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廢土的寒風永不停歇。
簡陋的小木屋內,一盞臨時組裝的煤油燈搖曳出昏黃的光暈,牆面遍布深淺不一的裂縫,屋外時不時飄來喪屍拖沓的低吼,聲音忽遠忽近,在曠野之間來回迴蕩。
約翰蜷縮在屋子靠牆角的位置,身上那件滿是裂口的破舊披風還沒有脫下來。他依舊沒有完全卸下心底的惶恐,一雙眼睛時不時瞟向緊閉的木門,每一回外頭傳來異響,單薄的身子便會下意識地輕輕一顫。
唐澤將幾件搜颳得來的工具攤放在地面。扳手、剪斷的電線、鏽蝕的金屬板材整齊鋪開。
他沒有分出多餘精力去安撫少年的情緒,冷靜的嗓音在不大的屋內響起。
「我負責外出搜集零件,改造房屋的防禦設施,搭建陷阱。你的任務是值守,分辨遠處傳來的動靜。但凡察覺到有喪屍或者活人靠近,立刻向我示警。」
約翰攥緊披風的邊角,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記住了。」
接下來的七日,忙碌沒有一刻停歇。
其餘倖存者奔波於各處廢墟,為一口食物互相爭搶廝殺,把絕大多數的體力耗費在漫無目的的搜尋和肉搏之上。唐澤的發展路線卻截然不同。
全部可分配的天賦點數,他一點都沒有投入力量或是近戰屬性。工程構造、電路知識、機械改裝,所有的增幅盡數灌注在科研相關的分支。
外出搜集物資的時候,比起槍械和鋒利的冷兵器,他更加偏愛報廢車輛殘留的電機、散落的電路板、鏽蝕的彈簧元件。一塊塊廢料經由拆解、重鑄、拼接,蛻變為具備實用價值的防禦器械。
木屋的牆體重新加固,橫樑的受力結構被重新調整,抗衝擊能力成倍提升。房屋外圍埋設起一圈感應式電擊陷阱,細密的導線隱沒在枯黃荒草之下,只要目標踏入範圍,連鎖的電流便會噴涌而出,麻痹闖入者。預警裝置被安置在四周,極其細微的異動都能夠被捕捉。
約翰慢慢適應了屬於自己的職責。白日唐澤外出搜刮資源,他留守據點,仔細檢查每一處陷阱的線路有沒有鬆動;夜幕降臨,便是他值守警戒的時段。最開始聽見喪屍的嘶吼,他還會嚇得渾身僵硬,日復一日的值守過後,他已經能夠清晰分辨普通遊蕩喪屍和狂暴屍群之間吼聲的區別。
他親眼看著原本搖搖欲墜的破木屋,一步步化為荒野之中一處牢靠的庇護所。
……
現實世界。
老周合上手中厚厚的卷宗,指尖在紙面輕輕摩挲。
兩名回歸者因為極致的恐懼,在盤問的時候刻意隱瞞了這條關鍵情報。他們以為短暫的歸來便是苦難的終點,到頭來僅僅只是一次短暫的休整。七天期限一到,黑色公交便會再一次降臨,強行將他們拖拽回那片充斥怪物的異界。
專項管控小組的會議室燈火長明。
投影屏幕上羅列著一條條整理完畢的推論。
模因污染能夠抹去監控錄像,淡化旁觀者的記憶,可血肉親情產生的執念,卻可以掙脫這份篡改。大量輪迴者往返兩個世界,異界獨有的污染便會順著他們的蹤跡不斷滲透進地球。
一次次傳送,一次次回歸,污染持續堆積。
等到臨界點到來,世界之間的壁壘將會裂開缺口。怪物、崩壞的法則,全都能夠湧入現世。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會議桌旁,負責人的聲音低沉厚重,「第一階段,登記所有失蹤以及歸來人員,做好秘密監控。對外封鎖全部消息,防止社會大範圍恐慌。同時,調動全部資源,著手研究次元異常現象。」
老周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認真記下一條條指令。
他的工作不再只是偵破一樁樁離奇的失蹤案件。如今,他站在了世界戰線的前哨。
他們無從得知,在無數被公交車擄走的普通人裡面,會不會誕生出足以抗衡異界災難的存在。
一切,都尚且是未知數。
七日的時限,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廢土的第七個黃昏緩緩降臨。
天邊的雲霞一點點褪成詭異的暗紅,血月即將升起。
唐澤站在窗邊,目光望向遠方幾處流民搭建起來的臨時營地。
約翰站在他的身側,呼吸放得很輕。
血色的月光,正緩緩爬上荒蕪的地平線。
暗紅色的月華徹底鋪滿荒野。
喪屍的嘶吼驟然變調,褪去往日拖沓的沙啞,化作狂暴尖銳的咆哮。四面八方無數遊蕩的屍軀調轉方向,順著活人的氣息,朝著連片的流民營地洶湧匯聚。
遠處的營地瞬間炸開一片混亂。
簡陋的帆布圍擋根本擋不住發狂的屍群。木板被利爪狠狠撕碎,哭喊、慘叫、奔逃的喧囂順著夜風一陣陣飄進木屋。那些白天還會為一袋乾糧拔刀相向的倖存者,此刻只能在潮水般的喪屍腳下四散奔逃。
約翰的指尖死死摳住窗框,臉色一片慘白。
他曾經就親歷過一模一樣的毀滅,那一場慘劇奪走了他全部的同伴。
「他們……逃不掉的。」少年的嗓音微微發顫。
唐澤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屋外已經進入待命狀態的整套防禦體系。
電流在埋於荒草的導線之間隱隱流轉,半自動火力支架的槍口對準木屋四周的開闊地帶,加固過的牆體穩穩佇立,任憑遠處傳來一陣陣地動般的衝撞聲響。
「沒有牢靠的防禦,僅憑蠻力廝殺,血月便是一場無解的浩劫。」
他沒有外出施以援手。
資源有限,他搭建出來的庇護所僅僅夠護住自己與約翰兩個人。貿然衝出去,只會讓兩人一同葬身於屍潮的汪洋。
悽厲的哀嚎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才一點點消散在曠野。
流民營地徹底淪為一片死寂的廢墟。遍地散落著殘破的軀體,只剩下零星幾聲喪屍低沉的低吼在殘骸間迴蕩。
大批狂暴的喪屍循著動靜,也曾一度靠近木屋的外圍。
最先踏進陷阱範圍的幾隻喪屍瞬間被連鎖電流狠狠擊穿軀體,渾身劇烈抽搐,直挺挺栽倒在枯黃的荒草當中。後續湧上來的屍群,不斷撞上一圈又一圈的防禦。電擊陷阱接連迸發噼啪的電光,半自動支架噴射出密集的彈雨。
撞擊、抓撓的聲響一次次敲打在牆壁表面,經過力學優化的牆體穩穩扛下一輪又一輪衝擊。
整整一夜,狂暴的屍潮始終沒能撕開這一處小小的據點。
天邊泛起淺淡的灰光,猩紅的月色緩緩褪去。
血月,終於落幕。
遍地的喪屍漸漸褪去狂暴的狀態,漫無目的地散開,重新化作荒野之中零散遊蕩的黑影。
約翰長長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依靠工程與機械構築起的防線,硬生生幫他們熬過了這場足以碾碎整片營地的災難。
唐澤望向遠方商團據點燈火的方向。托馬斯依舊守在那座封閉的合金大門之後,永遠恪守著絕不收留流浪者的冰冷準則。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紮根。
只護住自己遠遠不夠,自己還是太弱小了。
倘若想要真正在這片廢土站穩腳跟,他需要搭建起一片能夠容納更多倖存者的、完整的安全區域。
就在血月之夜徹底結束的剎那,一陣隱約的公交車引擎嗡鳴,憑空自天地之間迴蕩。
……
現實世界。
專項管控小組的監控列表上,那兩名回歸者的房間同步泛起一層難以察覺的朦朧虛影。
牆上的時鐘,精準踩滿七天的時限。
屋內,方才還癱坐在床沿、神色稍稍放鬆的男人驟然渾身僵硬。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他的身軀,地板上沒有留下半分拖拽的痕跡。一旁的家屬驚恐地伸出手,卻只撈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短短數秒,兩個人便在親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當中憑空消失。
沒有剎車聲響,沒有車門開合。
那輛通體漆黑的公交,再一次將他們擄入未知的次元。
老周盯著屏幕上剛剛更新完畢的失蹤上報記錄,鋼筆重重頓在紙面。
監控錄像再度出現失真,畫面大片發白,負責值守的警員回過神,甚至差點忘掉方才房間裡面發生過的一幕,直到身旁同事出聲提醒,記憶才猛地回籠。
模因的效應,又一次顯現。
「傳送如期發生。」
會議室裡面,負責人的嗓音格外沉重,「這絕非孤例。全國各地,陸續還有零散失蹤、短暫回歸的案例上報。次元滲透的污染痕跡,正在一點點累積。」
投影屏幕上,一條條來自不同城市的線索不斷刷新。
老周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卷宗邊緣。
他清楚,光靠遮掩消息、登記監控遠遠不夠。
總有一天,壁壘會裂開巨大的缺口。
「我們需要搜集更多關於副本世界的情報。」老周沉聲開口,「不光要監控回歸者,我們還要弄清楚,在無數被帶走的普通人裡面,是否存在有能力抗衡那些災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