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紅。
最後還是沒能看清。
唐梨把照片放到極限。
再往上。
畫面已經只剩一塊一塊的像素。
她停手。
「不能再放了。」
王志誠坐在床邊。
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再放是不是就只能靠信仰識別了?」
「差不多。」
賀知行站在唐梨側後方。
低頭看了一眼。
「那別放了。」
王志誠轉頭。
「你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想。」
「那你還——」
「想不等於看得清。」
賀知行伸手,在那塊已經糊掉的紅色旁邊比了一下。
「再放下去。」
「你說她拿的是打火機可以。」
「拿的是小番茄也可以。」
梁子軒認真想了兩秒。
「焦屍拿小番茄是不是有點怪?」
賀知行看他。
「重點是小番茄?」
「我排除一種可能。」
「你先把嘴排除出去。」
王志誠原本繃著的臉鬆了一點。
也只有一點。
唐梨把照片退回原倍率。
沒再硬看。
王志誠問:
「它什麼時候站那裡的?」
「拍的時候沒有。」
唐梨答得很確定。
「我記得。」
何嘉樹靠在桌邊。
也開口:
「我走在他們最後。」
幾個人看過去。
「門口沒人。」
語氣很乾脆。
唐梨當時落在所有人最後拍照。
但照片裡的八個人中。
何嘉樹就在最後面。
如果焦黑房間門口真站著這麼大一個東西。
他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許文博問:
「之前拍到那邊走廊的呢?」
唐梨往前翻。
前一張。
還是房間裡的抽屜。
再往前幾張。
打火機近照。
整個抽屜。
陳國棟還沒進來以前留下的現場。
都在房間裡。
她繼續往前。
直到他們進去之前。
銅鎖落在地上。
房門敞開。
畫面只帶到門口附近一部分。
空的。
再往前。
還是沒有。
只有離開房間以後那張走廊照。
焦黑人形第一次出現。
許文博低頭記錄:
【焦黑人形首次出現在離開房間後的走廊照片中。】
【拍攝時現場人員均未肉眼觀察到。】
寫完。
停。
沒給身份。
蘇思雨卻一直看著屏幕。
「她在看我們。」
王志誠道:
「臉都成這樣了,你怎麼看出來?」
「不是臉。」
蘇思雨指了一下。
「身體。」
照片裡。
焦黑的人影沒有完全正對鏡頭。
肩膀偏著。
頭也微微朝他們離開的方向歪了一點。
像那八個人已經走遠。
她才從門邊出來。
站在那裡。
看著。
梁子軒忽然道:
「那衣櫃裡面那個呢?」
房間靜了一下。
王志誠看他。
「什麼?」
「我碰到那個女的。」
梁子軒指了指照片。
「你們覺得也是這個?」
王志誠下意識道:
「不然還能有幾個——」
說到一半。
自己停住。
在這個房子裡。
這句話還真說不準。
許文博問:
「你覺得不像?」
「不知道。」
「那為什麼問?」
梁子軒皺著眉。
認真回憶。
「衣櫃裡面那個……」
「感覺挺正常的。」
王志誠像聽見了什麼離譜東西。
「一個憑空跟你擠衣櫃。」
「還捂你嘴的女的。」
「哪裡正常?」
「她沒害我。」
梁子軒道。
「陳欣來找我的時候。」
「她還跟我一起躲。」
「最後也就是跟我說——」
他壓低聲音。
「噓。」
「別讓她找到我。」
說完。
又重新看向照片。
一個。
像藏在某次舊捉迷藏里的年輕女孩。
另一個。
燒得已經看不出人樣。
隔著整條走廊看著他們。
確實很難第一眼當成同一個東西。
蘇思雨輕聲道:
「也許是不同時候。」
梁子軒看她。
「什麼意思?」
「衣櫃裡的。」
蘇思雨想了想。
「如果真是陳曉雯。」
「可能是她以前留下來的樣子。」
王志誠道:
「活著的時候?」
「可能。」
「那這個呢?」
蘇思雨沒說。
王志誠自己接了下去。
「火災以後?」
沒人說對。
也沒人說錯。
許文博只道:
「目前不能確認兩者身份一致。」
王志誠這次沒跟他爭。
「我知道。」
停了一會兒。
「但真讓我押。」
他看了賀知行一眼。
「我現在還是押她。」
賀知行沒接。
因為他剛才已經押過了。
現在卡在他眼睛裡的。
還是那一點紅。
如果那真是打火機。
整個故事就越來越完整。
陳曉雯。
火災。
焦屍。
紅色打火機。
陳國棟認定她縱火。
《我的幸福之家》。
還有和作文高度相似的家規。
一件一件。
都在往同一個人身上靠。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說話。
方浩已經站起來。
「去現場看看。」
王志誠抬頭。
「現在?」
「坐這裡認不出是誰。」
方浩道。
「看看走廊、門和鎖有沒有變化。」
何嘉樹已經起身。
王志誠也跟著站起來。
「我支持。」
梁子軒看他。
「你剛才不是還覺得照片比走廊安全嗎?」
「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王志誠看了一眼唐梨的相機。
「因為照片裡現在也有東西。」
梁子軒想了想。
「有道理。」
九個人一起出了客房。
……
走廊恢復得很正常。
燈亮著。
牆紙發黃。
木地板安安靜靜。
盡頭那間焦黑房間的門。
又關上了。
沒有焦屍。
沒有腳步。
也沒有那一點紅。
何嘉樹走在前面。
經過每一扇門。
都會往裡面掃一眼。
沒人。
唐梨重新站到剛才拍照的位置。
沒有立刻按快門。
先調出舊照片。
舉在面前。
一點點和現實對。
牆紙。
燈。
房門。
角度。
連牆角那塊微微翹起來的邊。
都能對上。
唯一缺的。
就是那個焦黑的人。
咔嚓。
新照片加載。
空走廊。
王志誠就站她旁邊。
「沒有?」
「嗯。」
「再拍一張?」
唐梨轉頭。
「為什麼?」
「確認。」
「你把相機當連拍驅鬼?」
王志誠很認真。
「萬一有用呢?」
唐梨把相機放下。
「那你來拍。」
王志誠看了一眼相機。
又看她。
「算了。」
「為什麼?」
「我感覺這個東西比我命貴。」
唐梨:「……」
賀知行已經走到走廊盡頭。
門關著。
銅鎖卻沒重新掛回去。
還躺在地上。
他沒碰門。
只是鼻子輕輕動了一下。
眉頭皺起來。
何嘉樹也走到旁邊。
「味道重了。」
「嗯。」
原本那股舊焦味還在。
可裡面又混了一絲新的東西。
發苦。
發腥。
像頭髮剛燒焦以後留下來的臭味。
林倩也聞到了。
「剛才沒這麼明顯。」
方浩看了一眼房門。
「先別開。」
沒人有意見。
唐梨重新抬起相機。
準備把銅鎖和房門現在的位置留一張。
剛舉到眼前。
動作突然停住。
「後面。」
何嘉樹瞬間回身。
賀知行也跟著轉頭。
走廊空蕩蕩。
「哪?」
「不是人。」
唐梨還盯著取景器。
「地上。」
幾個人低頭。
燈光下。
木地板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
多了一枚腳印。
赤腳。
很小。
像女人的腳。
不是泥。
也不是灰。
腳印本身就是焦黑色。
邊緣微微發黃。
像有什麼腳底被燒得滾燙的東西。
剛剛踩過木板。
第一枚。
就在焦黑房間門前。
再往外。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一步一步。
朝他們這邊。
王志誠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這個剛才有?」
沒人回答。
因為就在他說完以後。
滋——
地板冒起一縷很淡的白煙。
第五枚腳印。
當著九個人的面。
一點。
一點。
黑下去。
王志誠不說話了。
方浩立刻道:
「退。」
九個人一起往後。
沒亂。
腳印卻沒停。
第六枚。
第七枚。
每一步距離都差不多。
可腳印上方。
什麼都沒有。
像一個他們看不見的人。
正在從那間房門前。
一步。
一步。
朝他們走來。
唐梨邊退。
相機重新舉起。
咔嚓!
閃光亮起。
照片加載。
唐梨臉色一下變了。
「有。」
幾個人立刻靠近一點。
屏幕里。
最前面那枚焦黑腳印後方。
就站著那個女人。
比剛才照片裡近得多。
已經走到半條走廊。
抬頭看現實。
那裡卻還是空的。
王志誠來回看了兩遍。
「所以我們現在……」
「看不見它?」
沒人回答。
滋——
第八枚腳印。
離他們已經不到五米。
何嘉樹停住。
站到了最前面。
手裡已經多了那根金屬工具。
方浩馬上道:
「先別上。」
何嘉樹嗯了一聲。
沒沖。
只擋在那裡。
唐梨卻忽然道:
「它沒看我們。」
賀知行轉頭。
「嗯?」
唐梨把照片轉了一點。
焦黑人形的腦袋。
沒有朝九個人。
而是偏向右邊。
樓梯。
賀知行心裡忽然一沉。
幾乎同時。
樓下傳來腳步。
咚。
咚。
有人正在上來。
王志誠壓低聲音。
「不會吧。」
這次沒人接。
很快。
陳國棟出現在樓梯口。
第一眼就看見九個人堵在走廊。
臉色立即沉下來。
「你們又在幹什麼?」
滋。
第九枚腳印。
烙在他前方。
陳國棟的話。
停了。
整個人也停住。
賀知行從他上樓開始。
一直就在看他。
所以看得尤其清楚。
男人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臉上的血色往下退。
他的視線越過九個人。
死死釘在空蕩蕩的走廊中央。
賀知行低聲道:
「他看得見。」
唐梨已經抬起相機。
咔嚓!
照片加載。
焦黑人形已經轉過身。
背對九個人。
面對陳國棟。
兩者之間。
不到三米。
「陳叔。」
賀知行叫了一聲。
沒反應。
陳國棟眼睛死死盯著那裡。
呼吸越來越重。
然後。
現實里。
真的傳來一道聲音。
很啞。
像喉嚨被煙和火一起毀掉。
每一個字。
都得從裡面硬擠出來。
但還是聽得出。
很年輕。
「爸。」
陳國棟整個人猛地一顫。
沒人動。
女人又叫了一次。
「爸爸。」
陳國棟臉上的恐懼。
只停了很短一瞬。
下一秒。
怒火直接壓了上來。
快得不像剛剛才被嚇出來。
更像這股火。
一直就在身體裡。
「別這麼叫我!」
聲音在走廊炸開。
王志誠都被震了一下。
相機里。
焦屍沒動。
陳國棟卻往前邁了半步。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賀知行盯著他的臉。
心裡最先冒出來的。
不是——
焦屍就是陳曉雯。
而是另一件事。
陳國棟認她。
至少這一刻。
在他的認知里。
眼前這個東西就是自己的女兒。
也是那個他不願意再認的女兒。
陳國棟胸口劇烈起伏。
「是你自己乾的!」
「是你自己說要燒!」
「火也是你放的!」
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那種說謊以後會出現的懲罰。
賀知行下意識咬了下後槽牙。
這仍然不能證明他說的是事實。
只能證明——
他真的這麼信。
可這反而更麻煩。
如果之前。
陳國棟認定陳曉雯縱火。
還只是他們從幾段突然恢復的記憶里挖出來的碎片。
那麼現在。
這份恨已經完整得嚇人。
焦屍一直沒動。
過了很久。
那個被燒壞的聲音才又響起來。
「你為什麼不救我?」
王志誠臉色一下白了。
何嘉樹握著金屬杆的手。
也明顯緊了一點。
陳國棟嘴唇動了動。
「我……」
只停了一下。
聲音猛地拔高。
「我回去了!」
他像不是在回答面前這個東西。
更像在回答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上樓了!」
「火都燒成那樣了!」
「門打不開!」
「你還要我怎麼樣?!」
賀知行眼神猛地一動。
門打不開。
這四個字。
一下撞上那扇門內側曾經出現過的——
【開門】
【媽】
還有那把始終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掛上去的銅鎖。
他張了張嘴。
最後只很輕地重複了一遍。
「門打不開……」
陳國棟根本沒聽見。
或者說。
他現在已經聽不進別人的聲音。
「你自己放的火!」
「你自己幹的事!」
「憑什麼怪我?!」
相機里的焦屍。
往前走了一步。
現實里。
滋——
第十枚腳印。
離陳國棟已經不到一米。
男人終於開始往後退。
臉上的怒氣。
再也壓不住恐懼。
「別過來。」
焦屍繼續往前。
「別過來!」
唐梨盯著取景器。
「它抬手了。」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現實里。
仍然什麼都沒有。
相機屏幕上。
那截燒黑的手臂。
一點點抬起來。
右手。
空的。
賀知行的視線停了一瞬。
上一張照片裡。
手指附近那一點紅。
現在沒了。
這個念頭只來得及閃一下。
空氣忽然扭曲。
像有一團滾燙的東西猛地炸開。
砰!
陳國棟整個人被掀出去。
後背重重撞上牆。
何嘉樹第一個衝過去。
沒管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一把扣住陳國棟胳膊。
往他們這邊拖。
方浩已經喊:
「退!」
九個人一起往樓梯撤。
焦黑腳印突然加快。
滋!
滋!
滋!
連續三步。
走廊里的溫度猛地拔高。
王志誠剛退到梁子軒旁邊。
鼻子突然動了一下。
「梁崽!」
梁子軒還沒反應。
肩膀已經冒出一縷煙。
「操!」
王志誠伸手就要拍。
何嘉樹更快。
啪!
一巴掌按下去。
火星滅掉。
梁子軒低頭。
外套肩膀上。
多了一個焦黑的手印。
五根手指。
清清楚楚。
隔著衣料。
下麵皮膚已經開始發紅。
梁子軒臉一下白了。
「它碰我了?」
賀知行一把抓住他後領。
「以後研究。」
往後一扯。
「先走!」
梁子軒踉蹌兩步。
這次沒犟。
唐梨還在邊退邊拍。
咔嚓!
又是一張。
屏幕里。
焦屍已經非常近。
臉上沒有完整的眼睛。
只剩兩個深黑的凹陷。
燒壞的嘴唇黏在一起。
慢慢張開。
從裡面擠出兩個字。
「騙子。」
唐梨按快門的手指停了一瞬。
下一秒。
焦屍猛地轉頭。
第一次。
正對鏡頭。
「唐梨!」
賀知行剛喊出名字。
取景器里。
那張燒爛的臉驟然逼近。
不是從鏡頭裡鑽出來。
是它本來就在現實里。
只是他們看不見。
前一秒。
還隔著幾米。
下一秒。
整塊取景器里。
只剩那張臉。
唐梨瞳孔猛地縮緊。
右肩驟然一燙。
身體直接往旁邊歪。
賀知行離她最近。
根本沒時間想。
一把抓住她左臂。
猛地往自己這邊拽。
「過來!」
唐梨被扯得踉蹌兩步。
相機脫手。
啪!
砸在地板上。
幾乎就在她離開原位的同時。
旁邊牆紙——
滋。
大片焦黑。
五道指痕。
從上往下。
硬生生燒進牆面。
賀知行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照片在傷人。
也不是鏡頭裡伸出了什麼東西。
它真的就在這裡。
只是他們看不見。
「肩。」
賀知行還抓著唐梨左臂。
「傷哪?」
「右邊。」
唐梨咬了下牙。
「能動。」
「先別動。」
「相機——」
賀知行聲音一下有點沖。
「你人還站著先管相機?」
下一秒。
王志誠已經從旁邊撲過去。
一把抄起相機。
抱進懷裡就跑。
「我拿!」
唐梨下意識:
「小心——」
「知道!」
王志誠抱得比自己的命還緊。
「我賠不起!」
唐梨:「……」
賀知行原本一肚子火。
硬是被這三個字卡了一下。
「行。」
「跑!」
這次唐梨沒再惦記相機。
九個人一起往樓梯撤。
何嘉樹落在最後。
一手拖著陳國棟。
男人已經沒剛才那麼瘋了。
嘴裡卻還在反反覆覆念:
「不是我……」
「我回去過……」
「門打不開……」
到了樓梯拐角。
那股滾燙的焦臭。
突然停住。
何嘉樹回頭。
走廊里什麼都沒有。
只剩一串焦黑的赤腳印。
從最裡面那扇門。
一路延伸到樓梯口。
最後一枚。
停在第一階台階前。
沒有再往下。
……
一樓。
陳國棟幾乎是摔進沙發。
整個人像突然被抽空。
劉芳聽見動靜。
從裡面出來。
「你怎麼了?」
陳國棟抬起頭。
臉上的情緒。
正在一點點褪。
恐懼。
憤怒。
全往下退。
最後。
只剩茫然。
「我……」
他低頭。
看見褲腿上蹭到的黑灰。
又看面前這群大學生。
「剛才怎麼了?」
沒人意外。
這種反應。
他們已經見過太多次。
賀知行站在他面前。
呼吸還沒完全勻。
「叔。」
陳國棟看他。
「幹什麼?」
賀知行盯了他兩秒。
「你剛才說。」
「你回去過。」
陳國棟皺眉。
「去哪?」
「樓上。」
「我什麼時候上樓了?」
沒了。
乾乾淨淨。
賀知行沒有再追「門打不開」。
只試了一句:
「陳曉雯。」
陳國棟看著他。
「誰?」
陌生。
甚至連之前那種試圖從記憶里掙出來的痛苦都沒有。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事。」
這次真沒再問。
一個已經空掉的位置。
往裡面硬塞十遍名字。
也未必塞得回來。
另一邊。
林倩已經把梁子軒叫過去。
「衣服脫了。」
梁子軒下意識道:
「在這?」
林倩看他。
「你裡面沒穿?」
「穿了。」
「那你廢什麼話?」
梁子軒老實脫外套。
王志誠抱著相機經過。
「你也有今天。」
梁子軒轉頭。
「你剛才抱相機跑得像搶到食堂最後一份雞腿。」
「我那是保護重要物證。」
「你明明說賠不起。」
「兩個原因可以同時存在。」
賀知行從後面經過。
伸手在王志誠後腦勺拍了一下。
「不容易。」
「什麼?」
「危急關頭腦子還能並行。」
「滾。」
林倩檢查梁子軒肩膀。
皮膚紅了一片。
暫時沒起泡。
「輕度燙傷。」
「先沖涼水。」
蘇思雨帶他去廚房。
林倩剛準備起來。
賀知行已經朝另一邊偏了下頭。
「還有一個。」
唐梨正準備從王志誠手裡接相機。
動作停了。
林倩看過去。
「肩。」
唐梨低頭。
右肩衣料已經焦黃一塊。
邊緣隱約能看出指頭形狀。
她試著活動。
眉頭立刻皺了。
林倩道:
「過來。」
唐梨還在看相機。
賀知行看她兩秒。
「相機又不會疼。」
唐梨抬頭。
「鏡頭磕了。」
「你肩也磕了。」
「性質不一樣。」
「對。」
賀知行點頭。
「你這個會長身上。」
唐梨盯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先過去找林倩。
王志誠捧著相機。
「現在給誰?」
唐梨坐下來。
伸手。
「我。」
林倩:「右手別動。」
唐梨換左手。
王志誠看得嘆為觀止。
「你這個職業素養。」
「愛好。」
「那更嚇人。」
相機重新開機。
鏡頭邊緣磕了一小塊。
沒裂。
屏幕正常。
照片也全在。
王志誠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唐梨抬頭。
「你比我還緊張?」
「我怕你讓我賠。」
「你賠不起。」
「……」
王志誠沉默兩秒。
「有些實話可以不用說。」
遠處。
梁子軒一邊沖水一邊道:
「家規不要求每句都說。」
王志誠猛地回頭。
「你先沖你的水!」
客廳里總算又有了一點活人聲。
可沒人真的放鬆。
唐梨很快翻到剛才幾張。
焦黑腳印。
陳國棟。
焦屍。
一張接一張。
都還在。
最後。
焦屍正對鏡頭。
黑洞一樣的眼窩幾乎占滿畫面。
照片邊緣。
還能看見唐梨右肩的衣料。
正在開始焦黑。
唐梨看了很久。
「它知道我在拍。」
許文博問:
「確定?」
「至少最後。」
「它在看鏡頭。」
許文博記錄:
【焦黑人形曾明顯轉向相機鏡頭。】
然後問:
「傷人的時候。」
「有人肉眼看見它嗎?」
沒人回答。
沒有。
他們只看見梁子軒肩膀冒煙。
唐梨被什麼東西燙傷。
牆上憑空出現五道燒黑的手指印。
但那個東西本身。
依舊看不見。
只有相機能留下它。
許文博繼續:
【焦黑人形在現實中可造成物理傷害。】
【部分情況下肉眼不可見,相機可記錄其位置與動作。】
【梁子軒、唐梨均出現與其動作對應的灼傷。】
【牆面同步出現焦黑手印。】
寫完。
停。
沒有:
相機導致攻擊。
也沒有:
只有通過相機才能攻擊。
唐梨把相機帶重新繞上手腕。
一圈。
兩圈。
纏緊。
賀知行看見了。
沒說什麼。
只是伸手。
把她搭錯位置的一截帶子撥到旁邊。
免得正好壓在剛處理過的右肩。
唐梨低頭看了一眼。
也沒說話。
許文博已經重新整理陳國棟剛才的原話。
【「別這麼叫我。」】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是你自己乾的。」】
【「是你自己說要燒。」】
【「火也是你放的。」】
【「我回去了。」】
【「門打不開。」】
再下面。
是那個焦黑人形。
【「爸。」】
【「爸爸。」】
【「你為什麼不救我?」】
【「騙子。」】
一條一條。
擺下來。
客廳慢慢安靜。
這已經不像一隻打火機。
也不像幾行模糊的筆跡。
如果那個焦黑的東西不是陳曉雯。
為什麼會叫陳國棟爸爸?
而陳國棟。
為什麼又會對著它喊: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王志誠坐回沙發扶手。
很久才說:
「我現在真想不到第二個解釋。」
許文博沒有接一句:
所以就是她。
只重新點開其中兩句。
【我回去了。】
【門打不開。】
「這裡。」
方浩看過去。
「怎麼?」
「他說的不是自己沒去救。」
許文博道。
「他說自己回去過。」
蘇思雨剛陪梁子軒回來。
聽見以後。
動作慢了些。
「跟剛才火災里的那一幕……」
「能對上一部分。」
林倩道。
「但那段場景本身是不是歷史。」
「還是不能確認。」
許文博點頭。
王志誠看著那幾句話。
忽然道:
「我先說假如。」
「你說。」
「假如。」
他又強調了一遍。
「火真是陳曉雯放的。」
「後來燒大了。」
「她自己沒跑出來。」
「陳國棟又回去救。」
「但是門打不開。」
王志誠抓了下頭髮。
「那他後來恨她。」
「好像也……」
蘇思雨皺眉。
「你前面才說沒有證據證明她死在火里。」
「我知道。」
王志誠道。
「所以我說假如。」
「我是說。」
「真按這條線走。」
「你女兒一把火差點燒死全家。」
「你回去救。」
「也沒救出來。」
「這種事情……」
他停了一會兒。
「人不一定能把恨和別的東西分得那麼清楚。」
沒人說他錯。
賀知行也沒說話。
因為他聽懂了。
太聽懂了。
按這條故事往下。
為什麼後來照片裡她的臉會被刮掉。
為什麼這個家裡再沒人願意提她。
為什麼陳國棟聽見那個聲音。
第一反應不是難過。
而是罵:
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為什麼直到記憶都已經碎成這樣。
那股恨還在。
全有了一個非常像樣的解釋。
陳曉雯放了火。
差點毀掉整個家。
她自己也被困在裡面。
陳國棟回去過。
門打不開。
於是很多年以後。
內疚。
憤怒。
怨恨。
全擰到一起。
最後。
連那個女兒都不願意再認。
賀知行低下頭。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太順了。
他知道。
可和最開始不一樣。
現在這條線。
已經不是幾張紙在那裡自己拼故事。
是一個父親站在那個東西面前。
親口罵出來:
火也是你放的。
要他這時候還一點都不往那邊信。
反而得先說服自己。
唐梨忽然開口:
「那衣櫃裡的呢?」
客廳靜了一下。
還是那根一直沒拔掉的刺。
梁子軒抬頭。
唐梨看他。
「你碰到那個女孩。」
「她沒攻擊你?」
「沒有。」
「還幫你躲陳欣?」
「嗯。」
「那和剛才這個。」
唐梨沒繼續。
一個會跟梁子軒一起躲捉迷藏。
一個能一路追著人留下焦黑腳印。
燒傷梁子軒。
燒傷唐梨。
甚至攻擊陳國棟。
差得太遠。
蘇思雨道:
「也許真是不同時候留下的。」
許文博看她。
「生前和火災以後?」
「我只是猜。」
蘇思雨道。
「衣櫃那個。」
「更像她以前留下來的樣子。」
「剛才這個……」
王志誠接:
「燒過以後的。」
這個解釋。
居然又能接上。
小學。
少女。
火災。
然後。
是現在這副模樣。
梁子軒低頭看自己肩膀。
忽然問:
「燒過以後性格也會一起變?」
王志誠看他。
「你都變成鬼了。」
「還要求心理狀態穩定?」
「不是。」
梁子軒沒被他帶跑。
「衣櫃那個會幫我。」
他點了一下自己肩膀。
「剛才這個會燙我。」
「如果真是一個。」
「中間差的好像不只是臉燒沒了。」
客廳又安靜下來。
賀知行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笑。
「我也覺得怪。」
許文博看過來。
賀知行往後靠了靠。
「焦的這個。」
「現在要我認。」
他頓了一下。
「我越來越難不往陳曉雯身上認。」
這是實話。
「但是衣櫃那個。」
他看向梁子軒。
「我還不想一起塞進去。」
「理由?」
許文博問。
賀知行想了一下。
「沒理由。」
「就是感覺不像。」
許文博看著他。
「那我不記。」
「本來也沒讓你記。」
梁子軒忽然道:
「那我同意你。」
賀知行馬上看他。
「你先別同意。」
「為什麼?」
「你一同意。」
賀知行認真了半秒。
「我突然覺得這個判斷風險很高。」
梁子軒:「……」
王志誠總算笑了一聲。
很短。
方浩已經低頭看時間。
02:16。
他把手機按滅。
「不能再九個人全擠在一塊。」
林倩看他。
「要分?」
「分兩組。」
方浩道。
「但不拆太散。」
「一個繼續找火災前後的東西。」
「一個找陳曉雯和幸福之家的關係。」
「至少四個人一組。」
「十分鐘碰一次。」
許文博道:
「換地方以前報人。」
「匯合以後再報。」
王志誠問:
「名字也報?」
「名字也報。」
方浩道。
這次王志誠沒嫌麻煩。
何嘉樹看了一眼二樓。
「樓上先不去?」
「先不去。」
方浩道。
「焦的那個能傷人。」
「重新分好再動。」
梁子軒立刻:
「我支持。」
王志誠看了一眼他肩膀。
「難得你拿身體完成了一次論證。」
「我也不想。」
「那你下次別沖前面。」
「我剛才沒沖前面。」
「那說明它對你有私人意見。」
梁子軒低頭。
竟然認真考慮了兩秒。
「為什麼?」
王志誠:「……」
「你別真想。」
賀知行沒參與。
他還在看那張焦屍照片。
陳曉雯。
火災。
焦屍。
打火機。
爸爸。
門打不開。
所有東西。
都越來越像一套已經拼好的答案。
而不久前。
他才剛剛押了那一邊。
就在這時。
沙。
很輕的一聲。
客廳里所有聲音。
一起停住。
眾人轉頭。
原本掛著家庭照片的那面牆。
最邊緣。
不知道什麼時候。
多了一小塊焦黑。
像有什麼燒過的手。
剛剛按在那裡。
五根手指。
清清楚楚。
手印下面。
一滴黑色的東西。
慢慢往下淌。
在牆紙上。
拖出一道很細的痕。
梁子軒往前半步。
沒碰。
「這裡原來有字嗎?」
唐梨已經舉起相機。
咔嚓。
閃光亮過。
所有人都看見。
焦黑手印下面。
牆紙輕輕鼓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
正在牆後。
拿一支看不見的筆。
一筆。
一筆。
往外頂。
第一道焦黑筆畫。
慢慢浮出來。
很淺。
像木炭擦過。
第二筆。
第三筆。
一個字。
一點點成形。
【離】
沒有人出聲。
因為旁邊。
下一道焦黑的筆畫。
已經緩緩長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