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正低頭給何嘉樹重新看手。
掌心那塊燙傷已經沒剛才那麼紅。
但碰一下。
何嘉樹的手指還是會下意識縮。
「這塊先別亂碰。」
林倩道。
「起泡的話跟我說。」
「嗯。」
「也別再拿手摸門把。」
何嘉樹沒吭聲。
賀知行站旁邊。
「林醫生。」
林倩抬頭。
「幹嘛?」
「順便給我看看?」
「你哪兒?」
「嗓子。」
林倩看他兩秒。
「張嘴。」
賀知行還真低下頭。
「啊——」
林倩看了一眼。
「還能說這麼多話。」
「問題不大。」
賀知行眉毛一挑。
「你這個診斷是不是有點主觀?」
「那你少說兩句。」
「美女醫生的醫囑。」
賀知行點頭。
「我一般願意聽。」
王志誠靠在沙發邊。
聞言轉頭。
「一般?」
「給自己留點自主選擇權。」
林倩收回視線。
「那你繼續說。」
「說啞了再找我。」
賀知行:「……」
王志誠樂了。
「人家給你選擇權了。」
「我謝謝你提醒。」
「客氣。」
梁子軒蹲在電視櫃旁邊。
忽然抬頭。
「這個算醫患溝通失敗嗎?」
賀知行看他。
「你屬於待機時間太長。」
「沒聽懂。」
「讓猴子給你解釋。」
何嘉樹抬了下眼。
梁子軒立刻低頭。
「突然懂了。」
賀知行笑了一聲。
客廳里的氣氛總算從廚房那盆紙灰里松下來一點。
也只有一點。
桌上。
許文博的記錄還亮著。
五月十七。
五月十九。
五月二十。
幾句話。
一場火。
挨得太近。
再往前。
還有小學六年級那篇——
《我的幸福之家》。
吃飯要到齊。
家裡人不能騙人。
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他們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
可真正能證明五月二十那把火是陳曉雯點的。
還是沒有。
王志誠靠進沙發。
「我現在有種看刑偵劇看到二十集的感覺。」
梁子軒問:
「什麼感覺?」
「兇手臉都快貼屏幕上了。」
王志誠指了指許文博的手機。
「警察還在講證據不足。」
許文博頭都沒抬。
「因為本來就不足。」
王志誠攤手。
「看。」
「就是這種感覺。」
賀知行道:
「你平時看劇看到第六集就百度兇手。」
王志誠立刻轉頭。
「我那叫提高觀劇效率。」
梁子軒想了想。
「那你沒有資格批評警察慢。」
「……」
王志誠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寢室已經沒有能站的地方了。
賀知行笑了一下。
低頭看手機。
01:56。
那點笑意很快淡掉。
離六點。
只剩四個小時出頭。
以前四個小時。
夠他們晚上回寢室洗澡。
開黑。
點個夜宵。
再互相罵一輪。
放到這裡。
突然短得讓人煩。
陳曉雯到底經歷過什麼。
火到底怎麼燒的。
這個家為什麼和她小時候那篇作文這麼像。
還有最直接的——
怎麼出去。
沒有一個真正解決。
方浩也看了眼時間。
「不能什麼都追到底。」
他把幾樣東西重新歸到一起。
「先抓最要緊的。」
「陳曉雯。」
「火災。」
「幸福之家。」
許文博點頭。
「剩下的先圍著這幾條找。」
賀知行沒接。
只是捏著手機轉了一下。
再這麼查。
他們真有可能查到天亮。
然後帶著一堆差一點知道的東西。
一起留在這裡。
樓上忽然——
咔噠。
很輕。
客廳里的人全部停住。
王志誠抬頭。
「聽見沒?」
何嘉樹已經轉身。
下一秒。
鐺。
金屬砸上木地板。
聲音不大。
卻熟得讓幾個人腦子裡同時冒出一樣東西。
銅鎖。
方浩已經起身。
「都上去。」
「別散。」
九個人一起動。
……
二樓的燈還亮著。
走到走廊中間。
王志誠一眼就看見了。
「又開了。」
盡頭那扇深色房門。
開著一條縫。
銅鎖掉在門外。
位置和之前差不多。
鎖身完整。
鎖扣也沒明顯損壞。
梁子軒邊走邊看。
「這個門是不是有自己的作息?」
王志誠這次沒接。
門縫裡。
陳舊的焦味已經飄出來。
何嘉樹走到最前。
沒有直接進。
先拿手機往裡面掃了一圈。
沒人。
方浩道:
「還是一起。」
「別往別的地方走。」
唐梨已經舉起相機。
咔嚓。
整條走廊。
房門。
地上的銅鎖。
門縫。
全先留下。
然後才進去。
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
焦黑的牆。
鐵架床。
舊書桌。
窗外固定的鐵欄。
之前拉開過的抽屜。
現在重新關好了。
王志誠站門口。
「它每次還負責善後?」
賀知行看了眼抽屜。
「服務意識挺強。」
梁子軒問:
「要給五星嗎?」
「等出去再說。」
賀知行道。
「現在最多差評待定。」
唐梨瞥了他們一眼。
「能不能先別評價鬼屋服務?」
「可以。」
賀知行答得很快。
「攝影師有優先發言權。」
王志誠在後面低聲道:
「你現在業務越來越正規。」
賀知行回頭。
「你今天是不是很閒?」
「我就感慨。」
「憋著。」
方浩已經走到桌邊。
「之前這裡沒仔細查完。」
許文博道:
「抽屜開過。」
「有原子筆、兩枚生鏽發卡、黃色皮筋、舊鑰匙,還有燒壞的練習冊。」
蘇思雨也記得。
「寫著陳曉雯名字的本子就在裡面。」
何嘉樹走到抽屜前。
沒碰。
先看唐梨。
唐梨相機已經抬起。
咔嚓。
抽屜關閉時的位置。
留好。
何嘉樹這才握住把手。
吱呀——
慢慢拉開。
幾支已經幹掉的原子筆。
兩枚生鏽的發卡。
幾根黃色皮筋。
一把不知道開哪裡的舊鑰匙。
幾本邊角燒焦的練習冊。
然後。
正中間。
一抹紅。
太扎眼。
所有人一下都看見了。
何嘉樹的手還搭在抽屜邊。
沒有往裡伸。
王志誠也沒說話。
紅色一次性打火機。
塑料外殼。
上半截被煙燻黑。
靠近底部的位置。
還有一道高溫燙融後留下的凹痕。
它就橫在那堆舊東西中間。
唐梨沒有碰。
相機先抬。
咔嚓。
整個抽屜。
連周圍每件東西的位置一起。
再近。
咔嚓。
打火機。
發卡。
舊鑰匙。
練習冊。
全部在一張畫面里。
最後。
才是一張打火機的近照。
許文博蹲下來。
只看。
不碰。
梁子軒也蹲到旁邊。
盯了兩秒。
「這個不用寫疑似打火機吧?」
「這次不用。」
許文博道。
「一次性打火機。」
王志誠站在後面。
喉結動了一下。
沒往下說。
其實也不用。
五月十七。
燒了算了。
五月十九。
讓他等著看。
五月二十。
火災。
發現過陳曉雯練習冊的焦黑房間。
現在。
又多了一隻打火機。
賀知行盯著那點紅。
沒有說話。
之前懸著的很多東西。
好像又被往同一個方向推了一點。
砰!
房門猛地撞上牆。
幾個人同時回頭。
陳國棟站在門口。
臉色陰得嚇人。
「誰讓你們又進來的?」
沒人馬上答。
因為他話剛說完。
目光已經越過所有人。
掃進屋裡。
書桌。
拉開的抽屜。
然後。
停在紅色上。
陳國棟整個人突然不動了。
賀知行本來正準備開口。
看見他的臉。
反而閉嘴。
陳國棟沒有先看地上的銅鎖。
也沒馬上趕人。
只是盯著那隻打火機。
剛才還壓著怒氣的臉。
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
賀知行太熟這種停頓。
不是單純看見陌生東西。
是認出來了。
但那份認識還沒完全浮上來。
他沒問。
也沒人催。
十幾秒後。
陳國棟自己走進來。
一步。
兩步。
停到桌前。
右手慢慢抬起來。
懸在打火機上方。
沒有碰。
手指卻輕輕抖了一下。
「這個……」
聲音很低。
賀知行這才開口。
「認識?」
陳國棟嘴唇動了動。
「我見過。」
許文博已經打開記錄。
賀知行沒去問時間。
也沒問在哪。
只是一直看著陳國棟的臉。
「誰拿過?」
陳國棟沒答。
視線仍黏在那點紅上。
「叔。」
賀知行道。
「你現在不像在看東西。」
陳國棟終於抬眼。
「什麼意思?」
賀知行和他對視。
「像在看一個人。」
男人臉上的肌肉。
很明顯地繃了一下。
賀知行知道碰到了。
沒再往裡送任何名字。
只等。
幾秒後。
陳國棟嘴裡突然冒出一個字。
「她……」
許文博的手指停住。
王志誠也沒動。
賀知行仍然看著他。
「嗯。」
就一個字。
陳國棟右手猛地攥緊。
「我就知道。」
牙都像咬在一起。
「我當時就知道。」
賀知行眼神微微變了。
「知道什麼?」
陳國棟終於抬頭。
這一瞬。
賀知行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麼純粹的恨。
不是剛剛才生出來。
像在身體裡壓了很多年。
壓到那個人的名字都快沒了。
它還在。
「那種話都寫出來了。」
陳國棟指著抽屜。
「還拿這種東西。」
「火又是從她那邊燒起來的。」
「不是她還能是誰?」
沒人說話。
賀知行也沒立刻反駁。
因為他聽得懂。
一個女孩。
剛和父親大吵一架。
留下五月十七那張紙。
兩天以後又寫:
讓他等著看。
第二天。
家裡起火。
陳國棟又一直認定火是從她那一頭燒起來的。
現在。
發現過她東西的房間裡。
還擺著一隻打火機。
這套東西放在一起。
太容易讓人相信。
尤其陳國棟不是許文博。
他當時面對的也不是一道題。
是自己的家。
賀知行看著他。
「她是誰?」
陳國棟的眼神突然空了一瞬。
像剛才那些東西。
終於一起把一個人從記憶深處往外拖。
「曉……」
聲音卡住。
他皺緊眉。
呼吸越來越重。
「曉……」
沒人催。
賀知行也沒有再問。
好幾秒後。
陳國棟終於咬著牙。
說出三個字。
「陳曉雯。」
房間裡徹底靜了。
陳曉雯。
第一次。
從陳國棟自己嘴裡出來。
不是他們把名字遞給他。
也不是問他認不認識。
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賀知行看著他。
「陳曉雯是你什麼人?」
陳國棟嘴唇動了一下。
「我女——」
聲音戛然而止。
那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
後面卻像突然空了。
男人眉頭狠狠皺起來。
「我……」
再往下。
沒有。
賀知行沒追「女什麼」。
直接換了個方向。
「你為什麼認定火是她放的?」
陳國棟猛地抬眼。
「就是她。」
「你看見她點火了?」
「……」
那股篤定。
第一次停住。
賀知行沒逼近。
也沒提高聲音。
「叔。」
「你自己看見了嗎?」
陳國棟呼吸重了幾分。
「沒有。」
「有人看見?」
這次是許文博問。
陳國棟轉頭。
「沒有。」
許文博低頭記。
賀知行仍然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這麼信?」
陳國棟抬手。
指向紅色打火機。
「這個。」
又像在指那張已經燒成灰的紙。
「她寫過。」
「她自己都說過要燒。」
「火又是從她那邊起來的。」
最後一句。
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是她還能是誰?!」
牆上的第二條家規。
沒有任何反應。
賀知行沒有因此覺得——
他說的就是真相。
他只確定了一件事。
陳國棟是真的信。
這反而更麻煩。
林倩一直站在旁邊。
這時候才問:
「消防當時查過原因嗎?」
陳國棟轉向她。
「查過。」
「怎麼說?」
「……」
剛才還清楚的神情。
又開始出現一點空白。
「線路。」
幾個人都頓了一下。
林倩問:
「線路怎麼了?」
「舊。」
陳國棟皺著眉。
「說線路有問題。」
梁子軒一直蹲在抽屜旁邊。
這時候忽然抬頭。
「那你為什麼還覺得一定是她?」
陳國棟看過去。
梁子軒沒有躲。
他是真沒想通。
「線路都查出有問題了。」
陳國棟冷冷道:
「線路有問題。」
「跟有人點火衝突嗎?」
梁子軒停了一下。
陳國棟聲音越來越沉。
「她那些話都寫出來了。」
「打火機也有。」
「還要我怎麼信她?」
最後一個字落下。
陳國棟整個人忽然停住。
像剛才勉強串起來的一整段東西。
斷了。
眼裡的恨先散。
然後是焦躁。
最後。
只剩陌生。
他低下頭。
重新看那隻紅色打火機。
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們……」
沒人動。
「怎麼又在這裡?」
王志誠臉色一下變了。
許文博也慢慢把手機放低。
賀知行盯著陳國棟。
「叔。」
「幹什麼?」
「陳曉雯是誰?」
「誰?」
沒有停頓。
沒有掙扎。
也沒有剛才那種痛苦。
乾淨得像這三個字。
從來沒從他嘴裡出來過。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事。」
陳國棟掃了一圈。
看到被拉開的抽屜。
臉色倒重新沉下來。
「出去。」
「別碰這裡面的東西。」
這件事。
他還記得。
何嘉樹沒動。
方浩先道:
「走。」
九個人往外。
唐梨落在最後。
經過書桌時。
又抬起相機。
咔嚓。
整個抽屜。
再補一張。
陳國棟皺眉。
「別拍。」
唐梨已經把相機放下。
「拍完了。」
「……」
她轉身出去。
賀知行正在門外等。
看見她出來。
往旁邊讓了一點。
「唐記者最近膽子越來越大。」
「原件會沒。」
「我知道。」
「那還問?」
「我評價一下。」
「沒讓你評價。」
賀知行看著她。
「職業態度這麼冷酷?」
唐梨已經往前走。
「你可以去跟他聊。」
賀知行回頭。
陳國棟正站在屋裡。
臉色陰得能滴水。
「算了。」
王志誠走在前面。
聞言回頭。
「你也有慫的時候?」
「尊重房主情緒。」
梁子軒道:
「選擇性法律意識以後。」
「現在又有選擇性禮貌。」
賀知行抬腳。
梁子軒立刻往何嘉樹旁邊一閃。
何嘉樹面無表情。
伸手按住他腦袋。
「不許躲我這。」
「……」
幾個人往前走。
身後。
咔。
房門關上。
陳國棟沒有重新掛鎖。
人還留在裡面。
唐梨落後半步。
被那聲關門聲弄得回了下頭。
走廊。
地上的銅鎖。
關上的房門。
還有前面正往客房走的八個人。
都在取景里。
她順手按了一下。
咔嚓。
沒停。
跟了上去。
……
回到客房。
沒人立刻討論。
林倩先讓何嘉樹坐下。
重新看了一眼掌心。
唐梨低頭檢查剛才的照片。
許文博靠在桌邊。
把陳國棟那段話重新過了一遍。
能按原話記的。
儘量按原話。
【陳國棟見紅色一次性打火機後,短暫恢復與陳曉雯有關的記憶。】
【主動說出姓名:「陳曉雯」。】
【稱曾見過該打火機,並以「她」指代相關人物。】
寫到這裡。
許文博停了一下。
繼續。
【其判斷依據包括:5月17日相關文字、紅色打火機,以及其所稱「火從她那邊起來」。】
【進一步詢問後,承認未親眼看見陳曉雯點火,亦無其他目擊者。】
【回憶火災調查時提及「線路」「舊」「線路有問題」。】
【隨後再次遺忘「陳曉雯」及上述談話。】
全部寫完。
許文博才抬頭。
「這段能確定的。」
「是陳國棟非常相信陳曉雯放了火。」
「不能證明他的判斷就是事實。」
王志誠靠著床沿。
「我知道。」
他揉了揉臉。
「但現在讓我硬說不像。」
「我自己都說不出口。」
林倩坐在何嘉樹旁邊。
「嫌疑確實已經很大。」
蘇思雨沉默了一會兒。
「可他沒看見。」
「嗯。」
許文博道。
「所以不能落成事實。」
方浩看了一圈。
「你們現在都怎麼想?」
沒人馬上回答。
賀知行靠在窗邊。
手機還捏在手裡。
屏幕亮過一次。
已經過了兩點。
時間還在往前走。
他腦子裡卻全是陳國棟剛才那張臉。
我就知道。
不是她還能是誰。
那不是臨時編出來的理由。
至少陳國棟自己。
真信過。
而且那份恨。
到現在都還留在身體裡。
賀知行知道。
這不能證明陳國棟是對的。
可他們手裡也已經不只有一個父親的確信。
五月十七。
五月十九。
五月二十。
寫著陳曉雯名字的練習冊。
那間焦黑的房間。
火災重演里沒有跟其他四個人一起下樓的年輕女孩。
還有現在。
一隻紅色打火機。
他甚至知道其中好幾樣。
都還差一步。
可這些「一步」。
現在開始變得很煩。
時間越往後。
模糊本身就越像一種風險。
更麻煩的是。
賀知行發現自己已經在等——
等下一件東西。
把這條線徹底釘下去。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舒服。
可他確實已經站到那邊去了。
王志誠看了他好幾秒。
忽然開口:
「賀別。」
「嗯。」
「你是不是已經押了?」
賀知行抬眼。
兩個人對視。
三年高中。
王志誠太熟他這個表情。
不是:
我知道答案了。
是:
我準備下注了。
賀知行沒有裝。
「嗯。」
許文博也看過來。
「押什麼?」
賀知行把手機在掌心裡翻了一下。
「她。」
房間安靜了一點。
「先按她放火查。」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
賀知行自己反而鬆了點。
不是因為有答案。
只是終於選了方向。
許文博問:
「工作假設?」
「隨你怎麼記。」
賀知行道。
「我現在真覺得她最像。」
他停了一下。
「有東西能推翻。」
「再推。」
「現在這條嫌疑最大。」
王志誠看著他。
「要是錯了呢?」
賀知行也看他。
「錯了就認。」
「先找錯在哪。」
王志誠沒再說話。
賀知行也移開視線。
他現在確實是這麼想的。
判斷可以錯。
錯了再翻。
只要還來得及。
許文博沒有把:
【陳曉雯縱火】
寫進事實欄。
只在另一處單獨標了一行。
【當前主要調查方向:陳曉雯涉嫌縱火。】
方浩看完。
沒反對。
「那就先沿這條往下。」
他又點了一下《我的幸福之家》的記錄。
「但還有這裡。」
「火災和她有關是一件事。」
「這個地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另一件。」
蘇思雨輕聲道:
「如果她真的死在火里呢?」
「等下。」
梁子軒忽然道。
幾個人看過去。
梁子軒皺著眉。
「誰說她死了?」
王志誠道:
「火里她沒出來啊。」
「我們看到她沒出來。」
梁子軒說。
「沒看到她死。」
「那火都——」
「我知道很大。」
梁子軒打斷得不快。
「但沒看到就是沒看到。」
王志誠停住。
這次沒繼續。
許文博點頭。
「對。」
「目前沒有直接死亡證明。」
他補進記錄:
【尚無直接證據確認陳曉雯死於火災。】
方浩道:
「這條留著。」
梁子軒卻還沒完。
「還有一個。」
賀知行看他。
「說。」
梁子軒道:
「如果火真是她放的。」
「她為什麼最後還在那間房裡?」
客房裡靜了一下。
這句話。
之前已經出現過。
但現在多了一隻打火機以後。
反而更扎眼。
自己點的火。
最後。
自己留在最裡面。
為什麼?
賀知行看著梁子軒。
過了兩秒。
「這個別丟。」
梁子軒道:
「我記性比你好。」
「你先把高數公式記住再說。」
王志誠抬頭。
「為什麼又扯高數?」
賀知行道:
「因為這東西比鬼穩定。」
梁子軒認真想了一下。
「掛科確實每學期都來。」
「……」
王志誠閉了閉眼。
「這個我就不參與了。」
氣氛剛松一點。
唐梨卻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桌邊。
低著頭。
相機屏幕亮著。
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
很久沒動。
賀知行先注意到。
「唐梨。」
沒反應。
「唐記者。」
唐梨這才抬頭。
「怎麼?」
賀知行看了眼相機。
「你這個表情。」
「拍到我丑照了?」
唐梨道:
「比你難看。」
賀知行眉毛一揚。
「那我得見識一下。」
他走過去。
其他人也跟著靠近。
屏幕上的照片。
正是剛才離開焦黑房間以後。
唐梨落在最後。
隨手拍下的那一張。
前面八個人正在往客房走。
王志誠在前。
梁子軒偏著頭。
方浩和許文博走在中間。
賀知行離鏡頭比較近。
何嘉樹走在被拍進去的八個人最後。
人數沒問題。
真正有問題的地方。
在更遠處。
走廊盡頭。
那間焦黑房間門口。
站著一個東西。
賀知行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很瘦。
勉強還有人的輪廓。
女人。
頭髮黏在頸側。
衣服已經燒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臉更不像臉。
大片焦黑。
皮膚緊貼著骨頭。
它就站在那裡。
沒有追。
只是隔著整條走廊。
看著他們離開。
王志誠盯了幾秒。
身體慢慢往後挪了一點。
「我剛才……」
何嘉樹先開口。
「沒看到。」
他走在被拍進去的八個人最後。
如果門口真站著這麼大一個東西。
最該有印象的就是他。
方浩問唐梨:
「拍的時候呢?」
「沒有。」
「確定?」
「確定。」
唐梨道。
「門口真站著這麼一個東西。」
「我不可能一點沒注意。」
蘇思雨臉色有些白。
「燒過的。」
沒人反駁。
一個燒焦的年輕女人。
一間焦黑房間。
他們現在太容易想到那個名字。
梁子軒卻已經湊近。
「看不到臉。」
王志誠轉頭。
「都成這樣了你還想做人臉識別?」
「就是因為認不出來。」
梁子軒道。
「所以不能說是她。」
王志誠張了張嘴。
最後沒罵。
許文博記錄:
【照片中首次發現未知焦黑人形。】
【外形呈女性輪廓。】
【拍攝時現場人員均未肉眼注意到其存在。】
【身份無法確認。】
賀知行一直盯著那張照片。
腦子裡卻跳出另一幅畫面。
衣櫃。
梁崽那次。
一個年輕女人捂住他的嘴。
「噓。」
「別讓她找到我。」
她沒有追人。
沒有攻擊。
甚至像只是和梁崽一起。
躲一個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而照片裡這個。
光站著。
就讓人從後頸往下發冷。
是不是一個?
不知道。
賀知行側頭。
「梁崽。」
「嗯?」
「衣櫃裡那個。」
梁子軒也盯著照片。
「能對上嗎?」
「我沒看清臉。」
「身形?」
「柜子太黑。」
「聲音?」
梁子軒看他。
「這個又沒講話。」
賀知行點頭。
「那就先別對。」
沒再往下串。
唐梨把照片單獨標出來。
正準備退回去。
手指忽然停了。
「等等。」
王志誠現在一聽這兩個字就頭疼。
「又怎麼了?」
唐梨沒回答。
繼續放大。
焦黑人影的右手。
垂在身體旁邊。
原圖距離太遠。
一放。
細節很快開始糊。
再放一次。
大部分顏色已經和黑暗混在一起。
只有指尖附近。
一點紅。
很小。
甚至不能確定。
到底在手裡。
還是恰好疊在後面的什麼東西上。
客房裡徹底安靜。
唐梨沒有再硬放。
像素已經開始散。
她停住。
「看不清。」
王志誠閉了下眼。
「這次我不猜。」
梁子軒居然也沒說話。
許文博只在記錄後面補了一句:
【右手附近存在不明紅色物體。】
沒有打火機。
沒有縱火工具。
沒有陳曉雯。
唐梨也沒有說。
可相機里。
前面不遠。
剛剛才存進去另一組照片。
焦黑的抽屜。
舊練習冊。
黃色皮筋。
生鏽發卡。
舊鑰匙。
和正中間那隻——
紅色一次性打火機。
沒有人把兩樣東西說成同一個。
可也沒有誰能讓自己的腦子。
完全不去連。
賀知行站在唐梨身後。
盯著那一點已經快糊成色塊的紅。
不久前。
他說。
他押陳曉雯。
現在。
這個鬼地方像是聽見了。
又往他手裡。
塞了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