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五月二十日
2026-09-18 02:22:28
作者: 擂辣椒茄子皮蛋
砰。
樓上又響了一聲。
不重。
可剛剛還在翻舊票據的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陳國棟站在電視櫃旁。
臉上的怒氣還沒完全退。
聽見這一聲。
塞文件袋的動作停了。
幾個人同時抬頭。
樓梯口安安靜靜。
二樓燈還亮著。
幾秒。
沒有第二聲。
王志誠壓低聲音:
「老房子熱脹冷縮?」
沒人接。
他自己又看了眼樓上。
「我就提供一個科學解釋。」
賀知行道:
「先留著。」
王志誠看他。
「幹嘛?」
「等它再響。」
賀知行還盯著樓梯。
「要是等會兒開口講話,你再想個更科學的。」
王志誠:「……」
梁子軒居然認真想了一下。
「聲帶熱脹冷縮?」
王志誠轉頭。
「你別幫。」
陳國棟沒理他們。
把最後一個文件袋塞回電視櫃。
櫃門一合。
「別管。」
賀知行這才看向他。
「叔。」
陳國棟臉色不好。
「又幹什麼?」
「你說別管之前。」
賀知行道。
「至少得讓我知道,我是在聽你的,還是聽樓上的。」
陳國棟盯著他。
「不知道。」
「那你怎麼確定不用管?」
「半夜房子響兩聲,很奇怪?」
話音剛落。
樓上——
砰!
第三下。
比前兩次都重。
王志誠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梁子軒也不說話了。
這回不像木頭。
更像有人隔著一扇門。
狠狠拍了一掌。
劉芳從廚房探出頭。
「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幾秒後。
樓上飄下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媽……」
劉芳手裡的碗。
啪。
磕在水池邊。
她整個人僵住。
「誰?」
陳欣也從娃娃後面抬起臉。
陳宇那邊房門開了一條縫。
他站在門後。
神色有點茫然。
樓上。
又是一聲。
「媽。」
清楚得多。
年輕女孩的聲音。
劉芳已經從廚房走出來。
臉上不像單純被嚇到。
她盯著樓梯。
像身體比腦子更早認出了什麼。
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誰在叫我?」
「沒人。」
陳國棟突然開口。
聲音很重。
劉芳回頭。
「我明明聽見——」
「你聽錯了。」
劉芳嘴唇動了一下。
沒爭。
可人沒回廚房。
眼睛還落在二樓。
賀知行卻一直看著陳國棟。
男人下頜繃著。
右手垂在身側。
五根手指一點一點攥起來。
剛才問火的時候。
問到線路。
他煩。
問到吵架。
他也煩。
可現在不一樣。
賀知行說不上來具體差在哪。
就是覺得。
他這會兒不像嫌他們多事。
更像在等樓上的東西閉嘴。
「叔。」
陳國棟看過來。
賀知行沒有再問「你知不知道」。
只是往樓梯方向偏了偏頭。
「那我上去看看?」
陳國棟臉色瞬間一沉。
「別去。」
賀知行沒動。
眼睛卻輕輕眯了一下。
這次答得倒快。
砰!
樓上的門又被拍了一下。
緊接著。
女孩的聲音驟然拔高。
「開門!」
客廳里徹底沒人說話了。
那兩個字。
他們見過。
二樓盡頭。
門板裡面。
一道又一道劃痕里。
【開門】
何嘉樹已經往樓梯走。
「站住!」
陳國棟突然喝了一聲。
何嘉樹停下。
回頭。
陳國棟臉色難看得厲害。
「誰都別上去。」
方浩問:
「為什麼?」
「沒為什麼。」
「既然上面沒人。」
方浩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去?」
陳國棟沒答。
何嘉樹又準備動。
賀知行先伸手。
在他胳膊上攔了一下。
何嘉樹看他。
「怎麼?」
「等兩秒。」
賀知行低聲道。
何嘉樹沒問為什麼。
真就停了。
賀知行轉頭看陳國棟。
「我們一起上。」
「不會亂碰。」
「真沒東西。」
他頓了一下。
「看一眼就下來。」
這話說得像在給陳國棟台階。
陳國棟卻沒順。
只是站在那裡。
臉色越來越沉。
方浩已經開口:
「都一起。」
「別分散。」
九個人動了。
經過陳國棟身邊。
男人沒有再攔。
賀知行走到樓梯口時。
手還搭在何嘉樹小臂上。
等人上了第一階。
才鬆開。
何嘉樹瞥他。
「怕我沖?」
「你有前科。」
「我知道輕重。」
「你最好知道。」
後面王志誠道:
「猴子要是知道輕重,梁崽後腦勺應該能少挨一半。」
梁子軒回頭。
「我覺得主要是他情緒管理問題。」
何嘉樹腳步一停。
梁子軒立刻轉回去。
「上樓。」
賀知行嘴角剛動了一下。
樓上忽然又傳來。
「媽……」
那點笑意沒了。
九個人繼續往上。
王志誠走在後面。
上到第三階的時候。
還是忍不住回頭。
陳國棟站在電視櫃旁。
一動不動。
沒追。
也沒回房。
只是看著他們上樓。
王志誠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覺得。
這個男人不是不敢上去。
更像是——
不願意再上去。
……
01:20。
二樓燈亮著。
走廊看上去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發黃的牆紙。
舊木地板。
盡頭那扇深色房門。
銅鎖還掛在外面。
方浩抬手。
「先別碰。」
唐梨已經舉起相機。
咔嚓。
整條走廊先拍一張。
九個人的位置。
門。
鎖。
樓梯口。
都在裡面。
她放下。
方浩才看向何嘉樹。
「鎖。」
何嘉樹走過去。
先低頭看。
銅鎖沒有損壞。
鎖扣也好好的。
他抓住門把。
擰。
咔。
門把下去了。
門沒開。
「鎖著。」
許文博在手機上記了一筆。
方浩站在稍後。
「剛才就是這裡?」
王志誠道:
「除了這裡還能哪?」
沒人回答他。
何嘉樹抬手。
在門板上敲了一下。
咚。
「有人嗎?」
沒有聲音。
過了幾秒。
門裡。
沙——
很輕。
像指甲。
又像某種尖銳東西。
慢慢划過木頭。
王志誠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
沙——
又一下。
然後。
門板另一邊傳來聲音。
近得像有人就把嘴貼在那裡。
「開門……」
蘇思雨下意識往前。
「你是誰?」
裡面安靜了。
「聽得見嗎?」
仍然沒有回應。
唐梨的相機再次抬起。
她沒有對著門框拍特寫。
反而退了兩步。
把走廊、門、銅鎖和所有人都儘量收進取景框。
咔嚓。
閃光剛滅。
啪。
頭頂燈全黑了。
「我操。」
王志誠聲音一下壓得很低。
幾道手機手電幾乎同時亮起。
賀知行第一反應沒照門。
先往旁邊掃。
老王。
梁崽。
猴子。
都在。
其他人也在。
燈忽然又亮。
滋——
只亮了一瞬。
再次熄滅。
啪。
又亮。
一明。
一暗。
整條走廊像在壞掉的畫面里來回跳。
然後。
一股味道鑽進鼻腔。
賀知行眉頭猛地皺起來。
不是剛才房間裡那種陳年的焦味。
新鮮得多。
刺鼻。
塑料。
膠皮。
還有電線燒糊以後那種讓人喉嚨發澀的臭味。
「聞到了?」
林倩已經捂住鼻子。
「煙。」
梁子軒抬起手機照頭頂。
「哪裡燒——」
啪!
盡頭燈泡炸開。
玻璃碎片撒下來。
何嘉樹一把把梁子軒腦袋往下按。
賀知行也偏開臉。
幾聲脆響砸在地板上。
再抬頭。
唐梨第一個開口。
「牆。」
走廊變了。
原本發黃起翹的花紋牆紙。
變成更老的淺米色。
地板也沒那麼黑。
牆邊後來換過的踢腳線不見。
門板顏色全淺了一層。
他們沒有動。
可四周像突然往回退了很多年。
方浩聲音立刻壓住眾人。
「別散。」
「都在一起。」
沒人反駁。
賀知行拿出手機。
01:20。
時間沒退。
他又抬頭。
四周卻已經不是剛才那條走廊。
樓下突然有人喊:
「老陳!」
劉芳。
但聲音年輕很多。
緊接著。
小孩哭起來。
「媽媽!」
樓下一陣雜亂腳步。
咚咚咚。
有人往樓上沖。
王志誠手電猛地照向樓梯。
「有人上來!」
下一秒。
一個男人衝進光里。
年輕的陳國棟。
頭髮還是黑的。
臉上也沒有現在那麼深的紋路。
他從幾個人身邊直接跑過去。
沒有看他們。
也沒有避他們。
梁子軒下意識讓了半步。
男人的肩膀幾乎擦著他過去。
卻像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梁子軒愣住。
王志誠喉結動了一下。
「這……」
賀知行沒說話。
他的手電一直跟著那個年輕男人。
陳國棟沖向盡頭。
幾乎就在同時。
房門那邊。
砰!
一聲重重的摔門。
女孩的聲音響起來。
「你少管我!」
幾個人神色全變了。
這句話。
陳宇剛才想起來過。
年輕的陳國棟衝到門前。
「開門!」
裡面沒動靜。
「聽見沒有!」
「開門!」
幾秒後。
女孩終於喊回來:
「憑什麼什麼都要聽你的!」
王志誠猛地看向許文博。
許文博沒回應。
他臉色也變了。
五月十七的紙。
寫過近乎一樣的東西。
賀知行盯著門。
心裡那點不舒服重新冒出來。
太熟了。
不是這個家熟。
是這些話熟。
他們今晚已經聽過。
看過。
想過。
下一秒。
啪。
走廊全黑。
樓下響起年輕劉芳的聲音。
「停電了?」
黑暗不到兩秒。
燈重新亮。
已經變成昏黃。
一閃一閃。
空氣里的焦味驟然加重。
賀知行下意識看向盡頭。
門還在。
年輕的陳國棟卻沒了。
前一秒。
人明明還站在那裡拍門。
現在。
沒有下樓的腳步。
沒有轉身。
沒有經過任何人。
就是突然消失。
像錄像中間被人剪掉了一段。
賀知行手裡的手機慢慢放低了一點。
「人呢?」
沒人能答。
樓下突然有人尖叫:
「著火了!」
下一秒。
濃煙猛地湧上來。
不是影像。
煙灌進鼻子的一瞬間。
賀知行直接嗆了一口。
喉嚨像被砂紙刮過。
「咳——」
王志誠也被嗆得彎了腰。
「操。」
「這個是真的!」
「捂口鼻!」
林倩已經扯起衣領。
「別站直!」
幾個人立刻壓低身體。
賀知行眼睛被熏得發酸。
眼淚幾乎瞬間出來。
這時候。
沒人還有心思講話。
煙里。
年輕的劉芳從樓梯口衝上來。
懷裡抱著很小的陳欣。
孩子哭得厲害。
劉芳也在咳。
「小宇!」
側邊一扇門打開。
年幼的陳宇跑出來。
「媽!」
「下樓!」
「快!」
劉芳把他往樓梯推。
陳宇回頭。
「爸呢?」
「在上面!」
「你先走!」
三個人匆匆下去。
劉芳。
陳欣。
陳宇。
王志誠盯著。
嘴唇無聲動了一下。
在數。
走廊深處。
突然傳來男人劇烈的咳嗽。
年輕的陳國棟從煙里衝出來。
右手抬著。
掌心附近通紅。
「走!」
樓下劉芳在喊:
「老陳!」
陳國棟往樓梯衝。
第四個。
賀知行也看見了。
四個。
就在男人到樓梯口的一瞬。
砰!
盡頭房門猛地一震。
陳國棟腳步停住。
身後。
女孩尖叫:
「開門!」
男人回頭。
煙已經快把後半條走廊吞掉。
砰!
「爸!」
陳國棟站在那裡。
沒動。
「爸!」
聲音徹底慌了。
「我還在裡面!」
蘇思雨臉色一白。
「還有人!」
她往前邁了一步。
林倩一把抓住她。
「別過去!」
場景里的陳國棟沒有任何反應。
或者說。
從頭到尾。
這些人就沒有真正看見過他們。
男人只是站在樓梯口。
上半身往回傾了一點。
像要返回去。
樓下卻全是陳欣的哭聲。
還有劉芳:
「老陳!」
「下來!」
轟!
走廊盡頭突然騰起大片火光。
熱浪一下撲來。
賀知行本能抬手擋臉。
身邊一道影子卻已經衝出去。
他心裡猛地一沉。
「何嘉樹!」
伸手。
只抓到一點衣角。
滑了。
何嘉樹衝到盡頭。
一把按上門把。
滋——
他猛地縮手。
掌心瞬間紅了一片。
「猴子!」
王志誠明明臉都白了。
人卻也追了過去。
「你他媽有病啊!」
何嘉樹根本沒理。
扯起自己衣角。
墊住手。
又去擰。
咔。
門把壓下。
門板只輕輕震了一下。
打不開。
裡面還在拍。
砰!
「開門!」
砰!
「媽!」
煙越來越厚。
賀知行咳得眼睛發紅。
再衝過去時。
一句廢話都沒說。
先一把抓住何嘉樹後領。
「走!」
何嘉樹甩了下。
沒甩開。
「裡面有人!」
「我知道!」
「門打不開!」
「我看見了!」
何嘉樹又想回頭。
賀知行手上猛地一緊。
這次聲音都變了。
「猴子!」
何嘉樹停住。
不是因為這一聲有多凶。
是他認識賀知行太久。
這人平時越慌。
有時候反而越能扯。
真到這種語氣。
說明沒得商量。
王志誠已經站在旁邊。
喘得厲害。
一隻手死死捂著鼻子。
另一隻手卻抓住何嘉樹胳膊。
「先出去!」
「你要死了誰開門!」
林倩也在後面喊:
「煙能傷人!」
方浩直接道:
「撤!」
就在這時。
門裡突然沒聲音了。
何嘉樹動作一僵。
一秒。
兩秒。
沒有拍門。
沒有「媽」。
連哭聲都消失。
只剩煙。
賀知行拉著他往後退。
何嘉樹還一直看著那扇門。
退了兩步。
三步。
唐梨原本已經跟著往樓梯走。
到拐角前。
突然回身。
相機抬起。
「唐梨!」
賀知行下意識喊了一聲。
咔嚓!
閃光切開濃煙。
就那麼一瞬。
取景框裡。
盡頭的門後。
隔著一層模糊反光。
像站著一個人。
很瘦。
長頭髮。
看不見臉。
下一秒。
啪。
所有燈同時滅了。
火光消失。
煙沒了。
哭聲也沒了。
……
手機手電還亮著。
九個人站在原來的二樓走廊。
大口喘氣。
發黃的舊牆紙。
發黑的地板。
後來換過的踢腳線。
全部回來了。
盡頭。
深色門板安安靜靜。
銅鎖依舊掛在外面。
沒有火。
沒有煙。
甚至空氣里。
連剛才那股刺鼻的焦臭都消失了。
王志誠彎著腰。
連咳了好幾聲。
咳完。
自己先愣住。
抬手摸喉嚨。
「剛才那煙……」
他說話都有點啞。
「總不能也是心理作用吧?」
林倩沒回答。
她已經走到何嘉樹面前。
「手。」
何嘉樹攤開。
右手掌一小塊明顯發紅。
林倩碰了一下。
何嘉樹手指下意識縮了。
「疼?」
「嗯。」
「燙傷。」
她臉色不太好。
「程度不深。」
「但是真的。」
賀知行站旁邊。
呼吸還沒完全平。
聽見「程度不深」。
肩膀才很輕地鬆了一點。
隨後。
一巴掌拍在何嘉樹另一邊肩膀上。
不重。
「舒服了?」
何嘉樹看他。
「什麼?」
「門。」
賀知行嗓子也有點啞。
「摸到了。」
何嘉樹沒吭聲。
賀知行盯他兩秒。
原本還想罵。
最後只憋出:
「下次等我一起。」
王志誠正喘。
聞言抬頭。
「不是。」
「這句話也不對吧?」
賀知行看他。
「那你講。」
「下次都別上。」
「你剛才自己跑得也挺快。」
王志誠嘴一張。
卡住。
梁子軒在後面道:
「怕,但腿有自主意識。」
王志誠瞪他。
「你剛才不也沒跑?」
「我被猴子按過頭。」
「那是玻璃!」
何嘉樹終於開口。
「吵死了。」
三個人一起安靜。
林倩低頭繼續看他的手。
過了兩秒。
賀知行嘴角才很輕地扯了一下。
這口氣。
總算緩回來一點。
唐梨已經在翻相機。
「有。」
所有人注意力馬上過去。
第一張。
變化之前。
正常的二樓走廊。
舊牆紙。
盡頭門。
銅鎖。
九個人都在。
第二張。
牆紙已經變了。
畫面有些晃。
煙浮在走廊里。
第三張。
年輕的劉芳抱著陳欣往樓下。
旁邊還有小時候的陳宇。
人影不算清。
但能認出來。
再往後。
年輕的陳國棟從煙里出來。
右手抬著。
掌根一片發紅。
最後一張。
唐梨撤退以前回頭拍的那次。
畫面幾乎被濃煙吃滿。
最裡面。
卻確實有一道模糊的人形。
長發。
很瘦。
只能看到輪廓。
臉完全辨不出來。
王志誠盯了很久。
「五個。」
這次沒人接梗。
因為剛才。
他們全都看見四個人往樓下走。
而門後。
還有一道聲音。
許文博沒有寫「火災真相」。
他先抬頭。
「剛才聽見的話。」
「都還記得?」
方浩點頭。
「記得。」
其他人也陸續應了一聲。
許文博打開記錄。
一條。
一條。
往下輸入。
【二樓出現疑似歷史場景重現。】
【場景中可識別陳國棟、劉芳、陳宇、陳欣四人。】
【四人先後向樓下撤離。】
【二樓盡頭房間內存在未知年輕女性聲音。】
然後。
把聽見的原話全部留下。
【「你少管我。」】
【「憑什麼什麼都要聽你的。」】
【「開門。」】
【「爸。」】
【「我還在裡面。」】
【「媽。」】
最後。
又單獨寫:
【無法確定該場景是否等同於真實歷史。】
王志誠看見最後那句。
「我們都快讓煙燻死了。」
許文博道:
「我知道。」
「猴子手都燙了。」
「我也知道。」
「那還不能算真?」
「能傷到我們。」
許文博抬頭。
聲音還很穩。
「和它給我們看的內容一定真實,是兩回事。」
王志誠皺眉。
但沒反駁。
因為這房子能把走廊拉長。
能把門變成牆。
能讓照片改變。
現在給他們放一段假的。
似乎也不是什麼特別難接受的事。
梁子軒從剛才開始。
一直盯著那幾句原話。
忽然伸手。
「等一下。」
王志誠看他。
「你又發現什麼?」
梁子軒一條條指。
「『你少管我』。」
「陳宇之前說過。」
往下。
「『什麼都要聽你的』。」
「紙上寫過差不多的。」
再往下。
「『開門』。」
「『媽』。」
「門板上有。」
許文博目光停住。
梁子軒繼續。
「前面這些。」
「我們全都提前知道。」
王志誠也反應過來。
「那新的呢?」
許文博看了一遍。
「『我還在裡面。』」
「嗯。」
梁子軒道。
「只有這個是以前沒出現過的。」
王志誠皺眉。
「所以你覺得剛才是假的?」
「不知道。」
梁子軒搖頭。
很乾脆。
「我就是覺得。」
「它有點像拿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
他雙手往中間一合。
「拼了一遍。」
賀知行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才看向走廊。
剛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不是因為梁崽說完他才想到。
而是場景里。
年輕陳國棟本來還站在門外跟女孩吵。
燈一滅。
再亮。
人直接沒了。
又隔了一截。
突然從煙里衝出來。
前後根本連不上。
「像剪過。」
賀知行說。
梁子軒轉頭看他。
「對。」
「就是這種。」
許文博問:
「你的意思是?」
賀知行搖了搖頭。
「沒意思。」
「我也不知道它缺的那段是什麼。」
「就是看著不像一整件事。」
他頓了一下。
「更像只挑了我們認得出來的部分。」
許文博沒往記錄里補。
只把梁子軒剛才指出的幾處重複單獨留了一條。
何嘉樹還站在門旁。
右手沒再碰任何東西。
賀知行走過去。
看了眼銅鎖。
「剛才你擰的時候。」
「門把能動?」
「能。」
「門呢?」
「像卡住。」
「嗯。」
王志誠在後面道:
「可裡面一直喊開門。」
許文博立刻道:
「喊開門不等於外面一定有鎖。」
「門板受熱變形。」
「鎖舌卡住。」
「裡面有東西堵住。」
「都有可能。」
王志誠指了指現在那把銅鎖。
「那它呢?」
這次沒人馬上說話。
賀知行盯了鎖幾秒。
又低頭看何嘉樹的手。
「你別再試。」
何嘉樹道:
「我沒準備。」
「最好。」
「你今天話很多。」
「因為你今天手很欠。」
何嘉樹看他兩秒。
沒反駁。
方浩已經看向唐梨。
「最早那幾張火災照片。」
「能不能看見門?」
唐梨馬上翻。
沒有去碰後來施工的那些。
只找火災剛結束後留下的幾張估損照。
客廳。
樓梯。
二樓走廊。
盡頭外牆。
來回幾張。
其中一張。
勉強帶到房門。
角度太偏。
只露一部分。
另一張稍微近點。
卻有倒下的木料擋在前面。
門框大半都藏住。
唐梨放大。
又往回縮。
看了很久。
「看不出來。」
許文博也湊近。
「至少這些照片。」
「不能確認火災當天有沒有外鎖。」
唐梨點頭。
把照片退回原倍率。
沒有繼續硬放。
方浩看時間。
01:29。
「先下去。」
「這裡耗太久了。」
幾個人準備走。
蘇思雨卻還站在門前。
沒動。
「等一下。」
所有人看她。
蘇思雨盯著門。
臉色還有點白。
「如果……」
聲音很輕。
「如果剛才那段是真的。」
她沒有馬上說名字。
停了一會兒。
「那個女孩。」
「是不是一直沒出來?」
王志誠喉結動了一下。
「可陳宇說。」
「他們都出來了。」
梁子軒忽然轉頭。
「他現在數家裡人的時候。」
「數幾個?」
王志誠一愣。
「四個。」
梁子軒看著門。
「那他說『都出來了』。」
「會不會只是他記得的四個都出來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許文博眼神微微一變。
很快接上:
「有可能。」
「如果陳宇當前認知里。」
「這個家始終只有四個人。」
「那麼他所說的『我們家沒人死』。」
「只能證明他主觀認知中的四個人沒有死亡。」
「不能證明第五個人同樣離開。」
王志誠臉色慢慢難看下去。
賀知行沒說話。
他只是看了梁子軒一眼。
這次連「可以」都沒說。
手卻下意識在梁子軒肩膀上拍了一下。
一下。
很輕。
然後收回來。
梁子軒也沒貧。
因為剛才那段畫面。
已經自己往前接了。
十六歲的女孩。
跟父親吵架。
五月十七日寫: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三天後。
房子起火。
二樓盡頭受損嚴重。
四個人下樓。
還有一個女孩在門後。
喊:
「開門。」
「媽。」
火災以後。
相冊里沒有她。
照片上的臉被刮掉。
門框上的名字被毀掉。
家裡也沒人記得她。
一條線。
順得讓人發冷。
梁子軒卻又皺了下眉。
「還是不對。」
王志誠現在已經不敢嫌他煩了。
「哪不對?」
「如果火真是她放的。」
梁子軒道。
「她為什麼最後把自己留裡面?」
王志誠想了一會兒。
「可能沒想到燒這麼大。」
「也可能點完火以後門壞了。」
許文博道:
「都有可能。」
「也都只是猜測。」
梁子軒沒再說。
明顯還是覺得哪裡彆扭。
賀知行看了眼那扇門。
腦子裡也亂。
說它像。
是真的像。
說不對勁。
也是真的有地方不對。
再站下去。
他們只會圍著一扇門編出十種故事。
「先下樓。」
他說。
只是他自己先往樓梯走。
經過梁子軒時。
停了半步。
「這個問題記著。」
梁子軒抬頭。
「哪個?」
「你剛問那個。」
「她為什麼把自己留裡面。」
梁子軒點頭。
「哦。」
賀知行繼續往下。
王志誠跟在後面。
走兩階。
忽然壓低聲音。
「你最近對小學生評價越來越高。」
賀知行沒回頭。
「人總會偶爾長腦子。」
梁子軒在後面聽見。
「我一直有。」
「知道。」
賀知行道。
「今天剛通電。」
王志誠差點笑出來。
笑意剛到一半。
又想起門裡的那聲「媽」。
沒笑了。
……
一樓很安靜。
客廳沒人。
陳國棟不知道去了哪裡。
劉芳也不在。
廚房只亮著一盞小燈。
唐梨走到茶几邊。
腳步忽然停住。
「等下。」
幾個人轉過去。
她低頭看著桌面。
那隻透明袋還在。
放的位置也沒變。
袋口封著。
裡面卻空了。
唐梨臉色一下變了。
伸手前。
先抬相機。
咔嚓。
拍下原位。
這才拿起來。
「紙沒了。」
王志誠第一反應:
「陳國棟?」
「別猜。」
許文博道。
唐梨已經在翻相機。
很快。
五月十七那張紙的照片重新出現在屏幕上。
正面。
背面。
日期。
原字。
都還在。
她吐出一口氣。
「照片還在。」
賀知行沒說話。
鼻子卻忽然動了一下。
焦味。
很輕。
不是樓上那股煙。
來自廚房。
何嘉樹已經先轉頭。
九個人一起過去。
廚房裡沒人。
灶台旁邊。
一個不鏽鋼盆。
裡面還剩幾片沒有燒透的紙灰。
黑色邊緣卷著。
最底下。
一點暗紅還沒完全滅。
王志誠站在門口。
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唐梨沒伸手。
相機先舉。
咔嚓。
整個廚房。
再近一點。
不鏽鋼盆。
最後。
才對著紙灰。
其中一片。
還能看見:
【破家】
另一片。
只剩半個字。
【燒】
沒有人說話。
許文博低頭記錄。
唐梨站在灶台旁。
檢查剛才保存的照片。
賀知行卻一直盯著盆里最後那點紅。
一點。
一點。
熄下去。
陳國棟說。
不認識陳曉雯。
陳國棟說。
那張紙沒見過。
甚至連自己剛才說過「我就知道」。
都能轉眼忘掉。
可他們上樓不過十分鐘。
紙沒了。
火卻還沒涼透。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笑。
也沒說話。
腦子裡只剩下陳國棟剛才那張臉。
還有那句。
「我就知道。」
名字可以忘。
一個人的臉可以忘。
甚至發生過什麼。
都可能只剩一團模糊。
可有些情緒。
好像偏偏比記憶活得久。
賀知行盯著紙灰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
陳國棟也許已經不記得自己恨的是誰。
但那筆帳。
他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