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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前仆後繼

2026-09-18 03:18:02 作者: 蔡三金熊

  軍令層層貫傳城關,急促的奔走腳步聲、器械碰撞聲瞬間蓋過半城慌亂。

  劉辭不再耽擱,一把攜著唐澤快步奔出地牢,踏過震顫不止的石階,直衝城樓最高台。

  關外荒原之上,血肉巨人巍然矗立,如山軀體遮蔽半邊天色,腐肉汩汩滴落,腥臭黑霧壓得人呼吸困難。每一次沉重踏步,大地都劇烈顛簸一次,城牆裂紋順著磚石瘋狂蔓延,岌岌可危的城關,早已是風中殘燭。

  劉辭立於城頭,面對列陣死守、人人面色慘白的全軍將士,聲浪壓過城外轟鳴,轟然炸響:

  「全軍聽令!」

  「今日巨物現世,百里無活,天地絕生!」

  「但凡死守不退者!活著,連升三級、世襲軍田、全家撫恤!」

  「但凡殺敵有功者,金銀百兩、糧米千石,終身免役!」

  「今日戰死沙場者,官府世代供奉,妻兒老小,全城贍養!」

  他把邊關能給出的所有賞賜、所有殊榮、所有安穩,盡數砸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可這一次,絕境壓頂,重賞無用。

  將士們抬頭望著那尊根本不似人力可抗的滅世肉山,眼底只剩極致的絕望。

  尋常屍潮尚可拼殺,可這萬千死屍凝聚的畸變巨物,一拳撼城、萬法不侵。

  舊法無效、百里淪陷、天地無援。

  肉眼可見的必死之局,徹底碾碎了所有人的血性。

  前排士卒握兵器的手劇烈發抖,雙腿發軟,有人面罩下牙關打顫,眼神渙散;更有幾名底層兵卒心態徹底崩裂,扔掉刀槍,轉身就想從城頭逃竄。

  「撐不住的……那根本不是人能打的東西……」

  「死定了……全城都死定了……」

  絕望的低語迅速蔓延,像瘟疫一樣傳染全軍。

  軍心,徹底崩了。

  逃兵越來越多,陣列散亂、人人畏縮,整座城頭的防線瀕臨潰散。

  劉辭面色鐵青,眼底猩紅,厲聲厲喝:

  「督戰隊列陣!」

  城樓兩側,黑衣執刃的督戰隊即刻踏步而出,刀鋒雪亮,直面潰散的兵卒。

  「臨陣脫逃者——!斬!」

  寒光起落,數名轉身逃竄的逃兵當場伏誅,鮮血濺滿城頭磚石。

  血腥鎮壓之下,潰散的勢頭硬生生被按住。

  

  沒人敢逃了。

  但也沒人敢上前。

  所有人僵在原地,握著冰冷的兵器,望著關外恐怖巨物,只剩等死般的死寂。

  重賞不能動必死之心,督戰只能壓人身,壓不住人心深處的絕望。

  城關之上,死氣沉沉,絕境徹底定格。

  就在全軍士氣徹底歸零、防線即將不攻自破的瞬間——

  城門下方的街巷深處,一道佝僂卻沉穩的身影,頂著漫天腥風,緩緩推著一輛木車走出。

  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老舊軍襖洗得發白,滿身風霜溝壑,脊背早已被歲月壓彎,是駐守邊關一輩子的老軍戶。他半生戍邊、見過狼煙、守過國土,見證過邊關百年安穩,也見證了今日末世降臨。

  無人注意他,無人阻攔他。

  只見他默然俯身,點燃了車上堆滿的乾枯乾草、浸透油脂的柴木。

  轟!

  熊熊烈火瞬間騰空而起,灼熱火光刺破滿城陰沉黑霧。

  一輛烈火滾滾的乾草木車,在死寂絕望的城關之下,緩緩啟動。

  老人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車轅,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推著整車燎原烈火,迎著漫天腥臭、迎著如山巨物、迎著必死的宿命,孤身沖向關外血肉大山。

  城樓上眾人死寂。

  所有人呼吸驟停,目光死死釘在那道單薄、蒼老、決絕的背影上。

  沒有吶喊,沒有豪言。

  一個戍邊一生的老兵,用最樸素、最滾燙的方式,奔赴死戰。

  火光烈烈,照徹他滿頭白髮,照徹殘破城關,照徹整片絕望荒原。


  孤身一車,以殘年余火,逆滅世巨物。

  那道燃著火光的蒼老身影,像一粒火星,狠狠砸進整片死寂絕望的人群里。

  城頭上數百將士怔怔望著老人推著烈火小車一步步奔向血肉巨山,沒有人出聲,只有巨人撞擊城牆的悶響在耳邊迴蕩。方才瀰漫全軍、壓垮所有人的絕望,在這一幕面前,裂開一道滾燙的缺口。

  不知是誰率先紅了眼眶,嘶啞地嘶吼一聲:「老人家都敢赴死,我們憑什麼苟活!」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開。

  原本畏縮不前、被督戰隊強行壓制的士兵,攥緊了手中長刀,眼底的麻木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悍不畏死的赤紅。街巷裡躲在家中的青壯、扛著工具的民夫、守在後方運送物資的輔兵,全都涌了出來。

  家家戶戶搬出木推車,往車上堆滿乾草、枯枝,傾出儲存的油脂淋上去,火把一拋,一輛輛燃著熊熊烈火的推車接連成型。

  有人推著車,胳膊被飛濺碎石劃開長長的傷口,鮮血順著小臂滴落在地,渾然不覺疼痛;有人年紀尚輕,雙腿止不住發抖,卻依舊死死攥緊車轅,緊跟前方人群;還有傷兵拄著木拐,沒法推車,便抱著整捆燃燒的木柴,一瘸一拐跟在隊伍後方。

  沒有人再計較生死,沒有人再惦記重賞撫恤,督戰隊的刀刃再也派不上用場,甚至不少督戰士兵扔下長刀,也推著燃火小車匯入洪流。

  一波人推著烈火戰車衝出城門,朝著龐大的血肉巨人衝鋒,被巨物體表飛濺的腐肉擊倒,車上火勢未滅,立刻有第二波、第三波人補上空缺,推著新的火車緊隨其後。

  荒原之上,無數道燃燒的車流源源不斷奔赴肉山,前仆後繼,層層疊疊。

  烈火灼燒在畸變腐肉上,騰起漫天腥臭黑煙,血肉巨人發出無聲的狂躁震顫,一次次揮出巨掌拍碎衝上前的人群,可源源不斷的火車依舊從城門湧出,從未斷絕。

  劉辭站在城樓高台,手握長刀,望著城下捨生忘死的人流,胸腔酸澀滾燙,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唐澤,聲音沙啞震顫:「是這群百姓,是這群將士,在給我們搏出一線生機。」

  唐澤望著下方無邊火海與人潮,心中那股只想回家的執念,第一次摻雜了沉甸甸的分量。他清楚,這場廝殺沒有必勝的把握,可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在用性命,為這座瀕臨覆滅的城池死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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