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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五月二十日

2026-09-18 02:22:28 作者: 擂辣椒茄子皮蛋

  砰。

  樓上又響了一聲。

  不重。

  可剛剛還在翻舊票據的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陳國棟站在電視櫃旁。

  臉上的怒氣還沒完全退。

  聽見這一聲。

  塞文件袋的動作停了。

  幾個人同時抬頭。

  樓梯口安安靜靜。

  二樓燈還亮著。

  幾秒。

  沒有第二聲。

  王志誠壓低聲音:

  「老房子熱脹冷縮?」

  

  沒人接。

  他自己又看了眼樓上。

  「我就提供一個科學解釋。」

  賀知行道:

  「先留著。」

  王志誠看他。

  「幹嘛?」

  「等它再響。」

  賀知行還盯著樓梯。

  「要是等會兒開口講話,你再想個更科學的。」

  王志誠:「……」

  梁子軒居然認真想了一下。

  「聲帶熱脹冷縮?」

  王志誠轉頭。

  「你別幫。」

  陳國棟沒理他們。

  把最後一個文件袋塞回電視櫃。

  櫃門一合。

  「別管。」

  賀知行這才看向他。

  「叔。」

  陳國棟臉色不好。

  「又幹什麼?」

  「你說別管之前。」

  賀知行道。

  「至少得讓我知道,我是在聽你的,還是聽樓上的。」

  陳國棟盯著他。

  「不知道。」

  「那你怎麼確定不用管?」

  「半夜房子響兩聲,很奇怪?」

  話音剛落。

  樓上——

  砰!

  第三下。

  比前兩次都重。

  王志誠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梁子軒也不說話了。

  這回不像木頭。

  更像有人隔著一扇門。

  狠狠拍了一掌。

  劉芳從廚房探出頭。

  「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幾秒後。

  樓上飄下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媽……」

  劉芳手裡的碗。

  啪。

  磕在水池邊。

  她整個人僵住。

  「誰?」

  陳欣也從娃娃後面抬起臉。

  陳宇那邊房門開了一條縫。

  他站在門後。

  神色有點茫然。

  樓上。

  又是一聲。

  「媽。」

  清楚得多。

  年輕女孩的聲音。

  劉芳已經從廚房走出來。

  臉上不像單純被嚇到。

  她盯著樓梯。

  像身體比腦子更早認出了什麼。

  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誰在叫我?」

  「沒人。」

  陳國棟突然開口。

  聲音很重。


  劉芳回頭。

  「我明明聽見——」

  「你聽錯了。」

  劉芳嘴唇動了一下。

  沒爭。

  可人沒回廚房。

  眼睛還落在二樓。

  賀知行卻一直看著陳國棟。

  男人下頜繃著。

  右手垂在身側。

  五根手指一點一點攥起來。

  剛才問火的時候。

  問到線路。

  他煩。

  問到吵架。

  他也煩。

  可現在不一樣。

  賀知行說不上來具體差在哪。

  就是覺得。

  他這會兒不像嫌他們多事。

  更像在等樓上的東西閉嘴。

  「叔。」

  陳國棟看過來。

  賀知行沒有再問「你知不知道」。

  只是往樓梯方向偏了偏頭。

  「那我上去看看?」

  陳國棟臉色瞬間一沉。

  「別去。」

  賀知行沒動。

  眼睛卻輕輕眯了一下。

  這次答得倒快。

  砰!

  樓上的門又被拍了一下。

  緊接著。

  女孩的聲音驟然拔高。

  「開門!」

  客廳里徹底沒人說話了。

  那兩個字。

  他們見過。

  二樓盡頭。

  門板裡面。

  一道又一道劃痕里。

  【開門】

  何嘉樹已經往樓梯走。

  「站住!」

  陳國棟突然喝了一聲。

  何嘉樹停下。

  回頭。

  陳國棟臉色難看得厲害。

  「誰都別上去。」

  方浩問:

  「為什麼?」

  「沒為什麼。」

  「既然上面沒人。」

  方浩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去?」

  陳國棟沒答。

  何嘉樹又準備動。

  賀知行先伸手。

  在他胳膊上攔了一下。

  何嘉樹看他。

  「怎麼?」

  「等兩秒。」

  賀知行低聲道。

  何嘉樹沒問為什麼。

  真就停了。

  賀知行轉頭看陳國棟。

  「我們一起上。」

  「不會亂碰。」

  「真沒東西。」

  他頓了一下。

  「看一眼就下來。」

  這話說得像在給陳國棟台階。

  陳國棟卻沒順。

  只是站在那裡。

  臉色越來越沉。

  方浩已經開口:

  「都一起。」

  「別分散。」

  九個人動了。

  經過陳國棟身邊。

  男人沒有再攔。

  賀知行走到樓梯口時。

  手還搭在何嘉樹小臂上。

  等人上了第一階。

  才鬆開。


  何嘉樹瞥他。

  「怕我沖?」

  「你有前科。」

  「我知道輕重。」

  「你最好知道。」

  後面王志誠道:

  「猴子要是知道輕重,梁崽後腦勺應該能少挨一半。」

  梁子軒回頭。

  「我覺得主要是他情緒管理問題。」

  何嘉樹腳步一停。

  梁子軒立刻轉回去。

  「上樓。」

  賀知行嘴角剛動了一下。

  樓上忽然又傳來。

  「媽……」

  那點笑意沒了。

  九個人繼續往上。

  王志誠走在後面。

  上到第三階的時候。

  還是忍不住回頭。

  陳國棟站在電視櫃旁。

  一動不動。

  沒追。

  也沒回房。

  只是看著他們上樓。

  王志誠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覺得。

  這個男人不是不敢上去。

  更像是——

  不願意再上去。

  ……

  01:20。

  二樓燈亮著。

  走廊看上去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發黃的牆紙。

  舊木地板。

  盡頭那扇深色房門。

  銅鎖還掛在外面。

  方浩抬手。

  「先別碰。」

  唐梨已經舉起相機。

  咔嚓。

  整條走廊先拍一張。

  九個人的位置。

  門。

  鎖。

  樓梯口。

  都在裡面。

  她放下。

  方浩才看向何嘉樹。

  「鎖。」

  何嘉樹走過去。

  先低頭看。

  銅鎖沒有損壞。

  鎖扣也好好的。

  他抓住門把。

  擰。

  咔。

  門把下去了。

  門沒開。

  「鎖著。」

  許文博在手機上記了一筆。

  方浩站在稍後。

  「剛才就是這裡?」

  王志誠道:

  「除了這裡還能哪?」

  沒人回答他。

  何嘉樹抬手。

  在門板上敲了一下。

  咚。

  「有人嗎?」

  沒有聲音。

  過了幾秒。

  門裡。

  沙——

  很輕。

  像指甲。

  又像某種尖銳東西。

  慢慢划過木頭。

  王志誠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

  沙——

  又一下。

  然後。

  門板另一邊傳來聲音。

  近得像有人就把嘴貼在那裡。

  「開門……」

  蘇思雨下意識往前。


  「你是誰?」

  裡面安靜了。

  「聽得見嗎?」

  仍然沒有回應。

  唐梨的相機再次抬起。

  她沒有對著門框拍特寫。

  反而退了兩步。

  把走廊、門、銅鎖和所有人都儘量收進取景框。

  咔嚓。

  閃光剛滅。

  啪。

  頭頂燈全黑了。

  「我操。」

  王志誠聲音一下壓得很低。

  幾道手機手電幾乎同時亮起。

  賀知行第一反應沒照門。

  先往旁邊掃。

  老王。

  梁崽。

  猴子。

  都在。

  其他人也在。

  燈忽然又亮。

  滋——

  只亮了一瞬。

  再次熄滅。

  啪。

  又亮。

  一明。

  一暗。

  整條走廊像在壞掉的畫面里來回跳。

  然後。

  一股味道鑽進鼻腔。

  賀知行眉頭猛地皺起來。

  不是剛才房間裡那種陳年的焦味。

  新鮮得多。

  刺鼻。

  塑料。

  膠皮。

  還有電線燒糊以後那種讓人喉嚨發澀的臭味。

  「聞到了?」

  林倩已經捂住鼻子。

  「煙。」

  梁子軒抬起手機照頭頂。

  「哪裡燒——」

  啪!

  盡頭燈泡炸開。

  玻璃碎片撒下來。

  何嘉樹一把把梁子軒腦袋往下按。

  賀知行也偏開臉。

  幾聲脆響砸在地板上。

  再抬頭。

  唐梨第一個開口。

  「牆。」

  走廊變了。

  原本發黃起翹的花紋牆紙。

  變成更老的淺米色。

  地板也沒那麼黑。

  牆邊後來換過的踢腳線不見。

  門板顏色全淺了一層。

  他們沒有動。

  可四周像突然往回退了很多年。

  方浩聲音立刻壓住眾人。

  「別散。」

  「都在一起。」

  沒人反駁。

  賀知行拿出手機。

  01:20。

  時間沒退。

  他又抬頭。

  四周卻已經不是剛才那條走廊。

  樓下突然有人喊:

  「老陳!」

  劉芳。

  但聲音年輕很多。

  緊接著。

  小孩哭起來。

  「媽媽!」

  樓下一陣雜亂腳步。

  咚咚咚。

  有人往樓上沖。

  王志誠手電猛地照向樓梯。

  「有人上來!」

  下一秒。

  一個男人衝進光里。

  年輕的陳國棟。

  頭髮還是黑的。


  臉上也沒有現在那麼深的紋路。

  他從幾個人身邊直接跑過去。

  沒有看他們。

  也沒有避他們。

  梁子軒下意識讓了半步。

  男人的肩膀幾乎擦著他過去。

  卻像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梁子軒愣住。

  王志誠喉結動了一下。

  「這……」

  賀知行沒說話。

  他的手電一直跟著那個年輕男人。

  陳國棟沖向盡頭。

  幾乎就在同時。

  房門那邊。

  砰!

  一聲重重的摔門。

  女孩的聲音響起來。

  「你少管我!」

  幾個人神色全變了。

  這句話。

  陳宇剛才想起來過。

  年輕的陳國棟衝到門前。

  「開門!」

  裡面沒動靜。

  「聽見沒有!」

  「開門!」

  幾秒後。

  女孩終於喊回來:

  「憑什麼什麼都要聽你的!」

  王志誠猛地看向許文博。

  許文博沒回應。

  他臉色也變了。

  五月十七的紙。

  寫過近乎一樣的東西。

  賀知行盯著門。

  心裡那點不舒服重新冒出來。

  太熟了。

  不是這個家熟。

  是這些話熟。

  他們今晚已經聽過。

  看過。

  想過。

  下一秒。

  啪。

  走廊全黑。

  樓下響起年輕劉芳的聲音。

  「停電了?」

  黑暗不到兩秒。

  燈重新亮。

  已經變成昏黃。

  一閃一閃。

  空氣里的焦味驟然加重。

  賀知行下意識看向盡頭。

  門還在。

  年輕的陳國棟卻沒了。

  前一秒。

  人明明還站在那裡拍門。

  現在。

  沒有下樓的腳步。

  沒有轉身。

  沒有經過任何人。

  就是突然消失。

  像錄像中間被人剪掉了一段。

  賀知行手裡的手機慢慢放低了一點。

  「人呢?」

  沒人能答。

  樓下突然有人尖叫:

  「著火了!」

  下一秒。

  濃煙猛地湧上來。

  不是影像。

  煙灌進鼻子的一瞬間。

  賀知行直接嗆了一口。

  喉嚨像被砂紙刮過。

  「咳——」

  王志誠也被嗆得彎了腰。

  「操。」

  「這個是真的!」

  「捂口鼻!」

  林倩已經扯起衣領。

  「別站直!」

  幾個人立刻壓低身體。

  賀知行眼睛被熏得發酸。

  眼淚幾乎瞬間出來。


  這時候。

  沒人還有心思講話。

  煙里。

  年輕的劉芳從樓梯口衝上來。

  懷裡抱著很小的陳欣。

  孩子哭得厲害。

  劉芳也在咳。

  「小宇!」

  側邊一扇門打開。

  年幼的陳宇跑出來。

  「媽!」

  「下樓!」

  「快!」

  劉芳把他往樓梯推。

  陳宇回頭。

  「爸呢?」

  「在上面!」

  「你先走!」

  三個人匆匆下去。

  劉芳。

  陳欣。

  陳宇。

  王志誠盯著。

  嘴唇無聲動了一下。

  在數。

  走廊深處。

  突然傳來男人劇烈的咳嗽。

  年輕的陳國棟從煙里衝出來。

  右手抬著。

  掌心附近通紅。

  「走!」

  樓下劉芳在喊:

  「老陳!」

  陳國棟往樓梯衝。

  第四個。

  賀知行也看見了。

  四個。

  就在男人到樓梯口的一瞬。

  砰!

  盡頭房門猛地一震。

  陳國棟腳步停住。

  身後。

  女孩尖叫:

  「開門!」

  男人回頭。

  煙已經快把後半條走廊吞掉。

  砰!

  「爸!」

  陳國棟站在那裡。

  沒動。

  「爸!」

  聲音徹底慌了。

  「我還在裡面!」

  蘇思雨臉色一白。

  「還有人!」

  她往前邁了一步。

  林倩一把抓住她。

  「別過去!」

  場景里的陳國棟沒有任何反應。

  或者說。

  從頭到尾。

  這些人就沒有真正看見過他們。

  男人只是站在樓梯口。

  上半身往回傾了一點。

  像要返回去。

  樓下卻全是陳欣的哭聲。

  還有劉芳:

  「老陳!」

  「下來!」

  轟!

  走廊盡頭突然騰起大片火光。

  熱浪一下撲來。

  賀知行本能抬手擋臉。

  身邊一道影子卻已經衝出去。

  他心裡猛地一沉。

  「何嘉樹!」

  伸手。

  只抓到一點衣角。

  滑了。

  何嘉樹衝到盡頭。

  一把按上門把。

  滋——

  他猛地縮手。

  掌心瞬間紅了一片。

  「猴子!」

  王志誠明明臉都白了。

  人卻也追了過去。

  「你他媽有病啊!」


  何嘉樹根本沒理。

  扯起自己衣角。

  墊住手。

  又去擰。

  咔。

  門把壓下。

  門板只輕輕震了一下。

  打不開。

  裡面還在拍。

  砰!

  「開門!」

  砰!

  「媽!」

  煙越來越厚。

  賀知行咳得眼睛發紅。

  再衝過去時。

  一句廢話都沒說。

  先一把抓住何嘉樹後領。

  「走!」

  何嘉樹甩了下。

  沒甩開。

  「裡面有人!」

  「我知道!」

  「門打不開!」

  「我看見了!」

  何嘉樹又想回頭。

  賀知行手上猛地一緊。

  這次聲音都變了。

  「猴子!」

  何嘉樹停住。

  不是因為這一聲有多凶。

  是他認識賀知行太久。

  這人平時越慌。

  有時候反而越能扯。

  真到這種語氣。

  說明沒得商量。

  王志誠已經站在旁邊。

  喘得厲害。

  一隻手死死捂著鼻子。

  另一隻手卻抓住何嘉樹胳膊。

  「先出去!」

  「你要死了誰開門!」

  林倩也在後面喊:

  「煙能傷人!」

  方浩直接道:

  「撤!」

  就在這時。

  門裡突然沒聲音了。

  何嘉樹動作一僵。

  一秒。

  兩秒。

  沒有拍門。

  沒有「媽」。

  連哭聲都消失。

  只剩煙。

  賀知行拉著他往後退。

  何嘉樹還一直看著那扇門。

  退了兩步。

  三步。

  唐梨原本已經跟著往樓梯走。

  到拐角前。

  突然回身。

  相機抬起。

  「唐梨!」

  賀知行下意識喊了一聲。

  咔嚓!

  閃光切開濃煙。

  就那麼一瞬。

  取景框裡。

  盡頭的門後。

  隔著一層模糊反光。

  像站著一個人。

  很瘦。

  長頭髮。

  看不見臉。

  下一秒。

  啪。

  所有燈同時滅了。

  火光消失。

  煙沒了。

  哭聲也沒了。

  ……

  手機手電還亮著。

  九個人站在原來的二樓走廊。

  大口喘氣。

  發黃的舊牆紙。

  發黑的地板。

  後來換過的踢腳線。

  全部回來了。


  盡頭。

  深色門板安安靜靜。

  銅鎖依舊掛在外面。

  沒有火。

  沒有煙。

  甚至空氣里。

  連剛才那股刺鼻的焦臭都消失了。

  王志誠彎著腰。

  連咳了好幾聲。

  咳完。

  自己先愣住。

  抬手摸喉嚨。

  「剛才那煙……」

  他說話都有點啞。

  「總不能也是心理作用吧?」

  林倩沒回答。

  她已經走到何嘉樹面前。

  「手。」

  何嘉樹攤開。

  右手掌一小塊明顯發紅。

  林倩碰了一下。

  何嘉樹手指下意識縮了。

  「疼?」

  「嗯。」

  「燙傷。」

  她臉色不太好。

  「程度不深。」

  「但是真的。」

  賀知行站旁邊。

  呼吸還沒完全平。

  聽見「程度不深」。

  肩膀才很輕地鬆了一點。

  隨後。

  一巴掌拍在何嘉樹另一邊肩膀上。

  不重。

  「舒服了?」

  何嘉樹看他。

  「什麼?」

  「門。」

  賀知行嗓子也有點啞。

  「摸到了。」

  何嘉樹沒吭聲。

  賀知行盯他兩秒。

  原本還想罵。

  最後只憋出:

  「下次等我一起。」

  王志誠正喘。

  聞言抬頭。

  「不是。」

  「這句話也不對吧?」

  賀知行看他。

  「那你講。」

  「下次都別上。」

  「你剛才自己跑得也挺快。」

  王志誠嘴一張。

  卡住。

  梁子軒在後面道:

  「怕,但腿有自主意識。」

  王志誠瞪他。

  「你剛才不也沒跑?」

  「我被猴子按過頭。」

  「那是玻璃!」

  何嘉樹終於開口。

  「吵死了。」

  三個人一起安靜。

  林倩低頭繼續看他的手。

  過了兩秒。

  賀知行嘴角才很輕地扯了一下。

  這口氣。

  總算緩回來一點。

  唐梨已經在翻相機。

  「有。」

  所有人注意力馬上過去。

  第一張。

  變化之前。

  正常的二樓走廊。

  舊牆紙。

  盡頭門。

  銅鎖。

  九個人都在。

  第二張。

  牆紙已經變了。

  畫面有些晃。

  煙浮在走廊里。

  第三張。

  年輕的劉芳抱著陳欣往樓下。

  旁邊還有小時候的陳宇。


  人影不算清。

  但能認出來。

  再往後。

  年輕的陳國棟從煙里出來。

  右手抬著。

  掌根一片發紅。

  最後一張。

  唐梨撤退以前回頭拍的那次。

  畫面幾乎被濃煙吃滿。

  最裡面。

  卻確實有一道模糊的人形。

  長發。

  很瘦。

  只能看到輪廓。

  臉完全辨不出來。

  王志誠盯了很久。

  「五個。」

  這次沒人接梗。

  因為剛才。

  他們全都看見四個人往樓下走。

  而門後。

  還有一道聲音。

  許文博沒有寫「火災真相」。

  他先抬頭。

  「剛才聽見的話。」

  「都還記得?」

  方浩點頭。

  「記得。」

  其他人也陸續應了一聲。

  許文博打開記錄。

  一條。

  一條。

  往下輸入。

  【二樓出現疑似歷史場景重現。】

  【場景中可識別陳國棟、劉芳、陳宇、陳欣四人。】

  【四人先後向樓下撤離。】

  【二樓盡頭房間內存在未知年輕女性聲音。】

  然後。

  把聽見的原話全部留下。

  【「你少管我。」】

  【「憑什麼什麼都要聽你的。」】

  【「開門。」】

  【「爸。」】

  【「我還在裡面。」】

  【「媽。」】

  最後。

  又單獨寫:

  【無法確定該場景是否等同於真實歷史。】

  王志誠看見最後那句。

  「我們都快讓煙燻死了。」

  許文博道:

  「我知道。」

  「猴子手都燙了。」

  「我也知道。」

  「那還不能算真?」

  「能傷到我們。」

  許文博抬頭。

  聲音還很穩。

  「和它給我們看的內容一定真實,是兩回事。」

  王志誠皺眉。

  但沒反駁。

  因為這房子能把走廊拉長。

  能把門變成牆。

  能讓照片改變。

  現在給他們放一段假的。

  似乎也不是什麼特別難接受的事。

  梁子軒從剛才開始。

  一直盯著那幾句原話。

  忽然伸手。

  「等一下。」

  王志誠看他。

  「你又發現什麼?」

  梁子軒一條條指。

  「『你少管我』。」

  「陳宇之前說過。」

  往下。

  「『什麼都要聽你的』。」

  「紙上寫過差不多的。」

  再往下。

  「『開門』。」

  「『媽』。」

  「門板上有。」

  許文博目光停住。


  梁子軒繼續。

  「前面這些。」

  「我們全都提前知道。」

  王志誠也反應過來。

  「那新的呢?」

  許文博看了一遍。

  「『我還在裡面。』」

  「嗯。」

  梁子軒道。

  「只有這個是以前沒出現過的。」

  王志誠皺眉。

  「所以你覺得剛才是假的?」

  「不知道。」

  梁子軒搖頭。

  很乾脆。

  「我就是覺得。」

  「它有點像拿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

  他雙手往中間一合。

  「拼了一遍。」

  賀知行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才看向走廊。

  剛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不是因為梁崽說完他才想到。

  而是場景里。

  年輕陳國棟本來還站在門外跟女孩吵。

  燈一滅。

  再亮。

  人直接沒了。

  又隔了一截。

  突然從煙里衝出來。

  前後根本連不上。

  「像剪過。」

  賀知行說。

  梁子軒轉頭看他。

  「對。」

  「就是這種。」

  許文博問:

  「你的意思是?」

  賀知行搖了搖頭。

  「沒意思。」

  「我也不知道它缺的那段是什麼。」

  「就是看著不像一整件事。」

  他頓了一下。

  「更像只挑了我們認得出來的部分。」

  許文博沒往記錄里補。

  只把梁子軒剛才指出的幾處重複單獨留了一條。

  何嘉樹還站在門旁。

  右手沒再碰任何東西。

  賀知行走過去。

  看了眼銅鎖。

  「剛才你擰的時候。」

  「門把能動?」

  「能。」

  「門呢?」

  「像卡住。」

  「嗯。」

  王志誠在後面道:

  「可裡面一直喊開門。」

  許文博立刻道:

  「喊開門不等於外面一定有鎖。」

  「門板受熱變形。」

  「鎖舌卡住。」

  「裡面有東西堵住。」

  「都有可能。」

  王志誠指了指現在那把銅鎖。

  「那它呢?」

  這次沒人馬上說話。

  賀知行盯了鎖幾秒。

  又低頭看何嘉樹的手。

  「你別再試。」

  何嘉樹道:

  「我沒準備。」

  「最好。」

  「你今天話很多。」

  「因為你今天手很欠。」

  何嘉樹看他兩秒。

  沒反駁。

  方浩已經看向唐梨。

  「最早那幾張火災照片。」

  「能不能看見門?」

  唐梨馬上翻。

  沒有去碰後來施工的那些。


  只找火災剛結束後留下的幾張估損照。

  客廳。

  樓梯。

  二樓走廊。

  盡頭外牆。

  來回幾張。

  其中一張。

  勉強帶到房門。

  角度太偏。

  只露一部分。

  另一張稍微近點。

  卻有倒下的木料擋在前面。

  門框大半都藏住。

  唐梨放大。

  又往回縮。

  看了很久。

  「看不出來。」

  許文博也湊近。

  「至少這些照片。」

  「不能確認火災當天有沒有外鎖。」

  唐梨點頭。

  把照片退回原倍率。

  沒有繼續硬放。

  方浩看時間。

  01:29。

  「先下去。」

  「這裡耗太久了。」

  幾個人準備走。

  蘇思雨卻還站在門前。

  沒動。

  「等一下。」

  所有人看她。

  蘇思雨盯著門。

  臉色還有點白。

  「如果……」

  聲音很輕。

  「如果剛才那段是真的。」

  她沒有馬上說名字。

  停了一會兒。

  「那個女孩。」

  「是不是一直沒出來?」

  王志誠喉結動了一下。

  「可陳宇說。」

  「他們都出來了。」

  梁子軒忽然轉頭。

  「他現在數家裡人的時候。」

  「數幾個?」

  王志誠一愣。

  「四個。」

  梁子軒看著門。

  「那他說『都出來了』。」

  「會不會只是他記得的四個都出來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許文博眼神微微一變。

  很快接上:

  「有可能。」

  「如果陳宇當前認知里。」

  「這個家始終只有四個人。」

  「那麼他所說的『我們家沒人死』。」

  「只能證明他主觀認知中的四個人沒有死亡。」

  「不能證明第五個人同樣離開。」

  王志誠臉色慢慢難看下去。

  賀知行沒說話。

  他只是看了梁子軒一眼。

  這次連「可以」都沒說。

  手卻下意識在梁子軒肩膀上拍了一下。

  一下。

  很輕。

  然後收回來。

  梁子軒也沒貧。

  因為剛才那段畫面。

  已經自己往前接了。

  十六歲的女孩。

  跟父親吵架。

  五月十七日寫: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三天後。

  房子起火。

  二樓盡頭受損嚴重。

  四個人下樓。

  還有一個女孩在門後。

  喊:

  「開門。」

  「媽。」


  火災以後。

  相冊里沒有她。

  照片上的臉被刮掉。

  門框上的名字被毀掉。

  家裡也沒人記得她。

  一條線。

  順得讓人發冷。

  梁子軒卻又皺了下眉。

  「還是不對。」

  王志誠現在已經不敢嫌他煩了。

  「哪不對?」

  「如果火真是她放的。」

  梁子軒道。

  「她為什麼最後把自己留裡面?」

  王志誠想了一會兒。

  「可能沒想到燒這麼大。」

  「也可能點完火以後門壞了。」

  許文博道:

  「都有可能。」

  「也都只是猜測。」

  梁子軒沒再說。

  明顯還是覺得哪裡彆扭。

  賀知行看了眼那扇門。

  腦子裡也亂。

  說它像。

  是真的像。

  說不對勁。

  也是真的有地方不對。

  再站下去。

  他們只會圍著一扇門編出十種故事。

  「先下樓。」

  他說。

  只是他自己先往樓梯走。

  經過梁子軒時。

  停了半步。

  「這個問題記著。」

  梁子軒抬頭。

  「哪個?」

  「你剛問那個。」

  「她為什麼把自己留裡面。」

  梁子軒點頭。

  「哦。」

  賀知行繼續往下。

  王志誠跟在後面。

  走兩階。

  忽然壓低聲音。

  「你最近對小學生評價越來越高。」

  賀知行沒回頭。

  「人總會偶爾長腦子。」

  梁子軒在後面聽見。

  「我一直有。」

  「知道。」

  賀知行道。

  「今天剛通電。」

  王志誠差點笑出來。

  笑意剛到一半。

  又想起門裡的那聲「媽」。

  沒笑了。

  ……

  一樓很安靜。

  客廳沒人。

  陳國棟不知道去了哪裡。

  劉芳也不在。

  廚房只亮著一盞小燈。

  唐梨走到茶几邊。

  腳步忽然停住。

  「等下。」

  幾個人轉過去。

  她低頭看著桌面。

  那隻透明袋還在。

  放的位置也沒變。

  袋口封著。

  裡面卻空了。

  唐梨臉色一下變了。

  伸手前。

  先抬相機。

  咔嚓。

  拍下原位。

  這才拿起來。

  「紙沒了。」

  王志誠第一反應:

  「陳國棟?」

  「別猜。」

  許文博道。

  唐梨已經在翻相機。

  很快。


  五月十七那張紙的照片重新出現在屏幕上。

  正面。

  背面。

  日期。

  原字。

  都還在。

  她吐出一口氣。

  「照片還在。」

  賀知行沒說話。

  鼻子卻忽然動了一下。

  焦味。

  很輕。

  不是樓上那股煙。

  來自廚房。

  何嘉樹已經先轉頭。

  九個人一起過去。

  廚房裡沒人。

  灶台旁邊。

  一個不鏽鋼盆。

  裡面還剩幾片沒有燒透的紙灰。

  黑色邊緣卷著。

  最底下。

  一點暗紅還沒完全滅。

  王志誠站在門口。

  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唐梨沒伸手。

  相機先舉。

  咔嚓。

  整個廚房。

  再近一點。

  不鏽鋼盆。

  最後。

  才對著紙灰。

  其中一片。

  還能看見:

  【破家】

  另一片。

  只剩半個字。

  【燒】

  沒有人說話。

  許文博低頭記錄。

  唐梨站在灶台旁。

  檢查剛才保存的照片。

  賀知行卻一直盯著盆里最後那點紅。

  一點。

  一點。

  熄下去。

  陳國棟說。

  不認識陳曉雯。

  陳國棟說。

  那張紙沒見過。

  甚至連自己剛才說過「我就知道」。

  都能轉眼忘掉。

  可他們上樓不過十分鐘。

  紙沒了。

  火卻還沒涼透。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笑。

  也沒說話。

  腦子裡只剩下陳國棟剛才那張臉。

  還有那句。

  「我就知道。」

  名字可以忘。

  一個人的臉可以忘。

  甚至發生過什麼。

  都可能只剩一團模糊。

  可有些情緒。

  好像偏偏比記憶活得久。

  賀知行盯著紙灰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

  陳國棟也許已經不記得自己恨的是誰。

  但那筆帳。

  他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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