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早晨,第22天,書桌上的考研英語真題還停在六天前那一頁。
顧凌沒有把書收起來,也沒有再翻開。他坐在窗邊,聽見樓下捲簾門抬起的響動。輪軸先是澀澀地轉了兩下,隨後有人從門外推來一輛行李箱,輪子軋過青石門檻,咯噔一聲。
母親在前台問客人昨夜睡得好不好。父親拎著水壺上樓,經過二樓拐角時,停下來提醒一句:「西邊那間剛退房,地還濕,慢點走。」
這些聲音以前也有。顧凌回家備考的那幾個月,常嫌樓下說話聲擾人,關上門便不再理會。現在書頁沒有翻動,樓下的一問一答反倒清楚起來。哪間房的窗扣不好使,哪位客人借了雨傘,父親把早餐多留了一份放在廚房,都是不必專門告訴他的小事。
他聽了一會兒,起身把窗推開。
雨季尚未完全過去,天井背陰處的磚縫裡還留著一點深綠。院門外卻已經被太陽曬亮。沿街有人支遮陽棚,金屬杆互相磕碰;賣豆腐腦的三輪車停在巷口,熱氣混著蔥花和芝麻油的味道飄進來。
這個清晨和過去一樣,所有人都在照常生活。不同的只是他終於不再只盯著書桌上的那幾頁紙,開始重新聽見院子外面的聲音。那些原本被他統統歸進「雜音」里的東西,忽然又有了各自的樣子。
桌邊的紙箱仍在,紅筆圈出的考試日期也仍在。顧凌看了一眼,沒有給那條原本清楚的路下結論。他只是第一次覺得,院門外那些與考試無關的聲響,也許同樣值得聽一聽。
八點多,父親上來叫他吃飯。走到門口,又像隨口提起似的說:「今天新街那邊有活動。你媽要去買點床品,順道走走。你要覺得屋裡悶,我們陪你去轉一圈。」
父親說完沒有進門,手還搭在門框上,給他留著拒絕的餘地。
「人多嗎?」顧凌問。
「周六,肯定比平時多。咱們不往擠的地方走,累了就回來。」
樓下母親喊了一聲,問父親有沒有看見帆布袋。父親回頭應她:「前台柜子里。」
顧凌望向窗外。巷口不時有人經過,影子從白牆上一晃而過。兩世記憶里都有古城,也都有一條修得過分整齊的新街。可店名、門洞的位置和遠處城牆的缺口並不相同。只在屋裡回想,它們很容易疊成一幅真假難辨的圖。
「我也去。」他說。
父親轉回頭:「行。那不急,你先吃飯。」
「等我十分鐘。」
顧凌換了件淺灰色短袖,又從抽屜里取出手機和鑰匙。下樓時,母親已經找到了帆布袋,正往裡面放水。她看見他,只問:「帽子要不要?」
「不用,路上有樹蔭。」
「那這瓶水你拿著。你爸總說自己帶,走到半路還是喝我的。」
父親在門外聽見了:「一瓶水還分你的我的?」
顧凌接過水,瓶身剛從冰箱裡拿出來,涼意貼在掌心。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拿著,誰渴誰喝。」
母親鎖好前台抽屜,三個人一起出了門。
顧家民宿在古城東南的一條支巷裡。巷子不寬,兩邊是住家和小店,二樓挑檐下晾著衣服。牆面大多被日頭曬得發白,只有排水溝邊和幾處背陰牆腳生著苔。電動車貼著牆根慢慢過去,騎車的人認出父親,抬手招呼了一聲。
「小凌好些了?」對方問。
「好多了,出來走走。」父親答得自然,沒有替他解釋更多。
顧凌也點頭叫了聲「周叔」。稱呼出口後,那人已經騎過巷口,只從後視鏡里朝他擺擺手。
父親放慢步子,與他並排:「還認得吧?他家原來修鐘錶,現在改賣電動車配件了。」
「記得。小時候我把電子表泡水裡,是他拆開烘的。」
「你還不肯承認掉進水盆,非說表自己進了水。」母親在旁邊接話。
顧凌想起那隻透明塑料水盆,想起自己蹲在院裡撥弄錶帶。記憶並不完整,卻足以讓眼前的巷子向現實里沉了一點。
出了支巷,沿街的屋檐向兩邊退開,路面寬了起來。原先沿街的菜攤被划進一處帶頂棚的小市場,路邊留出了消防通道。父親指給他看新裝的路燈,又說去年雨大,北邊低洼處重新做過排水。母親則一路認店,念叨哪家米糕換了門面,哪家早餐仍舊只賣到十點。
他們說得零碎,不像導遊講解,也不等顧凌逐句回應。走到太陽直曬的一段,父親便往外側讓半步,母親問顧凌要不要在樹下歇一會兒。
「不用。」顧凌擰開水,先遞給母親,「我沒事,慢慢走就行。」
二十來分鐘後,新街入口的牌坊從一排屋頂後露出來。
廣場比顧凌記憶中的老街寬得多。淺色石板鋪得平整,嬰兒車和輪椅都能直接推過去。兩側店鋪的空調外機被木格柵遮著,消防箱嵌在牆裡,招牌統一掛在仿木檐下。牌坊新得發亮,斗拱、吻獸和朱漆柱子樣樣齊全,隔著幾步看過去,像一張剛印好的古城明信片。
顧凌在廣場邊停了一下。
人群、叫賣聲、店裡循環播放的音樂都是真的,腳下石板被太陽曬出的熱意也是真的。可太齊整的檐口仍讓他生出一點遲疑,仿佛再往前走,街景就會沿著某段不屬於這裡的記憶接下去。
「怎麼了?」母親問。
「跟以前不太一樣。」
「這邊前年才全部開起來。」父親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原來幾家店門口高低不平,下雨積水,送貨車也進不來。現在做生意方便些,就是看著新。」
母親指向牌坊里側:「床品店在第二個路口。先買東西,還是先轉轉?」
顧凌還沒回答,旁邊忽然有人清脆地喊了一聲:「叔叔阿姨,要不要換衣服照相?」
三個人一起回頭。
說話的是個八九歲的女孩,站在一塊寫著「許家漢服妝造」的木牌旁。她穿著窄袖青衫,腰間束一條深色布帶,頭髮在頭頂挽成兩個小髻,斜挎包卻是亮黃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咧嘴笑的卡通太陽。腳下也不是布鞋,而是一雙白底運動鞋。
她手裡捏著幾張傳單,見他們停下來,立刻遞出一張。
「我們家就在裡面第三間。衣服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妝和頭髮都能做,拍完照再還,不用買。」她說得很熟練,尾音卻壓不住一點得意,「今天我這身也能租,不過只有一套,得等我脫下來。」
母親接過傳單,笑著問:「你不冷也不熱?」
「早上不熱。我媽說過了十一點就讓我換短袖。」女孩扯了扯袖口,「這是書童服,不是我每天都這麼穿。今天店裡忙,我幫忙攬客,攬到一單有五塊錢。」
「當然算。我站了半個上午呢。」她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張得很開,隨即又看向顧凌,「哥哥,你要不要試?你高,穿圓領袍肯定好看。我們還有劍,不過是木頭的,不能拿著亂揮。」
顧凌低頭看了看傳單。上面印著幾套顏色鮮亮的衣服,右下角是一張家庭合照。女孩就站在照片中間,穿普通校服,門牙缺了一顆。
「你見誰都說適合?」他問。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他會認真追問。她很快說:「也不是。太矮的我就叫他穿書生服,不說圓領袍。」
母親沒忍住笑出聲。顧凌也彎了彎嘴角:「那你挺會做生意。」
「我叫許青禾。」女孩覺得這算一句誇獎,馬上把名字也報了,「禾苗的禾。你們第一次來新街嗎?我可以告訴你們哪裡拍照好看。」
「我們住這兒。」父親指了指身後的方向,「東南邊,顧家民宿。」
「哦,我知道。你們門口有兩隻大水缸,裡面沒養魚。」
「原來養過。」顧凌說,「冬天結冰以後就沒再養。」
許青禾看他一眼,大概確認他確實是本地人,招攬的熱情稍稍收了些,卻沒走。她跟在三人旁邊,指著牌坊後面說哪家店的糖畫好看不好吃,哪處牆上的畫最適合拍照,又提醒他們周末中間的路不能停電動車。
她說的都是孩子會留心的事:賣糖畫的叔叔捨不得多放芝麻,租衣服的人把袖子拖到地上會被她媽媽念,廣場噴泉下午才開,開的時候總有小孩踩得一身水。
顧凌順著她的指點看過去。新街並不空。店主在門口搬貨,保潔推著小車收走紙杯,拎購物袋的遊客站在陰影里找地圖。統一的檐口下面,有人做著各自瑣碎的生意。
「你今天不用上學?」母親問。
「星期六呀。」許青禾答得理直氣壯,「作業我昨晚寫完了。」
「那你一直跟著我們,不怕你媽找?」
「我沒一直跟,我在帶客人。」她朝母親手裡的傳單努努嘴,又問,「你們只逛新街嗎?」
父親說:「先去買床單,再往裡走走。」
許青禾立刻搖頭:「往裡全是新店,差不多的。你們既然住古城,還看這些做什麼?」
她抬手指了指牌坊深處。顧凌以為她會繼續指某家鋪子,那隻手卻轉了半圈,落向右側一條不起眼的窄巷。
「真正的老城不從這裡走。」她說,「得繞到舊文廟那邊。」
母親低頭看看手裡的採購單:「床品怎麼辦?」
「文廟那邊繞回來也能到第二個路口。」父親看向顧凌,「想去嗎?不想走遠,咱們買完就回去。」
顧凌望著那條窄巷。入口夾在一家茶鋪和封著木板的舊門面之間,地面沒有廣場平整,牆頭只露出幾片顏色發暗的瓦。許青禾已經跑過去兩步,又回頭等他們,黃色挎包在青衫外晃來晃去。
「去看看吧。」顧凌說。
他說完,先朝窄巷走去。父親跟上來接過母親手裡的空帆布袋,母親則把許青禾的傳單折好,收進袋側的小口袋裡。
「你帶路可以,」母親對女孩說,「得先跟你媽媽講一聲。」
「她就在店門口,看得見我。」許青禾踮腳往牌坊里揮了揮手。遠處一位正在給客人整理衣領的女人也抬手回應,朝這邊指了指,像是提醒她別跑太遠。
許青禾應了一聲,轉身鑽進窄巷,腳步輕快。顧凌跟在她身後,父母的說話聲沒有消失,仍在離他一兩步的地方。
寬闊的新街被留在身後。拐過茶鋪側牆,牌坊上的遊人聲便低了一層。前方的巷子向舊文廟方向彎去,還看不見盡頭。
顧凌回頭望了一眼。嶄新的飛檐仍立在陽光里,「汝安古城」四個大字端正醒目。
可一個從小住在這裡的孩子,卻說真正的老城不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