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紙灰還沒有完全冷。
不鏽鋼盆底。
最後一點暗紅已經滅了。
一小片黑色紙邊捲起來。
上面只剩半個——
【燒】
唐梨蹲在灶台旁。
又補了一張。
咔嚓。
這才站起來。
沒人去碰那堆灰。
碰也沒什麼意義。
原件已經沒了。
紙上的字。
摺痕。
日期。
好在相機里全都有。
【5月17日】
【這種破家,燒了算了。】
王志誠看了眼相機屏幕。
又看盆里的灰。
「我現在突然理解你為什麼見什麼都拍了。」
唐梨收起相機。
「剛才還覺得我像給東西拍遺照。」
王志誠一頓。
「我講過?」
「你臉上寫過。」
「……」
梁子軒在旁邊道:
「那不算說謊。」
王志誠轉頭。
「有你什麼事?」
「幫你規避風險。」
「謝謝。」
「不客氣。」
賀知行靠在廚房門邊。
聽到這裡。
伸手把梁子軒往外撥了一點。
「不要把貼心用在這種地方。」
梁子軒順著他的手讓開。
「那用在哪?」
「比如等會兒老王出事。」
王志誠:「?」
「你先提醒我。」
「你為什麼不救?」
賀知行看他。
「我得先判斷一下救援難度。」
王志誠眼睛都瞪大了。
「賀知行。」
「開玩笑。」
賀知行嘴角一動。
「你這個噸位,真出事我肯定先喊猴子。」
何嘉樹站旁邊。
「嗯。」
王志誠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突然不知道先罵誰。
方浩已經看完手機。
01:41。
「後面再找到原件。」
他說。
「先留。」
「別等又沒了才找照片。」
唐梨點頭。
「我拍。」
許文博還在看記錄。
過了一會兒。
「我們現在缺的不是陳曉雯這個名字。」
王志誠看過去。
「什麼意思?」
「名字出現過很多次。」
許文博道。
「缺的是她這個人。」
「十六歲。」
「高中。」
「跟父親關係不好。」
「疑似和樓上那間房有關。」
「還有幾句吵架以後留下來的話。」
他停了一下。
「目前就這些。」
「很多東西還是我們自己連起來的。」
方浩朝客廳看了一眼。
「找以前的東西。」
「學校的。」
「照片。」
「她自己留下來的。」
「原件先拍。」
唐梨拍了拍相機。
「知道。」
賀知行已經往客廳走。
王志誠跟在後面。
客廳里。
陳欣還趴在茶几邊畫畫。
陳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了二樓。
房門關著。
賀知行抬頭。
「陳宇。」
過了幾秒。
樓上傳來一句:
「幹嘛?」
「借點童年黑歷史。」
樓上安靜了一下。
陳宇從欄杆後探出腦袋。
頭髮比剛才還亂。
「什麼東西?」
「作業本。」
「獎狀。」
「作文。」
「考試卷。」
賀知行想了想。
「越丟人的越好。」
陳宇臉一黑。
「你們到底做什麼作業?」
「大學生綜合實踐。」
賀知行面不改色。
陳宇盯著他。
「實踐什麼?」
賀知行也看著他。
停了半秒。
「了解人民群眾。」
王志誠偏開臉。
梁子軒站旁邊。
「範圍很大。」
「所以不容易錯。」
第二條家規毫無動靜。
陳宇明顯懶得跟他們糾纏。
「電視櫃旁邊有個矮櫃。」
「最下面幾個箱子。」
「我媽什麼都不扔。」
他說著。
忽然想起來。
「我小學考六十二分那張卷子可能都還在。」
王志誠立刻抬頭。
「數學?」
「嗯。」
「那你媽跟我媽應該有共同語言。」
陳宇:「為什麼?」
「我小學交五塊錢班費的手寫收據,她現在都留著。」
陳宇看他兩秒。
「你們家……」
想了半天。
「挺嚴謹。」
梁子軒點頭。
「許文博型母親。」
許文博剛從廚房出來。
「為什麼帶我?」
賀知行道:
「因為他誇你。」
「哪裡?」
「嚴謹。」
「哦。」
許文博接受了。
王志誠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人居然真的會接受。
陳宇準備回房。
又道:
「別給我翻得滿地都是。」
「放心。」
賀知行抬手。
「專業團隊。」
陳宇看了客廳里這群人一圈。
眼神明顯寫著:
就你們?
最後還是回去了。
門一關。
賀知行轉身。
「聽見了。」
「有授權。」
王志誠道:
「你這個法律意識怎麼時有時無?」
「夠用就行。」
何嘉樹已經蹲到矮櫃前。
最下一層拉開。
三個舊紙箱。
邊角都已經發軟。
第一隻。
【陳宇】
第二隻。
【欣欣】
第三隻沒有名字。
準確來說。
以前應該有。
側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白色標籤。
中間卻被撕掉一塊。
只剩兩頭。
梁子軒蹲下來。
「又沒名字。」
王志誠這次沒吐槽。
只皺眉。
「現在沒名字的東西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唐梨已經抬起相機。
「先別動。」
咔嚓。
三個箱子原本的位置。
標籤。
破口。
全留進去。
拍完。
何嘉樹才把第三隻拖出來。
箱蓋掀開。
一股舊紙受潮的味道冒出來。
王志誠鼻子動了動。
「這味道我熟。」
賀知行看他。
「你又熟?」
「高中畢業我媽讓我收書。」
「床底下全是這個味。」
梁子軒問:
「你收了?」
「沒有。」
「那怎麼熟?」
「我把床底打開過。」
「然後?」
「又關上了。」
梁子軒點頭。
「完整流程。」
賀知行笑了一聲。
「難怪你媽連五塊錢收據都留。」
王志誠:「什麼意思?」
「家庭風險管理。」
「滾。」
最上面幾本小學課本。
語文。
數學。
英語。
許文博拿起第一本。
先看姓名。
右上角只剩:
【陳】
後面磨掉了。
下一本保存得好一點。
唐梨先拍。
何嘉樹才拿起來。
姓名欄。
【陳曉雯】
客廳安靜了一下。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三個字。
可它現在不是燒焦練習冊上的名字。
也不是被人為毀掉以後勉強留下的痕跡。
是一整箱小學課本。
蘇思雨走過來。
接過一本已經有點黏住的舊冊子。
「這個別硬掰。」
她低頭。
一點點把粘在一起的兩頁分開。
動作很輕。
賀知行站旁邊看了一會兒。
「蘇同學。」
「嗯?」
「你這個手挺適合干文物修復。」
蘇思雨笑了一下。
「這是誇我?」
「當然。」
「夸手?」
賀知行神色自然。
「主要看人。」
王志誠立刻抬頭。
賀知行餘光都沒給他。
蘇思雨倒看了賀知行一眼。
「你是不是看見誰都能夸兩句?」
「不是。」
「那看什麼?」
賀知行在她臉上停了一眼。
「也看條件。」
蘇思雨笑了。
「那謝謝?」
「不客氣。」
他說完準備伸手幫她壓住紙。
蘇思雨立刻拍開。
「別碰。」
「你手重。」
賀知行收回來。
「剛夸完就嫌棄?」
「這兩件事不衝突。」
「合理。」
這次沒再往下貧。
方浩已經把另外兩個箱子挪開。
「這個箱子的東西放左邊。」
「看過放右邊。」
「最後按順序還原。」
何嘉樹騰茶几。
唐梨拍原位。
許文博看姓名和日期。
蘇思雨處理那些已經有些粘連的舊紙。
沒多久。
茶几就被占滿一半。
賀知行蹲在邊上翻了兩本。
忽然覺得。
還挺像期末前宿舍里臨時趕大作業。
區別就是。
以前做錯了最多掛科。
今天做錯。
可能真掛。
這個聯想一點沒讓他輕鬆。
第三本拿出來。
蘇思雨停了。
「這個有名字。」
一本很薄的作文本。
淺綠色封皮。
邊緣已經起毛。
姓名貼還完整。
【六年級(三)班】
【陳曉雯】
梁子軒湊近。
「六年級。」
許文博看了眼。
「比火災早很多年。」
唐梨先把封面拍下。
何嘉樹這才翻開。
《難忘的一天》。
《我的老師》。
《秋遊》。
《媽媽的手》。
《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小學六年級的字。
比高中時圓很多。
有時候一行還會寫歪。
老師批語也很普通。
【描寫可以更具體。】
【注意分段。】
【中心明確。】
王志誠看了幾頁。
「我怎麼感覺語文老師批語幾十年沒進化。」
梁子軒問:
「大學作文誰給你批?」
「思政論文。」
「那不是作文。」
「對老師來說區別大嗎?」
許文博頭也不抬。
「查重率區別挺大。」
賀知行看過去。
「你今天這句有點幽默。」
許文博推了下眼鏡。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更難得。」
何嘉樹又翻一頁。
動作忽然停住。
王志誠餘光掃過去。
也停了。
標題就在第一行。
《我的幸福之家》
四個字。
清清楚楚。
「……」
王志誠抬頭。
「賀別。」
「我看得見。」
賀知行已經往前一步。
「我還沒瞎。」
「我想確認一下。」
「你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找我幹嘛?」
「找個人一起不舒服。」
「那你找梁崽。」
梁子軒配合得很。
「我已經不舒服了。」
話到這裡。
沒人繼續貧。
唐梨的相機已經抬起來。
咔嚓。
整頁。
字還是圓圓的學生體。
開頭也很規整。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
下一行。
【我的家裡有爸爸、媽媽、我、弟弟和妹妹。】
梁子軒伸出手。
沒有碰紙。
只在半空點。
「爸爸。」
「媽媽。」
「我。」
「弟弟。」
「妹妹。」
「五個。」
這一次。
沒有刮掉的臉。
沒有撕走的照片。
也沒有隻剩半截的名字。
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女孩。
自己寫得清清楚楚。
五口之家。
蘇思雨輕聲道:
「她那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家很幸福吧。」
沒人馬上回答。
因為下面寫的。
確實全是小事。
【爸爸會修很多東西,家裡的燈壞了都是爸爸修。】
【媽媽做飯很好吃,但是我不喜歡她炒的苦瓜。】
【弟弟有時候特別煩,總是進我的房間拿東西。】
看到這裡。
王志誠和梁子軒一起抬頭。
賀知行也往樓上看了眼。
陳宇之前說到一半的話。
忽然就有了後半句。
老進她——
房間。
再往下。
【但是他有好吃的會偷偷給我一半,所以我還是覺得他有一點好。】
王志誠:「……」
梁子軒道:
「有一點。」
王志誠壓低聲音。
「這個姐姐評價體系挺嚴格。」
賀知行看著那句話。
「比你強。」
「我怎麼了?」
「你有吃的一般自己全吃。」
「我會分!」
梁子軒問:
「分什麼?」
停了半秒。
「包裝袋?」
王志誠轉頭。
「你今天一定要跟我作對?」
何嘉樹伸手。
王志誠立刻讓。
「你打他。」
何嘉樹只是把他擋字的胳膊推開。
「看。」
「……」
再往下。
陳欣的內容更多。
【妹妹晚上總是哭。】
【有一次把酸奶倒在我床上。】
【媽媽讓我不要凶她,因為她還小。】
旁邊老師還圈了出來。
【生活細節很生動。】
梁子軒:「確實。」
茶几另一頭。
陳欣抬頭。
「你們在說我嗎?」
幾個男生同時看過去。
賀知行最快。
「誇你小時候有活力。」
陳欣眨眼。
「真的嗎?」
「真的。」
梁子軒和王志誠一起看賀知行。
賀知行面不改色。
「酸奶都能倒床上。」
「這還不叫有活力?」
梁子軒點頭。
「語言藝術。」
「學著。」
陳欣滿意了。
繼續畫自己的小人。
作文本再往後。
【我們家有時候也會吵架。】
【媽媽說,一家人不可能每天都開心,但是吵完了還是一家人。】
老師在下面畫線。
【寫得很好。】
再往下。
忽然變成了三條。
第一條:
【一、吃飯的時候大家要一起吃,不能有一個人不來。】
聲音一點點少了。
第二條:
【二、家裡人不能騙人,有事情要說實話。】
王志誠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第三條:
【三、不管誰生氣跑出去了,最後都要把他找回來。】
下面又擠了一行。
【因為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這一次。
唐梨的快門都晚了半秒。
隨後。
咔嚓。
第一條。
咔嚓。
第二條。
第三條。
全部留下。
許文博從頭重新看。
拿出手機。
一條條錄原句。
王志誠看著第一條。
「吃飯到齊。」
再看第二條。
「不許騙人。」
最後。
【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他的聲音已經很低。
「這個……」
沒人需要他說完。
牆上的家規。
系統最開始給出的那句提示。
還有眼前這篇很多年前的小學作文。
已經擺到了一起。
許文博記錄完。
「表述不完全一致。」
「但核心意思高度相似。」
「吃飯要到齊。」
「家裡人不能互相欺騙。」
「不能丟下家庭成員。」
方浩站旁邊。
「已經夠近了。」
許文博點頭。
沒有反駁。
蘇思雨卻還看著作文最上面。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
「她那時候明明很喜歡這個家。」
她輕聲道。
「幾年以後怎麼會變成那樣?」
王志誠也皺眉。
「能差這麼大?」
賀知行看他。
「你初中《我的理想》寫的什麼?」
王志誠愣了下。
「科學家。」
「現在?」
「……」
梁子軒已經開始露虎牙。
賀知行道:
「現在你的理想是早八老師別點名。」
王志誠臉黑了。
「這是人成熟了。」
「所以你懂。」
賀知行點頭。
「四五年夠變很多東西。」
他說完。
目光重新落回那篇作文。
小學六年級。
十六歲。
中間隔著的那幾年。
在紙上什麼都沒有。
林倩在旁邊翻著另一疊材料。
頭也沒抬。
「你剛才不是還說人家成熟?」
「嗯。」
「那現在怎麼一臉想不明白?」
賀知行笑了下。
「因為我成熟得比較失敗。」
王志誠當場道:
「這個有自知之明。」
「我有的時候一直有。」
「什麼時候?」
「你閉嘴的時候。」
這回王志誠真閉了。
唐梨從另一側舉起相機。
「讓一下。」
賀知行低頭。
發現自己擋了一半光。
往旁邊挪。
「攝影師現在地位這麼高?」
「嗯。」
「理由?」
「有用。」
賀知行想了想。
「充分。」
唐梨沒搭理他。
繼續拍。
作文本最後。
老師留著一句:
【很溫暖,希望你們一家人一直幸福。】
等級。
【優】
日期比火災早很多年。
唐梨留檔。
何嘉樹繼續往箱子裡翻。
幾本練習冊。
舊獎狀。
作文比賽二等獎。
三好學生。
英語朗讀比賽。
全是陳曉雯。
普通得不像他們最開始認識的那個名字。
她成績不算差。
作文會被批「注意分段」。
會嫌弟弟亂拿東西。
會因為妹妹把酸奶倒床上生氣。
還拿過三好學生。
王志誠拿著那張獎狀。
「突然有點想像不出來。」
蘇思雨問:
「什麼?」
「就是……」
王志誠看了眼相機里那張五月十七日的照片。
又看看手裡的獎狀。
「差得有點遠。」
梁子軒道:
「三好學生又不防叛逆期。」
「我知道。」
「那你想像不出來什麼?」
「我感慨!」
王志誠煩了。
賀知行卻沒笑。
他也有這種感覺。
他們認識陳曉雯的順序很怪。
最先看到的是名字被毀掉的痕跡。
然後是一間燒黑的屋。
爭吵。
火災。
到現在。
才一點點翻出來一個更早的她。
一個會嫌弟弟亂拿東西。
又覺得弟弟「有一點好」。
會因為妹妹把酸奶倒床上記兩遍的小學生。
獎狀紙已經泛黃。
作文本的邊也起了毛。
可越看這些東西。
「陳曉雯」三個字反而越不像線索。
像個人了。
何嘉樹又從箱底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
封皮沒有名字。
右下角。
畫著一朵簡單的小花。
唐梨只看了一眼。
「先拍。」
咔嚓。
然後才翻。
前面是零碎東西。
課程表。
考試時間。
英語單詞。
還有幾句隨手記的。
【周五數學小測。】
【陳宇又拿我筆。】
【欣欣今天把酸奶倒床上了。】
王志誠看見最後一句。
「看來這事確實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陳欣又抬頭。
「什麼心理陰影?」
賀知行:「誇你。」
「又誇我?」
「說明你小時候存在感強。」
「真的?」
「真的。」
陳欣滿意了。
重新低頭畫。
何嘉樹繼續翻頁。
日期越來越近。
五月十一日。
【又吵了。】
五月十三日。
【他為什麼什麼都要管。】
五月十四日。
【我只是晚回來四十分鐘。】
五月十五日。
【他說我根本不懂一家人。】
前面小學作文里的「一家人」。
到了這裡。
已經換了味道。
何嘉樹翻得慢了。
一頁。
一頁。
五月十九日。
距離火災。
一天。
紙上只有幾行。
【又是我的錯。】
【什麼都是我的錯。】
第三行被划過幾遍。
還能認。
【他說我根本不懂一家人。】
再下面:
【憑什麼所有錯都是我的。】
最後。
【那就讓他等著看。】
客廳安靜下來。
王志誠盯著最後一句。
半晌。
「等著看什麼?」
沒人知道。
唐梨已經開口:
「別翻。」
何嘉樹停住。
相機抬起。
整本筆記本當前位置。
五月十九日完整頁。
文字特寫。
前一頁。
後一頁。
全都留下。
王志誠看著她拍空白頁。
「空的也拍?」
「前後關係。」
唐梨道。
「以後少東西。」
「至少知道原本少沒少。」
這句話出來。
幾個人都看了一眼廚房。
灶台邊那個不鏽鋼盆還在。
原件已經變成了灰。
相機里的東西卻還在。
許文博完整記錄:
【5月19日:】
【「又是我的錯。」】
【「什麼都是我的錯。」】
【「他說我根本不懂一家人。」】
【「憑什麼所有錯都是我的。」】
【「那就讓他等著看。」】
不補。
不解釋。
下一頁。
五月二十。
空白。
後面十幾頁。
都沒字。
王志誠盯著日期。
「十九號。」
他沒再把前面那張紙重新念一遍。
只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
「二十號。」
火災。
沒人接話。
但誰都知道。
腦子已經開始自己往中間補東西。
蘇思雨輕聲道:
「『等著看』可以指很多事。」
許文博點頭。
「不能自己補成縱火。」
王志誠摸了把臉。
「我知道。」
「問題是腦子會自己補。」
賀知行沒出聲。
因為他的也會。
而且已經補了。
吵架。
那張紙。
五月十九。
火災。
幾件東西擺在一起。
人很難不在中間畫一條線。
哪怕他知道。
那條線現在還不存在。
「賀別。」
王志誠叫他。
「嗯?」
「又走神。」
「沒有。」
家規沒反應。
王志誠挑眉。
「那你想什麼?」
賀知行看著五月十九那頁。
「想陳曉雯。」
空氣頓了一秒。
王志誠的表情就變了。
梁子軒也抬起頭。
賀知行比他們更快。
「你們兩個先把嘴閉上。」
王志誠一臉無辜。
「我什麼都沒說。」
「就是你沒說,我才知道你準備說什麼。」
梁子軒卻認真問:
「具體想她什麼?」
王志誠猛地轉頭。
「你這個問法——」
「行了。」
賀知行自己倒笑了。
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伸手點了點前面的作文。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
又點五月十九。
【憑什麼所有錯都是我的。】
「想她怎麼從前面這個。」
「變成後面這樣。」
這一次。
沒人繼續開玩笑。
因為中間確實空得厲害。
梁子軒盯著作文。
忽然開口:
「那有個問題。」
王志誠條件反射。
「你說。」
「她六年級寫。」
梁子軒指著第三條。
「跑出去的人也得找回來。」
「因為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嗯。」
「如果這個地方真的跟她有關係。」
梁子軒抬頭。
「為什麼現在這個家。」
「偏偏少的是她?」
客廳里靜下來。
王志誠想了一會兒。
「她死了以後不算?」
梁子軒看他。
「周凱死了以後算不算我們十個人?」
王志誠瞬間沒聲。
系統上的參與人數。
一直沒變。
許文博也停筆。
「現在不能確定陳曉雯是否死亡。」
「我知道。」
梁子軒道。
「所以才奇怪。」
「如果『一個不能少』是她寫的。」
「為什麼她自己沒了?」
賀知行慢慢站直。
看了他一會兒。
沒馬上說話。
然後伸手。
很輕地拍了一下樑子軒肩膀。
「這個問題別丟。」
梁子軒道:
「我記性還行。」
「我說問題。」
「哦。」
王志誠忽然也拍了下樑子軒另一邊肩膀。
「保持。」
「保持什麼?」
「就這個狀態。」
「什麼狀態?」
「暫時別問。」
梁子軒皺著眉。
明顯覺得兩個人莫名其妙。
賀知行卻已經重新低頭。
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偏偏陳曉雯。
是這個家唯一消失的人。
確實怪。
但現在沒人能給答案。
何嘉樹從箱底又抽出幾張紙。
「還有。」
硬紙板下面。
幾張獎狀。
以及一張學校印發的家長回執。
正面。
安全教育。
家校聯繫。
學生晚歸。
下面有陳國棟簽名。
唐梨拍完。
何嘉樹翻到背面。
兩行字。
不是陳曉雯的筆跡。
更大。
更硬。
【晚上十點前必須到家。】
【再有下次就別出門。】
王志誠看完。
「嚯。」
陳宇之前說過的那些東西。
終於有一部分落到了紙上。
幾點回來。
跟誰出去。
去哪。
蘇思雨輕聲道:
「五月十四。」
許文博往前翻記錄。
【我只是晚回來四十分鐘。】
這次不用誰再解釋。
限制。
爭吵。
越來越近的日期。
故事確實變得越來越容易往一個方向拼。
唐梨把回執也拍下來。
方浩看完。
「收好。」
原件沒有拿走。
作文。
筆記本。
獎狀。
回執。
全部按原本順序裝回。
哪一本壓哪一本。
儘量還原。
蓋箱以前。
唐梨再拍一次。
何嘉樹才把紙箱推回柜子。
王志誠蹲太久。
剛起來一步。
臉瞬間歪了。
「等下。」
梁子軒低頭。
「怎麼?」
「腿。」
「腿怎麼?」
「沒了。」
梁子軒認真看了一眼。
「還在。」
「麻了!」
「那你說準確點。」
「我現在不想跟你討論語言準確性。」
賀知行經過。
順手扶了王志誠肩膀一把。
「老年人起身慢一點。」
王志誠立刻搭住他胳膊。
「你等二十年。」
「二十年後你還這麼胖。」
賀知行道。
「我確實得扶。」
「我這是骨架大。」
「嗯。」
「你嗯什麼?」
「尊重個人認知。」
林倩走過來。
看了眼王志誠。
「腿麻就站著別動。」
「緩一會兒。」
王志誠立刻老實。
「好。」
賀知行看她。
「你說話他怎麼這麼聽?」
「因為我是醫生。」
「那我剛才說他老年人,他怎麼不聽?」
林倩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欠。」
賀知行樂了。
「這個診斷是不是不屬於臨床?」
「屬於常識。」
說完。
林倩就走了。
賀知行站原地。
看著她背影。
半晌。
「醫生攻擊患者是不是可以投訴?」
王志誠腿還麻著。
都沒耽誤他:
「我建議你先遵醫囑。」
「你先把腿站明白。」
嘴上嫌。
賀知行的手倒一直沒松。
等王志誠緩過來。
自己能站穩了。
才放開。
另一邊。
許文博已經把關鍵材料重新整理出來。
【陳曉雯,小學時期曾寫作文《我的幸福之家》。】
【作文明確陳家為五口之家。】
【作文中三項內容與當前副本規則高度相似。】
【5月17日存在激烈文字。】
【5月19日:「那就讓他等著看。」】
【5月20日:火災。】
沒有兇手。
沒有縱火。
更沒有:
【陳曉雯創造幸福之家。】
可幾行字放在一起。
那個故事已經開始自己長了。
王志誠看了一遍。
拿出手機。
「這個。」
任務界面。
【實踐項目:幸福之家】
再低頭。
作文本。
《我的幸福之家》
同樣四個字。
梁子軒道:
「標題一樣。」
許文博點頭。
「規則也高度相似。」
蘇思雨問:
「所以這裡真的跟她有關?」
「有關係的可能性很高。」
許文博道。
「但到底是什麼關係。」
「還不能確定。」
王志誠看向賀知行。
「你怎麼想?」
賀知行從他手裡接過手機。
看了一眼。
【幸福之家】
再看舊作文。
《我的幸福之家》
幾秒後。
他卻把作文本重新往前翻。
翻到: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
再往後。
【因為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最後。
五月十九日。
【那就讓他等著看。】
「這裡到底是不是她弄出來的。」
賀知行道。
「我現在反而沒那麼急。」
王志誠愣了。
「那你急什麼?」
「中間。」
「什麼中間?」
「小學六年級。」
賀知行點了一下作文。
「到十六歲。」
又點五月十九那一頁。
「一個小時候還覺得自己家挺好的小姑娘。」
「怎麼幾年以後。」
「能煩成這樣。」
唐梨站在對面。
手搭著相機。
「你覺得她只是煩?」
賀知行停了停。
「至少那幾天。」
「看起來很像。」
他說完。
自己先輕輕嘖了一聲。
「不過我現在看她什麼都容易覺得像。」
王志誠側頭。
「你還知道?」
「廢話。」
賀知行把手機還回去。
「我又沒把腦子寄存在門口。」
梁子軒忽然道:
「那就找中間。」
方浩看過去。
梁子軒指了指已經收回去的紙箱。
「她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
「為什麼跟她爸越吵越厲害。」
「為什麼最後會寫那種話。」
方浩點頭。
「繼續查這幾年。」
「學校。」
「家庭。」
「火災前後。」
許文博保存記錄。
唐梨收起相機。
蘇思雨把最後一張快散開的舊紙放好。
林倩又看了一眼王志誠。
確認只是普通腿麻。
何嘉樹已經把櫃門重新合上。
咔。
賀知行卻還站在那兒。
看著那隻剛剛被推回去的舊紙箱。
今晚最早的時候。
陳曉雯只是三個字。
後來。
是被刮掉的臉。
是焦黑的房間。
是火災。
可剛剛那隻箱子裡。
她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姑娘。
會嫌弟弟煩。
又覺得弟弟有一點好。
會因為妹妹把酸奶倒床上。
作文寫得很像那個年紀的小孩。
拿過三好學生。
還曾經很認真地寫: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
再後來。
一切才一點點變了。
賀知行舌尖頂了下腮幫。
忽然很想知道。
到底是哪幾年。
把一個人從前面那個樣子。
推到了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