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的奔逃還在繼續。
天地在瘋狂顛簸、震顫、搖晃。
林棟被克林扛在肩頭,殘破的身軀隨著對方狂奔的節奏劇烈起伏,那種體感極致糟糕,如同被塞進高速運轉的滾筒洗衣機里,肆意翻滾、撕扯、拋擲,毫無半分依託。每一次顛簸震動,都會牽扯他全身斷裂的筋骨與經脈,無數瀕臨壞死的神經被反覆拉扯,細碎又尖銳的劇痛密密麻麻席捲全身,從四肢百骸直刺腦海,讓本就渙散的意識愈發昏沉。
屈辱。
這兩個字,是此刻支撐他混沌意識的唯一執念,如同星火般反覆灼燒、炸裂在心底。
扛著他逃命的人,是克林。
一個戰力不足兩萬、渺小卑微的地球人。
放在片刻之前,放在以往的任何一場廝殺里,他只需一根手指,就能輕易碾死這個光頭,如同碾死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可如今,強弱徹底顛倒,身份徹底互換。這位高傲的賽亞人王子,縱橫星海、睥睨眾生的頂級戰士,此刻只能狼狽地依附對方,靠著自己最不屑的弱者苟活保命。
鼻尖縈繞著清晰的氣息,混雜著克林狂奔後的汗水味、極致恐懼催生的戰慄氣息,還有野外塵土與血腥交織的渾濁味道。
噁心。
發自靈魂深處的牴觸與厭惡,不斷翻湧,可他連皺眉、偏頭躲避的力氣都徹底耗盡。肉身徹底崩壞,力氣盡數流失,所有的驕傲、強悍、威嚴,在絕對的絕境面前,碎得一敗塗地。
就在林棟心神俱疲、屈辱纏身之際,撲通一聲沉悶的入水巨響驟然響起。
刺骨冰涼的湖水瞬間包裹全身,冰冷的寒意順著毛孔、傷口瘋狂鑽進血肉深處,強行刺破混沌的昏沉,讓他渙散的意識驟然清醒了一瞬。冰冷的湖水沖刷著滿身血污,也沖刷著殘破的傷口,帶來一陣陣刺骨的麻木痛感。
克林沒有絲毫停頓,憋著一口氣,扛著他奮力潛入湖水深處,四肢快速划動,借著深水的遮蔽急速下潛、穿梭。
林棟如同斷線的木偶,被動被對方拖拽著前行,任由冰冷的湖水裹挾身軀。他微微抬眼,透過澄澈又幽暗的湖水,看見外界的天光不斷晃動、拉扯、扭曲,最後一點點被厚重的水層徹底吞噬,周遭陷入一片幽深的黑暗。
咕嚕、咕嚕——
細碎的氣泡不斷從身側上浮,水聲在寂靜的水下被無限放大。短短數十秒的潛游,卻像熬過漫長的世紀。終於,前方出現一片輕薄的水幕屏障,克林奮力一衝,帶著他直接穿透阻隔,破水而出。
脫離湖水的瞬間,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耳邊的水流聲徹底褪去。
這是一處隱藏在山壁湖水之後的天然水下洞窟,隱秘至極,完美藏匿於自然地貌之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與氣息探查。
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似平凡弱小的地球人,在絕境之中的求生智慧與應變能力,遠超常人。
這裡可以完美遮蔽氣息、隔絕能量感知,暫時躲開弗利薩的全域追蹤。
克林抬手抹去臉上的湖水,雙臂發力,沒有絲毫溫柔,直接將渾身癱軟的林棟隨手扔在潮濕冰涼的岩石地面上。
如同丟棄一件毫無用處、累贅麻煩的破舊行李。
啪嗒。
濕冷的岩石接觸後背,牽動全身傷口,劇痛再次席捲而來。克林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死死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劇烈喘息,胸膛瘋狂起伏,渾身肌肉依舊緊繃顫抖,殘留的極致恐懼還未散去,整個人處於瀕臨脫力的狀態。剛才數次極限操作、直面宇宙帝王,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與心神。
洞窟另一側,小小的身影緊隨而至。
孫悟飯背著昏迷不醒的孫悟空,跌跌撞撞爬上岩石,小小的身軀被高大沉重的父親壓得搖搖欲墜。他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將孫悟空平穩放置在平整的岩石上,隨後立刻縮著身子躲到克林身邊,一雙稚嫩的眼眸盛滿驚恐與不安,怯生生地望向不遠處癱倒在地的林棟,眼神複雜又畏懼。
幽暗的洞窟瞬間陷入死寂。
空曠的洞穴里,唯有岩壁縫隙不斷滴落的水珠,發出清脆單調的滴答聲,搭配著克林與孫悟飯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靜謐的空間裡不斷迴蕩,襯得氣氛愈發壓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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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克林終於勉強喘勻了氣息。
他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定地面上動彈不得的林棟,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悔恨、憤怒與不解,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瀕臨崩潰。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不算響亮,卻帶著極致的壓抑與痛苦,在空曠洞窟中反覆震盪,「我到底為什麼要救你?!」
這句話積壓在他心底太久。從看到林棟瀕死的那一刻,從下意識出手營救的瞬間,他就一直在質問自己。
「你殺了雅木茶!殺了餃子!殺了天津飯!還有比克!」
克林的聲音陡然拔高,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字字泣血,「你手上沾滿了我們同伴的血!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極致的憤怒讓他渾身微微顫抖,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驟然凝聚起一團澄澈凝練的藍色氣功波。微弱卻極具殺傷力的能量光暈,在昏暗的洞窟中格外刺眼,穩穩對準了林棟毫無防備的頭顱。
只要他指尖發力,這一擊便能徹底終結這個作惡無數的賽亞人王子。
林棟靜靜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抬眼對視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他看著那團近在咫尺、象徵死亡的藍色光團,心底沒有絲毫恐懼,只剩一抹冰冷的嗤笑。
殺了我。
有種就直接動手。
他太了解這些地球正義戰士的秉性了。心懷善念、優柔寡斷、婦人之仁,永遠在復仇與心軟之間反覆拉扯,永遠無法對瀕死的弱者痛下殺手。哪怕恨意滔天,哪怕對方惡貫滿盈,到了最後關頭,依舊會妥協退縮。
果不其然。
克林掌心的氣功波光團反覆閃爍、明暗不定,凝聚的能量數次躁動,卻始終無法落下絕殺一擊。幾番掙扎之後,藍色光芒徹底黯淡、消散於無形。
他頹然無力地垂下手臂,緊繃的脊背徹底鬆弛,眼底的怒火褪去,只剩深深的疲憊與絕望。
「弗利薩太強了……我們根本打不過他。」
他低聲呢喃,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蒼白的慰藉,「留著你……也許、也許還有一點用。」
有用?
林棟心底掠過一抹極致的自嘲。
他此刻基因瀕臨崩潰、肉身徹底報廢、戰力近乎歸零,連抬手自保都做不到,和一具即將徹底消亡的廢人沒有任何區別。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睥睨星河、碾壓萬物的賽亞人天才,哪裡還有半分利用價值。
他懶得再理會克林的自我欺騙,無視洞窟內壓抑的氛圍,直接將所有殘存的、快要徹底消散的精神力,全部沉入腦海深處的系統面板之中。
「系統。」
「啟動最全面的底層身體診斷。」
「我要最精準、最真實的身體數據報告。」
這一次,他沒有下達任何修復、自愈、增幅的指令。
數次強行修復被駁回,讓他徹底認清了現實。他不再奢求逆天翻盤、瞬間自愈,只想徹底摸清自己身體崩壞的真實狀況,看清自己如今的真正底牌與絕境。
【指令收到。】
【正在啟動全域底層基因掃描……】
【掃描進程啟動,請勿中斷意識連接……】
冰冷機械的系統提示音緩緩響起,緊接著,一排排密密麻麻、複雜精密的數據流,如同流水般在林棟的意識界面飛速划過。那是堪比宇宙最精密醫療儀器的檢測報告,冰冷、客觀、不帶絲毫感情,精準剖析著他肉身的每一處破損、每一寸崩壞。
林棟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逐字逐句凝視、讀取所有數據,任由那些殘酷的結論烙印在心底。
【全域診斷報告】
【主體:賽亞人王子·貝吉塔(林棟)】
【當前生命狀態:極度瀕危】
【核心指標精準分析:】
【基因完整度:2.8%(極度危險閾值!完整度低於1%將觸發基因鏈全域解體,生命形態徹底消亡,無任何逆轉可能)】
【肉身容器承載力:已超額負載320%(終極警告!軀體容器出現全域性、不可逆破損崩壞)】
【體細胞活性:低於5%(常規自愈、修復、活化詞條全部失效,無法觸發任何生命增幅效果)】
【綜合診斷結論:】
【宿主短時間內高頻次、強制性利用規則詞條,完成「瀕死增幅+瞬間自愈」的極限循環,暴力透支賽亞人種族基因潛能,徹底擊穿肉身承載上限。】
【當前賽亞人軀體已徹底淪為破裂的殘破容器,無法承載任何規則類、能量類、增幅類詞條介入。】
【任何修復、強化、戰力增幅操作,等同於向破損崩裂的容器內部強行灌注能量,將直接加速基因鏈解體,觸發全域性生命崩潰。】
【系統最優建議:放棄一切戰力提升、能量運轉操作,進入絕對意識靜默休眠狀態,最大限度延緩基因解體進程,短暫維繫生命存續。】
報告讀完的瞬間,林棟的意識徹底陷入一片死寂。
破裂的容器。
不可逆崩壞。
強行干預只會加速死亡。
每一句結論,每一個字眼,都像一柄冰冷沉重的鐵錘,狠狠砸碎了他一直以來的認知與底氣。
他一直篤定,系統詞條是萬能的BUG,是他縱橫諸天、逆天翻盤的最大依仗。只要詞條在手,只要他足夠果斷、足夠瘋狂,只要他能掌控規則,他就能無限突破、無限變強,成為凌駕一切的存在。
可他終究忽略了最本質的一點——所有規則、所有力量、所有逆天詞條,都需要載體承載。
而他這具賽亞人肉身,就是唯一的載體。
凡胎肉體鑄就的脆弱拖拉機,終究承載不了核反應堆級別的恐怖力量。強行搭載、強行運轉,最終的結局,唯有徹底崩毀、四分五裂。
戰力這條路……徹底走到盡頭了。
至少在這一具軀體徹底修復、基因重塑之前,他再也無法提升分毫戰力,再也無法依靠力量翻盤。
此刻的他,別說抗衡弗利薩,哪怕是戰力遠遜於他的孫悟飯,只需輕輕一拳,就能徹底打碎他殘破的肉身,終結他的生命。
昔日睥睨星海的戰力天花板,一朝跌落塵埃,淪為一碰就碎的玻璃廢人。
天差地別的極致落差,足以逼瘋任何一個高傲的戰士。胸腔翻湧的暴戾與瘋狂幾乎要衝破理智,讓他想要嘶吼、想要破壞、想要不顧一切地毀滅一切。
但極致的憤怒過後,是極致的冰冷清醒。
發狂沒有任何意義,暴怒只會加速自身的滅亡。
既然力量之路徹底斷絕,那就棄力從謀。
他緩緩沉下心,在瀕臨潰散的意識之中,冷靜梳理著自己如今僅剩的所有價值。
他沒有力量,卻擁有遠超所有人的劇情認知。
他熟記龍珠世界的每一段劇情、每一個轉折、每一個伏筆。
他洞悉弗利薩的所有招式、所有弱點、所有性格短板與行事邏輯。
他清楚孫悟空每一次突破變強的關鍵節點,知曉超級賽亞人覺醒的全部契機與條件。
這,就是他如今唯一的武器,是他絕境翻盤的最後底牌。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衝鋒陷陣的戰力擔當,不再是傲視群雄的賽亞人王子。
他是蟄伏暗處的謀士,是掌控全局的操盤手,是躲在幕後撥動棋局、操控棋子的那隻手。
孫悟空、克林、孫悟飯……這些曾經被他視作螻蟻、視作敵人的地球戰士,如今都成了他必須依託、必須利用、必須引導的棋子。
林棟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微微扯動,在蒼白失血、布滿血污的臉上,扯出一抹無比難看、扭曲複雜的笑容。
眼底藏著無盡的自嘲,也藏著褪去蠻力、重啟棋局的瘋狂算計。
可就在他剛剛梳理完思緒、敲定全新生存策略的瞬間——
轟————!!!
一聲足以震顫整顆星球的驚天巨響,驟然從洞窟之外轟然炸開!
整座隱秘洞窟劇烈搖晃、瘋狂震顫,洞頂的碎石簌簌脫落、滾滾砸落,細碎的石屑漫天飄散,原本乾燥平整的岩壁瞬間布滿細密裂痕。數塊拳頭大小的岩石重重砸落在林棟身側,撞擊地面濺起細碎水花,震得潮濕的地面不斷晃動。
克林和孫悟飯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底僅剩的血色徹底褪去,極致的恐懼瞬間籠罩全身。兩人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快步衝到洞窟水幕洞口,壓低身形,小心翼翼透過晃動的水幕,望向外界的那美克星大地。
外面,已然化作人間煉獄。
徹底暴怒的弗利薩,已然開啟了無差別的全域清洗。
一道道凝練猙獰的紫色死亡光束,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密密麻麻覆蓋整片大地,無情轟擊著那美克星的每一寸土地。巍峨的群山接連崩塌碎裂,厚重的大地不斷龜裂下陷,蒼茫的荒原被盡數夷平,湖泊被能量蒸發,岩石被瞬間熔毀。
其中一道威力恐怖的能量波,精準轟擊在他們藏身的這座山體附近!
恐怖的衝擊波席捲四方,引發劇烈的地層震動,洞窟的搖晃幅度瞬間暴漲,岩壁上的裂痕飛速蔓延、不斷擴張,原本穩固的藏身洞穴,正在一點點崩碎、瓦解。
水滴瘋狂滴落,碎石不斷墜落,整片洞窟岌岌可危。
他們費盡心思找到的隱秘避難所,即將徹底暴露在弗利薩的視野之中。
死亡的陰影,再次瞬息而至,牢牢籠罩住洞窟內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