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那聲「顧凌」又響了一遍。
張凌抬起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扶著門框站在那裡。她身上還穿著睡衣,頭髮隨手挽在腦後,眼下帶著一層沒睡足的青。她顯然剛醒,先看了看石桌邊的老人,目光很快落到他臉上。
「什麼時候醒的?」
張凌認得她。
這個念頭來得比名字更快。他記得她在廚房裡切姜時總嫌刀鈍,記得她冬天收民宿床單,會把手背凍出一片細小裂口,也記得她前天在電話里反覆說,考研沒過不是什麼大事,先回家再說。
可他也記得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家裡,母親說話更快,習慣把遙控器塞進沙發墊縫裡,去年體檢時還因為血脂高被他勸著少吃油炸的東西。
兩個人都該被他叫作母親。
「媽。」他終於開口,視線卻在女人臉上停得太久。
女人走近一步,抬手想摸他的額頭。張凌沒有躲,只是肩膀在她的手落下來前繃緊了。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還是用手背碰了碰他:「沒發燒。是不是又一夜沒睡?」
「我睡了。」
「睡了多久?」
張凌答不上來。
他最後清楚記得的,是實驗室里刺眼的白光。可這具身體昨晚什麼時候躺到院裡的,之前吃過什麼、跟誰說過話,記憶里只有零散的片段。他仿佛同時站在兩條路上,每往前辨認一步,腳下就有一條路擠進另一條。
屋裡又出來一個男人,手上還拿著剛插上電的剃鬚刀。他看見院裡的情形,沒問發生了什麼,只把剃鬚刀放在窗台上。
「先吃點東西。」他說,「有哪裡不舒服,吃完去醫院看看。」
張凌盯著他,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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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世界裡,他習慣叫父親「爸」。顧凌也一樣。明明是最不容易叫錯的一個字,出口前卻像橫著一道門檻。
「叔……」
院裡一下安靜了。
那個字只出來半截,張凌就停住了。男人眉間攏起一道紋,又很快鬆開。
「爸。」他改口,聲音發澀,「我剛才……有點認不清。」
男人沒有糾正他,只問:「頭疼不疼?」
「不疼。」
「噁心呢?」
張凌搖頭。
「那先吃飯。吃完去查一查。」
早飯是白粥、鹹鴨蛋和一碟切細的醬瓜。祖父把鴨蛋黃夾到他碗裡,順手說:「你小時候就愛吃這個。」
張凌盯著碗裡那半隻鹹鴨蛋,遲遲沒有下筷。
蛋黃已經醃得透了,筷尖輕輕一壓,金紅的油便從沙軟的斷面里慢慢滲出來。
他卻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
從小到大,他都吃不了雞蛋。小時候不懂事誤吃過一次,沒多久身上便起了一片紅疹,喉嚨也癢得厲害。後來家裡做飯總會特意避開,連他自己見到蛋類,也早已習慣性地繞過去。
可眼下,他盯著那塊流油的蛋黃,身體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發癢,沒有胸悶,甚至連一點熟悉的不適都沒有。
張凌猶豫了很久,才夾下一小塊送進口中。
咸,沙,帶著一點油脂特有的綿軟。
他嚼了兩下,忽然有些恍惚。
記憶里,他從來不會坐在桌邊吃這種東西。比起鹹鴨蛋,他更熟悉的是另一種味道——剛出鍋的糖醋鯉魚,炸得微脆的魚皮裹著酸甜的汁,熱氣騰起來時帶著一點醋香。他以前總喜歡先夾魚腹,再拿汁拌半碗米飯。
「不是在河西那家飯館嗎?」他突然發問。
三個人都望向他。
「什麼飯館?」母親放下勺子。
「我上初中那年,爺爺帶我去河西,說考試考得好……」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聽出了不對。汝安城西沒有他記憶里的那條河,顧凌初中時祖父也沒有帶他去吃過鯉魚。那是張凌十二歲時的事。那天雨很大,老人把傘全偏到他這邊,回家後半邊肩膀都濕透了。
可另一段童年裡,眼前的老人是在院中給他剝鹹鴨蛋的。蛋殼在粗糙的指腹間一點點碎開,盛夏的蟬聲從屋瓦外落下來。
張凌把勺子放回碗裡:「我記混了。」
母親沒有問他把誰的事混了。她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能吃多少吃多少。醫院我約號。」
上午九點多,一家人出了門。祖父本來也要跟去,被父親勸在家裡看店。老人站在院門口,手裡仍握著那個保溫杯,臨走只叮囑了一句:「別著急趕回來。」
醫院離古城不遠。車開出舊街後,道路忽然寬起來,路邊是一排張凌從未見過的店鋪招牌。導航里的地名有的熟悉,有的只差一個字。他每看見一處似曾相識的路口,顧凌的記憶便搶先告訴他該往哪邊轉;等車真的轉過去,街景又和張凌以為的完全不同。
父親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兩次,沒有開口。
掛號、量血壓、抽血、做基礎檢查。醫生問他有沒有摔過頭,最近是否長期失眠,能不能準確說出日期和所在的城市。
「2018年8月18日,汝安。」
他說得很慢。
「知道自己叫什麼嗎?」
「顧凌。」
這一次,他沒有遲疑太久。
「年齡?」
「二十……」
「二十二。」母親在旁邊輕聲提醒。
「二十二。」
醫生又問了幾個簡單問題。張凌都答了,只是在說到最近經歷時停了很久。他不能說自己記得七年後的實驗室,也不能說眼前的父母既親近又陌生。他只能說考研失利後睡得不好,醒來時常有一瞬間分不清眼前的人和事。
醫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繼續問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有沒有聽見不存在的聲音,有沒有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念頭。
「沒有。」張凌說。
基礎檢查沒有發現明顯異常。醫生建議先保證睡眠,減少壓力,由家人陪伴觀察;如果記憶混亂持續或加重,再繼續評估。從診室出來,他們又去了心理門診。接診的人問得更細,卻仍然只圍繞睡眠、壓力、時間感和現實感,沒有替他給出任何離奇答案。
從診室出來時已經過了午飯時間。母親把裝著檢查單的透明袋折好,父親去樓下買了三份餛飩。
他們坐在醫院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吃。塑料碗很燙,父親掀開蓋子,先把最靠里的那碗遞給他。
「下午還回店裡嗎?」張凌問。
「今天不回。」母親說,「你爸剛才把訂單交給小姨了。」
「不用都陪著我。」
「不是都陪著。」父親低頭拆筷子,「我正好歇一天。」
這顯然不是實話。張凌記得民宿周末最忙,父親很少在中午之前離開前台。但父親在說完就開始吃餛飩,沒有給這句謊話留下被拆穿的餘地。
回去的路上,張凌在車裡睡了十幾分鐘。醒來時車還堵在城門外,腦中的兩套記憶並沒有因為這一覺分開。他仍然知道原世界住處的門鎖密碼,也知道顧家民宿二樓最里一間客房的空調排水管容易堵。
車停穩時,檢查單還壓在母親包里,那兩套記憶也都還在。十幾分鐘的睡眠沒有帶走任何一套。
傍晚,母親把他的手機收走了一會兒,替他回復了幾個詢問考研結果的親戚,只說人剛回來,需要休息。她沒讓任何人進他的房間,也沒有把他的異常說成一樁需要全家議論的事。
第二天,張凌大半時間都待在樓上。
這間房屬於顧凌。書桌右側有一道被圓規尖劃出的細線,衣櫃最下層塞著高中校服,床頭插座因為鬆動,要把充電頭向左壓一點才能通電。他每碰到一樣東西,都有一小段記憶跟著醒來。有些清晰,有些只有動作留下的熟悉感。
母親按時把飯放在門外,父親傍晚來修了插座,問他要不要下樓坐坐。
張凌沉默了一會兒,只說:「再等等。」
父親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樓下照舊有人說話,有碗筷碰在一起的輕響,也有電視機斷斷續續的聲音。沒有人再上樓催他。
張凌坐在床邊聽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他們是真的在等他自己走下去。
第三天早晨,張凌終於下了樓。
祖父正在天井裡擇豆角。
老人面前放著一隻竹匾,掐下來的豆角頭整齊堆在一邊。張凌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叫道:「爺爺。」
這次沒有叫錯。
老人應了一聲,往旁邊挪了只小凳子,也不問他為什麼兩天沒怎麼說話。
張凌坐下來,拿起一根豆角。顧凌記得怎麼掐,拇指從哪邊使力,老筋會順著邊緣被撕下來。這個動作太自然,反而讓他心裡發空。
「我有些事記不清。」他說。
「嗯。」
「也有些事,記得不像是這裡發生的。」
祖父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張凌等著他追問。問是哪裡,問和誰,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可老人只把掐好的豆角攏到竹匾中間。
「那就慢慢想。」他說。
「如果一直想不明白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張臉在晨光里安穩、清楚,左耳後的痣被發茬遮住了一半。
「想不明白也先吃飯。」老人說,「人回來就好,不急著說明白。」
張凌低下頭,手裡的豆角已經被他掐斷了兩次。
他原以為自己至少要給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才能繼續坐在這座院子裡。可這三天裡,沒有人把他的沉默當成冒犯,也沒有人要求他先恢復成他們熟悉的顧凌。他們陪他去醫院,替他留飯,修好鬆動的插座,又給他留了一隻凳子。
那天下午,張凌開始整理房間。
他從書桌下層拖出一隻紙箱,裡面放著舊課本、獎狀和幾本相冊。最上面一本封皮已經起翹,翻開時帶出一股樟腦味。
照片裡的顧凌從嬰兒長到少年。祖父抱過他,牽過他,也曾站在學校門口,手裡替他拿著一件過大的冬季校服。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時間,有些還寫著簡短的地點。
張凌翻到一張十年前的合影。
照片是在院裡拍的。祖父坐在竹躺椅上,年幼的顧凌趴在他肩後,伸手去碰老人左耳後的那顆痣。兩個人都笑著,屋檐下掛著一串曬乾的紅辣椒。
這本該是一張足以證明往事的照片。
可張凌盯著祖父的臉,記憶里卻忽然多出了一張不屬於照片的臉。
也是老人。
只是安靜得過分。
四周的人影模糊著,偶爾有人低聲說話。張凌記不得自己當時站了多久,只記得那張熟悉了一整個童年的臉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下一刻,眼前的照片又鮮活起來。
院子裡的陽光落在老人曬得發暗的皮膚上,左耳後的那顆痣清清楚楚。顧凌趴在他肩頭笑,而另一張蒼老的臉卻仍壓在記憶深處,怎麼也退不乾淨。
兩張臉分明毫不相同。
張凌卻有那麼一瞬,幾乎分不清自己正在懷念誰。
他閉上眼,再睜開。
照片沒有變。
變化的是他的記憶。
張凌把相冊平放在膝上。樓下傳來祖父挪動竹匾的輕響,母親在前台接電話,父親踩著木樓梯上來,又在聽見房間裡沒有動靜後轉身下去了。
他們都在這裡。
可同一聲「爺爺」落進記憶,為什麼喚來了兩張不同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