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把北境城牆染成一片渾濁血色,城頭守軍縮在磨損鏽蝕的甲片裡,指尖不住摩挲長槍槍桿。
連日來關外就沒安生過,遠處荒原塵土終日翻湧,校尉一早便下令全員戒備,都以為是漠外部族又要來劫掠。
可等煙塵慢慢靠近,所有人都皺緊了眉頭。
哪有打仗的部族是這般模樣?
來的人群拖拖拉拉鋪了半片荒原,沒有騎兵列陣,沒有持刃武士,放眼望去全是佝僂老者、懷抱孩童的婦人、瘦骨嶙峋的少年青壯年,衣衫破爛沾滿塵土,步履蹣跚,哭嚎聲斷斷續續飄到城頭。
隊伍零零散散,毫無陣型,更像是一路奔逃流離的難民,而非來犯之敵。
「校尉,不對勁,這哪是外族進犯?分明是逃難的流民。」一名年輕伍長眯著眼遠眺,心頭鬆了大半,下意識抬手打算傳令不必緊繃防線。
守關校尉按住他的手腕,眼底滿是凝重:「漠北各部素來兇悍,就算避災遷徙,也會有青壯護衛,這群人里壯年男子神色木訥,太過古怪,先放警示陷阱,攔在百步之外,不許靠近城門。」
城牆下早挖好了數道陷馬坑,坑底插滿削尖的木刺,外頭用枯枝浮土遮掩。流民隊伍漫無目的往前挪動,一名步履踉蹌的中年婦人懷中抱著襁褓,腳下一空,驚呼一聲直直墜入陷坑。
尖銳木刺瞬間刺穿她的四肢軀幹,鮮血順著木刺汩汩淌落,婦人在坑底抽搐幾下,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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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流民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沒有哭喊,沒有施救,依舊木然往前挪,仿佛死去的只是路邊一塊石頭。
城頭士兵看得心頭髮寒,這死寂麻木的模樣,比刀兵相向還要滲人。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陷坑底下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撕扯聲響。
一名小兵好奇扶著垛口探頭細看,下一瞬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手中長盾哐當砸在城磚上。
「校尉!坑底……那婦人動了!」
眾人齊齊俯身張望。
本該斷氣的婦人撐著遍布血洞的身軀緩緩爬起,頭顱歪歪扭扭耷拉在肩頭,眼白徹底翻覆,漆黑的指甲抓撓著坑底的屍體碎片。她低頭啃咬著同墜坑中、早已斷氣的另一具流民屍身,血肉撕裂的咯吱聲響順著風飄上城頭,清晰刺耳。
那些方才路過陷坑、看似毫無異樣的流民,聞到血腥味後,脖頸不受控制地扭轉,渾濁的目光死死鎖定陷坑,喉嚨里擠出嗬嗬的怪異低吼。
有人四肢不受控制地扭曲,皮膚迅速泛起灰敗死青,原本孱弱的身軀驟然爆發出蠻力,推倒身邊老幼,瘋了一樣朝著陷坑方向撲去,爭搶啃食屍體。
沒有傷口、沒有染血,先前看著和普通逃難百姓別無二致,可一旦沾染上屍血、或是身死斷氣,便會徹底化作沒有神智的行屍。
「不是外族入侵……是邪祟!是屍變!」校尉聲音發顫,攥緊腰間長刀,厲聲嘶吼,「敲響警鐘!關閉所有城門!弓箭手列陣,關外流民一律不准靠近!但凡倒地之人,即刻射殺,不留活口!」
厚重的警鐘轟然響徹整座邊關,沉悶的聲響撕碎荒原寂靜。
悽厲的警鐘炸響北境長空!
厚重的城關閘門轟隆落下,死死鎖死入城通道,冰冷的鐵鎖咬合聲,是全城最後的防線。
城牆上,數十名邊關守軍瞬間列陣。
長矛手半蹲壓矛,鋒刃斜指城下;弓箭手張弓搭箭,弓弦繃得筆直;刀盾兵護在垛口,全身甲冑緊繃,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關外荒原。
可這一刻,所有老兵都頭皮發麻,心底徹徹底底涼了半截。
往日戍邊,他們對抗的是持刀策馬、有勇有謀的漠北騎兵。
有陣型、有章法、知進退、怕死亡。
但城下這些「人」,完全不一樣。
原本麻木蹣跚的難民,在第一聲屍吼響起後,徹底變了模樣。
無數老弱婦孺、枯瘦流民,雙眼翻白、面色青灰,脖頸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口中淌著腥臭黑涎。他們不知疼痛、不知畏懼、不知退縮,哪怕身上插著箭矢,依舊四肢並用,瘋狂朝著城牆狂奔。
最恐怖的是——根本分不清誰會變,誰不會變。
前一秒還有流民跪地哭喊求救、磕頭乞活。
後一秒頭顱一歪,喉嚨發出嗬嗬怪響,當場轉身撲向身邊同伴,張嘴就是瘋狂撕咬。
「放箭!!」
校尉雙目赤紅,嘶吼出聲。
漫天箭矢破空呼嘯,密密麻麻扎向狂奔的屍群。
噗噗噗!
箭矢穿透脖頸、胸膛、頭顱,大片變異流民應聲倒地。
但僅僅兩息過後,詭異的一幕徹底擊潰了守軍的認知。
倒地的喪屍,再度爬了起來。
哪怕胸口貫穿、喉嚨射穿、甚至半邊臉被箭矢撕裂,它們依舊踉蹌起身,皮肉外翻,拖著殘軀繼續衝鋒,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更瘋狂!
「不可能!中了要害還能動?!」
一名年輕弓箭手手抖脫弦,滿臉駭然,從軍五年,他從未見過這般邪祟之物。
普通刀劍箭矢,殺不死它們!
城下混亂徹底失控。
那些還沒異變的正常流民,被喪屍瘋狂撲倒、撕扯、啃咬。悽厲的慘叫、絕望的哭嚎、骨肉撕裂的脆響,混雜著喪屍低沉的嗬嗬嘶吼,鋪滿整片關外荒原。
更絕望的感染,正在無聲蔓延。
被抓傷、被咬到的流民,不會立刻死去。
他們只會踉蹌倒地、渾身抽搐、面色發青。短短數息,雙眼翻白,無聲站起,轉頭撲向昔日同鄉、至親骨肉,淪為全新的行屍。
無症狀感染,觸之即變,死而復凶!
「長矛手準備!拒馬死守!不讓一具屍軀靠近城牆!」
校尉咬牙拔刀,聲嘶力竭嘶吼。
城牆垛口之下,層層拒馬、陷坑成了最後屏障。
第一批喪屍衝到防線前,狠狠撞在木質巨馬上。
腐朽的木架劇烈震顫,無數青灰手掌瘋狂抓撓、拍打、撕咬木頭,木屑紛飛,刺耳的摩擦聲讓人耳膜刺痛。
守軍長矛手全力捅刺!
鋒利的長矛狠狠貫穿喪屍胸腹,將其死死釘在拒馬之上。
鮮血、黑膿噴涌而出。
可被釘死的喪屍毫無反應,依舊瘋狂張嘴啃咬矛杆,四肢胡亂揮舞,拉扯著長矛不停晃動,力氣大得嚇人,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蠻力。
「穩住!別退!死守城關!」
伍長帶著士卒死死頂住矛杆,手臂青筋暴起。
可恐懼,已經在軍中瘋狂蔓延。
敵人不怕死、不怕傷、殺不盡、打不退,還能無限感染增殖。
短短片刻,關外數百逃難流民,已經大半異變。
密密麻麻的喪屍層層疊疊,前仆後繼,踩著同伴的屍體、碎肉、血水,源源不斷朝著僅有三丈寬的城門壓來。
地面的黃土,徹底被黑紅色血水浸透,泥濘腥臭,觸目驚心。
幾名躲閃不及、沖得太前的斥候哨卒,被衝破拒馬缺口的喪屍瞬間撲倒。
盾牌被撕裂,甲冑被啃穿。
悽厲的慘叫戛然而止,數息之後,倒地的斥候僵硬起身,身披破碎甲冑、手持斷矛殘盾,轉頭朝著昔日同袍,緩步逼近。
守軍,開始自相殘殺。
城頭所有士兵手腳冰涼,渾身發冷。
這根本不是外族入侵。
這是一場無解的滅世屍災。
門外屍潮滔天,防線徹底崩碎。
無數青灰行屍踩著血泥撲向城門,守軍長矛斷裂、盾牌翻飛,士卒嘶吼慘叫此起彼伏。
校尉眼底徹底絕望,牙關打顫:「擋不住……根本擋不住!」
就在整座邊關即將被屍潮吞沒的剎那——
轟隆——!!!
天際猛然炸起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
黑雲翻滾,空間撕裂,一道漆黑龐大的鋼鐵陰影,毫無徵兆地從虛空裂縫裡轟然砸落!
所有士兵、所有喪屍,動作齊齊僵住。
抬頭的瞬間,所有人瞳孔徹底縮成針眼。
那是什麼?!
一具從未見過的、通體漆黑鐵皮的巨型鐵物,裹挾著破空狂風、撕裂雲層,帶著碾壓一切的恐怖慣性,直直砸向邊關正門!
風聲爆鳴,大地狂震!
「砰——!!!」
震天動地的撞擊聲炸碎四野!
現代公交車重重拍落在城關門洞正中!
巨大的車身不長不短、不偏不倚,完美卡死整道城門!
車輪深陷泥土,車身橫亘通道,鐵皮外殼死死頂住兩側城牆縫隙,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原本即將被屍潮衝垮的城門,被這輛從天而降的詭異鐵盒子,硬生生堵得嚴嚴實實!
與此同時!
車身劇烈翻滾震顫的瞬間,車窗崩裂,車門甩開!
一道人影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
「臥槽——!」
唐澤整個人騰空飛起,渾身失重,落地乾脆利落砸在城頭內側的空地上。
他渾身酸痛、腦袋嗡嗡作響,剛從穿越眩暈里回過一點神,還沒搞懂自己在哪、發生了什麼。
下一秒,耳邊直接灌滿嘶吼、腥風、慘叫。
他狼狽撐地坐起,一臉呆滯環顧四周。
黃沙漫天、古牆殘破、甲冑林立、屍臭滔天。
身後是卡死城門的現代公交車。
身前是一排排目瞪口呆、舉著刀槍、死死盯著他的古代士兵。
全場死寂。
所有守軍、包括滿頭冷汗的校尉,全部僵在原地。
他們忘了屍潮、忘了恐懼、忘了廝殺。
所有人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天上掉下來一個……鐵疙瘩?
還掉下來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短衫長褲、髮型怪異的陌生青年?
城門外,瘋狂衝來的喪屍一頭撞在公交車鐵皮車身上!
嘭!
巨響炸開。
堅硬的現代車身紋絲不動。
任憑喪屍瘋狂啃咬、撞擊、抓撓,鐵皮毫髮無損,徹底將滔天屍潮死死擋在門外!
剛剛瀕臨破滅的防線,
被一輛從天而降的公交車,硬生生鎖死保住!
唐澤看著自己身後堵死城門的大巴,看著四周手持長槍、滿臉見鬼的古代官兵,再聽著門外喪屍瘋狂撞車的悶響。
「哎呀你大爺的……這是給我干哪裡來了?!」
城頭士卒呆呆看著他,又看看那堵死城門的巨大鐵車。
伍長喉嚨滾動半天,顫聲開口:
「校、校尉……天上掉東西了……還、還掉了個人……」
校尉死死盯著唐澤,眼神又驚恐、又震撼、又茫然。
天降異物,天降生人。
剛好堵死城門,剛好攔下滅城屍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