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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五月十七日

2026-09-18 02:21:48 作者: 擂辣椒茄子皮蛋

  沒人馬上出聲。

  剛才那段影像消失得太快。

  年輕的劉芳。

  還是小孩的陳宇。

  更小的陳欣。

  畫面外那個女孩。

  還有最後伸過來擋住鏡頭的手。

  像一截突然從很多年前伸出來的東西。

  碰了一下現在。

  又縮了回去。

  電視機里殘留著很輕的電流聲。

  滋。

  幾秒以後。

  連這點聲音也沒了。

  客廳徹底安靜。

  王志誠盯著電視。

  「它剛才要是再多放十秒會怎樣?」

  梁子軒想了想。

  「我們能多看十秒。」

  王志誠瞪他。

  「我突然覺得沉默也是一種美德。」

  梁子軒道:

  「你以前不這麼覺得。」

  「人會成長。」

  賀知行接得很自然。

  梁子軒轉頭看他。

  「你也用這句?」

  「版權在404。」

  

  「誰授權的?」

  「我。」

  「為什麼是你?」

  賀知行面不改色。

  「因為我剛才說得比你快。」

  梁子軒想了兩秒。

  居然沒找到規則漏洞。

  王志誠低聲道:

  「你們兩個遲早因為家規發生智慧財產權糾紛。」

  陳宇終於從電視上移開視線。

  「你們能不能安靜點?」

  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賀知行先道:

  「能。」

  然後真的安靜了。

  陳宇被這突如其來的配合弄得愣了一下。

  賀知行沒趁機追問。

  只是等著。

  剛才那聲「聽過」。

  不像他想出來以後認真給出的答案。

  更像聲音鑽進耳朵以後。

  身體先認出來了。

  陳宇自己卻還站在那裡。

  皺著眉。

  像不知道接下來該拿這點感覺怎麼辦。

  賀知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先別想是誰。」

  陳宇看他。

  「那想什麼?」

  「感覺。」

  「什麼感覺?」

  「聽見她說話的時候。」

  賀知行指了下已經黑掉的電視。

  「第一反應。」

  「覺得熟。」

  「還是怕。」

  「還是煩。」

  「什麼都行。」

  陳宇沒回答。

  低下頭。

  好一會兒。

  才像不太確定地道:

  「……煩吧。」

  賀知行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沒問。

  陳宇自己反倒接了下去。

  「她以前就挺煩的。」

  「老說我進她——」

  聲音突然停住。

  客廳里。

  剛才那點松下來的空氣又沒了。

  陳宇自己也僵住。

  賀知行沒動。


  只是看著他。

  這次甚至不用問。

  陳宇已經慢慢抬起頭。

  「我剛才……」

  「說什麼了?」

  梁子軒坐在茶几邊。

  難得沒有添油加醋。

  「你說她以前挺煩。」

  「還說你老進她什麼。」

  陳宇臉色一點點變了。

  「進她……」

  他下意識往下接。

  「房間?」

  話一出口。

  整個人徹底愣住。

  王志誠原本靠著沙發扶手。

  這會兒也站直了。

  陳宇慢慢轉頭。

  看向樓梯。

  二樓。

  那間一直上鎖的焦黑房間。

  然後。

  又看向桌上那張舊全家福。

  被刮掉臉的女孩。

  「我為什麼知道她有房間?」

  沒人回答。

  這個問題。

  他們一樣不知道。

  陳宇抬手抓了把頭髮。

  「不是。」

  「我現在搞不清這到底是我想起來的。」

  「還是你們問多了以後,我自己順著編的。」

  「越想越亂。」

  王志誠剛想說什麼。

  賀知行手背碰了他一下。

  很輕。

  王志誠看過去。

  賀知行搖頭。

  王志誠把話咽了。

  賀知行重新看向陳宇。

  「那別想了。」

  陳宇皺眉。

  「啊?」

  「暫停。」

  「這還能暫停?」

  「你腦子又不是掃地機器人。」

  賀知行道。

  「非得撞牆了還在那轉?」

  王志誠沒忍住。

  「他現在比較像教務系統。」

  陳宇看他。

  「什麼意思?」

  「你越點。」

  「它越卡。」

  梁子軒在旁邊認真補充:

  「嚴重的時候會告訴你操作失敗,但是實際上已經選上了。」

  王志誠轉頭。

  「你怎麼這麼熟?」

  「上學期你搶體育課的時候罵了四十分鐘。」

  「我罵四十分鐘你就聽四十分鐘?」

  「寢室就那麼大。」

  賀知行點頭。

  「這個屬於不可抗力。」

  陳宇:「……」

  他本來挺亂。

  被這三個一打岔。

  臉上的煩躁反而稍微散了一點。

  「你們學校平時就這麼上學?」

  「差不多。」

  賀知行道。

  「目前還能畢業。」

  王志誠提醒:

  「目前。」

  賀知行瞥他。

  「你一定要強調?」

  「家規面前講話嚴謹。」

  賀知行懶得搭理他。

  這一小段過去。

  也沒再把話題強行扯回陳宇腦子裡。

  有些東西。

  人自己想不起來的時候。


  旁邊十個人圍著喊「你再想想」。

  除了把人喊煩。

  通常沒什麼用。

  餐桌那邊。

  劉芳卻忽然開口。

  「小宇。」

  「幹嘛?」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聲音很平常。

  像只是讓兒子別鑽牛角尖。

  賀知行卻抬了下眼。

  劉芳說這句話的時候。

  沒有先看陳宇。

  她手裡的抹布停住。

  目光很快地往樓梯方向掃了一下。

  一下。

  就收回來。

  繼續擦桌子。

  賀知行沒問。

  也沒提醒別人。

  只是把這一眼留了下來。

  許文博已經低頭輸入。

  【陳宇聽見未知女性聲音後產生熟悉感。】

  停了一下。

  又繼續:

  【在未被提示具體身份的情況下,陳宇稱:「她以前就挺煩的,老說我進她……」】

  【隨後無法解釋該陳述來源。】

  寫到這裡。

  他又停了。

  把最後一行重新改掉。

  【後在回憶過程中自行補充「房間」,但對該補充內容本身產生懷疑。】

  梁子軒探頭。

  「為什麼『房間』單獨寫?」

  「因為前半句是他自己直接說出來的。」

  許文博道。

  「『房間』是在停頓以後補的。」

  「可靠程度不一樣。」

  梁子軒看了兩秒。

  點頭。

  「行。」

  這次沒槓。

  王志誠倒看了許文博一眼。

  「你這個人要是以後談戀愛。」

  許文博抬頭。

  「怎麼?」

  「吵架聊天記錄最好不要落你手裡。」

  「為什麼?」

  「你能給人家按證據等級分類。」

  許文博想了想。

  「這樣不好嗎?」

  王志誠看向賀知行。

  「你聽到了吧?」

  賀知行道:

  「聽到了。」

  「評價一下。」

  「我覺得他大概率談不到需要分類那一步。」

  許文博:「……」

  梁子軒低頭。

  肩膀抖了一下。

  許文博推了推眼鏡。

  「謝謝。」

  「客觀分析。」

  賀知行說。

  第二條家規毫無反應。

  王志誠頓時更快樂了。

  許文博決定不理他們。

  客廳另一邊。

  唐梨從剛才開始就沒參與這場討論。

  她還蹲在電視櫃旁。

  舊相冊沒有收。

  電視裡的畫面已經消失。

  可她重新去翻的。

  不是那段根本留不下來的影像。

  而是剛剛拍過的舊照片。

  六月。

  五月十八。

  五月十七。

  五月十六。

  她的手忽然停住。

  五月十七那一頁。


  塑料膜邊緣。

  有一點很輕的鼓起。

  唐梨沒有馬上抽。

  先側過頭看了一眼。

  「這裡還有東西。」

  三個人的插科打諢停了。

  許文博先走過去。

  「什麼?」

  「不知道。」

  唐梨手指沿著塑料膜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後面不是平的。」

  相機已經抬起來。

  咔嚓。

  整頁。

  日期。

  照片位置。

  周圍的空格。

  一起留進去。

  然後。

  她才從側面把照片往外抽了一點。

  後面果然露出一角紙。

  很薄。

  發黃。

  折過。

  王志誠湊近。

  「他們家怎麼這麼喜歡在照片後面藏東西?」

  梁子軒道:

  「可能覺得相冊安全。」

  「為什麼安全?」

  「你看陳宇。」

  兩個人同時轉頭。

  陳宇還站在電視旁。

  梁子軒道:

  「他自己都說小學以後沒翻過。」

  王志誠沉默了一下。

  「這個理由居然很合理。」

  「我本來就挺合理。」

  「這句需要再論證。」

  唐梨壓根沒理他們。

  紙已經完整取出來。

  但沒有展開。

  先正面。

  咔嚓。

  背面。

  咔嚓。

  方浩看了一眼時間。

  01:02。

  「先看這個。」

  「別把相冊全翻散了。」

  「嗯。」

  唐梨把紙放到桌面。

  沿著已經發毛的舊摺痕。

  一點點打開。

  橫線紙。

  右邊少了一小塊。

  不像信。

  也不像正式寫的日記。

  更像有人心裡憋著東西。

  隨手撕一張紙寫下來。

  字並不潦草。

  但落筆很重。

  幾處筆畫幾乎透到背面。

  最上方。

  寫著日期。

  【5月17日】

  許文博第一時間看向桌上的舊全家福。

  五月十六。

  再看紙。

  五月十七。

  火災。

  五月二十。

  沒人出聲。

  唐梨繼續把紙攤平。

  上面的內容並不完整。

  前面像已經缺掉一部分。

  剩下幾行。

  還能看清。

  【……又不讓我去。】

  【我去哪都要問。】

  【跟誰一起也要管。】

  下一行。

  【我受夠了。】

  再往下。

  最後一句。

  字明顯比前面大。

  落筆很重。


  甚至把紙劃破了一個很小的口子。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客廳里安靜得厲害。

  王志誠本來還俯著身。

  看到最後。

  慢慢站直了。

  「我操。」

  這次沒人說他。

  因為第一眼看見這句話。

  很難完全沒有反應。

  五月十七。

  【燒了算了。】

  五月二十。

  真的著火。

  許文博低頭。

  重新確認日期。

  「十七號。」

  蘇思雨問:

  「火是二十號?」

  「嗯。」

  許文博道。

  「劉阿姨之前說的是五月二十。」

  王志誠看著那句話。

  「三天。」

  「對。」

  「三天以後家就燒了。」

  「對。」

  許文博連續兩次都只答了一個字。

  沒有再往下推。

  林倩先開口。

  「這只能證明寫的人當時很生氣。」

  「不能證明火和這張紙有關。」

  「對。」

  許文博這次回答得很快。

  「而且現在還不能確認是誰寫的。」

  王志誠低頭又看一遍。

  「道理我知道。」

  「但是這個時間……」

  蘇思雨沒說話。

  她剛才其實也替類似的話找過解釋。

  青春期。

  跟父母吵架。

  「煩死了。」

  「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燒了算了。」

  說出口當然不代表真會去做。

  問題是。

  絕大多數人說完這句話以後。

  三天後。

  家裡不會真著火。

  梁子軒忽然問:

  「如果我今天說學校炸了算了。」

  王志誠馬上道:

  「你別說。」

  「我是假設。」

  「假設也換一個。」

  「那高數老師——」

  「也不行。」

  梁子軒看他。

  「你什麼時候這麼有社會責任感了?」

  王志誠很認真。

  「從發現說話可能出事以後。」

  賀知行站旁邊。

  「主要還是怕背鍋。」

  「你不怕?」

  「怕啊。」

  賀知行看了眼那張紙。

  嘴角那點笑意已經淡下去了。

  「所以這種話平時亂講沒什麼。」

  「真出了事。」

  「講過的人第一個倒霉。」

  這一句落下。

  王志誠也不說話了。

  許文博已經開始原樣記錄紙面內容。

  日期。

  殘缺。

  每一行能辨認的文字。

  沒有替缺失的位置補任何東西。

  唐梨則調出之前在焦黑房間拍到的練習冊。

  「字。」

  許文博抬頭。

  兩張照片放在一起。


  練習冊里的數學題。

  現在這張五月十七的紙。

  重複出現的字不多。

  【不】

  【的】

  【家】

  幾個人湊近一點。

  王志誠看半天。

  「我覺得像。」

  許文博問:

  「哪裡像?」

  王志誠:「……」

  「整體。」

  「整體是什麼?」

  「就是一種……」

  王志誠努力組織語言。

  「字如其人?」

  梁子軒道:

  「你連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說字如其人?」

  王志誠被問煩了。

  「我沒有學過筆跡鑑定!」

  許文博道:

  「我也沒有。」

  王志誠瞪他。

  「那你剛才問我?」

  「看看你有沒有依據。」

  「沒有。」

  「那就好。」

  王志誠深吸一口氣。

  「許文博。」

  「嗯。」

  「你嘴剛才長回來是不是有點可惜?」

  許文博推了下眼鏡。

  「你這句話屬於人身攻擊。」

  賀知行忽然道:

  「也可能是學術交流。」

  許文博看他。

  「你站哪邊?」

  「看熱鬧這邊。」

  這一句倒把氣氛又鬆開了一點。

  唐梨沒參與。

  她把兩張照片分別放大。

  尤其是那個「家」。

  兩邊最後一筆。

  都習慣性地往上挑了一下。

  她看了一會兒。

  「像。」

  「但是拍不清細節。」

  「只能當參考。」

  許文博點頭。

  「我也這麼記。」

  賀知行一直沒說是誰寫的。

  直到陳宇自己靠近。

  「給我看看。」

  紙轉過去。

  陳宇第一眼看到日期。

  沒反應。

  看到中間幾行。

  眉頭慢慢皺起來。

  最後。

  看到: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他的臉明顯繃了一下。

  很輕。

  賀知行正好在看他。

  「怎麼?」

  「沒怎麼。」

  陳宇回答得太快。

  賀知行沒有說「你表情不對」。

  只是往旁邊靠了點。

  「那你慢慢看。」

  陳宇抿著嘴。

  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次很慢。

  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邊停著。

  過了一會兒。

  忽然指向其中一個「家」字。

  「這個字……」

  沒人出聲催。

  陳宇盯著。

  眉頭越皺越緊。

  「好醜。」

  王志誠:「……」

  梁子軒:「……」

  陳宇抬頭。

  「你們什麼表情?」

  賀知行道:

  「主要是期待值有點高。」

  「我看著就是覺得丑。」

  陳宇重新低頭。

  「最後這一下。」

  「每次都要勾上去。」

  「我小時候好像還學過。」

  這次。

  沒人覺得好笑了。

  陳宇自己說完。

  也慢慢安靜下來。

  他的手指還點在那個字上。

  賀知行問得很輕。

  「學誰?」

  陳宇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幾秒後。

  搖頭。

  「不知道。」

  「但你記得自己學過。」

  「……好像。」

  陳宇忽然有點煩。

  「我又開始了。」

  「知道。」

  賀知行道。

  「那就停。」

  陳宇看他。

  「你不問?」

  「問什麼?」

  「她是誰。」

  賀知行看了他兩秒。

  「你知道?」

  「不知道。」

  「那我問有么子用。」

  陳宇愣了一下。

  賀知行伸手。

  把他一直壓在紙邊的手指撥開一點。

  「別給人家老古董按破了。」

  「唐梨等下要殺人。」

  唐梨正在旁邊調相機。

  頭也沒抬。

  「不會。」

  賀知行挑眉。

  「這麼信任我?」

  「我會先讓你賠。」

  「……」

  王志誠立刻偏過頭。

  肩膀開始動。

  賀知行眼角看到了。

  「你想笑就笑。」

  「我沒笑。」

  「憋出內傷不算工傷。」

  王志誠終於沒忍住。

  笑了一聲。

  陳宇也被他們弄得緩了口氣。

  手從紙上收回來。

  「反正。」

  「這個字我覺得熟。」

  「行。」

  賀知行點頭。

  「就到這。」

  許文博記下:

  【陳宇稱5月17日紙張字跡具有熟悉感。】

  【對其中「家」字書寫習慣產生具體聯想,並稱自己小時候「好像學過」。】

  【無法回憶模仿對象身份。】

  沒有寫:

  陳曉雯。

  也沒有寫:

  確認同一筆跡。

  就在這時。

  劉芳走了過來。

  「看什麼呢?」

  她本來只是隨口問。

  低頭。

  看見那張紙。

  腳步停住。

  最開始。

  是前面幾行。

  【又不讓我去。】

  【我去哪都要問。】

  她臉上的神情還沒有明顯變化。


  直到最後。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劉芳不動了。

  過了兩三秒。

  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那陣子……」

  說到一半。

  停住。

  房間裡幾個人全聽見了。

  賀知行也聽見了。

  但他沒有馬上追著問:

  哪個孩子?

  反而只是看著她。

  什麼都沒說。

  劉芳自己卻像被這陣沉默提醒到了。

  抬起頭。

  「怎麼了?」

  賀知行笑了一下。

  「沒怎麼。」

  「您繼續。」

  劉芳愣住。

  「我剛剛說什麼了?」

  「這孩子。」

  賀知行道。

  只重複三個字。

  不添東西。

  「不知道。」

  「誰?」

  劉芳重新低頭看紙。

  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我……」

  她確實在想。

  不是裝。

  過了一會兒。

  還是搖頭。

  「可能順嘴吧。」

  賀知行沒追名字。

  反而道:

  「那陣子很鬧?」

  劉芳下意識點頭。

  「嗯。」

  然後。

  又停住。

  「什麼鬧?」

  「您剛說的。」

  賀知行靠在桌邊。

  語氣仍舊不緊。

  「『那陣子』。」

  劉芳手裡的抹布慢慢攥了一下。

  「那陣子……」

  「家裡是挺亂的。」

  許文博沒有問。

  賀知行也沒有。

  安靜幾秒。

  劉芳自己繼續:

  「老陳脾氣不好。」

  「跟孩子吵。」

  話一出口。

  她又皺起眉。

  像終於發現哪裡不對。

  目光先落到陳宇身上。

  陳宇立刻道:

  「不是我。」

  茶几邊。

  陳欣反應很快。

  「也不是我。」

  劉芳看看兒子。

  再看看女兒。

  嘴唇動了一下。

  第三個人。

  明明應該還有第三個人。

  可那個位置。

  在她腦子裡是空的。

  「那……」

  只出來一個字。

  後面沒了。

  劉芳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明顯的不安。

  她低下頭。

  又看見那張紙。

  片刻以後。

  忽然道:

  「反正都過去了。」

  像在說給他們聽。

  也像說給自己聽。

  她伸手想把紙折回去。

  「劉阿姨。」

  唐梨開口。


  劉芳看她。

  「怎麼?」

  「先別折。」

  唐梨指了下中間已經發白的摺痕。

  「快斷了。」

  劉芳低頭。

  這才發現。

  「哦。」

  她鬆手。

  「你們看完放好。」

  轉身走出去兩步。

  又停下。

  沒有回頭。

  「這種氣話。」

  「誰小時候沒說過。」

  「別什麼都當真。」

  說完。

  繼續往餐桌走。

  賀知行一直看著她。

  沒叫。

  等人走遠一點。

  王志誠才湊過來。

  聲音壓得很低。

  「她剛才明顯記得吧?」

  「記得一部分。」

  賀知行道。

  「哪部分?」

  「有人跟陳國棟吵過。」

  「有人寫過這種話。」

  「至於那個人是誰。」

  賀知行看了一眼照片裡被刮掉臉的女孩。

  「她腦子裡沒名字。」

  梁子軒忽然道:

  「像文件還在。」

  「文件名沒了。」

  王志誠看他。

  「這個比喻居然挺像。」

  許文博也沒反駁。

  只是把劉芳的原話一條條加進記錄。

  【劉芳見5月17日紙張後,主動使用「這孩子那陣子……」表述。】

  【後無法確認所指對象。】

  【隨後回憶「那陣子家裡很亂」「老陳跟孩子吵」,但無法確認該「孩子」身份。】

  【稱:「這種氣話,誰小時候沒說過。」】

  寫完。

  停住。

  沒有再推。

  唐梨重新拍紙。

  正面。

  背面。

  摺痕。

  文字。

  日期。

  一張都沒少。

  拍完以後。

  她把全家福調出來。

  五月十六。

  再切到現在這張紙。

  五月十七。

  隨後。

  又翻到火災以後拍下的第一批維修照片。

  六月。

  三個畫面在相機里來回切。

  方浩站旁邊。

  「看什麼?」

  「時間。」

  唐梨道。

  「十六號。」

  「她還在全家福里。」

  「十七號。」

  「有人寫了這個。」

  「二十號著火。」

  「再往後。」

  她停了一下。

  「現有照片裡就沒有她了。」

  許文博補道:

  「只能說照片裡沒有。」

  「嗯。」

  唐梨沒爭。

  「我說的就是照片。」

  賀知行沒參加這一段。

  他還在看那張紙。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要說不往那個方向想。

  是假的。

  而這裡。

  偏偏不能說假話。

  所以他也沒騙自己。

  這句話放在火災前三天。




  非常難看。

  王志誠最終還是把那個誰都沒說出口的東西碰了一下。

  「你們說……」

  「有沒有可能。」

  聲音越來越低。

  「火真跟她——」

  「目前沒有。」

  許文博打斷。

  王志誠看他。

  「我還沒講完。」

  「後半句我知道。」

  「你又知道。」

  「這次比較明顯。」

  許文博把手機屏幕往他面前轉了一點。

  「我們現在只能確認。」

  「五月十七有人寫過這張紙。」

  「字跡和陳曉雯練習冊肉眼看起來相似。」

  「陳宇、劉芳都產生了與它有關的模糊熟悉感。」

  「但沒人看見她點火。」

  「火災原因也沒有確認。」

  王志誠揉了把臉。

  「我知道。」

  「就是……」

  他看著最後那句話。

  「太像了。」

  沒人否認。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不是證據已經夠了。

  是這些東西。

  開始很像證據夠了。

  梁子軒忽然道:

  「那就別看她了。」

  幾個人轉頭。

  王志誠問:

  「什麼意思?」

  「越看越像。」

  梁子軒說。

  「跟找東西一樣。」

  「你認定鑰匙在桌上。」

  「桌上每個東西都要翻三遍。」

  「床底下反而不看。」

  賀知行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笑。

  「可以啊。」

  梁子軒挑眉。

  「我一直可以。」

  「別膨脹。」

  賀知行把那張紙往唐梨那邊推了一點。

  「不過這次確實行。」

  方浩問:

  「你的意思也是換方向?」

  「不是換。」

  賀知行道。

  「先把眼睛從她身上挪開一會兒。」

  王志誠道:

  「有區別?」

  「有。」

  賀知行看著那句「燒了算了」。

  「現在再圍著陳曉雯查。」

  「查出一根燒黑的筷子,我們都容易先問是不是她燒的。」

  許文博道:

  「確認偏誤。」

  「你們專業名詞真多。」

  賀知行道。

  「差不多就那個意思。」

  他停了一下。

  這次沒有裝得比別人更清醒。

  「而且我現在也覺得像。」

  幾個人看他。

  賀知行攤了下手。

  「看我幹嘛?」

  「這東西擺這兒。」

  「火三天後燒。」

  「我要一點都不懷疑她。」

  「那我不是謹慎。」

  「我是瞎。」

  唐梨看了他兩秒。

  「所以?」

  「所以先查火。」

  賀知行道。

  「別急著查兇手。」

  方浩點頭。

  接過了後面的事。

  「那就先把火災當天重新捋一遍。」

  「時間。」

  「人在哪。」

  「誰先發現。」

  「怎麼出去的。」

  「能找到當時留下來的東西更好。」

  許文博接道:

  「人的回憶和實物分開記。」

  「尤其起火位置。」

  「目前不能拿劉阿姨那句電線味直接當結論。」

  唐梨道:

  「舊照片我繼續翻。」

  蘇思雨看向廚房方向。

  「那先問劉阿姨?」

  方浩點頭。

  「先問火。」

  沒有人再問:

  陳曉雯是不是縱火。

  至少現在沒有。

  王志誠低頭盯著紙。

  過了一會兒。

  忽然問:

  「那她呢?」

  「什麼她?」

  「陳曉雯。」

  「先放一會兒。」

  賀知行道。

  「她又不會因為我們十分鐘不查她就——」

  話說到一半。

  自己停住。

  王志誠臉色立刻變了。

  「你最好別往下講。」

  梁子軒也道:

  「確實。」

  「為什麼?」

  「這裡不適合立這種話。」

  賀知行想了想。

  「有道理。」

  王志誠警惕地看他。

  「你今晚第一次這麼好勸。」

  賀知行看向他。

  「因為你偶爾也有道理。」

  王志誠愣住。

  下意識看牆。

  第二條沒反應。

  他表情一下複雜起來。

  「你這句居然是真的?」

  「偶爾。」

  「你最後兩個字可以不加。」

  「加了更準確。」

  梁子軒點頭。

  「嚴謹。」

  王志誠決定不跟這兩個人說話。

  唐梨已經拿出一隻透明相冊袋。

  把那張五月十七的紙平著放進去。

  儘量不再折。

  封好。

  再放進相機包單獨一層。

  賀知行看了一眼。

  「這次別讓我碰了?」

  唐梨抬頭。

  「你想碰?」

  賀知行也看她。

  「你這問法容易讓人誤會。」

  唐梨神色沒變。

  「誤會什麼?」

  賀知行嘴角揚了一下。

  這可是他熟悉的節奏。

  「誤會你在給我機會。」

  「哦。」

  唐梨點點頭。

  把相機包拉鏈拉上。

  「沒有。」

  賀知行:「……」


  王志誠就在旁邊。

  深吸一口氣。

  憋住。

  賀知行轉頭。

  「你想笑就笑。」

  「我沒笑。」

  「你臉已經在慶祝了。」

  梁子軒看著王志誠。

  「確實。」

  賀知行又看他。

  「你也一樣。」

  「我沒有。」

  「你虎牙都出來了。」

  梁子軒抿嘴。

  虎牙沒了。

  賀知行滿意了。

  再轉回來。

  唐梨已經低頭整理照片。

  壓根沒繼續搭理他。

  賀知行站了兩秒。

  最後輕輕「嘖」了一聲。

  「這個人聊天不負責收尾。」

  唐梨沒抬頭。

  「你可以自己收。」

  「我一直自己收。」

  「看出來了。」

  賀知行眉毛一動。

  還想接。

  方浩已經在前面叫:

  「走了。」

  「先查火。」

  這回賀知行沒再貧。

  跟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那張紙已經收進相機包。

  看不見了。

  可最後一句。

  卻像還留在桌面上。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五月十七。

  三天以後。

  這個家真的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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