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不是……」
方浩站在八個人中間。
聲音很輕。
「忘了我？」
沒人回答。
賀知行正低頭看那張住宿申請。
許文博拿著手機，把剛找到的學校記錄往前翻。
王志誠湊在旁邊。
梁子軒伸著脖子看。
何嘉樹站得稍遠。
林倩、蘇思雨、唐梨都在。
每個人都在做幾分鐘前還在做的事。
一切正常。
正常得方浩站在他們中間，反而像唯一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他看了很久。
忽然往前一步。
一把抓住賀知行手裡的紙。
住宿申請猛地一歪。
賀知行手上一空。
動作頓住。
那張紙就這麼懸在半空。
邊角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攥著。
方浩死死盯著他。
「看見沒有？」
賀知行眉頭已經皺起來。
目光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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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沿著紙往上。
掃過方浩的手。
胸口。
臉。
可那雙眼睛裡。
沒有任何「認出來」的東西。
像那裡根本沒人。
賀知行伸手。
重新抓住紙的另一邊。
往自己這邊扯了一下。
方浩沒松。
紙被繃緊。
兩個人隔著不到半米。
方浩甚至能看清賀知行眼睛裡的疑惑。
「誰？」
賀知行忽然開口。
方浩心裡猛地一跳。
「我。」
他幾乎馬上答。
「賀知行。」
「是我。」
「方——」
賀知行沒反應。
他根本聽不見。
只是盯著那張被某種力量拽住的紙。
何嘉樹已經走過來。
「松不開？」
「嗯。」
賀知行還抓著紙。
「有人扯。」
何嘉樹伸手往旁邊一探。
手臂直接撞上方浩胸口。
砰。
方浩被撞得退了半步。
何嘉樹自己也停了。
低頭看了眼手肘。
剛才的觸感太清楚。
不是牆。
不是家具。
是軟的。
有衣服。
裡面還有骨頭。
何嘉樹重新抬手。
往前摸。
方浩就站在那裡。
沒躲。
那隻手先碰到他的肩膀。
停了一下。
又往下。
衣料。
肩峰。
溫度。
全是真的。
何嘉樹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方浩看著他。
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猴子。」
何嘉樹的手停在他肩上。
「我在這。」
方浩抬手。
按住他的手背。
何嘉樹手指瞬間繃緊。
顯然感覺到了。
可那雙眼睛依然看著一片空處。
「這裡有東西。」
他說。
方浩呼吸停了一瞬。
東西。
不是方浩。
不是剛才還和他們一起翻柜子的人。
只是——
東西。
方浩低下頭。
很短地笑了一下。
一點都不像笑。
「行。」
「真行。」
他猛地轉身。
一腳踹在旁邊的木柜上。
砰！
櫃門彈開。
裡面幾本書和一個舊鐵盒嘩啦啦掉了一地。
客廳八個人同時轉頭。
王志誠被嚇得一哆嗦。
「什麼情況？」
方浩站在柜子前。
胸口起伏得厲害。
「這下總該看——」
聲音慢慢停了。
沒人看他。
許文博已經蹲下。
檢查櫃門。
「沒有人碰。」
梁子軒也盯著柜子。
「不像自己開的。」
王志誠道：
「剛才跟被人踹了一腳一樣。」
方浩看著他們。
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喊。
沒人聽。
站到面前。
沒人看。
碰得到。
可認不出來。
他就算把這一層全砸了。
這些人最後大概也只會覺得。
這棟房子又出了什麼毛病。
不會有人想到——
方浩還站在這裡。
「等下。」
許文博忽然開口。
方浩猛地抬頭。
可那句話依舊不是對他說的。
許文博站了起來。
神色慢慢變得不對。
「剛才我們幾個人？」
王志誠道：
「八個啊。」
「我知道現在八個。」
許文博皺著眉。
「我是說分開的時候。」
王志誠下意識回憶。
「一樓四個。」
「樓上……」
話停住。
梁子軒接：
「四個？」
「不對。」
林倩忽然道。
「五個。」
說完。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一樓四個。
二樓五個。
九個。
可現在。
站在這裡的活人只有八個。
蘇思雨立刻看向樓梯。
「是不是還有人沒下來？」
「我！」
方浩幾乎吼出來。
「對！」
「我在這裡！」
沒人聽見。
唐梨已經抬頭。
「誰？」
這個字落下來。
方浩臉上的神色一點點白了。
誰。
不是：
他叫什麼來著？
不是：
名字到嘴邊想不起來。
而是連那個應該屬於某個人的位置。
都一起空了。
許文博飛快翻記錄。
手指往上劃。
直到停在十分鐘前的一條。
【02：21】
【分組：一樓四人，二樓五人。】
他盯了幾秒。
又繼續往上。
更早。
捉迷藏以後。
九名存活參與者重新報過名字。
明明一條條全在那裡。
可每當他的視線試圖去處理其中某一處。
注意力就會莫名其妙滑過去。
像那幾個字沒有任何意義。
許文博呼吸慢下來。
忽然退出記錄。
打開最開始的任務界面。
【參與人數：10】
「十個。」
王志誠看他。
「什麼？」
「最開始進來十個人。」
許文博抬頭。
「周凱死了。」
「現在活著的應該幾個？」
沒人馬上答。
這道題太簡單。
簡單到反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中間。
王志誠低頭數。
一次。
八個。
又數。
還是八個。
他臉色開始變。
「九個。」
聲音低下來。
「應該九個。」
梁子軒看向樓梯。
「所以真少了一個。」
賀知行終於把住宿申請放下。
剛才那種一直黏在心裡的不舒服。
這時候突然有了形狀。
他下意識先看了一圈。
老王。
梁崽。
猴子。
都在。
視線再往後。
許文博。
林倩。
蘇思雨。
唐梨。
還有自己。
八個。
每一張臉都熟。
每一個都對。
偏偏總數不對。
賀知行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甚至有一種很荒謬的感覺。
像自己明明丟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卻連應該把手伸進口袋還是書包里找。
都不知道。
梁子軒問：
「少了誰？」
沒人回答。
屋裡突然安靜得厲害。
方浩就在他們中間。
臉色已經徹底白了。
「我。」
他說。
「少的是我。」
沒有回應。
「方浩。」
他聲音抬高。
「我叫方浩。」
賀知行忽然抬了下眼。
方浩心裡一緊。
可賀知行看的不是他。
是空氣里某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位置。
很快。
視線又滑走。
方浩死死攥了下拳。
轉頭沖向許文博。
既然聲音不行。
那就寫。
他一把抓住許文博手機。
屏幕猛地偏過去。
許文博手上一緊。
「又來了。」
方浩手指已經落到輸入框。
可還沒來得及按下第一個字。
身後。
咔。
一聲很輕的響動。
方浩動作停住。
轉頭。
樓梯側面的牆紙。
不知道什麼時候。
鼓起來了一塊。
很小。
像受潮。
下一秒。
砰！
那塊牆猛地往外頂。
直接撞在他後背。
方浩踉蹌一步。
「操。」
他轉身想躲。
右側。
又是一聲。
咔。
牆動了。
不是塌。
不是倒。
而是原本根本不該相對的兩面牆。
正在一點點往中間靠。
方浩終於意識到不對。
轉身就往客廳沖。
一步。
兩步。
賀知行他們明明就在前面。
不到三米。
可他越跑。
那點距離反而像越長。
「賀知行！」
這一聲終於傳出去了一點。
賀知行猛地回頭。
「等下。」
所有人看他。
賀知行盯著樓梯那邊。
「剛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方浩眼睛瞬間亮起來。
「對！」
「賀知行！」
王志誠也側耳。
「好像真有。」
梁子軒問：
「誰？」
一個字。
方浩臉上的那點希望。
又沉了下去。
誰。
還是誰。
牆已經貼到肩膀。
方浩伸手推。
推不動。
牆面冰涼。
硬得像從建房那天開始就長在那裡。
「我！」
「方浩！」
「我叫方浩！」
聲音傳到外面。
只剩一層很模糊的悶響。
王志誠往樓梯走。
「那邊。」
何嘉樹已經比他更快。
直接到了牆前。
只隔著一層正在變厚的牆體。
方浩幾乎就站在他面前。
「猴子！」
何嘉樹聽不見。
抬手。
敲牆。
咚。
方浩怔了一瞬。
隨後用力拍回去。
砰！
何嘉樹整個人猛地一頓。
「裡面有東西。」
「我！」
方浩繼續拍。
砰！
「何嘉樹！」
外面只能聽見撞擊。
許文博也過來。
「剛才這裡有這麼厚？」
沒人能確定。
因為他們甚至開始想不起。
這裡原本到底是什麼樣。
唐梨已經把相機舉起來。
不是拍現在。
先翻舊照。
剛才第四條家規長出來的時候。
樓梯這一側恰好入鏡。
她很快找到。
照片裡。
這裡沒有牆。
只有一個淺淺的轉角。
唐梨再抬頭。
現實里。
那塊轉角已經被硬生生填平。
「新長的。」
這一句話落下。
賀知行臉色變了。
他直接走到牆前。
手掌貼上去。
咚。
裡面。
立刻回了一下。
砰。
賀知行的手一下停住。
不是鬼。
不是房子自己響。
有人在回應。
他看著牆。
聲音壓下去。
「裡面那個。」
「就是少的人。」
方浩聽見了。
想答。
胸口卻已經開始發緊。
兩邊牆面還在收。
不只是封路。
是在擠他。
每一次吸氣。
胸口能撐開的地方都比上一次更小。
「對。」
聲音已經發虛。
「我在這裡。」
沒人聽清。
方浩摸口袋。
手機。
鑰匙。
幾張紙。
還有之前翻柜子時隨手塞進去的一把小螺絲刀。
他把螺絲刀抓出來。
貼到牆上。
用力劃。
刺啦——
第一下。
只留一條白痕。
方浩咬牙。
再來。
牆皮終於翻開。
【我】
外面。
王志誠最先發現。
「牆上有東西。」
不是焦黑筆畫。
不是家規那種從裡面長出來的字。
有白灰。
有碎屑。
筆畫歪得厲害。
像有人正在牆後。
一點一點。
硬刻。
第二個。
【在】
方浩已經沒法完全抬起手臂。
肘部被牆頂住。
只能貼著牆。
靠手腕發力。
【這】
呼吸越來越短。
螺絲刀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他重新攥緊。
指腹已經磨破。
繼續。
【里】
四個字。
歪歪扭扭。
【我在這裡】
王志誠呼吸一下變重。
「人。」
他說。
「裡面真是人。」
賀知行已經靠近牆。
「聽得見嗎？」
砰。
很輕。
卻立刻回應。
何嘉樹抬腿就要踹。
賀知行一把扣住他手臂。
「別！」
何嘉樹猛地回頭。
眼睛都紅了一點。
「人在裡面。」
「我知道。」
賀知行沒松。
「你這一腳下去牆往裡塌怎麼辦？」
何嘉樹胸口重重起伏兩下。
腿硬生生放下來。
「那怎麼弄？」
賀知行沒回答。
因為許文博已經蹲了下去。
拿指節沿牆敲。
左邊。
咚。
實。
換位置。
還是實。
再往上一點。
咚。
聲音突然空了一截。
幾乎同時。
牆裡。
砰。
方浩拍了回來。
何嘉樹直接按住那個位置。
「這裡。」
梁子軒已經去拿能撬的東西。
唐梨把現場先拍下來。
蘇思雨往外清地上的雜物。
林倩站近了一點。
「先開口。」
所有人都動了。
就在這時。
牆上又響起刺啦聲。
在【我在這裡】下面。
第二行開始出現。
【我】
然後。
【叫】
第三個字。
明顯慢了很多。
第一筆。
第二筆。
牆灰不斷往下掉。
最後。
一個歪得幾乎要散開的——
【方】
王志誠整個人突然僵住。
方。
這個字像一根針。
直接扎進腦子裡某個空掉的位置。
方。
有個人姓方。
比他們大一級。
工商管理。
每次分開都要報人。
一板一眼。
剛才還在二樓。
還在撕紙箱膠帶。
還說——
我記著了。
王志誠嘴唇動了一下。
「方……」
牆裡。
最後一個字。
一點。
一點。
劃出來。
【浩】
螺絲刀落地的聲音。
隔著牆悶悶傳來。
而牆外。
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
不是響聲。
是記憶。
方浩。
餐桌旁邊。
捉迷藏。
一次次報名字。
剛才的分組。
二樓柜子。
夜宵。
「我記著了。」
王志誠臉色一下白了。
下一秒。
整個人撲到牆前。
「方浩！」
聲音都變了。
「方浩！」
何嘉樹也僵住。
手還按在牆上。
幾乎同一時間。
力氣猛地收緊。
「老方！」
其他人的神情也一個接一個變了。
像那個名字。
終於把一塊被硬挖掉的東西。
重新塞回腦子。
唐梨想起剛才是誰讓她先拍。
許文博想起分組是誰定的。
林倩想起二樓誰一直站在旁邊。
蘇思雨想起那聲「十分鐘」。
梁子軒愣了好幾秒。
最後低聲道：
「是方浩。」
賀知行站在最前面。
臉上卻一下沒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剛才。
就是他。
看著八個人。
掃了一圈。
然後覺得——
齊了。
方浩明明就在樓梯上。
叫他。
叫了不止一聲。
他沒聽見。
沒看見。
甚至還從方浩身邊繞了過去。
賀知行的手指慢慢攥緊。
王志誠還在拍牆。
「方浩！」
「浩瀚的浩！」
「聽見沒有？！」
牆裡面。
很久。
才傳來。
砰。
一下。
很輕。
王志誠眼睛瞬間紅了。
「聽見了。」
他幾乎是在跟所有人說。
「他聽見了。」
何嘉樹已經開始找工具。
賀知行彎腰。
直接把旁邊那把實木椅子拖過來。
椅腿對準剛才敲出空響的位置。
何嘉樹伸手。
「我來。」
「你幫我穩。」
賀知行說。
何嘉樹沒爭。
兩個人一起抓住。
第一下。
砰！
牆皮整個炸開。
灰撲了兩個人一身。
下面還是磚。
賀知行手臂一震。
沒停。
「再來。」
砰！
裂紋爬開。
第三下。
一塊磚終於鬆動。
何嘉樹直接扔掉椅子。
伸手去掰。
碎磚邊緣瞬間劃破手背。
林倩道：
「別硬拽！」
何嘉樹像沒聽見。
梁子軒已經拿著金屬杆回來。
「讓一下。」
桿頭塞進磚縫。
許文博蹲下幫忙。
兩個人一起撬。
咔。
第一塊磚鬆脫。
何嘉樹一把拽下來。
一個拳頭大的黑洞。
出現在牆上。
「燈。」
唐梨直接把手機手電打開。
遞過去。
何嘉樹接過。
往裡面照。
光剛進去。
他的臉色就變了。
「老方。」
牆後。
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夾層。
只有一條窄得離譜的縫。
兩邊牆體幾乎已經貼在一起。
方浩側著身體。
胸口被死死夾住。
頭垂著。
臉已經白得嚇人。
右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
手指全是灰。
指甲磨破。
血順著指尖往下。
王志誠擠到洞邊。
只看一眼。
喉嚨就像被堵住。
「方浩。」
裡面的人睫毛動了一下。
很慢地抬頭。
手機光照得他眯起眼。
他先看何嘉樹。
又看王志誠。
最後。
才像確認什麼一樣。
輕聲問：
「記得了？」
王志誠馬上道：
「記得。」
聲音啞得厲害。
「方浩。」
「浩瀚的浩。」
「記得。」
方浩盯了他兩秒。
眼睛慢慢閉了一下。
再睜開。
嘴角像是想抬。
沒什麼力氣。
「那就行。」
「別說話。」
林倩已經擠到洞邊。
「方浩。」
「看著我。」
「現在儘量別講話。」
「能吸氣嗎？」
方浩很輕地點頭。
又搖了一下。
「胸……」
林倩的神色立刻變了。
「繼續砸。」
這句話一出來。
所有人動作都快了。
磚一塊一塊往外。
賀知行又拿起椅子。
砰。
一下。
砰。
又一下。
震得虎口都開始發麻。
牆洞越來越大。
終於能伸進去一隻手。
何嘉樹直接跪到地上。
胳膊探進去。
「方浩。」
裡面的人也抬了下手。
兩隻手碰上。
何嘉樹一下攥緊。
「我在。」
方浩喘了很久。
忽然道：
「剛才……」
「別說。」
「叫你好多聲。」
何嘉樹手指猛地收緊。
方浩聲音太輕。
卻還是繼續：
「你都沒理。」
何嘉樹低著頭。
很久。
「對不起。」
方浩看了他一會兒。
搖頭。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沒怪你。」
他停了一陣。
「就是……」
聲音斷了兩次。
才出來。
「有點怕。」
何嘉樹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抓著那隻手。
抓得越來越緊。
王志誠站旁邊。
鼻子已經紅了。
忽然道：
「出去我請。」
方浩眼睛慢慢移過去。
王志誠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夜宵。」
「你隨便吃。」
「說過的。」
方浩呼吸很淺。
過了會兒。
嘴角動了一下。
「餘額呢？」
王志誠張了張嘴。
眼睛一下更紅。
「借錢。」
「借錢也請。」
方浩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我記著。」
賀知行手裡的椅子停了半秒。
下一秒。
又狠狠砸下去。
「出去再記。」
聲音有點啞。
「別在裡面算帳。」
沒人再說話。
……
02：39。
卡在方浩右肩附近的最後一塊磚。
終於被撬開。
林倩馬上道：
「慢。」
「別直接拽。」
何嘉樹已經把上半個身體探進去。
從方浩腋下托住。
外面。
賀知行和許文博準備接。
「一點一點。」
林倩盯著方浩胸口。
「別壓胸。」
身體開始往外挪。
一厘米。
幾厘米。
忽然。
方浩悶哼一聲。
「停！」
所有人同時停。
何嘉樹低頭。
「腿卡住了。」
梁子軒已經趴下來。
手機伸進洞。
「左邊。」
「有塊磚頂著。」
「能撬嗎？」
「能。」
金屬杆重新塞進去。
一下一下。
磚終於松。
咔。
「現在。」
何嘉樹只說了兩個字。
幾個人同時發力。
方浩終於從那道窄縫裡被拖出來。
身體落上地板。
何嘉樹跟著跪倒。
林倩已經到了旁邊。
「讓開。」
她先看胸廓。
再摸頸側。
幾秒。
「有。」
王志誠腿一軟。
直接坐到地上。
「有就行。」
林倩卻沒有抬頭。
「很弱。」
她拍了拍方浩臉側。
「方浩。」
「看我。」
方浩眼睛半睜。
臉色白里透青。
「哪最難受？」
「胸。」
「頭暈？」
「嗯。」
「想吐？」
搖頭。
呼吸越來越淺。
林倩沒有隨便動他。
只盯著他的狀態。
「別睡。」
「沒……」
方浩喘了一下。
「沒睡。」
王志誠立刻湊過來。
「老方。」
方浩眼睛稍微轉了轉。
「嗯。」
王志誠嘴唇抖了一下。
像想確認那個名字還在。
最後只是說：
「我記得你。」
方浩看著他。
沒有笑。
卻很輕地點了下頭。
他的視線慢慢往旁邊移。
何嘉樹。
梁子軒。
林倩。
蘇思雨。
許文博。
唐梨。
最後。
停在賀知行臉上。
「別又……」
聲音太輕。
賀知行往前一步。
「什麼？」
方浩費了很大勁。
才把後面兩個字送出來。
「忘了。」
賀知行看著他。
喉結動了一下。
「記得。」
他沒說什麼保證。
只又重複一遍。
「方浩。」
「記得。」
方浩像終於聽清。
眼睛慢慢合上。
「別閉！」
林倩聲音驟然提高。
「方浩！」
沒有反應。
她手指立刻按向頸側。
一秒。
兩秒。
臉色變了。
「方浩？」
再次確認。
「都退開。」
何嘉樹沒動。
林倩猛地抬頭。
「退開！」
幾個人這才讓出位置。
她迅速把方浩放平。
檢查呼吸。
脈搏。
幾秒後。
「沒有。」
王志誠整個人僵住。
「什麼沒有？」
林倩雙手已經落下。
開始按壓。
「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蘇思雨馬上跪到另一側。
沒人再講話。
走廊里只剩下林倩壓下去的聲音。
還有報數。
一輪。
換氣。
繼續。
又一輪。
何嘉樹站在最近的地方。
手背上全是血和牆灰。
手垂著。
像突然不知道應該放哪裡。
王志誠蹲在旁邊。
一開始只是看。
後來。
嘴唇很輕地動起來。
「方浩。」
一下。
「方浩。」
又一下。
「方浩。」
不是叫人醒。
更像怕這個名字一旦停下來。
又會從他腦子裡掉出去。
02：43。
02：45。
林倩額頭已經全是汗。
手臂開始明顯發抖。
蘇思雨聲音也啞了。
沒有人催。
也沒有人問。
還要多久。
只要林倩的手還在往下按。
就像事情還沒有真正結束。
又一輪。
檢查。
沒有。
林倩停了一瞬。
何嘉樹突然道：
「再來一次。」
聲音低得厲害。
林倩沒抬頭。
何嘉樹又說：
「再試一次。」
這一次。
沒人勸他。
林倩閉了下眼。
雙手重新落回去。
繼續。
一下。
兩下。
三下。
最後一輪。
結束。
她再次摸頸側。
很久。
沒有。
這一次。
手沒再回去。
02：51。
走廊燈還亮著。
牆被砸出一個大洞。
磚。
灰。
血。
全在地上。
方浩躺在中間。
還是那身衣服。
還是那張臉。
沒有消失。
沒有變成什麼東西。
只是沒再呼吸。
王志誠一直蹲著。
過了很久。
才伸手。
把方浩被搶救扯歪的衣領往上理。
第一次沒理好。
手有點抖。
又弄了一次。
這回平了。
沒人催他。
賀知行站在旁邊。
看著那堵牆。
胸口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往裡頂。
他忽然開口。
「剛才我數了。」
聲音很低。
何嘉樹抬頭。
賀知行沒看他。
「八個。」
「我還看了一圈。」
老王。
梁崽。
猴子。
所有人。
他確實認真看了。
然後。
他覺得齊了。
「我還覺得人齊了。」
後面的話沒說完。
何嘉樹直接打斷。
「先想後面。」
賀知行停住。
何嘉樹臉上全是灰。
一隻手還放在方浩手腕旁邊。
早就摸不到脈搏了。
「現在算這些。」
「沒用。」
他說。
「先想後面。」
賀知行看了他很久。
最後。
「嗯。」
沒有說：
大家都忘了。
沒有說：
不是我的問題。
也沒有再往自己身上多加一句。
只是把那口氣。
硬生生咽了回去。
轉身時。
唐梨忽然道：
「還有字。」
幾個人看向牆。
剛才方浩寫下的：
【我在這裡】
下面。
【我叫方浩】
再往下。
還有一行。
之前磚灰太多。
所有人又都在救人。
直到現在才看清。
四個字。
歪得厲害。
最後一個字的一半。
甚至划進了裸露的水泥里。
【別忘了我】
王志誠一動不動。
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
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什麼都沒有。
他起身。
走到桌邊。
拿起記號筆。
拔掉筆帽。
筆尖落到自己左手。
第一筆。
抖了一下。
王志誠停住。
重新壓重。
【方浩】
兩個字。
寫得很大。
幾乎占滿手背。
梁子軒走過來。
伸手。
「給我。」
王志誠把筆遞過去。
梁子軒沒說話。
也寫。
【方浩】
許文博。
蘇思雨。
唐梨。
林倩。
一個接一個。
沒人討論這有沒有用。
也沒人分析家規會不會允許。
先寫。
何嘉樹還蹲在地上。
一直沒動。
賀知行拿著筆走過去。
蹲下。
伸手。
把他的左手拉過來。
何嘉樹沒有拒絕。
筆尖落下。
【方浩】
寫完。
何嘉樹低頭看。
「再大點。」
賀知行沒說話。
又描了一遍。
一遍。
兩遍。
直到那兩個字。
黑得幾乎暈進皮膚紋路里。
何嘉樹這才收手。
賀知行低頭。
在自己手背上也寫。
方。
浩。
第二個字落下的時候。
王志誠已經把筆拿了過去。
他重新蹲到方浩旁邊。
拉起方浩的右手。
已經涼了。
王志誠握了一會兒。
才把筆尖放上去。
【方浩】
寫得很慢。
一橫。
一豎。
每一筆都很正。
像怕寫錯。
也像怕這個名字再模糊一次。
寫完。
他看了很久。
才把方浩的手。
輕輕放回地上。
許文博忽然抬頭。
系統界面還亮著。
【參與人數：10】
數字。
沒變。
他盯著那個十。
沒有馬上說話。
然後回到記錄。
在最後重新敲下：
【方浩】
手指停住。
幾秒後。
又補了一句。
【浩瀚的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