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把那隻透明袋重新從相機包里拿了出來。
放到茶几一角。
塑膠袋很薄。
裡面那張發黃的紙卻像一下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壓住了。
【5月17日】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王志誠靠在沙發邊。
盯了半天。
「我怎麼感覺這句話越看越不像普通氣話了。」
「那就別看。」
賀知行說。
王志誠抬頭。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讚 】
「啊?」
「你再盯五分鐘。」
賀知行指了指那張紙。
「等會兒她寫個『煩死了』,你都能給人判成預謀。」
王志誠想了想。
「可她三天以後家真燒了。」
「所以才讓你別盯。」
賀知行道。
「現在我們本來就覺得她可疑。」
「再圍著她轉,桌上掉根燒黑的筷子都容易覺得是她作案工具。」
梁子軒坐在旁邊。
「筷子點房子效率應該比較低。」
王志誠轉頭。
「重點是筷子嗎?」
「我幫他排除。」
「你先把自己排除出去。」
賀知行看了梁子軒一眼。
「不過意思差不多。」
梁子軒點頭。
「你這個比喻不嚴謹。」
「我沒準備發表論文。」
方浩已經走到茶几邊。
低頭看那張紙。
「先不圍著陳曉雯查。」
他道。
「查火。」
許文博把手機拿出來。
「人的回憶和留下來的東西分開。」
「尤其起火位置。」
「誰說的。」
「什麼時候說的。」
「別混一起。」
林倩也點頭。
「先問傷員情況。」
唐梨把相機重新掛回胸前。
賀知行看了幾個人一圈。
忽然樂了一下。
「挺好。」
王志誠問:
「什麼挺好?」
「終於沒人問我接下來怎麼辦了。」
方浩看他。
「你很失望?」
「沒有。」
賀知行站起來。
「感覺肩膀輕了二兩。」
梁子軒道:
「可能是衣服縮水。」
「你最近是真的很想挨猴子一下。」
何嘉樹正靠在門邊。
聞言抬眼。
梁子軒立刻低頭。
「我什麼都沒說。」
第二條家規毫無動靜。
賀知行笑了一聲。
「越來越熟練了。」
……
劉芳還在餐廳。
桌子已經收得差不多。
手裡拿著抹布。
剛才說完「這種氣話誰小時候沒說過」以後。
她就沒再往茶几那邊看。
像是真的不願意再碰那張紙。
幾個人沒有全圍過去。
方浩留在客廳中間。
林倩、蘇思雨在沙發附近。
唐梨稍遠一些。
許文博站在餐廳外側。
賀知行走過去的時候。
劉芳一看見他。
先嘆了口氣。
「怎麼又是你?」
賀知行腳步一頓。
「阿姨。」
「你這話稍微有點傷人。」
「你們還沒問完?」
「這次真換題了。」
「剛才問的什麼?」
「人。」
「現在呢?」
「火。」
劉芳拿抹布的手停了兩秒。
狐疑地看他。
「你們大學生做個作業都這麼麻煩?」
「我們老師要求高。」
「什麼老師?」
「實踐老師。」
「還有這種老師?」
賀知行神色自然。
「大學裡什麼老師都有。」
後面。
王志誠下意識看向牆。
第二條沒反應。
梁子軒也看了一眼。
小聲道:
「這句確實無法證偽。」
王志誠同樣小聲:
「你別給他做語言質檢。」
劉芳沒聽清。
「嘀咕什麼?」
「他們羨慕我會跟長輩溝通。」
賀知行說。
王志誠眼睛瞬間瞪大。
牆還是沒動。
梁子軒看向他。
「羨慕應該算主觀判斷。」
王志誠深吸一口氣。
決定暫時不和這兩個東西講話。
劉芳已經把抹布放下。
「問吧。」
方浩先開口:
「那天大概幾點發現著火的?」
「幾點……」
劉芳皺著眉。
「挺晚了。」
「欣欣都睡了。」
茶几邊。
陳欣本來抱著娃娃。
聽見自己名字立刻抬頭。
「我以前睡得很早嗎?」
陳宇靠在沙發旁。
「你現在也該睡。」
「我又不困。」
「沒人問你困不困。」
「媽媽也沒叫我睡。」
陳宇看向劉芳。
「媽。」
劉芳頭都沒回。
「別扯我。」
陳宇:「……」
陳欣得意地抱緊娃娃。
劉芳重新想了一會兒。
「十一點左右吧。」
「不一定準。」
「反正挺晚。」
許文博低頭記錄:
【約23時。】
想了想。
又補:
【精確時間不明。】
林倩問:
「當時有人受傷嗎?」
「老陳右手燒了一塊。」
劉芳道。
「小宇吸了點菸。」
「欣欣嚇得一直哭。」
「我沒有!」
陳欣再次抗議。
陳宇道:
「你有。」
「你又知道。」
「我耳朵又沒壞。」
「那你哭沒哭?」
「沒有。」
「真的?」
「真的。」
第二條還是沒反應。
王志誠站後面。
手抱在胸前。
非常認真地觀察了兩秒。
陳宇注意到了。
「你看什麼?」
「沒什麼。」
「你剛才明明一直看我。」
「我覺得你小時候挺堅強。」
陳宇:「……」
賀知行偏過頭。
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王志誠看見。
「你笑么子?」
「沒笑。」
「你明明——」
「問火。」
方浩一句話把兩個人壓了回去。
王志誠立刻閉嘴。
劉芳也重新想起來。
「對。」
「那晚先停過電。」
許文博手指一停。
沒有馬上問。
劉芳自己繼續:
「啪一下。」
「燈就全滅了。」
她抬手指了指頭頂。
「老陳還去看電閘。」
方浩問:
「停了多久?」
「不長。」
「後來又亮了。」
劉芳皺眉。
「再後來……」
「好像又停過一次。」
「好像?」
許文博這次才開口。
「嗯。」
劉芳沒把話說死。
「太久了。」
「反正那晚電不太對。」
林倩問:
「停電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麼?」
劉芳想都沒想。
「有。」
「焦味。」
「像什麼燒了?」
「不是木頭。」
「也不像布。」
劉芳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
「有點像電線糊了。」
許文博抬眼。
「您以前聞過?」
「老房子嘛。」
「以前有個插座壞過。」
劉芳道。
「拆下來的時候裡面都燒黑了。」
「差不多那味。」
許文博低頭。
一條條記。
沒有人馬上提陳曉雯。
賀知行也一直沒插話。
直到劉芳說:
「後來樓上就開始冒煙。」
他才問了一句:
「你先看到煙?」
「嗯。」
「哪邊?」
劉芳朝樓梯方向指。
「二樓。」
「具體哪邊記得嗎?」
劉芳動作慢下來。
像在腦子裡重新看那晚的樓梯。
「盡頭那一塊……燒得最厲害。」
許文博剛準備記。
賀知行卻看了劉芳一眼。
「你說的是後來燒得最厲害。」
劉芳愣了下。
「對啊。」
「那最開始從哪兒燒,不確定?」
「……」
劉芳想了一會兒。
搖頭。
「那我哪知道。」
「我看見的時候已經有煙了。」
許文博把剛才準備輸入的話刪掉。
改成:
【劉芳記憶:二樓盡頭區域火災後受損較重。】
沒有寫:
起火點。
王志誠離得不遠。
看見這一幕。
低聲道:
「這個區別還挺大。」
梁子軒點頭。
「一個是跑步第一。」
「一個是最後累得最慘。」
王志誠看他。
「你這個比喻好像有點問題。」
「所以只是比喻。」
「你剛剛還嫌賀別不嚴謹。」
「我可以要求別人進步。」
「……」
王志誠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他。
劉芳已經繼續道:
「我那時候先去抱欣欣。」
「讓小宇往外跑。」
「老陳……」
聲音頓了一下。
賀知行抬眼。
「陳叔怎麼了?」
「他在樓上。」
答得很快。
快得劉芳自己說完都皺了一下眉。
「樓上?」
方浩問。
「嗯。」
「火起來以前就在?」
「我……」
劉芳明顯卡住。
「應該吧。」
賀知行沒有立刻接著追。
反而看她兩秒。
「那時候是不是挺亂的?」
「廢話。」
劉芳終於找到了可以理直氣壯回答的問題。
「全是煙。」
「欣欣哭。」
「小宇亂跑。」
「老陳又往樓上沖。」
「我哪記得誰先在哪。」
賀知行點頭。
「行。」
真沒再逼。
劉芳反而看了他一眼。
大概沒想到這人今天這麼容易放過。
許文博只把她剛才說過的原話記下。
方浩問:
「後來人都出來了?」
「出來了。」
劉芳道。
「老陳手上還燒傷了。」
這句話和陳宇之前說過的東西對上了。
賀知行沒有問「幾個」。
許文博也沒問。
林倩則順著傷勢:
「他自己出來的?」
「不知道。」
劉芳想了一會兒。
「那時候我在外面照顧兩個小的。」
「沒注意。」
「樓上當時還有別人嗎?」
蘇思雨問。
「沒有啊。」
劉芳回答得很快。
沒有任何異常。
她自己也不像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可疑。
蘇思雨沒再說話。
賀知行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問:
「那陳叔為什麼還往樓上去?」
劉芳怔住。
「……」
她似乎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
「滅火吧。」
「還有呢?」
「拿東西?」
「拿什麼?」
「不知道。」
劉芳又開始煩。
「你怎麼那麼多為什麼?」
賀知行一點不尷尬。
「從小就這樣。」
後面王志誠很輕地「嗯」了一聲。
賀知行回頭。
「老王。」
「怎麼?」
「你最好沒在給我作證。」
「我就是嗓子不舒服。」
賀知行看著他。
王志誠立刻補:
「真的。」
家規沒動。
賀知行收回視線。
劉芳倒被他們弄得沒那麼煩了。
「反正老陳就是這種人。」
「家裡真出點事。」
「什麼都喜歡自己衝上去。」
「誰勸都不聽。」
賀知行沒接話。
只是記住了。
因為這句話。
聽起來莫名有點熟。
他身後。
何嘉樹正在彎腰幫陳欣撿滾到沙發下面的彩筆。
王志誠剛才還嘴貧。
真要讓他現在一個人上樓。
估計腿都得軟。
可要是誰真在上面喊救命。
這胖子大概率還是會去。
有些人做事。
本來就不完全講道理。
方浩看劉芳已經明顯不想再回憶。
正準備停。
劉芳卻忽然自己皺起眉。
「不過……」
幾個人又看過去。
「著火以前。」
「老陳是不是還在樓上跟人吵架來著?」
話出口。
劉芳自己先怔了。
沙發邊。
陳宇也慢慢抬起頭。
「好像有。」
劉芳轉過去。
「跟你?」
「不是我。」
「那跟誰?」
母子倆對視。
一起沉默。
那個答案。
像應該非常簡單。
卻誰都想不起來。
幾秒後。
劉芳搖了搖頭。
「可能記串了。」
說完。
她拿著抹布往廚房走。
賀知行沒追。
倒是陳宇還站在原地。
眉頭越皺越緊。
一會兒。
自己道:
「真有人。」
幾個人看過去。
陳宇先抬手。
「別問我是誰。」
「我不知道。」
賀知行立刻點頭。
「行。」
陳宇愣了愣。
「你今天這麼好講話?」
賀知行看他。
「我平時不好講話?」
陳宇沒說話。
王志誠卻在後面道:
「這個問題你最好不要在家規底下展開。」
賀知行回頭。
「你今天話有點多。」
「我在保護你。」
「謝謝。」
「不客氣。」
陳宇抓了下頭髮。
已經開始自己往下想。
「我那時候應該在樓下。」
「可能在看電視。」
「樓上突然砰一下。」
「像有人摔門。」
方浩問:
「然後?」
「我爸罵人。」
「另一個人呢?」
陳宇頓了頓。
「女的。」
這兩個字出來。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許文博問:
「為什麼確定?」
「聲音啊。」
「還記得她說過什麼?」
陳宇手壓著太陽穴。
好半天。
才低聲道:
「好像……」
「你少管我。」
沒人馬上說話。
陳宇自己也安靜了。
視線往茶几那邊飄了一下。
那張舊全家福。
還擺在那裡。
被刮掉臉的女孩。
正站在照片邊緣。
陳宇只看一眼。
立刻又移開。
賀知行全看見了。
但他沒問:
是不是她。
也沒有再把陳曉雯三個字塞進陳宇腦子裡。
「還有嗎?」
「沒了。」
陳宇馬上道。
又強調:
「真沒了。」
「行。」
賀知行答應得比他還快。
陳宇看了他一眼。
像終於確定這次不會再被圍著問。
轉身走了。
許文博低頭整理。
【劉芳:火災前,疑似陳國棟曾在二樓與人發生爭吵。】
【陳宇:記得二樓存在年輕女性聲音,與陳國棟發生爭執。】
【疑似原話:「你少管我。」】
【二人均無法確認爭吵對象身份。】
王志誠看著屏幕。
半晌。
「更像了。」
梁子軒問:
「什麼更像?」
王志誠扭頭。
「你一定要讓我說出來?」
「確認一下。」
王志誠壓低聲音。
「陳曉雯。」
梁子軒點頭。
「我也覺得。」
停了兩秒。
他忽然又問:
「那停電呢?」
王志誠一愣。
「什麼?」
「如果真是有人拿火點的。」
梁子軒看了眼記錄。
「為什麼起火以前電先出問題?」
「還不止停一次。」
王志誠皺眉。
「碰巧?」
「可以啊。」
「那你問什麼?」
「因為也可能不是碰巧。」
梁子軒道。
「我又沒說一定是。」
王志誠張了張嘴。
沒接上。
許文博倒點了下頭。
「這條得留。」
林倩道:
「現在至少人為和電氣故障兩個方向都不能扔。」
「嗯。」
許文博在記錄旁邊分開標了一下。
賀知行看著梁子軒。
「可以。」
梁子軒立刻看他。
「什麼?」
「這問題。」
賀知行道。
「暫時不像廢話。」
梁子軒虎牙露出來一點。
「我平時也——」
「別膨脹。」
虎牙又收回去了。
王志誠終於舒服了。
……
方浩還站在電視櫃旁。
看著那幾本舊相冊。
忽然道:
「醫院。」
幾個人轉過去。
「陳國棟燒傷過。」
方浩道。
「陳宇吸了煙。」
「如果去過醫院。」
「可能有日期。」
許文博馬上明白。
「還有維修。」
「這麼大的火。」
「線路、牆、門。」
「多少都會留下東西。」
賀知行往廚房方向看了眼。
「先問。」
方浩點頭。
這次走過去的是他。
沒多久。
劉芳重新出來。
「以前的收據?」
「嗯。」
「誰還留那麼久。」
嘴上這麼說。
她站在電視櫃前想了半天。
最後還是彎腰。
指了指最下面。
「那裡看看。」
「老陳以前什麼票都往袋子裡塞。」
「你們別給我弄亂。」
「好。」
唐梨已經過去。
先拍櫃門。
再拍內部原本的位置。
這才往後退。
何嘉樹蹲下來。
把最下面幾個文件袋搬出來。
四個。
水電。
家電。
醫院。
還有一個什麼字都沒寫。
許文博直接坐到地毯邊。
方浩把客廳的小凳子往旁邊挪。
「先看日期。」
幾個人各拿一小疊。
不胡亂混。
唐梨繼續負責拍原位。
王志誠翻了不到兩分鐘。
臉已經開始垮。
「這個工作為什麼這麼像幫我媽整理抽屜?」
梁子軒沒抬頭。
「你阿姨也留這麼多?」
「我小學交五塊錢班費的收據她還留著。」
梁子軒終於抬眼。
「班費還有收據?」
「班長手寫的。」
梁子軒肅然起敬。
「阿姨風險意識很強。」
王志誠竟然點頭。
「那確實。」
賀知行在旁邊看了他兩秒。
「你為什麼有點自豪?」
王志誠自己也愣了一下。
「對哦。」
「……」
賀知行笑著搖頭。
低頭繼續翻。
沒多久。
許文博手停了。
「找到了。」
一張泛黃的急診收費單。
日期:
【5月20日 23:54】
姓名:
【陳國棟】
診斷:
【右手掌淺Ⅱ度燒傷】
處理:
【清創、包紮】
林倩接過去。
看了眼。
「淺二度。」
「傷不算特別重。」
「具體範圍這裡沒寫。」
「但單看這張單子,不像已經嚴重到完全失去行動能力。」
唐梨等她看完。
才拍。
整張。
日期。
姓名。
邊緣。
全部留進去。
賀知行盯著診斷看了一會兒。
低頭。
又看自己的右手。
腦子裡閃過陳國棟剛才撿銅鎖的動作。
男人右手掌靠近拇指根的位置。
確實有一塊顏色偏淺的舊疤。
那時候他看見了。
只不過沒往這裡連。
「你看什麼?」
王志誠問。
「手。」
「你的?」
賀知行抬頭。
「你的。」
王志誠立刻把手往後縮。
「看我的幹嘛?」
「看看胖一點是不是比較耐燒。」
「滾。」
梁子軒非常認真:
「脂肪應該不能防火。」
王志誠:「我知道!」
賀知行笑了一下。
「看來知識儲備還可以。」
「我本科!」
「巧了。」
「你也是。」
幾個人說話間。
許文博又抽出一張。
同一天。
隔了十幾分鐘。
姓名:
【陳宇】
【輕度煙霧吸入】
陳宇正好從旁邊經過。
瞥見自己名字。
腳步一停。
「我還進醫院了?」
林倩抬頭。
「沒印象?」
「後面太亂了。」
陳宇皺眉。
「就記得坐車。」
「好像還睡著了。」
王志誠沒忍住。
「這時候你都能睡?」
陳宇看他。
王志誠頓了下。
本來還想說點什麼。
最後只憋出一句:
「睡眠質量挺好。」
陳宇盯他兩秒。
「謝謝。」
然後走了。
梁子軒低聲道:
「這次求生欲也挺好。」
王志誠當沒聽見。
許文博沒有因為只找到兩張急診單。
就寫「當晚只有兩人就醫」。
只是照原樣登記。
繼續往下。
五月二十二。
建材。
五月二十三。
牆漆。
水泥。
木料。
五月二十四。
許文博忽然停住。
「這個。」
一張手寫維修單。
邊角沾過水。
幾處字已經暈了。
但主體還能認:
【二層線路重新鋪設】
【更換配電箱】
【更換插座、開關若干】
最下面。
維修人員又用潦草的字補了一句。
【舊線老化嚴重,建議一層同步更換】
這一回。
連王志誠都沒有立刻講話。
他蹲近一點。
又確認了一遍。
「老化嚴重。」
許文博點頭。
林倩道:
「至少證明當時線路確實存在問題。」
「嗯。」
許文博道。
「但不能直接推成火災就是線路引起。」
梁子軒指了指那行字。
「可前面有停電。」
「還有電線焦味。」
「對。」
許文博把幾條全部並列留下。
沒有圈任何一個。
唐梨把維修單拍完。
完整的一張。
而不是只拍最後那行「老化嚴重」。
日期。
項目。
筆跡。
邊緣。
以及它原本夾在哪個文件袋裡。
全留。
文件袋最底下。
還有幾張照片。
不是家庭照。
像火災後為了維修、估損隨手拍的。
唐梨拿出來。
先拍照片在袋子裡的狀態。
然後才一張張擺開。
第一張。
客廳。
牆角大片燻黑。
第二張。
木樓梯。
扶手燒掉一截。
第三張。
二樓走廊。
照片有些糊。
越往裡面越黑。
盡頭那片尤其嚴重。
第四張。
屋外。
二樓盡頭的小窗。
窗框和上方牆體留下很明顯的煙燻痕跡。
王志誠蹲在那裡。
聲音低了些。
「還是那邊最嚴重。」
許文博沒有接「起火點」。
只是記:
【火災後照片顯示:二樓盡頭房間及附近區域受損較重。】
方浩看著照片。
「能不能判斷火從那兒起來?」
許文博搖頭。
「不能。」
「受損最重不等於起火點。」
「這些照片角度也不夠。」
梁子軒點頭。
「跑完最喘的不一定跑第一。」
王志誠看他一眼。
「你剛才那個比喻原來還能回收?」
「環保。」
王志誠居然沒話說。
唐梨還在翻。
下面壓著最後一張。
照片明顯比前幾張新。
背後寫著一行:
【二樓補牆 5.24】
畫面里。
走廊堆滿施工材料。
半袋水泥。
木料。
鏟下來的舊牆皮。
大片焦黑已經被處理掉。
有些地方重新抹平。
盡頭那扇門。
也已經重新裝回了門框。
門框外側刷過一圈淺色的新漆。
顏色明顯比周圍新。
只不過門在畫面最邊緣。
角度偏。
占的地方也小。
唐梨盯了兩秒。
照舊拍下正面。
再翻。
背面。
咔嚓。
然後和其他幾張維修照放到一起。
沒有人特意去研究那圈新漆。
他們現在找的是——
火到底怎麼燒起來。
一張已經開始補牆、裝門的施工照片。
看起來沒有前面那些焦黑照片重要。
「就是那裡。」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幾個人同時回頭。
陳國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
站在電視櫃另一側。
換了件長袖。
右手自然垂著。
袖口剛好蓋住掌根那塊舊疤的一部分。
他的眼睛落在那幾張火災照片上。
「最開始就是那裡燒起來的。」
這句話一落。
許文博沒有馬上記。
先抬頭。
賀知行也站直了點。
「你看見了?」
陳國棟看他。
「煙先從最裡面往外冒。」
賀知行沒問:
所以就是起火點?
只道:
「當時你在哪?」
「樓下。」
「後來上去了?」
「自己家著火。」
陳國棟皺眉。
「我不上去?」
「上去幹什麼?」
「滅火。」
「進去那間屋了?」
「進了。」
賀知行看著他。
「裡面有人嗎?」
「沒有。」
回答很快。
沒有懲罰。
陳國棟自己也沒有絲毫遲疑。
賀知行沒追著這句不放。
反而低頭看了眼那張急診單。
「你右手就是那時候燒的?」
「嗯。」
「在裡面?」
「滅火的時候。」
「哦。」
賀知行點了點頭。
像這個問題就這麼過去了。
隔了兩秒。
才抬眼。
「那扇門現在一直從外面鎖。」
陳國棟神色明顯沉了一點。
「所以?」
「那晚呢?」
「……」
這一次。
男人沒立刻回答。
賀知行也不催。
就站在那裡等。
陳國棟視線往樓梯上偏了很短的一下。
「不記得。」
梁子軒忽然從旁邊開口:
「這麼顯眼的鎖也能忘?」
王志誠臉都變了一點。
伸手想拽他。
沒來得及。
陳國棟轉頭。
「不然呢?」
「多少年前的事。」
梁子軒還真在認真思考。
「我就是覺得。」
「如果那時候天天掛著。」
「應該挺容易記。」
陳國棟聲音冷了。
「我說了。」
「不記得。」
賀知行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梁子軒看見。
沒再往下問。
不是服從什麼命令。
而是他也看得出來。
這個口現在再撬。
只會撬出同一句。
賀知行換了個地方。
「火起來以前。」
「你是不是還在樓上跟人吵過?」
陳國棟表情終於變了。
第一下。
不是惱。
是明顯怔了一瞬。
很短。
接著才沉下臉。
「誰跟你說的?」
賀知行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否認。
「劉阿姨想起來一點。」
「陳宇也想起來一點。」
「跟誰?」
「忘了。」
「為什麼吵?」
「忘了。」
「男的女的?」
「我說了忘了!」
聲音一下拔高。
茶几旁。
陳欣被嚇了一跳。
劉芳從廚房探出頭。
「你小點聲。」
陳國棟沒理。
臉已經明顯不耐煩。
「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們到底想查什麼?」
賀知行沒有順著他的火氣頂。
只說:
「那場火。」
「不是跟你們講了嗎?」
「最裡面先燒。」
「原因呢?」
這次。
陳國棟沒有馬上回答。
一秒。
兩秒。
賀知行看了他一會兒。
忽然沒再問。
轉頭。
「唐梨。」
唐梨已經明白。
走到相機包邊。
把那隻透明袋拿出來。
沒有抽紙。
先給袋內原狀補了一張。
然後連袋子一起。
平放到桌面。
賀知行把它轉了半圈。
推到陳國棟能看清的位置。
沒遞給他。
「這個見過嗎?」
陳國棟低頭。
第一眼。
日期。
【5月17日】
神情沒動。
繼續。
【……又不讓我去。】
【……跟誰出去也要管。】
眉頭慢慢皺了。
最後。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男人的目光停住。
客廳沒人出聲。
劉芳站在廚房門口。
陳宇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出來。
靠在房門邊。
陳國棟盯著那句話。
原本只有不耐煩的臉。
慢慢出現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一下想起來。
更像某塊沉在水底很多年的東西。
突然翻了個面。
他按住桌沿。
右手指節一點點發白。
「這種話……」
聲音很輕。
賀知行盯著他的臉。
「見過?」
陳國棟沒回答。
視線忽然抬起來。
落向二樓。
下一秒。
一句話從他嘴裡冒出來。
「我就知道。」
屋裡所有人。
都停了。
王志誠甚至屏住了一口氣。
賀知行沒搶著問陳曉雯。
只是重複:
「你就知道?」
陳國棟猛地回神。
眼神一下轉回來。
「什麼?」
「你剛才說的。」
賀知行道。
「『我就知道。』」
「……」
陳國棟眉頭越皺越緊。
剛才那點東西。
卻已經在往回退。
「不知道。」
「我說了?」
「說了。」
「你聽錯了。」
「我沒說。」
沒有任何異常。
第二條家規。
安安靜靜。
許文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沒有插話。
賀知行也沒有跟他爭「你明明說了」。
他只是重新看了一眼陳國棟。
「行。」
這聲「行」反而讓陳國棟愣了一下。
「那這張紙呢?」
「不知道。」
「沒見過?」
「沒有。」
「剛才為什麼看樓上?」
「我什麼時候看樓上了?」
賀知行盯著他幾秒。
突然笑了下。
不是覺得好笑。
更像把自己原本還想問的話收了回去。
「沒事。」
陳國棟臉色卻已經徹底難看。
他彎腰。
一把抓起旁邊幾個文件袋。
「多少年前的破東西。」
「翻出來有什麼用?」
文件袋往電視櫃裡塞。
動作很重。
砰。
櫃門合上。
唐梨的相機還在手裡。
卻沒拍他的臉。
只是及時把桌上的紙、維修單和照片全部收好。
陳國棟轉身。
走到樓梯口。
腳步又停了一下。
沒回頭。
「最裡面那間屋。」
「別再進去。」
說完。
上樓。
腳步一下一下。
很快消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王志誠第一個低聲開口。
「『我就知道』。」
許文博看他。
「原話留。」
「後面別補。」
「我曉得。」
王志誠這次一點不煩。
「但是你們別告訴我這叫沒東西。」
「有東西。」
賀知行道。
王志誠馬上轉頭。
「你居然承認?」
「我又不是許文博。」
許文博抬頭。
「為什麼每次都要帶我?」
「因為你嚴謹。」
「這是優點。」
「我沒說是缺點。」
賀知行道。
「我就是現在覺得他有問題。」
許文博看他。
「哪方面?」
「反應。」
「能寫進證據?」
「不能。」
「那——」
「所以我沒叫你寫。」
賀知行攤了下手。
這一次。
許文博居然沒話說。
王志誠看了看兩個人。
「我怎麼覺得你們最近處得越來越好了?」
梁子軒道:
「互補型。」
賀知行扭頭。
「你研究這個幹嘛?」
「觀察團隊生態。」
「你先觀察自己期末生態。」
梁子軒安靜了。
王志誠沒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因為桌上的東西還在。
五月十六。
全家福里。
第五個女孩還站著。
五月十七。
有人寫: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五月二十。
火災。
二樓盡頭區域受損最重。
那裡有陳曉雯的練習冊。
火災前。
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在樓上跟陳國棟吵過。
另一邊。
又是停電。
又是燒焦電線的味道。
維修單白紙黑字寫著:
【舊線老化嚴重。】
兩邊都擺在那裡。
誰都沒辦法裝沒看見。
唐梨舉起相機。
賀知行正好站在桌邊。
擋了半個角。
「往右一點。」
賀知行下意識讓了半步。
唐梨重新取景。
他忽然反應過來。
「我現在已經這麼熟練了?」
「嗯。」
「有沒有進步?」
「有。」
賀知行眉毛一揚。
「具體呢?」
唐梨沒抬頭。
「這次只說了一遍。」
賀知行:「……」
王志誠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
賀知行轉頭。
「你想幹嘛?」
「呼吸。」
「最好是。」
唐梨拍完。
把相機放低。
卻沒有馬上走。
看了賀知行兩秒。
「你剛才看那張紙的時候。」
「嗯?」
「有點像已經認定是她了。」
賀知行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這麼明顯?」
「有一點。」
賀知行沒立即反駁。
低頭。
重新看那行:
【燒了算了。】
片刻後。
「可能吧。」
這句話反而讓唐梨多看了他一眼。
賀知行察覺到了。
「怎麼?」
「沒什麼。」
「你這個表情明顯有評價。」
「你不是挺會看?」
賀知行頓了一下。
笑了。
「行。」
「那我自己猜。」
唐梨轉身準備走。
賀知行又道:
「不過你提醒得對。」
她腳步停了一下。
賀知行看著桌上的紙。
「我注意。」
唐梨沒再說什麼。
只輕輕點了下頭。
走開。
王志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挪到賀知行旁邊。
「她說你像判刑。」
「我聽到了。」
「你承認得還挺快。」
賀知行偏頭。
「怎麼?」
「你覺得我應該嘴硬?」
「你平時不就這樣?」
賀知行想了想。
「那也得看誰說得有道理。」
王志誠表情一變。
「所以我說的時候——」
「你大部分時候沒有。」
「滾。」
這回賀知行真笑了。
笑完。
視線還是落回那張紙。
許文博已經坐到茶几邊。
重新整理記錄。
他沒有把東西混成一條線。
而是分成兩欄。
第一欄:
【可能支持電氣故障:】
【火災發生前曾出現停電。】
【劉芳稱曾聞到類似電線燒焦的氣味。】
【火災後維修記錄註明:舊線老化嚴重。】
第二欄。
他最開始敲下:
【與陳曉雯相關:】
停了兩秒。
刪掉。
改成:
【可能與第五名家庭成員相關:】
【火災前,疑似曾與陳國棟在二樓發生爭吵。】
【5月17日存在激烈文字:「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火災後受損較重區域,為存有陳曉雯個人物品的二樓盡頭房間及附近。】
【陳國棟見5月17日文字後曾說:「我就知道。」】
兩欄。
並排。
沒有箭頭。
沒有結論。
梁子軒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如果兩邊都是真的呢?」
王志誠問:
「怎麼兩邊都真?」
「線路真有問題。」
梁子軒指第一欄。
又指第二欄。
「她也真想燒。」
「那最後到底哪個點著的?」
王志誠想了想。
「你這問題……」
「嗯?」
「還真不好罵。」
梁子軒很滿意。
許文博道:
「所以繼續找。」
方浩已經看了眼時間。
01:18。
「現在還缺的是更接近火災當天的東西。」
他指了一下桌面。
「醫院有。」
「維修是後面的。」
「有沒有當晚或者緊接著幾天留下的記錄。」
「消防。」
「保險。」
「錄像。」
「照片。」
「都行。」
許文博點頭。
「最好能直接看見火災過程。」
蘇思雨也看向那幾個文件袋。
「再翻?」
「翻。」
方浩道。
「但先把現在這些收好。」
幾個人開始動。
唐梨收照片。
許文博保存記錄。
何嘉樹重新整理文件袋順序。
王志誠剛伸手。
被唐梨拍開。
「別亂塞。」
王志誠看自己手背。
「我還沒碰。」
「預防。」
「你對我偏見有點大。」
梁子軒從旁邊道:
「可能基於歷史數據。」
「你今天怎麼老幫別人說話?」
「我在描述事實。」
王志誠剛想繼續。
發現賀知行沒參與。
他正站在樓梯口附近。
一直往上看。
王志誠順著他的視線。
什麼都沒有。
「看什麼?」
賀知行沒回頭。
「鎖。」
王志誠表情慢慢收了。
二樓盡頭。
那把銅鎖。
現在還掛在門外。
「你還在想剛才那個問題?」
「嗯。」
賀知行把手插進口袋。
「陳國棟說煙是從裡面先出來的。」
「說自己進去滅過火。」
「又說房間裡沒人。」
「這些他都記得。」
王志誠接了一句:
「就不記得鎖。」
「對。」
賀知行道。
語氣沒有多冷靜。
反而有點煩。
像一根刺卡在那裡。
拔不出來。
「我就是想不通。」
「五月二十那晚。」
「那玩意兒到底掛沒掛門上。」
梁子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如果掛了。」
沒人繼續。
因為樓上那間房門內側。
那兩個字。
他們全都見過。
【開門】
【媽】
如果那晚。
外面真的掛著鎖。
那麼裡面那些劃痕。
就會變成另一回事。
賀知行還看著樓梯。
忽然。
樓上。
砰。
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