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馬上出聲。
剛才那段影像消失得太快。
年輕的劉芳。
還是小孩的陳宇。
更小的陳欣。
畫面外那個女孩。
還有最後伸過來擋住鏡頭的手。
像一截突然從很多年前伸出來的東西。
碰了一下現在。
又縮了回去。
電視機里殘留著很輕的電流聲。
滋。
幾秒以後。
連這點聲音也沒了。
客廳徹底安靜。
王志誠盯著電視。
「它剛才要是再多放十秒會怎樣?」
梁子軒想了想。
「我們能多看十秒。」
王志誠瞪他。
「我突然覺得沉默也是一種美德。」
梁子軒道:
「你以前不這麼覺得。」
「人會成長。」
賀知行接得很自然。
梁子軒轉頭看他。
「你也用這句?」
「版權在404。」
「誰授權的?」
「我。」
「為什麼是你?」
賀知行面不改色。
「因為我剛才說得比你快。」
梁子軒想了兩秒。
居然沒找到規則漏洞。
王志誠低聲道:
「你們兩個遲早因為家規發生智慧財產權糾紛。」
陳宇終於從電視上移開視線。
「你們能不能安靜點?」
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賀知行先道:
「能。」
然後真的安靜了。
陳宇被這突如其來的配合弄得愣了一下。
賀知行沒趁機追問。
只是等著。
剛才那聲「聽過」。
不像他想出來以後認真給出的答案。
更像聲音鑽進耳朵以後。
身體先認出來了。
陳宇自己卻還站在那裡。
皺著眉。
像不知道接下來該拿這點感覺怎麼辦。
賀知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先別想是誰。」
陳宇看他。
「那想什麼?」
「感覺。」
「什麼感覺?」
「聽見她說話的時候。」
賀知行指了下已經黑掉的電視。
「第一反應。」
「覺得熟。」
「還是怕。」
「還是煩。」
「什麼都行。」
陳宇沒回答。
低下頭。
好一會兒。
才像不太確定地道:
「……煩吧。」
賀知行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沒問。
陳宇自己反倒接了下去。
「她以前就挺煩的。」
「老說我進她——」
聲音突然停住。
客廳里。
剛才那點松下來的空氣又沒了。
陳宇自己也僵住。
賀知行沒動。
只是看著他。
這次甚至不用問。
陳宇已經慢慢抬起頭。
「我剛才……」
「說什麼了?」
梁子軒坐在茶几邊。
難得沒有添油加醋。
「你說她以前挺煩。」
「還說你老進她什麼。」
陳宇臉色一點點變了。
「進她……」
他下意識往下接。
「房間?」
話一出口。
整個人徹底愣住。
王志誠原本靠著沙發扶手。
這會兒也站直了。
陳宇慢慢轉頭。
看向樓梯。
二樓。
那間一直上鎖的焦黑房間。
然後。
又看向桌上那張舊全家福。
被刮掉臉的女孩。
「我為什麼知道她有房間?」
沒人回答。
這個問題。
他們一樣不知道。
陳宇抬手抓了把頭髮。
「不是。」
「我現在搞不清這到底是我想起來的。」
「還是你們問多了以後,我自己順著編的。」
「越想越亂。」
王志誠剛想說什麼。
賀知行手背碰了他一下。
很輕。
王志誠看過去。
賀知行搖頭。
王志誠把話咽了。
賀知行重新看向陳宇。
「那別想了。」
陳宇皺眉。
「啊?」
「暫停。」
「這還能暫停?」
「你腦子又不是掃地機器人。」
賀知行道。
「非得撞牆了還在那轉?」
王志誠沒忍住。
「他現在比較像教務系統。」
陳宇看他。
「什麼意思?」
「你越點。」
「它越卡。」
梁子軒在旁邊認真補充:
「嚴重的時候會告訴你操作失敗,但是實際上已經選上了。」
王志誠轉頭。
「你怎麼這麼熟?」
「上學期你搶體育課的時候罵了四十分鐘。」
「我罵四十分鐘你就聽四十分鐘?」
「寢室就那麼大。」
賀知行點頭。
「這個屬於不可抗力。」
陳宇:「……」
他本來挺亂。
被這三個一打岔。
臉上的煩躁反而稍微散了一點。
「你們學校平時就這麼上學?」
「差不多。」
賀知行道。
「目前還能畢業。」
王志誠提醒:
「目前。」
賀知行瞥他。
「你一定要強調?」
「家規面前講話嚴謹。」
賀知行懶得搭理他。
這一小段過去。
也沒再把話題強行扯回陳宇腦子裡。
有些東西。
人自己想不起來的時候。
旁邊十個人圍著喊「你再想想」。
除了把人喊煩。
通常沒什麼用。
餐桌那邊。
劉芳卻忽然開口。
「小宇。」
「幹嘛?」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聲音很平常。
像只是讓兒子別鑽牛角尖。
賀知行卻抬了下眼。
劉芳說這句話的時候。
沒有先看陳宇。
她手裡的抹布停住。
目光很快地往樓梯方向掃了一下。
一下。
就收回來。
繼續擦桌子。
賀知行沒問。
也沒提醒別人。
只是把這一眼留了下來。
許文博已經低頭輸入。
【陳宇聽見未知女性聲音後產生熟悉感。】
停了一下。
又繼續:
【在未被提示具體身份的情況下,陳宇稱:「她以前就挺煩的,老說我進她……」】
【隨後無法解釋該陳述來源。】
寫到這裡。
他又停了。
把最後一行重新改掉。
【後在回憶過程中自行補充「房間」,但對該補充內容本身產生懷疑。】
梁子軒探頭。
「為什麼『房間』單獨寫?」
「因為前半句是他自己直接說出來的。」
許文博道。
「『房間』是在停頓以後補的。」
「可靠程度不一樣。」
梁子軒看了兩秒。
點頭。
「行。」
這次沒槓。
王志誠倒看了許文博一眼。
「你這個人要是以後談戀愛。」
許文博抬頭。
「怎麼?」
「吵架聊天記錄最好不要落你手裡。」
「為什麼?」
「你能給人家按證據等級分類。」
許文博想了想。
「這樣不好嗎?」
王志誠看向賀知行。
「你聽到了吧?」
賀知行道:
「聽到了。」
「評價一下。」
「我覺得他大概率談不到需要分類那一步。」
許文博:「……」
梁子軒低頭。
肩膀抖了一下。
許文博推了推眼鏡。
「謝謝。」
「客觀分析。」
賀知行說。
第二條家規毫無反應。
王志誠頓時更快樂了。
許文博決定不理他們。
客廳另一邊。
唐梨從剛才開始就沒參與這場討論。
她還蹲在電視櫃旁。
舊相冊沒有收。
電視裡的畫面已經消失。
可她重新去翻的。
不是那段根本留不下來的影像。
而是剛剛拍過的舊照片。
六月。
五月十八。
五月十七。
五月十六。
她的手忽然停住。
五月十七那一頁。
塑料膜邊緣。
有一點很輕的鼓起。
唐梨沒有馬上抽。
先側過頭看了一眼。
「這裡還有東西。」
三個人的插科打諢停了。
許文博先走過去。
「什麼?」
「不知道。」
唐梨手指沿著塑料膜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後面不是平的。」
相機已經抬起來。
咔嚓。
整頁。
日期。
照片位置。
周圍的空格。
一起留進去。
然後。
她才從側面把照片往外抽了一點。
後面果然露出一角紙。
很薄。
發黃。
折過。
王志誠湊近。
「他們家怎麼這麼喜歡在照片後面藏東西?」
梁子軒道:
「可能覺得相冊安全。」
「為什麼安全?」
「你看陳宇。」
兩個人同時轉頭。
陳宇還站在電視旁。
梁子軒道:
「他自己都說小學以後沒翻過。」
王志誠沉默了一下。
「這個理由居然很合理。」
「我本來就挺合理。」
「這句需要再論證。」
唐梨壓根沒理他們。
紙已經完整取出來。
但沒有展開。
先正面。
咔嚓。
背面。
咔嚓。
方浩看了一眼時間。
01:02。
「先看這個。」
「別把相冊全翻散了。」
「嗯。」
唐梨把紙放到桌面。
沿著已經發毛的舊摺痕。
一點點打開。
橫線紙。
右邊少了一小塊。
不像信。
也不像正式寫的日記。
更像有人心裡憋著東西。
隨手撕一張紙寫下來。
字並不潦草。
但落筆很重。
幾處筆畫幾乎透到背面。
最上方。
寫著日期。
【5月17日】
許文博第一時間看向桌上的舊全家福。
五月十六。
再看紙。
五月十七。
火災。
五月二十。
沒人出聲。
唐梨繼續把紙攤平。
上面的內容並不完整。
前面像已經缺掉一部分。
剩下幾行。
還能看清。
【……又不讓我去。】
【我去哪都要問。】
【跟誰一起也要管。】
下一行。
【我受夠了。】
再往下。
最後一句。
字明顯比前面大。
落筆很重。
甚至把紙劃破了一個很小的口子。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客廳里安靜得厲害。
王志誠本來還俯著身。
看到最後。
慢慢站直了。
「我操。」
這次沒人說他。
因為第一眼看見這句話。
很難完全沒有反應。
五月十七。
【燒了算了。】
五月二十。
真的著火。
許文博低頭。
重新確認日期。
「十七號。」
蘇思雨問:
「火是二十號?」
「嗯。」
許文博道。
「劉阿姨之前說的是五月二十。」
王志誠看著那句話。
「三天。」
「對。」
「三天以後家就燒了。」
「對。」
許文博連續兩次都只答了一個字。
沒有再往下推。
林倩先開口。
「這只能證明寫的人當時很生氣。」
「不能證明火和這張紙有關。」
「對。」
許文博這次回答得很快。
「而且現在還不能確認是誰寫的。」
王志誠低頭又看一遍。
「道理我知道。」
「但是這個時間……」
蘇思雨沒說話。
她剛才其實也替類似的話找過解釋。
青春期。
跟父母吵架。
「煩死了。」
「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燒了算了。」
說出口當然不代表真會去做。
問題是。
絕大多數人說完這句話以後。
三天後。
家裡不會真著火。
梁子軒忽然問:
「如果我今天說學校炸了算了。」
王志誠馬上道:
「你別說。」
「我是假設。」
「假設也換一個。」
「那高數老師——」
「也不行。」
梁子軒看他。
「你什麼時候這麼有社會責任感了?」
王志誠很認真。
「從發現說話可能出事以後。」
賀知行站旁邊。
「主要還是怕背鍋。」
「你不怕?」
「怕啊。」
賀知行看了眼那張紙。
嘴角那點笑意已經淡下去了。
「所以這種話平時亂講沒什麼。」
「真出了事。」
「講過的人第一個倒霉。」
這一句落下。
王志誠也不說話了。
許文博已經開始原樣記錄紙面內容。
日期。
殘缺。
每一行能辨認的文字。
沒有替缺失的位置補任何東西。
唐梨則調出之前在焦黑房間拍到的練習冊。
「字。」
許文博抬頭。
兩張照片放在一起。
練習冊里的數學題。
現在這張五月十七的紙。
重複出現的字不多。
【不】
【的】
【家】
幾個人湊近一點。
王志誠看半天。
「我覺得像。」
許文博問:
「哪裡像?」
王志誠:「……」
「整體。」
「整體是什麼?」
「就是一種……」
王志誠努力組織語言。
「字如其人?」
梁子軒道:
「你連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說字如其人?」
王志誠被問煩了。
「我沒有學過筆跡鑑定!」
許文博道:
「我也沒有。」
王志誠瞪他。
「那你剛才問我?」
「看看你有沒有依據。」
「沒有。」
「那就好。」
王志誠深吸一口氣。
「許文博。」
「嗯。」
「你嘴剛才長回來是不是有點可惜?」
許文博推了下眼鏡。
「你這句話屬於人身攻擊。」
賀知行忽然道:
「也可能是學術交流。」
許文博看他。
「你站哪邊?」
「看熱鬧這邊。」
這一句倒把氣氛又鬆開了一點。
唐梨沒參與。
她把兩張照片分別放大。
尤其是那個「家」。
兩邊最後一筆。
都習慣性地往上挑了一下。
她看了一會兒。
「像。」
「但是拍不清細節。」
「只能當參考。」
許文博點頭。
「我也這麼記。」
賀知行一直沒說是誰寫的。
直到陳宇自己靠近。
「給我看看。」
紙轉過去。
陳宇第一眼看到日期。
沒反應。
看到中間幾行。
眉頭慢慢皺起來。
最後。
看到: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他的臉明顯繃了一下。
很輕。
賀知行正好在看他。
「怎麼?」
「沒怎麼。」
陳宇回答得太快。
賀知行沒有說「你表情不對」。
只是往旁邊靠了點。
「那你慢慢看。」
陳宇抿著嘴。
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次很慢。
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邊停著。
過了一會兒。
忽然指向其中一個「家」字。
「這個字……」
沒人出聲催。
陳宇盯著。
眉頭越皺越緊。
「好醜。」
王志誠:「……」
梁子軒:「……」
陳宇抬頭。
「你們什麼表情?」
賀知行道:
「主要是期待值有點高。」
「我看著就是覺得丑。」
陳宇重新低頭。
「最後這一下。」
「每次都要勾上去。」
「我小時候好像還學過。」
這次。
沒人覺得好笑了。
陳宇自己說完。
也慢慢安靜下來。
他的手指還點在那個字上。
賀知行問得很輕。
「學誰?」
陳宇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幾秒後。
搖頭。
「不知道。」
「但你記得自己學過。」
「……好像。」
陳宇忽然有點煩。
「我又開始了。」
「知道。」
賀知行道。
「那就停。」
陳宇看他。
「你不問?」
「問什麼?」
「她是誰。」
賀知行看了他兩秒。
「你知道?」
「不知道。」
「那我問有么子用。」
陳宇愣了一下。
賀知行伸手。
把他一直壓在紙邊的手指撥開一點。
「別給人家老古董按破了。」
「唐梨等下要殺人。」
唐梨正在旁邊調相機。
頭也沒抬。
「不會。」
賀知行挑眉。
「這麼信任我?」
「我會先讓你賠。」
「……」
王志誠立刻偏過頭。
肩膀開始動。
賀知行眼角看到了。
「你想笑就笑。」
「我沒笑。」
「憋出內傷不算工傷。」
王志誠終於沒忍住。
笑了一聲。
陳宇也被他們弄得緩了口氣。
手從紙上收回來。
「反正。」
「這個字我覺得熟。」
「行。」
賀知行點頭。
「就到這。」
許文博記下:
【陳宇稱5月17日紙張字跡具有熟悉感。】
【對其中「家」字書寫習慣產生具體聯想,並稱自己小時候「好像學過」。】
【無法回憶模仿對象身份。】
沒有寫:
陳曉雯。
也沒有寫:
確認同一筆跡。
就在這時。
劉芳走了過來。
「看什麼呢?」
她本來只是隨口問。
低頭。
看見那張紙。
腳步停住。
最開始。
是前面幾行。
【又不讓我去。】
【我去哪都要問。】
她臉上的神情還沒有明顯變化。
直到最後。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劉芳不動了。
過了兩三秒。
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那陣子……」
說到一半。
停住。
房間裡幾個人全聽見了。
賀知行也聽見了。
但他沒有馬上追著問:
哪個孩子?
反而只是看著她。
什麼都沒說。
劉芳自己卻像被這陣沉默提醒到了。
抬起頭。
「怎麼了?」
賀知行笑了一下。
「沒怎麼。」
「您繼續。」
劉芳愣住。
「我剛剛說什麼了?」
「這孩子。」
賀知行道。
只重複三個字。
不添東西。
「不知道。」
「誰?」
劉芳重新低頭看紙。
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我……」
她確實在想。
不是裝。
過了一會兒。
還是搖頭。
「可能順嘴吧。」
賀知行沒追名字。
反而道:
「那陣子很鬧?」
劉芳下意識點頭。
「嗯。」
然後。
又停住。
「什麼鬧?」
「您剛說的。」
賀知行靠在桌邊。
語氣仍舊不緊。
「『那陣子』。」
劉芳手裡的抹布慢慢攥了一下。
「那陣子……」
「家裡是挺亂的。」
許文博沒有問。
賀知行也沒有。
安靜幾秒。
劉芳自己繼續:
「老陳脾氣不好。」
「跟孩子吵。」
話一出口。
她又皺起眉。
像終於發現哪裡不對。
目光先落到陳宇身上。
陳宇立刻道:
「不是我。」
茶几邊。
陳欣反應很快。
「也不是我。」
劉芳看看兒子。
再看看女兒。
嘴唇動了一下。
第三個人。
明明應該還有第三個人。
可那個位置。
在她腦子裡是空的。
「那……」
只出來一個字。
後面沒了。
劉芳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明顯的不安。
她低下頭。
又看見那張紙。
片刻以後。
忽然道:
「反正都過去了。」
像在說給他們聽。
也像說給自己聽。
她伸手想把紙折回去。
「劉阿姨。」
唐梨開口。
劉芳看她。
「怎麼?」
「先別折。」
唐梨指了下中間已經發白的摺痕。
「快斷了。」
劉芳低頭。
這才發現。
「哦。」
她鬆手。
「你們看完放好。」
轉身走出去兩步。
又停下。
沒有回頭。
「這種氣話。」
「誰小時候沒說過。」
「別什麼都當真。」
說完。
繼續往餐桌走。
賀知行一直看著她。
沒叫。
等人走遠一點。
王志誠才湊過來。
聲音壓得很低。
「她剛才明顯記得吧?」
「記得一部分。」
賀知行道。
「哪部分?」
「有人跟陳國棟吵過。」
「有人寫過這種話。」
「至於那個人是誰。」
賀知行看了一眼照片裡被刮掉臉的女孩。
「她腦子裡沒名字。」
梁子軒忽然道:
「像文件還在。」
「文件名沒了。」
王志誠看他。
「這個比喻居然挺像。」
許文博也沒反駁。
只是把劉芳的原話一條條加進記錄。
【劉芳見5月17日紙張後,主動使用「這孩子那陣子……」表述。】
【後無法確認所指對象。】
【隨後回憶「那陣子家裡很亂」「老陳跟孩子吵」,但無法確認該「孩子」身份。】
【稱:「這種氣話,誰小時候沒說過。」】
寫完。
停住。
沒有再推。
唐梨重新拍紙。
正面。
背面。
摺痕。
文字。
日期。
一張都沒少。
拍完以後。
她把全家福調出來。
五月十六。
再切到現在這張紙。
五月十七。
隨後。
又翻到火災以後拍下的第一批維修照片。
六月。
三個畫面在相機里來回切。
方浩站旁邊。
「看什麼?」
「時間。」
唐梨道。
「十六號。」
「她還在全家福里。」
「十七號。」
「有人寫了這個。」
「二十號著火。」
「再往後。」
她停了一下。
「現有照片裡就沒有她了。」
許文博補道:
「只能說照片裡沒有。」
「嗯。」
唐梨沒爭。
「我說的就是照片。」
賀知行沒參加這一段。
他還在看那張紙。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要說不往那個方向想。
是假的。
而這裡。
偏偏不能說假話。
所以他也沒騙自己。
這句話放在火災前三天。
非常難看。
王志誠最終還是把那個誰都沒說出口的東西碰了一下。
「你們說……」
「有沒有可能。」
聲音越來越低。
「火真跟她——」
「目前沒有。」
許文博打斷。
王志誠看他。
「我還沒講完。」
「後半句我知道。」
「你又知道。」
「這次比較明顯。」
許文博把手機屏幕往他面前轉了一點。
「我們現在只能確認。」
「五月十七有人寫過這張紙。」
「字跡和陳曉雯練習冊肉眼看起來相似。」
「陳宇、劉芳都產生了與它有關的模糊熟悉感。」
「但沒人看見她點火。」
「火災原因也沒有確認。」
王志誠揉了把臉。
「我知道。」
「就是……」
他看著最後那句話。
「太像了。」
沒人否認。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不是證據已經夠了。
是這些東西。
開始很像證據夠了。
梁子軒忽然道:
「那就別看她了。」
幾個人轉頭。
王志誠問:
「什麼意思?」
「越看越像。」
梁子軒說。
「跟找東西一樣。」
「你認定鑰匙在桌上。」
「桌上每個東西都要翻三遍。」
「床底下反而不看。」
賀知行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笑。
「可以啊。」
梁子軒挑眉。
「我一直可以。」
「別膨脹。」
賀知行把那張紙往唐梨那邊推了一點。
「不過這次確實行。」
方浩問:
「你的意思也是換方向?」
「不是換。」
賀知行道。
「先把眼睛從她身上挪開一會兒。」
王志誠道:
「有區別?」
「有。」
賀知行看著那句「燒了算了」。
「現在再圍著陳曉雯查。」
「查出一根燒黑的筷子,我們都容易先問是不是她燒的。」
許文博道:
「確認偏誤。」
「你們專業名詞真多。」
賀知行道。
「差不多就那個意思。」
他停了一下。
這次沒有裝得比別人更清醒。
「而且我現在也覺得像。」
幾個人看他。
賀知行攤了下手。
「看我幹嘛?」
「這東西擺這兒。」
「火三天後燒。」
「我要一點都不懷疑她。」
「那我不是謹慎。」
「我是瞎。」
唐梨看了他兩秒。
「所以?」
「所以先查火。」
賀知行道。
「別急著查兇手。」
方浩點頭。
接過了後面的事。
「那就先把火災當天重新捋一遍。」
「時間。」
「人在哪。」
「誰先發現。」
「怎麼出去的。」
「能找到當時留下來的東西更好。」
許文博接道:
「人的回憶和實物分開記。」
「尤其起火位置。」
「目前不能拿劉阿姨那句電線味直接當結論。」
唐梨道:
「舊照片我繼續翻。」
蘇思雨看向廚房方向。
「那先問劉阿姨?」
方浩點頭。
「先問火。」
沒有人再問:
陳曉雯是不是縱火。
至少現在沒有。
王志誠低頭盯著紙。
過了一會兒。
忽然問:
「那她呢?」
「什麼她?」
「陳曉雯。」
「先放一會兒。」
賀知行道。
「她又不會因為我們十分鐘不查她就——」
話說到一半。
自己停住。
王志誠臉色立刻變了。
「你最好別往下講。」
梁子軒也道:
「確實。」
「為什麼?」
「這裡不適合立這種話。」
賀知行想了想。
「有道理。」
王志誠警惕地看他。
「你今晚第一次這麼好勸。」
賀知行看向他。
「因為你偶爾也有道理。」
王志誠愣住。
下意識看牆。
第二條沒反應。
他表情一下複雜起來。
「你這句居然是真的?」
「偶爾。」
「你最後兩個字可以不加。」
「加了更準確。」
梁子軒點頭。
「嚴謹。」
王志誠決定不跟這兩個人說話。
唐梨已經拿出一隻透明相冊袋。
把那張五月十七的紙平著放進去。
儘量不再折。
封好。
再放進相機包單獨一層。
賀知行看了一眼。
「這次別讓我碰了?」
唐梨抬頭。
「你想碰?」
賀知行也看她。
「你這問法容易讓人誤會。」
唐梨神色沒變。
「誤會什麼?」
賀知行嘴角揚了一下。
這可是他熟悉的節奏。
「誤會你在給我機會。」
「哦。」
唐梨點點頭。
把相機包拉鏈拉上。
「沒有。」
賀知行:「……」
王志誠就在旁邊。
深吸一口氣。
憋住。
賀知行轉頭。
「你想笑就笑。」
「我沒笑。」
「你臉已經在慶祝了。」
梁子軒看著王志誠。
「確實。」
賀知行又看他。
「你也一樣。」
「我沒有。」
「你虎牙都出來了。」
梁子軒抿嘴。
虎牙沒了。
賀知行滿意了。
再轉回來。
唐梨已經低頭整理照片。
壓根沒繼續搭理他。
賀知行站了兩秒。
最後輕輕「嘖」了一聲。
「這個人聊天不負責收尾。」
唐梨沒抬頭。
「你可以自己收。」
「我一直自己收。」
「看出來了。」
賀知行眉毛一動。
還想接。
方浩已經在前面叫:
「走了。」
「先查火。」
這回賀知行沒再貧。
跟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那張紙已經收進相機包。
看不見了。
可最後一句。
卻像還留在桌面上。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五月十七。
三天以後。
這個家真的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