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凌最後一次看時間,是凌晨4點17分。
儀器還在跑。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數字跳了一格,他盯著那條還沒走完的進度條看了幾秒,伸手摘下一隻手套,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沒什麼用。
困意已經不是喝咖啡能壓住的程度了。
實驗室里只開著操作台這一片燈,白得有些發冷。桌邊堆著剛用完的離心管和樣品袋,封口膜扔在一旁,裝乙醇的洗瓶沒擰緊,一股淡淡的味道混著丁腈手套特有的膠味,一直掛在鼻腔里。
張凌把洗瓶擰好,又低頭核了一遍剛導出來的數據。
第三組還是有點飄。
他在記錄本旁邊寫了個問號,原本想等儀器這一輪結束以後再看看原始曲線,筆尖剛離開紙面,眼前的數字忽然重了一層。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還是重影。
「操。」
張凌低聲罵了一句。
他把筆擱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就眯一會兒。
儀器這一輪還有十幾分鐘。
這個念頭很普通。過去幾年裡,他不知道有多少次這樣坐在實驗室里等數據,五分鐘、十分鐘,鬧鐘一響就起來繼續。
手機被他扣在桌上。
定沒定鬧鐘,他後來已經想不起來了。
最開始,他似乎還聽得見儀器運行時穩定的低鳴。
風機在頭頂送風。
不知道哪裡有一滴水落下來。
很輕。
滴答。
又一下。
滴答。
張凌皺了皺眉。
實驗室里不該有這種聲音。
可人困到一定程度,意識並不會認真追究這些東西。風機的聲音漸漸遠了,水聲卻越來越清楚,間隔也越來越長。
滴答。
滴答。
空氣好像也變了。
乙醇味淡下去。
手套上那股膠味還若有若無地掛著,卻混進了一點潮氣。像剛下過雨以後,被水浸濕的磚牆貼得很近。
張凌想睜眼。
沒睜開。
他知道自己大概在做夢。
這個判斷反而讓他放鬆下來。
夢而已。
眼前開始有一點光。
不是實驗室格柵燈那種均勻的白,而是晃動的、被什麼東西切碎的天光。視野里似乎有屋檐,有一小片天,還有什麼青黑色的東西貼在牆根。
畫面很亂。
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和所有剛入睡時半清醒半混亂的夢沒什麼區別。
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聽不清。
像隔著一層水。
張凌沒有在意。
他的意識還掛著實驗室那邊的一點東西——電腦上的數據沒保存,第三組曲線有異常,等這一輪結束得先查一下溫度記錄。
這些念頭斷斷續續。
他甚至還聞得到乙醇。
下一秒,胸口忽然緊了一下。
很輕。
像熬夜太久以後偶爾出現的那種心悸。
張凌在夢裡皺了皺眉。
緊接著,第二下來了。
這一次重得多。
不是疼,而是胸腔深處突然被什麼東西攥緊,心臟的節律像在一瞬間亂了。原本還若有若無的儀器低鳴猛地拉遠,耳邊掠過一聲很脆的碰撞。
像有什麼東西倒在了桌上。
張凌想動。
手沒有抬起來。
他想睜眼。
仍舊睜不開。
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一個很模糊的念頭——
別把樣品碰翻了。
然後實驗室的聲音沒了。
不是漸漸遠去。
是突然沒有了。
風機。
儀器。
電腦散熱的低響。
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被切斷。
只剩下水滴。
滴答。
落在很近的地方。
胸口那陣發緊的感覺也跟著消失了。
張凌在一片奇怪的安靜里停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只有一瞬。
也可能很長。
隨後,一陣晨間的涼風從臉側擦過去。
太清楚了。
風裡帶著濕磚、舊木和泥土被雨水浸過以後的氣味。
張凌愣了一下。
夢還沒醒。
不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睜開了眼。
頭頂沒有實驗室的格柵燈。
一小方天空被屋檐裁在院子上方。天剛亮不久,晨光順著天井落下來,照著發暗的青磚。昨夜大概下過雨,檐角還在往下滴水,背陰的牆腳覆著薄薄一層青苔,細小的水珠懸在上面。
滴答。
一滴水落在磚面。
正是他剛才聽見的聲音。
張凌坐著沒動。
幾秒以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垂在一把竹躺椅的扶手外。
手指修長,指節乾淨。
沒有長期戴手套、反覆洗手留下的乾燥細紋。
也沒有昨晚——
張凌的視線停住。
他記得自己昨晚處理樣品時,被邊緣劃破過食指側面。
傷口不深。
洗手的時候有一點疼。
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翻過來。
掌紋清晰。
皮膚年輕。
就是沒有那道口子。
張凌慢慢坐直。
竹篾在掌下壓出一點涼意。
觸感清楚得不像夢。
他又看向自己身上。
淺灰色短袖。
黑色運動褲。
一雙鞋邊沾著泥點的帆布鞋。
沒有實驗服。
沒有胸卡。
也沒有昨晚那條被咖啡灑濕以後留下淺褐色印子的長褲。
張凌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
平穩。
胸口也不疼。
剛才夢裡那一下近乎窒息的發緊,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實驗室里的東西卻還留在腦子裡。
凌晨4點17分。
還沒跑完的儀器。
第三組有異常的數據。
乙醇。
手套上的膠味。
還有最後那聲不知道什麼東西碰倒的脆響。
都很清楚。
可眼前更清楚。
風從院門那邊穿過來,吹動晾衣繩上的藍布衫。布角掃過牆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東牆下靠著一輛舊自行車,車筐里塞著半卷塑料水管;天井邊擺了三隻花盆,其中一隻豁了口;檐柱上釘著一枚已經生鏽的鐵鉤。
陌生。
每一樣都陌生。
可張凌看見鐵鉤的時候,腦子裡卻毫無來由地冒出一個念頭。
冬天這裡會掛臘肉。
他怔了一下。
視線落到那半卷水管上。
接頭漏水。
再看向那隻豁口花盆。
以前種過梔子花。
張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
這些東西不像他剛剛想起來的往事。
更像某些本來就在那裡、只是剛才沒有注意到的常識。
可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至少——
張凌這一輩子沒有。
他扶住躺椅邊緣。
竹篾壓住掌心,皮膚一點點泛白。
院門就在這時吱呀響了一聲。
一個老人提著保溫杯,從門外走了進來,褲腳挽到腳踝,布鞋邊沾著濕泥。他看見張凌,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
「回來啦?」
張凌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一聲問得太平常,像老人只是出門轉了一圈,回來正好看見晚歸的孫子。可那張臉撞進晨光里,張凌幾乎沒有經過辨認,胸口便先一步泛起酸意。
「爺爺……」
聲音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張凌的爺爺已經去世六年。
張凌記得,爺爺的阿爾茨海默症已經到了後期,很多事都忘了,很多人也認不出了,卻始終能準確地叫出他和父親的名字。奶奶去世後,他們陪著老人生活了很多年。可疫情那年,爺爺在養老院裡突發腦出血,前一晚還沒有任何異樣,第二天便再沒醒來。張凌沒能趕去醫院,等再次見到爺爺時,老人已經安靜地躺在棺中。他後來才明白,原來最後一次被爺爺認出來的時候,自己並不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
然而,眼前的人卻站得穩穩的。晨光照在他灰白的短髮上,保溫杯蓋沒有擰緊,幾滴熱水從杯口淌下來,落在手背。他嫌燙似的換了只手,動作和記憶里的老人一模一樣。
又不完全一樣。
他的眉骨更平,左耳後有一顆小痣。張凌記得爺爺沒有那顆痣。可緊接著,另一段記憶又告訴他,那顆痣一直都在,小時候他還伸手摳過,被老人笑著拍開。
兩張臉在同一個位置重疊。病房裡的老人消瘦、蒼白,院中的老人皮膚被太陽曬得發暗。張凌想抓住其中一張,越是用力,五官便越不穩定。
「怎麼在這兒睡著了?」老人走近兩步,笑意淡了一些,反而臉上多了一些關切,「臉色這麼差,昨晚沒睡好?」
張凌肩背抵住椅背,向後讓開了一點。
老人停住了。
那點遲疑很輕,卻讓張凌清醒過來。無論眼前的人是誰,他都看見了自己的躲閃。
「我……」張凌喉嚨發緊,最後只問,「今天幾號?」
老人沒有追問,抬頭看了眼院裡亮起來的天色:「十八號。你回來才幾天,就把日子睡忘了?」
回來。
又是這個詞。
張凌摸向褲袋,指尖碰到一塊冰涼的玻璃。他取出手機,黑色外殼,右下角有一道細裂紋,不是他的那一部。拇指按上去,屏幕竟直接亮了。
鎖屏顯示:2018年8月18日,星期六,6:47。
他盯著年份看了幾秒。
原本的實驗記錄停在2026年。昨夜,或者說他記憶中的昨夜,他還在催師弟把燒結數據補進表格。七年的差距不可能靠睡糊塗解釋。
屏幕上方接連跳出兩條消息。
「顧凌,醒了給我回電話。」
「考研的事慢慢想,先在家歇幾天。」
發信人的備註是「媽」。
顧凌。
這個名字落進腦海,牽出更多細碎的東西:二十二歲,材料學本科畢業,第一次考研沒過,幾天前從外地回到汝安。它們來得過於自然,仿佛他本來就知道;可張凌也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博士課題、實驗室門禁密碼,以及那張還沒畫完的論文圖。
兩套經歷沒有先後地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一段正在覆蓋哪一段。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張凌抬手摸了摸下巴。沒有熬夜後冒出的胡茬,臉頰比記憶中更瘦,眼睛卻是熟悉的。他把屏幕重新按亮,倒影被日期和那個名字切開。
至少可以確認,這不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手機,也不是他醒來前的年份。
可這一切又都在告訴他,它們屬於他。
老人把保溫杯放到石桌上,轉身進屋,像是有意給他留一點喘氣的地方。走到門檻邊,他才回頭說:「先坐著吧,我給你倒點溫水。想不起來就別硬想。」
張凌望著他的背影。
那句話爺爺也說過。高二那年他發燒,背不出第二天要默寫的古文,老人端著水坐在床邊,也是這樣勸他。可另一段記憶緊跟著浮出來:顧凌考研回來那天,眼前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說的仍是這一句。
他想叫住老人,問他到底是誰。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屋裡傳來杯子碰上桌面的輕響。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半開的木門傳出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爸,顧凌起了嗎?」
老人應了一聲:「起了,在院裡呢。」
腳步聲漸漸靠近。
張凌坐在潮濕的晨光里,手心還留著竹篾壓出的淺痕。手機上的日期是真的,陌生身體的溫度是真的,老人手背被熱水燙紅的那一小塊也是真的。
門後的人再次叫了一聲:「顧凌?」
他抬起頭。
眼前這個活著的老人究竟是誰?
而被他們叫作顧凌的自己,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