」
劉芳搖頭。
「後來反正全換了。」
「電線也重新弄過。」
許文博沒有寫「起火原因:線路」。
只記:
【劉芳稱火災可能與老舊線路有關,但無法確認信息來源。】
陳宇站在旁邊。
卻皺了下眉。
「我爸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劉芳看他。
「你又想起什麼?」
「沒。」
陳宇道。
「就是那以後他一直發火。」
「老說什麼……」
想了一會兒。
還是沒抓住。
「算了。」
「想不起來。」
「就那幾天。」
「家裡一直吵。」
「後面火一燒。」
「更亂了。」
他說完。
整個人像終於煩透了這些破碎記憶。
「我真不知道了。」
賀知行點頭。
「那不想了。」
這次是真的沒再追。
陳宇卻沒馬上走。
又看了一眼全家福。
很久。
然後伸手。
「這個。」
唐梨順著看。
女孩的頭髮旁邊。
別著一個很小的發卡。
照片老。
顏色已經辨不出來。
形狀卻隱約像一朵花。
「怎麼?」
陳宇盯著它。
「我好像……」
話說一半。
又停了。
「見過一個差不多的。」
唐梨立刻問:
「哪裡?」
「樓上吧。」
「哪間?」
「不知道。」
陳宇自己都煩了。
「真不記得。」
「你們莫問了。」
說完轉身。
這次真走了。
房門很快關上。
咔。
客廳安靜。
梁子軒低頭。
「樓上。」
王志誠也看照片。
「發卡。」
沒人需要再往下說。
那間焦黑的屋。
那個抽屜。
裡面正好有兩枚生鏽的舊發卡。
唐梨已經打開相機。
沒有翻現在這張。
而是往前找。
一張。
兩張。
很快。
找到之前拍過的發卡近照。
放大。
其中一枚已經鏽得幾乎辨不出原色。
邊緣卻確實有個很小的花形裝飾。
唐梨又把全家福放到旁邊。
兩邊一起看。
「像。」
她說。
許文博問:
「能確認嗎?」
「不能。」
唐梨回答得很乾脆。
「照片細節不夠。」
「發卡也鏽得太厲害。」
許文博低頭記:
【舊全家福第五人佩戴花形發卡。】
【焦黑房間抽屜中存在相似花形舊發卡。】
【暫無法確認是否為同一物。】
王志誠看完那三行。
「我現在有個問題。」
許文博抬頭。
「說。」
「按照你這個標準。」
「什麼時候才能說她真在那屋住過?」
「找到能把人、名字和房間直接連起來的東西。」
「練習冊不算?」
「只能連名字和房間裡的物品。」
「身高線?」
「沒名字。」
「陳欣叫姐姐?」
「無法判斷哪次認知準確。」
王志誠深吸一口氣。
「你活得累不累?」
許文博推了下眼鏡。
「目前還活著。」
王志誠沉默。
梁子軒點頭。
「這句話說服力很強。」
賀知行靠在旁邊。
這次沒參與。
只是看了許文博一眼。
忽然覺得這人其實挺適合活這種鬼地方。
當然。
最好別再拿嘴試規則。
唐梨已經繼續翻相冊。
五月十八以後。
又是兩個空位。
再往後。
日期跳到了六月。
第一張。
外牆。
腳手架搭在外面。
窗邊大片焦黑。
火已經燒過了。
第二張。
客廳。
牆刷到一半。
地上堆著水泥、木板和工具。
第三張。
陳宇站在樓下。
滿臉不耐煩。
陳欣蹲旁邊玩東西。
沒有第五個人。
後面繼續。
七月。
八月。
九月。
再也沒有。
那張被刮掉臉的女孩。
從相冊里消失了。
王志誠盯著看了一會兒。
聲音已經沒剛才那麼鬧。
「火以後就沒拍到她了。」
許文博道:
「只能說現有照片裡沒有。」
「不能證明她當時不在。」
蘇思雨點頭。
「也可能只是沒拍。」
梁子軒忽然問:
「那為什麼火以前那些照片,要刮掉、撕掉、抽走?」
許文博沒說話。
因為這個問題。
目前沒人答得出來。
唐梨剛準備繼續。
動作忽然停住。
「這裡有東西。」
一張照片後面。
露出一小截紙。
發黃。
折過很多次。
不像相片。
唐梨沒有直接抽。
相機先拍原位。
隨後。
才捏著邊緣。
一點點拉出來。
半頁紙。
像從什麼練習冊或者作文本上撕下來的。
上半部分已經沒了。
剩下的字也不完整。
第一行。
【……這個家……】
下面。
【……什麼都要聽他的……】
再往下。
紙又斷掉一塊。
最末。
只剩幾個字。
【……煩死了。】
沒有日期。
沒有署名。
一時間。
沒人說話。
「他。」
王志誠低聲念了一遍。
沒問是誰。
也沒有必要現在問。
因為剛才陳宇才說過。
有人和陳國棟吵架。
嫌他什麼都管。
賀知行把那半張紙接過來。
沒碰字。
只捏邊緣。
看了一會兒。
十六歲。
父親管得多。
不讓出去。
可能不許住同學家。
說這個家什麼都要聽他的。
然後。
火災。
再往前。
是外鎖。
鐵欄。
房間裡的——
【開門】
【媽】
這些東西。
好像正在自己往一起靠。
甚至不太需要有人解釋。
一個故事已經隱隱有了形狀。
太順。
賀知行盯著那半張紙。
忽然有點不喜歡這種順。
但要他說哪裡不對。
又說不出來。
唐梨伸手。
「給我。」
賀知行抬眼。
「幹嘛?」
「拍。」
「哦。」
他把紙遞過去。
唐梨接住。
賀知行看她舉相機。
忽然道:
「你現在是不是看我拿東西都難受?」
唐梨沒有否認。
「有一點。」
「信任呢?」
「跟信任沒關係。」
「那是什麼?」
咔嚓。
唐梨拍完。
抬眼。
「你手快。」
賀知行想反駁。
想了想。
剛才確實是自己先拿了。
「行。」
「這個評價我接受一半。」
「哪一半?」
「快。」
唐梨看了他一眼。
沒接。
賀知行等了半秒。
自己也反應過來這句話有點歧義。
「不是。」
王志誠已經慢慢轉過頭。
梁子軒也抬頭。
賀知行立刻指他們。
「你們兩個把腦子放乾淨一點。」
王志誠一臉無辜。
「我什麼都沒講。」
梁子軒點頭。
「我也沒有。」
兩個人說得都是真話。
牆上毫無反應。
賀知行:「……」
唐梨低下頭繼續拍。
嘴角壓了下去。
方浩看了一眼時間。
沒讓話題繼續歪。
「先把東西留好。」
「別拿原件亂走。」
許文博也重新看向記錄。
「現在有兩個問題。」
方浩接過去。
「陳曉雯是不是照片裡這個人。」
「還有。」
他看向六月以後那些照片。
「如果是。」
「火災以後她去哪了。」
這一次。
沒人回答。
客廳另一頭。
電視忽然亮了。
滋——
所有人同時轉頭。
沒有節目。
只有一層黑白雪花。
沙沙。
沙沙。
聲音很輕。
剛才還趴在茶几邊畫畫的陳欣抬起頭。
「哥哥。」
沒人回應。
她又叫。
「哥哥。」
房間裡面。
陳宇的聲音傳出來。
「幹嘛?」
陳欣指著電視。
「你看。」
雪花忽然抖了一下。
畫面閃爍。
一下。
兩下。
然後。
一段很舊的影像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
還是這個客廳。
家具位置卻不一樣。
畫質很差。
鏡頭也晃得厲害。
劉芳年輕很多。
陳宇還是個小孩。
從鏡頭前跑過去。
陳欣更小。
抱著什麼東西。
畫面外。
有人在笑。
不是現在客廳里任何一個人。
賀知行臉上的那點神情慢慢收了。
下一秒。
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
「別拍我。」
鏡頭一晃。
一隻手伸過來。
擋住畫面。
手腕細瘦。
畫面邊緣。
有東西一閃而過。
小小的。
花形。
唐梨的相機幾乎同時抬起。
咔嚓。
電視黑了。
太快。
連雪花都一起消失。
客廳只剩頂燈。
沒人說話。
幾秒以後。
後面的房門猛地打開。
陳宇站在門口。
臉上的血色已經少了一層。
「這個聲音……」
賀知行看向他。
剛才還準備說的話。
到了嘴邊。
沒有問「是不是陳曉雯」。
只問:
「聽過?」
陳宇盯著黑掉的電視。
過了很久。
才低聲道:
「我好像……」
「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