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冊還攤在張凌膝上。
窗外有人拖動竹匾,豆角在匾沿滾了兩下。那聲音很輕,卻把耳中的雨聲壓遠了一點。
照片中,祖父坐在竹躺椅上。十歲的顧凌從椅背後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按著老人的肩,一隻手正去碰他左耳後的痣。老人偏頭躲著,嘴角已經笑開,露出一顆略微向里斜的門牙。
張凌記得原世界的爺爺沒有那顆痣,門牙也很齊。老人笑得厲害時,右邊眉尾會垂下來;晚年因為阿爾茲海默症住進養老院後瘦得快,那道眉尾便顯得更低。
這張照片裡的老人不是那樣。
可他盯久了,安靜躺在棺材裡面的那個熟悉面容還是會不自覺浮現在眼前,把照片裡的笑蓋住。六年前那個雨夜太清楚,清楚得像一枚釘子,把一張臉牢牢釘在了「爺爺」這個稱呼上。
張凌合上相冊,又重新翻開。
照片沒有替他作證。它只安靜地擺在那裡。
第五天早晨,他把相冊帶到樓下。
祖父坐在前台邊的小桌旁記帳,老花鏡滑到鼻樑中間。老人右手捏著原子筆,左手食指一下一下點著帳本上的房號。
張凌在樓梯上停住。
原世界的爺爺慣用左手,寫字時手腕會壓住剛寫過的一行,常把墨蹭到小指側面。眼前的老人右手中指卻有一塊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
「站那兒做什麼?」祖父抬頭問。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藏書全,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沒什麼。」張凌走下去,把相冊放在桌角,「昨天翻到幾張舊照片。」
祖父戴好眼鏡,隨手翻了兩頁:「這本還是你奶奶收的。她寫日子,我寫地方,後來她眼睛不好了,後頭幾頁就全是我的字。」
張凌低頭去看。前半本的字細,後半本的字向右上方挑,和帳本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翻到一張沒有寫地點的照片。畫面里只有半面灰牆、一隻木盆和蹲在地上的小孩。牆角露出一截發白的石條,看不出是哪座院子。
「這是二姑以前住的地方。」他說。
話出口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祖父看了看照片:「她出嫁前那間西屋。後來拆了,給民宿添了衛生間。」
「石條後面有個洞。」張凌繼續說,「下雨會積水,我往裡放過一隻紙船。」
記憶不是畫面,而是蹲得太久後小腿發麻的感覺。紙船吸飽了水,船頭一點點塌下去。他伸手去撈,被石邊蹭破了手背。
張凌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右手。傷口早已不見,皮膚上沒有留下疤。
祖父也沒有追問,只把相冊往他那邊推了推:「船沒撈著。你哭了一下午,說它順著洞漂河裡去了。」
「其實卡在裡面了。」
「第二天我拿火鉗夾出來的。」
他們一人說了一句,像是在把一件掉在許多年前的小事從洞裡重新夾出來。
張凌把相冊帶回樓上,胸口那股緊繃並沒跟著松。那天午睡醒來,他仍有一瞬把樓下咳嗽的老人認成養老院裡的那位老人。走到門口,看見祖父正仰頭給老花鏡換掛繩,兩張臉才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留意那些不同的地方。
眼前的祖父走路時右腳略向外撇,喝溫水,嫌茶葉刮嗓子。原世界的爺爺每天要泡一隻很濃的搪瓷杯。出門前,他總把鞋跟踩扁,走到樓下才用手指勾起來。一個愛看地方戲劇,聽到鑼鼓便把電視聲音調大;另一個嫌唱腔慢,新聞看完就關機。
相似的地方也有。兩個人切西瓜都捨不得把紅瓤留在瓜皮上,削下來的薄片幾乎能透光。天一陰,他們也都要提前去摸窗框有沒有進水。
以前這些相似會讓張凌心口發緊,仿佛眼前老人隨時會變成另一個人的影子。如今差異一點點多起來,影子反而淡了。左耳後的痣、向里斜的門牙、被老花鏡壓出的淺印,都開始各自待在該待的位置。
他仍會想起那場沒能趕上的告別。那份失去沒有變輕,只是不再需要借另一張臉活過來。
八月二十六日,第九天,夜裡又下了一場雨。第二天放晴,母親把洗好的床單晾滿了天井。午後起風,一根床單兜住風,鼓了起來。靠東牆的晾衣架跟著晃了兩下,底腳在磚面上磕出悶響。
祖父放下手裡的噴壺,蹲過去看了一會兒。
「又鬆了。」他說。
張凌正坐在檐下看書,聽見這句話,先看向晾衣架東側。那一邊的鐵腳比另一邊短一點,藍漆下面有一道不太平整的舊焊痕。
祖父起身去雜物間,出來時提著一隻塑料工具箱:「過來搭把手。」
他沒有說「你還記不記得」,也沒問張凌這幾天為什麼總盯著自己看。他只遞過來一把扳手。
張凌接住,掌心被曬熱的金屬燙了一下。
兩人先把床單收下來,又把橫杆卸開。祖父扶著立柱,讓張凌去擰底腳的螺母。螺紋沾了鏽,轉到一半便澀住。張凌換了個角度,肩膀抵著牆,聽見祖父在上面提醒:「別光使蠻勁,歪了更擰不動。」
「我知道。」
他說完,手上的動作停了。
東邊立柱靠牆的位置,有一小塊藍漆比別處厚。漆皮裂開後,露出裡面顏色發深的木楔。
「別往外扳。」張凌說,「這裡以前就歪過,裡面墊的是舊方凳的腿,再扳會把木楔擠出來。」
祖父低頭看他:「你還記得?」
張凌的拇指按在扳手柄上。記憶從掌下那一點力氣里回來。九歲那年,他把一件濕棉襖掛上橫杆,又嫌衣架太高,雙手抓住杆子往下墜。立柱猛地一歪,帶著他摔進剛拖過的水裡。
他沒有受傷,只弄濕了一身衣服。祖父怕鬆動的鐵架再砸到人,當天就拆開重裝。舊方凳壞了一條腿,老人削下一小截墊在牆邊,把立柱校正。兩個人刷藍漆遮舊痕時,顧凌把漆蹭到了鼻尖。
母親回來問架子怎麼換了漆,他躲在祖父身後,說是雨淋掉了色。
「你那時候說是風颳歪的。」祖父笑了一聲,「還說風專挑東邊刮。」
「你沒拆穿我。」
「晚上多罰你寫了兩頁字,還不算拆穿?」
「那兩頁不是罰的。你說我寫字太飄,本來就要練。」
「你倒記得清楚。」
祖父用鞋尖抵住底腳,示意他繼續擰。語氣平常得像他們只是在核對昨天吃過什麼。說完,他便低頭看那顆螺母,沒有等著張凌從這段往事裡交出什麼答案。
張凌卻知道,那不是相冊告訴他的。
照片裡沒有這隻晾衣架,更沒有藏在藍漆下的木楔。家裡其他人只知道架子修過。他們不知道他曾掛在橫杆上,也不知道祖父替他圓過那個拙劣的謊。
這件小事在顧凌的人生里存在了十三年。其間沒有秘密身份,沒有改變命運的意義,甚至不值得在飯桌上再提。可他記得水浸進短褲時的涼,也記得油漆沾到鼻尖的澀味。老人一邊訓他,一邊先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那都是他的記憶。
他們把鏽住的螺母換掉,重新墊穩底腳。祖父扶著立柱,張凌把橫杆裝回去。裝好後,兩人各自用力晃了晃。架子仍有一點舊物難免的顫,卻不再磕碰磚面。
「行了。」祖父拍拍手上的灰,「床單拿來吧。」
張凌沒有立刻動。
老人站在日光里,汗從鬢角淌下來,左耳後的痣很清楚。眉骨、門牙和眼角的紋路都屬於眼前這張臉。張凌仍然能想起另一張臉,可它們這一次沒有重疊。
這些天,他每次盯著老人看,心裡都憋著一股非要分出真假的勁。好像只有證明他們相同,眼前的親近才不算背叛。又好像必須證明他們不同,原世界那場失去才不會被輕易抹去。
其實誰也不是誰的替代。
這一刻,張凌也不再需要把兩個名字分出真假。張凌是他,顧凌也是他。往後在這個世界,他會以顧凌的名字繼續生活——不是捨棄原來的自己,只是承認眼前這二十二年,同樣屬於他。
(稱呼說明:張凌是主人公真正意義上的本名,也是貫穿不同世界始終不變的主體身份。無論進入哪一個世界,他本質上始終是張凌;顧凌等姓名,只代表他在對應世界中所承接的身份。敘事中,初入某個世界、尚未接納當地身份,或正處於兩世記憶與自我認知交替的階段時,統一稱「張凌」;當他逐漸接受並開始以該世界身份生活後,為方便敘事,正文改用該世姓名稱呼。涉及回憶時,則按照記憶實際所屬的世界使用對應姓名。)
「爺爺。」顧凌叫了一聲。
老人已經彎腰去收工具,聞聲抬頭:「嗯?」
「扳手給我吧,我拿回去。」
「順便把那捲鐵絲也放上層,省得你爸又找不著。」
顧凌應了一聲,提起工具箱。經過祖父身邊時,他沒有再下意識避開。老人隨手在他後背拍了一下,掌心帶著一點灰。
九月二日,第16天,院裡曬起了第一簍新桂花。香氣還很淡,只有走近廊下才能聞見。
母親整理樓上的柜子,搬下來一隻紙箱,問顧凌裡面的書還要不要留。箱口敞著,露出幾本考研英語真題和寫滿批註的專業課講義。最上方壓著一張舊日曆,十二月的考試日期被紅筆圈了兩道。
「先放我房間吧。」顧凌說。
母親看了他一眼:「不著急。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再放一陣。」
顧凌把紙箱抱上樓。經過窗邊時,他看見祖父正在天井裡重新晾床單。修好的架子立在日光下,東側那塊深淺不一的藍漆仍然看得見。
這裡有他二十二年的舊物、家人的習慣,還有許多他尚未重新想起的日子。它們不因為陌生就成了假的,也不需要擠掉張凌活過的二十九年,才能算作他的人生。
顧凌把紙箱放到書桌旁,沒有立刻取出真題。
距離年底的考試還有幾個月。按照原來的打算,他該重新買課、做計劃,再離開汝安去準備二戰。那條路曾經清楚得不需要選擇。
可如今,他第一次認真看向它之外。
既然這裡不是一場等著醒來的夢,顧凌接下來要過的,究竟該是誰已經替他安排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