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秋,總是帶著些利落的冷意。傍晚六點半,夕陽將鉛灰色的雲層燒成半透明的橘紅,像一塊被打翻的調色盤,懶洋洋地鋪在遼陽市的上空。這座三線小城,嵌在燕山余脈的褶皺里,老城區的筒子樓像被時光遺忘的積木,擠擠挨挨地趴在坡地上。牆皮剝落處,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和平小區3號樓的樓道里,還飄著晚飯的餘味。張家的紅燒帶魚,李家的酸菜白肉,王家的西紅柿炒雞蛋,混著劣質油煙機排出的油煙味,在狹窄的空間裡發酵成一種獨屬於市井的溫熱氣息。三樓東戶的木門早就變了形,關不嚴實,留著一道半指寬的縫,風一吹,就發出吱呀的呻吟,像個咳嗽不止的老頭。
屋裡,七十年代的熊貓牌電視機正嗡嗡作響,屏幕上穿著藏青色西裝的女主持人語速平穩:「據國家天文台最新消息,今晚21時至次日凌晨,本年度最壯觀的天鵝座流星雨將現身我國北方天空,市民可選擇開闊地帶觀測。」聲音被窗外的車流聲割得支離破碎。
餐桌是掉漆的實木桌,上面還擺著沒收拾的碗筷,一個啃了一半的饅頭,半碗剩粥,一碟吃空的鹹菜,蒼蠅在碗沿上打轉。廚房的燈是裸露的節能燈泡,昏黃的光線下,劉桂蘭正佝僂著背刷碗,洗潔精泡沫沾了她滿手。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頭髮用皮筋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灰白的碎發垂在額前。手機貼在耳朵上,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絮叨,像在揉一團舊毛線:「逍遙啊,吃了沒?今天加班不?一個人在外頭別糊弄,頓頓得吃熱乎的,聽見沒?」
李逍遙,作為重點大學的機械專業高材生,身上有著獨特的氣質,既有著大學生的朝氣,又帶著中級工程師的嚴謹。他剪著清爽的短髮,額前幾縷碎發隨著思考時的動作輕輕晃動。臉龐輪廓分明,算不上驚艷,卻十分耐看,尤其是專注於圖紙或模型時,眼神深邃,仿佛能將一切複雜的機械結構都拆解重組。嘴角常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溫和而可靠。
此刻,他正站在創科大廈23樓的消防通道里,樓梯間的窗戶開著,晚風卷著樓下小吃攤的孜然味湧進來。他深吸一口,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左手的小米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媽」的名字,右手捏著個剛從便利店買的白面饅頭,上面還沾著點辣醬,這是他今天的晚飯。
李逍遙這個名字,是爺爺親自為他取的。爺爺那一輩,經歷過動盪不安的年月,深知生活不易,只盼著唯一的孫子能平平安安、逍遙自在地過一輩子。後來,一款著名的單機遊戲橫空出世,讓「李逍遙」這個名字在同齡人中火了起來。
李逍遙常幫家裡干農活、做家務,長期的勞作讓他練就了一身結實的肌肉。他性格陽光開朗,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長相也頗為帥氣,在學校里十分受歡迎,不少女生都主動跟他搭話。不過,這名字也給他帶來了一些小麻煩,總有人把他和演李逍遙的明星作比較,說他顏值比不上人家。但李逍遙並不在意,總的來說這名字帶來的好處很多,走在路上,時常有人喊「李逍遙」,回頭率超高,也因此結識了不少朋友。在他看來,這名字就像一把雙刃劍,有好有壞,但好處明顯多過壞處,能帶著爺爺的祝福,還有這麼點小名氣,他覺得挺不錯。他還因此在羊城這個新城市結識了一個叫王凱旋的胖子,一個對應《仙劍奇俠傳》另一個對應《盜墓筆記》,算是同命運黃金搭檔。
「吃了吃了。」李逍遙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嘴角甚至扯出個笑,儘管電話那頭看不見,「跟同事下館子呢,火鍋,老香了,您別操心我,我這頓頓有肉,真的。」
劉桂蘭的聲音裡帶著懷疑:「別騙媽,你那公司我聽說了,天天加班到半夜,哪有時間下館子。錢夠不夠花?不夠媽給你打兩千。」
「夠,絕對夠。」李逍遙趕緊打斷,「下個月我發獎金,給您打三千,您跟我爸留著花,別總想著給我攢。」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錢不錢的,此時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劉桂蘭嘆了口氣,水聲停了,大概是去擦手:「媽就操心你的終身大事,女朋友找著沒?上次你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哦對,如煙,處得怎麼樣了?」
李逍遙的心猛地一沉,捏著饅頭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還……還處著,她挺好的,您放心。」
「好就好。」劉桂蘭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逍遙啊,媽不是老眼光,但咱家這情況你也知道,你爸前幾年下崗,要不是你李叔幫忙,在供暖站找了個燒鍋爐的活兒,我在超市當保潔,你學費都湊不齊。你從小就好強,想在大城市紮根,媽知道,但找對象別光看臉蛋,賢惠懂事最重要,那些長得漂亮的姑娘,彩禮就夠咱喝一壺的,咱這條件……」
「媽,我知道。」李逍遙的眉毛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您別擔心,我心裡有數,過年就帶她回家給您看,保證是個好姑娘。」
「唉,媽就是怕你受委屈。」劉桂蘭的聲音裡帶著嘆息,「你李叔你知道吧,就小區門口開超市那個,前兩年生意做得多大,幾百萬的身家,結果去年突發心梗,人沒了,生意也黃了。
「行了不嘮了,你忙吧,記得按時吃飯。」
「嗯,媽,您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李逍遙把手機揣進西裝內袋,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深灰色休閒西裝是上個月發工資買的打折款,三百八;白襯衫洗得領口有點黃;皮鞋是高仿的其樂,鞋頭已經磨出了印子。這身行頭,是他能拿出手的最高配置,為的就是今晚,他準備向柳如煙求婚。
柳如煙是大學的學妹,給李逍遙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次見面。咖啡廳暖黃的燈光落在柳如煙身上,給她那頭微卷的棕黑色長髮鍍了層柔光。她化著淡妝,睫毛又長又翹,眨眼時像兩把小扇子,輕輕掃過眼下淡淡的柳葉眉。穿一條淺灰色包臀裙,裙擺剛到膝蓋,坐下時會下意識地把裙擺往下拉一點,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跟同學說話時,她會微微歪著頭,嘴角噙著淺淺的笑,遇到不同意見便立刻垂下眼帘,小聲說「我不太懂,還是聽你的」,可手指卻在桌下悄悄轉著手機,指尖蔻丹鮮紅。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饅頭,干硬的面渣剌得喉嚨生疼。饅頭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種,一塊五兩個,他中午沒吃,現在餓得胃裡直抽抽。吃完最後一口,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個深藍色絲絨禮盒。打開盒子,一枚鑽戒在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一克拉,F色,VS2淨度,八萬塊。這是他省吃儉用攢了一年的錢,還找王胖子託了關係,才從珠寶商手裡拿到的內部價。
他不是沒想過買人工鑽石,作為機械工程專業的研究生,他比誰都清楚,人工鑽石和天然鑽石的物理性質一模一樣,甚至純度更高,價格卻只有天然鑽石的三分之一。可柳如煙說過,天然鑽石才有靈魂呀,那是大地億萬年的結晶,代表著永恆,人工的再像也是假的。他當時笑著點頭,心裡卻在算,八萬塊相當於他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工資。
手機又響了,屏幕上跳動著「王胖子」三個字。
「喂,胖子。」
「逍遙老弟,妥了!」電話那頭傳來王凱旋粗重的喘氣聲,夾雜著鍵盤敲擊的噼里啪啦聲,「我跟星光公園的保安老李打好招呼了,晚上九點半,他把山頂那個觀景台清場,就咱哥倆,鮮花、蠟燭、音響,全給你布置到位,保證浪漫到讓那小綠茶當場哭著說我願意!」
李逍遙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王凱旋似乎聽出了他的情緒,語氣沉了沉:「我說老弟,你真打算跟柳如煙那丫頭認真?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女的不是省油的燈,你有點瞎?」
李逍遙皺眉:「瞎?」
王凱旋哼了一聲:「上次年會你帶她來,她跟張總監跳交誼舞,貼得比情侶還近,你當我沒看見?還有她那鼻子眼睛,一看就是動過刀的,臉上玻尿酸打得能反光,這種女的,十個有九個是撈女,你一個學物理的,怎麼這點邏輯分析能力都沒有?」
「她不是那樣的人。」李逍遙的聲音有點發緊。
「是不是你心裡清楚。」王凱旋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還有那鑽石的事,你他媽一個研究材料力學的,不知道人工鑽石和天然鑽石成分一樣,花八萬買個碳分子排列,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李逍遙攥緊了手機,指節咯咯作響:「行了,不說這個。」
王凱旋大概是怕把他惹急了,語氣緩和下來:「哥收到點風聲,最近大鼻子好像跟柳如煙走得挺近,你知道大鼻子什麼人,吃喝嫖賭五毒俱全,仗著他乾姐夫是京城姓趙的,在公司里橫行霸道,玩過的女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可得當心,別讓人當冤大頭耍了。」
大鼻子是公司老總,一個四十歲不到的老黃毛,鼻子常年是紅的,據說有嚴重的酒糟鼻。李逍遙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人攥住了,柳如煙確實提過他,她還抱怨過對方動手動腳。
「知道了。」李逍遙的聲音有些沙啞。
「時間到了我給你打電話,行吧,你自己有數就行。」王凱旋嘆了口氣,「對了,今晚有流星雨,你求婚的時候正好讓她許願,多浪漫。」
掛了電話,李逍遙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霓虹燈次第亮起,把城市的輪廓勾勒得光怪陸離。他低頭看著禮盒裡的鑽戒,鑽石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晚上七點整,李逍遙準時打卡下班。創科大廈位於羊城的新城區,玻璃幕牆在夜色里像一塊巨大的黑鏡子,映著對面商場的LED大屏。他走到公交站,寒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有點疼。等了十分鐘,103路公交車搖搖晃晃地來了,他投了兩塊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裡人不多,大多是下班的年輕人,低著頭刷手機。李逍遙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路邊的烤紅薯攤冒著白氣,情侶手牽手走過天橋,便利店的燈光像顆孤獨的星星。他想起柳如煙第一次跟他約會,就是在這家便利店買了兩支冰淇淋,她笑著說:「我喜歡香草味,你呢?」他當時說:「我都行。」現在想想,她好像從來沒問過自己喜歡什麼。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柳如煙發來的微信:「逍遙哥哥,我今晚可能要晚點到,公司臨時加班,可憐。」
李逍遙回:「沒事,我等你,注意安全。」
他提前半小時到了星光公園。公園在城郊的小山上,山頂有個觀景台,視野開闊,是羊城看星星的最佳地點。王胖子已經布置好了,心形的蠟燭擺了一圈,中間用玫瑰花瓣鋪成「LOVE」的字樣,旁邊放著個藍牙音箱,正小聲放著周杰倫的《告白氣球》。
王凱旋,三十歲,身材敦實得像個移動的大水缸,走起路來肉都跟著顫。頭髮總梳得一絲不苟,抹了不少髮膠,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臉上總是掛著笑,那笑容里一半是生意人的算計,一半是對生活的樂觀。他穿著打扮力求「體面」,哪怕是仿冒的名牌也穿得有模有樣。跟生人打交道,他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油嘴滑舌;但對兄弟,他是掏心掏肺,誰要是欺負他兄弟,他第一個擼起袖子衝上去,那時候,他臉上的市儈會被一種憨直的憤怒取代。
「怎麼樣,夠不夠意思?」王凱旋拍著他的肩膀,一臉得意,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衝鋒衣,肚子把拉鏈撐得鼓鼓的,活像個移動的米其林輪胎。
「謝了,胖子。」李逍遙勉強笑了笑。
「跟我客氣啥。」王凱旋遞給他一瓶可樂,「等著吧,等你家那位來了,哥就迴避,保證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對了,戒指準備好了沒?拿出來我瞅瞅。」
李逍遙把禮盒掏出來,王凱旋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有聲:「我去,真他媽閃,八萬塊啊,夠哥買輛促銷比亞迪純電了。」他拍了拍李逍遙的胳膊,「老弟,哥還是那句話,她不值當,但你要是真喜歡,哥支持你。」
李逍遙沒說話,仰頭看天。夜空很乾淨,星星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一眨一眨的。主持人說的沒錯,今晚的天氣確實適合看流星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八點,八點半,九點,柳如煙還沒來。李逍遙的手機始終安靜,他發了幾條微信,都沒回,打了兩個電話,沒人接。
王凱旋在一旁搓著手,有點坐不住了:「這都幾點了,要不我給她打個電話?」
「不用。」李逍遙搖搖頭,聲音有點悶,「她說加班,可能真的忙。」
「忙?哪個正經加班的不接電話?」王凱旋撇撇嘴,「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老弟,你別傻了,這女的……」
「胖子!」李逍遙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你能不能別總把人往壞處想?」
王凱旋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行,我不說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車裡眯會兒,有情況叫我。」
王凱旋走後,觀景台只剩下李逍遙一個人。風越來越大,吹得蠟燭的火苗東倒西歪,玫瑰花瓣被卷得到處都是。他坐在冰涼的石階上,手裡捏著那個絲絨禮盒,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他想起和柳如煙認識的過程,大學學生會年會她是新來的,新學生代表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在人群里像朵盛開的玫瑰。他被同學起鬨去邀請她跳舞,緊張得手心冒汗,她卻笑著伸出手:「師哥,我不會跳,你帶我呀。」她的手很軟,帶著淡淡的香水味。後來,他開始追她,每天給她帶早餐,加班送她回家,她生病時跑遍半個城市給她買粥,她總是笑著說:「逍遙哥哥,你真好。」他以為,這就是愛情。
九點半,手機終於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親愛的」三個字。李逍遙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煙兒。」
「逍遙哥哥……」電話那頭傳來柳如煙嗲嗲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好意思呀,我今天有事來不了了。」
李逍遙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沒事,你先忙。」
「你是要加班嗎?」
「嗯……算是吧。」柳如煙的聲音頓了頓,突然變得哀怨起來,「逍遙哥哥,我。。。我可能要辜負你了。」
李逍遙的心猛地一緊:「什麼意思?」
「家裡出了點事。」柳如煙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媽做生意虧了,欠了好幾千萬,他們給我介紹了個男朋友,家裡很有錢,能幫我們家還債,逍遙哥哥,我還是喜歡你的,可是我沒辦法……」
「幾千萬?」李逍遙愣住了,「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告訴你有什麼用呢?」柳如煙的聲音更委屈了,「你幫不了我的,逍遙哥哥,那對你來說太難了,我們還是算了吧,你忘了我吧……」
「煙兒,你別衝動,有什麼困難我們一起面對,錢的事我可以想辦法……」
「嘟嘟嘟……」電話被掛斷了,李逍遙握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他又打了過去,忙音,再打,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