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幕裂,洪武初立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
金陵城還未從戰火中完全醒來。
元朝舊吏剛剛被趕走,城中百姓尚存惶恐。新朝的皇宮還只是吳王府改成的臨時宮殿,青瓦灰牆,遠沒有後來紫禁城的氣象。
城外,一隊隊明軍正在清點俘虜。
徐達的北伐軍已經拿下山東,正與常遇春合兵一處,兵鋒直指大都。南方州縣剛剛歸附,各地仍有元朝殘部作亂。
淮西出身的開國將領們,有的在追擊殘敵,有的在整頓防務,也有的已經在新朝中領了官職,開始學著做官。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一年前還在田間地頭握著鋤頭。
如今卻要握著筆桿子批公文。
這轉變太大,大得讓人有些發慌。
這天下,打下來了。
但還沒有完全握在手裡。
應天府,城南,一條窄巷深處。
李景行坐在一戶人家廢棄的門檻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記得前一瞬還在現代的書房裡翻著一本明史稿。
眼前忽然一黑。
再睜開眼時,腳下的木地板變成了青石板。手裡的書,變成了一串銅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不是他出門時穿的那件。布料是棉的,袖口有些舊,但洗得乾淨。
他摸了摸懷裡。摸不到手機,摸不到錢包,什麼也沒有。
李景行坐在門檻上,把這一切重新看了一遍。
街。人。旗幟。錢。衣服。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讀明史讀了十年。從洪武到崇禎,從開國到亡國,每一年發生什麼都刻在腦子裡。他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什麼年代。
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麼。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一個聲音在意識里響了起來。
很輕。
像有人隔著一層水,說了句話。
「宿主已至。」
李景行整個人僵住了。
「誰?」
「華夏文明修正系統。」
「已綁定。」
「使命未完成前,不可返回原世界。」
「若使命失敗,原世界將不存在。」
李景行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像是一道門,開了半扇,又合上了。
他坐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然後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他意識中浮現。
它指向城北。
同時,一段話落進他的意識里,像早就寫在那兒一樣。
「半個時辰後,天幕當開。」
「告訴朱元璋:抬頭看天。」
李景行深吸了一口氣。
抬腳走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
元人的告示還沒完全揭乾淨,新朝的安民榜已經貼了出來。榜上的字寫得極粗,大概是怕百姓看不懂。
幾個挎著刀的明軍士卒從巷口走過。鎧甲上的鐵片碰得叮噹響。
李景行讓到路邊,等他們過去。
隊伍最後面,一個年輕士卒回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穿著青衫、面容白淨的讀書人有些奇怪,但又說不清哪裡奇怪。
李景行對他點了點頭。
那士卒愣了一下,匆匆轉回頭去。
巷子盡頭有一家賣早食的鋪子。
一個婦人正在灶前忙活,鍋里冒著白氣。旁邊蹲著個五六歲的孩子,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餅,眼睛卻一直盯著鍋里。
李景行在鋪子前站了一會兒。
那婦人抬頭,見他穿戴整齊,又不像差役,便笑著問:「客官,來碗熱湯?新磨的雜麵湯,才出鍋,三文錢一碗。」
李景行摸了摸銅錢,摸出三枚,放在灶台上。
「來一碗。」
他端著碗,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
湯是粗糧熬的,有些刮嗓子,但熱。喝下去,胃裡暖起來。
他一邊喝,一邊看四周。
對面的牆根下,蹲著三個漢子。身上的短褐全是補丁,腳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底。他們手裡沒碗,也沒餅。只是蹲著,偶爾抬頭看一眼賣早食的鍋,又低下頭去。
李景行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轉頭問那婦人:「他們怎麼不來吃?」
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沒錢。從北邊逃過來的,家裡全沒了。這幾天都在這一帶蹲著。我有時候給他們盛半碗湯,可我自己也不寬裕。」
李景行沒有接話。
他把碗裡剩下的湯喝完,站起來,走到那三個漢子面前。
「店家,再盛三碗。」
婦人愣了一下:「客官,你……」
「盛吧。」
他從懷裡摸出九枚銅錢,放在灶台上。
三個漢子抬起頭,面面相覷。年紀最大的那個先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李景行擺了擺手:「天冷,喝口熱的。」
年紀最大的那個漢子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公子,你是讀書人?」
「算是。」
「讀書人好。」那漢子聲音很啞,「我們是從鳳陽逃過來的。那邊今年又旱了。官府說賑糧,糧沒見著,人倒是跑了不少。」
李景行沒有接話。他點了點頭,轉身朝城北走去。
身後傳來那婦人招呼漢子的聲音,和幾聲低低的、悶悶的感謝。
李景行沒有回頭。
他走了一段路,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鳳陽。朱元璋的老家。洪武元年就有人從鳳陽逃荒。這個細節,比任何天幕都更讓他心裡發沉。
吳王府在城北。
說是王府,其實只是幾進院子拼在一起。門口兩隊明軍把守,每個士兵都站得筆直,眼神銳利。
他們不是來站崗的。
是來打仗的。
李景行沒有從正門走。
他繞到西牆外,在一處僻靜的角門外停下。
角門關著。他正想著怎麼進去,門閂忽然「咔」地響了一聲,自己退開了。門縫裡吹出一陣冷風,像有人從裡面替他開了門。
李景行沒有猶豫,側身閃了進去。
可剛走兩步,一個提著水桶的老雜役從牆角轉了出來。
兩個人面對面,都停住了。
老雜役上下打量他:「你是哪裡的?」
李景行心裡一緊,面上卻沒動。
「學生是應天府衙門的文書。府里差我來送一冊舊檔。」
「送檔?」老雜役皺了皺眉,「送檔怎麼不走正門?」
「正門在修門檻,過不去。府里說從角門進。」
老雜役將信將疑,盯著他看了幾息。他的手往水桶邊上的扁擔摸了一下,又鬆開了——李景行太瘦了,風一吹都晃,不像能鬧事的。
「往裡走,過了二門往右,是承發房。別亂走。」
「多謝老丈。」
李景行側身過去,腳步不疾不徐。等轉過廊角,他才發現後背已經出了薄汗。
他穿過兩道內門,來到書房所在的後院。
這一路,他沒再遇到人。可方才那一遭,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這裡是吳王府。稍有不慎,就是掉腦袋的罪。
書房外面沒有人。
李景行站在台階下,整了整衣袍。
然後開口。
「陛下。」
幾秒後,裡面傳來一個低沉而警覺的聲音。
「誰?」
「學生李景行,有要事求見。」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門從裡面被拉開。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身形魁梧,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舊棉袍,袖口和肘部都磨得發亮。但那雙眼睛,又冷又沉,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手裡握著一卷摺子,像剛從案上起來。
看見李景行,他沒有喊人,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站在門裡,把李景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個文弱書生。風一吹就能倒的那種。他一隻手就能按死。
所以他沒有按刀。
但他的眼神很冷。
「你知不知道,私入王府是什麼罪?」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壓著刀。
「知道。但學生要說的事,比治學生一個人的罪,重要得多。」
李景行說。
「請陛下抬頭看天。」
朱元璋沒有抬頭。
他盯著李景行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為什麼?」
「因為半個時辰之內,天會開。」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有再問,只是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
天,還是那副天。
灰藍色的,沒有風,沒有雲。
但就在朱元璋抬頭的那一瞬。
一道金色的裂縫,無聲無息地撕裂了蒼穹。
裂縫裡,光芒傾瀉下來,像河水倒流。金陵城上空,很快被一片巨大的光幕覆蓋。
那光幕比城牆還寬,比鐘山還高。
上面有字跡浮現。
【天垂異象,非妖非妄。後世有劫,今日示之。此劫未成,尚可挽回。凡我華夏子孫,皆當同觀。】
朱元璋臉色驟變。
他一步跨到窗前,雙手按住窗台,整個人像一尊被釘住的石像。
他死死盯著那光幕,呼吸都放輕了。
李景行站在他身後,聲音平靜。
「這不是神跡。」
「這是天幕。」
「它會告訴陛下,後世的大明,發生了什麼。」
天幕里,畫面已經開始了。
最先出現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山川。山是禿的,河是乾的,路邊的樹全被砍斷了頭。字幕緩緩浮起。
【後世劫難·揚州十日】
畫面一轉,是一座城。
城牆上掛著匾,寫著兩個字。
揚州。
可這座城,不像是城。
城牆是破的。城門是開的。城頭上還飄著大明的旗,可旗已經只剩半面,被火燎過,邊上全是焦黑。
城門口,沒有一個活人。
地上全是屍體。
有穿甲的兵。有穿短褐的百姓。有老人,有年輕人,還有孩子。
他們的姿勢都不一樣。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著。有的手裡還攥著半塊磚頭,有的手裡什麼也沒有。
血從城門洞裡往外流。流到了護城河裡。
護城河的水,是紅的。
字幕浮現:
【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日,清軍破揚州。多鐸下令屠城,十日不封刀。】
畫面往裡走。
是一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白牆黑瓦的民居。本該是揚州城裡最普通的一條巷子。
可現在,牆上全是血。有噴上去的,有濺上去的,還有順著牆往下淌的。牆根下,倒著一個人。是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長衫。他的手往前伸著,像要抓什麼。
可他什麼也沒抓到。
他的手已經僵了。
畫面再切,是一口井。
井口邊躺著一個老婦人,手還攥著井繩。她已經死了,眼睛睜著。井裡還有水,水面上飄著一塊布。那布是藍色的,像是哪個孩子的衣裳。
一個清兵從井邊走過。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靴子上沾滿了泥。泥里混著血。
畫面再轉,是一間屋子。
屋子裡的門是開著的。門板上有一個腳印,很大。是踹開的。
屋子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她已經死了。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嬰兒也死了。
兩個人的臉都是青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字幕打出:
【清軍入城,逐戶索金。金盡,則殺。】
畫面繼續。
是一個院子。
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樹還在。可樹下,堆滿了屍體。
屍體堆了有三層高。最下面的一層,已經看不出人形了。中間的一層,還能看出胳膊和腿。最上面的一層,臉還清楚。
有男人的臉。有女人的臉。有一個小姑娘的臉。她大概七八歲,眼睛半睜著,嘴角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血。
一個清兵站在屍體堆旁邊。他手裡拿著一把刀。刀上全是血。他正在數屍體。嘴裡念著什麼。
字幕浮現:
【焚屍簿載,前後約計八十萬餘。其落井投河、閉戶自焚者,不與焉。】
畫面再切。
是一條街。
街上全是屍體。橫七豎八的。有的像被砍了一刀就倒下了。有的像是跑了很久才被追上。有一個年輕人,後背中了一刀,手裡還攥著一隻鞋。那隻鞋很小。是個孩子的鞋。
他大概是抱著孩子跑的。孩子跑了,他沒跑掉。
畫面再轉,是城外的河邊。
河面上飄著屍體。密密麻麻的。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一個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兩個人都泡得發白了。
清軍站在河岸上。他們拿著長矛。看到河裡有還沒死的人,就用長矛捅下去。
一個老人從水裡冒出頭來。他喊了一聲。
矛尖扎了下去。
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然後就沒有了。
字幕打出:
【十日之內,揚州城死者八十餘萬。幾世繁華,化為廢墟。】
畫面最後,是一個男人。
他躲在兩具棺材之間。他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血。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看著外面。外面全是屍體。他的妻子和兒子就在不遠處。他們沒有動。
他沒有哭。
他只是看著。
字幕打出:
【倖存者王秀楚,記其親歷,成《揚州十日記》。後世百年,此書被禁。然真相不死,終傳於世。】
畫面變暗。
最後一行字浮現出來。
【此劫未成。今日所示,皆為未成之事。人力可回,尚可改也。】
裂縫緩緩合攏。
光幕消失。
但金陵城,已經炸了鍋。
城南那家賣早食的鋪子,婦人手裡的勺子掉在地上,摔成兩截。她沒有彎腰去撿。她只是抬頭望著天,望著那片已經空了的天。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身邊的孩子拽了拽她的衣角。
「娘,那些人是壞人嗎?」
婦人低下頭,看著孩子。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是。是壞人。」
「那他們打過來了嗎?」
「沒有。」婦人蹲下來,把孩子抱進懷裡,「有大明在,他們打不過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在抖。她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可旁邊一個賣菜的老漢卻蹲在地上,抱著頭,嘴裡翻來覆去只念一句:「揚州……揚州在哪兒?」
他不是不想哭。他是不知道揚州在哪兒。他這輩子沒出過金陵城三十里。天幕上那座城,離他太遠了。可那滿地的屍體,又離他太近了。
巷口那幾個明軍士卒,一個都沒走。
他們站在那裡,像幾根釘在地上的木樁。領頭的那個百戶,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他身後的年輕士卒,就是剛才回頭看李景行的那個,眼睛通紅。
「百戶,那是真的?」
「閉嘴。」百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可是……」
「我說閉嘴。」
年輕士卒不再說話。可他攥著刀柄的手,在輕輕發抖。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可天幕上那些畫面,和他們見過的戰場不一樣。那不是打仗。
那是屠殺。
秦淮河邊,一個老秀才站在人群里。
他渾身顫抖。旁邊的人都在哭,都在喊,他沒有。他只是望著天幕消失的地方,嘴唇一張一合,像在念什麼。念了很久,旁邊的人才聽清。
他在念《春秋》。
念到「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時,他忽然停了。然後他蹲下去,抱著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嗚咽。
沒有人勸他。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哭。
城北一間小院裡,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
她的男人是徐達軍中的一個百戶,去年隨軍北上了。她一直擔心他。現在她更擔心了。
「娘,爹會回來嗎?」孩子問。
「會的。」婦人說。
「那那些壞人呢?」
婦人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北邊的天。
北邊,是她男人打仗的方向。
城西軍營里,幾十個士兵圍在一起。
他們是從山東前線輪換回來休整的。本來明天就要歸隊。可現在,他們全都站在校場上,望著天。
一個老兵蹲在地上,用刀鞘在泥里畫著什麼。旁邊的人湊過去看。
他畫的是揚州城。城門。城牆。城頭上的半面旗。
畫完,他用刀鞘在城門口畫了幾道橫線。
那是屍體。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年輕士兵說了一句。
「記住這個地方。以後咱們的兵,不能讓人圍成這樣。」
年輕士兵點了點頭。他攥緊了手裡的刀。
城中最大的酒樓里,幾個商人坐在樓上。
天幕放完,他們誰都沒有動筷子。桌上的菜已經涼了。
一個胖商人端著酒杯,手一直在抖。酒灑出來,落在衣袖上,他也沒察覺。
「八十萬。」他喃喃道,「揚州城八十萬人。說殺就殺了。」
「那是多少年之後的事?」
「兩百多年。」
「兩百多年……」胖商人放下酒杯,「那時候,咱們的骨頭都化成灰了。」
旁邊一個瘦商人冷笑了一聲:「可咱們的子孫還在。天幕上那些人,可能是咱們子孫的子孫。你願意讓你的後代被人這樣殺?」
胖商人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菜,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吳王府書房裡。
朱元璋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外面的聲音他全都聽見了。城裡的哭聲、罵聲、喊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沒有回頭。
「李景行。」
「學生在。」
「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咱打天下的時候,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可咱沒見過這樣的死法。八十萬人,不拿刀,不拿槍,就這麼被人殺了。」
他的聲音很平。可李景行聽得出,那平下面壓著的東西,比任何咆哮都重。
「這上面放的東西,是真是假?」
「是真的。」李景行答,「但不是一定會發生的。那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條黑暗支流。學生來此,就是讓那條支流永遠乾涸。」
朱元璋沒有接話。
他再次低頭,目光落在「揚州」兩個字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叫什麼?」
「李景行。」
「從後世來?」
「是。」
「你在後世,是做什麼的?」
「學生是商傳先生的弟子。商傳先生,是後世研究明史最著名的學者之一。學生學的,就是陛下的一生,以及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興衰。」
朱元璋的眼皮動了動。
「二百七十六年?」
「是。從陛下稱帝,到崇禎自縊,一共二百七十六年。」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聲。笑意極淡。
「二百七十六年……比胡元強些。但也不算長治久安。」
他抬頭,目光如炬。
「那你告訴咱,咱做皇帝,做得怎麼樣?」
李景行沒有迴避。
「陛下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帝王之一。」
「但陛下的子孫,沒有守住這份基業。不是因為敵人太強,是因為內部先爛了。」
「怎麼爛的?」
李景行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穩。
「陛下,大明之亡,不是亡於一日。是內外勾結,是貪腐橫行,是結黨營私,是商人賣國。幾樣加在一起,才把江山啃空了。」
朱元璋沒說話。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景行繼續說。
「先說貪腐。明末官場,從縣到府,從府到部,層層盤剝。軍餉發到邊關,十成里只剩三成。士兵吃不飽,穿不暖,刀槍鏽了沒人修。將官剋扣軍餉,文官剋扣賑災糧。百姓活不下去,只能造反。李自成、張獻忠,就是這麼起來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再說結黨營私。朝里分成幾派,東林黨、閹黨、浙黨、楚黨。你斗我,我斗你。誰上台,就把自己人安插到要害。邊關打仗,他們在後方爭權。前線缺糧,他們在後方爭餉。等清軍打過來了,他們還在爭誰該去守城。」
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沉。
「再說商人賣國。山西有八家商人,專跟關外做生意。他們把糧食、鐵器、鹽、甚至軍情,賣給滿清。清軍沒有鐵,他們送。清軍沒有糧,他們運。清軍不知道路,他們帶。大明還沒亡,他們先把大明的底賣光了。」
朱元璋的手,慢慢攥緊了。
「還有呢?」他問。
「還有疫病。」李景行說。
「但陛下,這場疫病,不是天災。是人為。」
朱元璋抬起頭。
「你說什麼?」
李景行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滿清在關外,人少,打不過大明。他們就勾結了一批西洋傳教士。那些傳教士表面上傳教,實際上早就把大明的底細摸透了。他們畫地圖、記糧倉、探水源。然後,他們把一種病帶進了關內。」
「什麼病?」
「黑死病。」
李景行說。
「這種病,在歐洲已經死了幾千萬人。傳教士知道怎麼帶,知道怎麼傳。他們把它投在水井裡,灑在糧倉里。人一染上,先發燒,再咳血,最後渾身發黑,幾天就死。一個人死了,全家死。一個村死了,全鎮死。」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
他臉上的平靜不見了。他盯著李景行,像盯著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你是說,那不是天災?」
「不是。」李景行說,「是先有人禍,後才有天災。滿清和西洋人先投毒,瘟疫才傳開。瘟疫傳開了,軍隊就散了。軍隊散了,他們再打進來。」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大明有兵。硬打打不過。他們就先放病。病死了人,城就空了。城空了,他們再來殺剩下的人。」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的意思是,那八十萬人,不全是清軍殺的。是清軍和西洋人,一起殺的。」
「是。」李景行說。
「但比這更狠的,是他們要的不只是人命。」
朱元璋看著他。
「他們要什麼?」
「要文化。要工業。要幾千年的果子。」
李景行說。
「陛下,從三皇五帝到如今,華夏攢了多少東西?絲綢、瓷器、茶葉、火藥、羅盤、造紙、印刷、曆法、算術、醫術、造船、冶金、農學。還有鄭和下西洋帶回來的那些東西。船隊走到哪裡,西洋人就跟到哪裡。他們看見了大明的富。看見了大明的強。看見了蒸汽機。看見了水師。看見了江南的織機。看見了遼東的炮台。他們全都想要。」
朱元璋的呼吸,重了。
「他們偷不走,就搶。搶不走,就燒。燒不完,就連人一起殺。人死了,東西就沒人管了。沒人管,他們就能搬。這叫鯨落。一條巨鯨死了,沉到海底。肉被魚吃,骨被蝦啃,最後連渣都不剩。」
朱元璋的手,攥得關節發白。
「你是說,他們殺大明的人,是為了搶大明的東西?」
「是。」李景行說,「所以他們要勾結商人,要買通傳教士,要放瘟疫。人死了,地就空了。地空了,東西就好搬了。」
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李景行。他的肩很寬,可這一刻,那肩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還有呢?」
李景行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還有日本人。」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抬起來。
「他們在後世,也用了這個法子。他們在中國東北,建了細菌部隊,用活人做實驗。他們把鼠疫、霍亂、炭疽,做成炸彈,投在中國的城市裡。死的人,比揚州多得多。」
「而且,他們也跟滿清勾結。滿清在關外,日本人在關內。一個在前門放火,一個在後門搬東西。他們要把大明最後一點家底,也一起分掉。」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咱打天下的時候,窮。窮得沒飯吃。可那時候,人還有一口氣。現在坐了天下,反而有人把天下往外賣。」
他轉過身,看著李景行。
「你說,咱該怎麼辦?」
李景行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陛下,律法之刃,不問出身,只問罪否。」
朱元璋的眼裡,亮了一下。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老內侍快步進來,垂手立在門邊。
「陛下。」
「帶他去西廂房。收拾一間乾淨的屋子,備好被褥。今晚他不出府。」
老內侍看了李景行一眼,低頭應道:「是。」
朱元璋又轉向李景行。
「你今日累了。先歇著。明日一早,咱再叫你。」
李景行拱手:「謝陛下。」
他轉身要走,朱元璋忽然又叫住他。
「李景行。」
「學生在。」
朱元璋看著他,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今晚出你的口,入咱的耳。明日天一亮,你就是大明的人。住在這裡,吃在這裡。誰問你從哪裡來,你就說,是咱請來的先生。」
李景行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一晚的談話,會以這樣一句話收尾。
「學生明白。」
他跟著老內侍走出書房。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金陵城的哭聲已經低了下去,只剩下偶爾幾聲遠遠的犬吠。
西廂房在王府二進院東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還放著一壺熱水,一隻粗瓷杯。
老內侍給他點上燈,又看了他一眼。
「先生早些歇著。明日辰時,老奴來叫您。」
「有勞了。」
老內侍退出去,帶上了門。
李景行在床邊坐下。他摸了摸被褥,是棉的,厚實。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現代租的那間屋子,床單是灰的,被子是薄的,冬天開著空調也不暖和。
他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閉上眼。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