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顧凌不再掰著手指數自己來了多少天。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民宿里的事也跟著換。先是曬被子、補窗縫,接著要添厚被,再後來,熱水器的軟管和天井裡的水管都得趕在上凍前收拾好。
顧凌跟著父親跑了幾趟五金店,手機通訊錄里也漸漸多出一串備註:修窗老陳、水管老李、熱水器小周。
父親有一次瞥見,笑他:「你這備註寫得跟實驗室樣品標籤似的。」
顧凌低頭看了一眼:「至少找人的時候不會拿錯。」
父親笑了一聲:「行,過兩年我這通訊錄也交給你整理。」
到了臘月,訂房表上常見的備註換成了「帶老人」「有小孩」和「想看舞龍」。顧凌重新排了房間,把一樓兩間留給腿腳不便的住客,又在父親那張用了好幾年的手繪地圖上補了停車點和臨時封路的位置。
九月底說過的那句「先把眼前的生活過好」,後來誰也沒再掛在嘴邊。日子忙起來,本來也顧不上天天給自己講道理。
除夕一早,古城還沒完全醒,巷子裡先響起拖動長凳和試鑼的聲音。
顧凌開完院門,把剛退房客人寄存在前台的兩隻行李箱往牆邊挪了挪。父親正踩著木梯掛燈籠,低頭問他:「舞龍隊那邊幾點封路?」
「下午三點試走,五點以後西口不讓車進。」顧凌扶住梯腳,「兩點到四點有三撥客人,我讓他們從南邊下車。李叔答應拿三輪車幫著運箱子。」
父親嗯了一聲,把燈籠往左轉了半圈:「那隊裡的水呢?」
「六箱礦泉水放新街茶鋪,保溫桶放祠堂門口。晚上冷,熱水比涼水用得快。」
這本來不是民宿的事。舞龍隊缺人照看道具,街坊來問能不能搭把手,顧凌看過住客抵達時間,便把送水、看衣物和臨時聯絡接了下來。父親沒說他攬事,只讓他把民宿的交接先寫清楚。
燈籠掛穩時,母親在廚房裡喊:「有空的都過來,別等到中午才包餃子。」
廚房的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霧。
祖父坐在小木桌邊擇芹菜,袖口整整齊齊地挽到手腕上方。母親剁好的肉餡盛在白瓷盆里,旁邊放著一碗切碎的荸薺。
顧凌洗過手,剛把面盆拉到面前,熱水澆進麵粉,一股濕熱的麥香便撲了上來。
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一拍。
這個味道太熟悉了。
水汽里像是又浮出另一間廚房。桌沿有一道被菜刀磕出來的淺口,窗邊坐著另一個老人,低著頭擀餃子皮。張凌把包好的餃子遞過去,老人捏起來看了一眼,笑他包得像個沒紮緊口的布袋。
電視裡正放著跨年節目。
屋裡有人叫他的名字,手機也響個不停。那時候的張凌總覺得還有很多事要忙,包了幾個餃子便起身離開,把剩下的一桌熱氣關在了廚房門後。
後來再想起那個晚上,他能記住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一盤放涼的餃子,一扇沒有關嚴的廚房門,還有深夜裡亮著的電腦屏幕。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竟是和爺爺一起過的最後一個年。
眼前的熱氣重新漫上來。
兩段記憶隔著完全不同的人生,卻被同一種麵粉受熱後的氣味疊在了一起。
顧凌的手還扶在盆沿,遲遲沒有往下揉。
他下意識朝門口看了一眼。
穿過天井就是自己的房間。只要隨便說一句去拿東西,他就可以上樓,關上門,等胸口這陣來得毫無預兆的酸澀自己退下去。
以前他大概會這麼做。
可還沒等他邁出去,母親已經把一雙筷子遞了過來。
「先把水攪開。」她頭也沒抬,「別一上來就用手。你上回和的面硬得都能拿去墊桌腳。」
祖父聽見了,抬頭笑了一下,又把身旁的菜筐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半張凳子。
顧凌站在原地頓了兩息。
然後伸手接過筷子。
「知道了。」他說。
筷子落進面盆,他低頭攪了兩下,又問:「媽,荸薺都放進去嗎?」
清脆的一聲磕在瓷盆邊沿。
母親這才偏過臉看他:「先放一半。你爸嫌甜,放多了他又挑。」
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顧凌「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把水一點點攪進麵粉里。
門就在身後。
他卻沒有再回頭。
麵團醒著的時候,一家人索性圍著小桌包起了餃子。
祖父擀的皮還是中間厚、四周薄,擀麵杖在案板上來回滾,發出輕輕的木響。母親包得快,兩手往中間一攏,就是一道規整的月牙。
顧凌剛開始還知道少放一點餡,後來前廳接連來了兩通住客電話,回來以後手上的準頭便散了,包出來的餃子有的鼓得快撐破,有的又癟得只剩一層皮。
父親掛完燈籠進門,一眼挑出裡面最歪的那隻。
「這個留個記號,晚上你自己吃。」
顧凌抬頭:「憑什麼?」
「誰包的誰負責。」
「那你別挑最好看的。」
父親笑了一聲,把那隻歪餃子重新放回篦子裡。
祖父又推過來一張剛擀好的皮:「歪一點不要緊,煮熟了都一樣。」
母親在旁邊笑,順手把裝滿的一篦子餃子遞給顧凌:「行了,別光說。端後院去,放涼一點再收。」
沒人問他剛才為什麼站在門口不動。
也沒人因為他叫了一聲「媽」就多看他一眼。
廚房裡的話題很快又換了。
晚上還要不要添一道菜,前廳是不是得多燒一壺熱水,祖父那條厚圍巾到底收去了哪裡。
全是些不值得記進日記的小事。
顧凌端著篦子穿過天井。
剛走出幾步,母親又在後面喊:「端平點,別把餃子滑下去了。」
「知道了,媽。」
這一次,他答得很快。
話出口以後,連自己都沒有立刻意識到。
直到走到後院,把篦子穩穩放下,他才慢慢站直身子。
剛才那一聲「媽」,沒有猶豫,也沒有刻意。
胸口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突然收緊。
院子裡有人還在掛燈籠,廚房裡的水已經重新燒開。
顧凌站了一會兒,轉身又走了回去。
午後,古城一點點熱鬧起來。
新街兩側掛滿紅燈籠,舊巷門楣上貼著新換的春聯。舞獅的年輕人在廣場邊試鼓,鼓點一響,檐下的麻雀撲啦啦飛走一片。許青禾穿著一件棗紅色棉襖,頭上壓著毛線帽,抱著一小綑紮帶從人群里鑽出來。
「顧凌哥,龍尾那邊少一卷繩子。」
「不是繩子,是扎帶。」顧凌接過她懷裡那捆,「你家攤子不忙?」
「我爸看著呢。我負責跑腿。」許青禾指了指廣場另一頭,「還有兩個哥哥的水杯放錯箱子了,他們說寫了名字。」
顧凌跟過去,把水杯按龍頭、龍身和龍尾分到三隻筐里,又將備用電池、創可貼和紙巾放在最上層。他不懂舞龍的步法,也沒有插手隊形,只把誰保管音響、誰收道具、散場後從哪條巷子撤寫在一張紙上,壓在桌角。
四點前,民宿的第二撥客人打來電話,說車堵在西口了,讓他去接一下行李。顧凌把後勤桌交給茶鋪老闆,推著行李車趕到南街。
來的是一家五口,老人走得慢,兩個孩子一聽見鼓聲便想往人群里鑽。顧凌先把他們送回院子,給老人安排好一樓的房間,又在地圖上圈出不必爬台階的看龍位置。
孩子的母親連聲道謝,問他:「你們這裡年年都這麼熱鬧?」
顧凌想了想:「一直有。今年我才跟著忙。」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笑了笑。
送完客人,他沒有立刻回廣場,而是先到前台把房態改掉。昨晚臨時加住的一名年輕人要續一晚,原訂二樓的那間房便不能再排;另一對夫妻帶著嬰兒,問能不能借用廚房熱奶。
母親正忙著備晚飯,顧凌把小電鍋搬到前廳邊櫃,另找了一隻乾淨托盤,告訴他們用完放在原處就行。
這些事,他已經不用每一步都回頭問父親了。小電鍋能借,電暖器不能讓住客自己搬;晚歸要先講清門閂,封路就從南巷繞。四個月里,他做錯過,也挨過父親念叨,如今總算能在前台忙起來時獨自頂上一陣。
有人從院門口喊「小顧」,他也會立刻抬頭:「來了。」
回到廣場時,龍頭已經裝好。有人把兩截備用竹竿斜靠在牆邊,正擋著老人經過的窄道。顧凌叫來負責道具的人,一起把竹竿平放到桌下,又用紅布在突出的桿頭上繞了兩圈。
許青禾蹲在旁邊數水杯,數到第十一隻忽然抬頭:「你今晚也跟著走嗎?」
「走後面。」
「可後面看不見龍頭。」
「看不見也得有人收東西。」
許青禾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把第十二隻水杯塞進筐里:「那我替你多看兩眼。」
顧凌笑著讓她別往隊伍中間鑽。她應得很快,轉身就跑去找父親,和街上任何一個盼著熱鬧的孩子沒有分別。
傍晚封路以後,燈籠從新街一路亮進舊巷。龍身在鑼鼓裡起伏,金紅色的鱗片從屋檐下掠過。許青禾跟著一群孩子跑了半條街,被她父親從人堆里拎回攤前。
顧凌站在隊伍側後方,遞水、收外套、提醒幾個舉龍尾的人前面地磚有高差。忙到龍頭繞場回來,他才發現父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後勤桌旁。
「前台我看著。」父親說,「你跟著走完,別兩頭跑。」
顧凌把住客名單遞過去:「七點半還有一間到店。鑰匙在第二格,老人那間多送一壺熱水。」
「知道。去吧。」
他應了一聲,轉身追上隊尾。走出幾步,又回頭喊:「爸,充電器在抽屜最裡面,別拿錯成收音機的。」
父親朝他擺了擺手,像嫌他囉嗦,嘴角卻是揚著的。
年夜飯開得比平時晚。七點半那撥客人安頓好,一家人才關上前廳半扇門。祖父坐主位,圍巾仍搭在椅背上;父親給他倒了一小杯酒,母親把那隻做了記號的歪餃子夾進顧凌碗裡。
「自己負責。」她說。
顧凌咬開餃子,皮有點厚,餡倒沒有散。他舉筷子認了帳:「明年改進。」
祖父說:「明年還包就行。」
零點前,住客陸續從房裡出來,擠到天井和廊下看煙花。
孩子們仰著頭數顏色,數到後來自己先亂了;大人舉著手機拍了幾輪,屏幕里裝滿紅的、金的、銀白的光,最後也都慢慢放下,只抬頭看。
遠處先炸開一簇銀白,緊接著又有金紅色的火光從屋脊後升起來。煙花一層層鋪開,照亮灰瓦,也照亮院牆,把廊下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顧凌站在祖父身邊,見風從天井口灌進來,伸手替老人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這樣行不行?」
祖父摸了摸脖子:「夠了,再裹就喘不過氣了。」
母親從後面遞來一杯熱水。顧凌接過來,掌心頓時暖了一些。
他回頭看見她只穿著毛衣,便皺了下眉:「你也把外套穿上,媽,外面風大。」
母親笑了一聲:「先管好你爺爺。」
父親還在門口招呼住客,提醒人別踩到台階邊沿。顧凌隔著院子喊他:「爸,過來拍張照。」
「等會兒。」
他說是等會兒,卻沒過多久就走了過來。
下一輪煙花剛好升起。
四個人往廊下擠了擠。祖父坐在中間,顧凌站在他身後,母親端著熱水靠在一旁,父親剛從門口過來,肩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一小片紅紙屑。
顧凌伸手替他拍掉。
父親莫名其妙地回頭:「怎麼了?」
「沒事。」
手機被旁邊的住客接過去,幫他們拍了一張。
快門按下的時候,遠處正好炸開一片金色的煙花。
祖父沒有看鏡頭,還仰著頭看天;母親像是剛想提醒他坐穩;父親站得有些僵,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顧凌站在最後面,被前面三個人擋去了一小半。
照片拍得不算整齊。
可誰也沒說重來。
煙花的碎光一點點落到屋脊後,院子裡還留著淡淡的硝煙味。住客陸續散回房間,一家人卻還擠在廊下,沒有誰先說要走。
祖父圍巾上有曬過太陽以後留下的皂香,母親遞來的杯子還暖著顧凌的指尖。父親站在風口,嘴上催著大家早點回屋,自己卻也一直沒動。
直到母親忽然打了個噴嚏。
父親立刻皺眉:「我就說冷吧。都進去,門關上。」
母親一邊笑,一邊往屋裡走。
祖父扶著椅背起身,顧凌順手託了他一把。
院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最後一簇煙花剛好從遠處升起來,越過屋頂,在夜裡安安靜靜地亮了一瞬。
然後門合上,風被擋在了外面。
屋裡還暖著。
正月初一午後,天色轉陰。
起初只是細細的雨絲,落在青瓦上幾乎聽不見。顧凌給出門的住客送了幾把傘,順路去新街取昨夜落在茶鋪的保溫桶。回來時,他從舊文廟外經過,看見檐口的水沒有全進瓦溝。
一縷雨水貼著舊瓦下緣,斷斷續續落進院內。風一偏,水線便越過廊檐,打濕了裡面顏色發暗的木構。牆根原有的泛白處被雨氣浸深,像一塊緩慢擴開的舊痕。
門沒有開。顧凌隔著院牆站了一會兒,沒有翻進去,也沒有伸手挪動任何東西。他拿出手機,記下時間、雨勢和能看見的落水位置,又拍了一張檐口。
保溫桶的提手勒在另一隻手裡。巷外還有住客等傘,母親說晚飯前要清一次房態,舞龍隊的道具也得核完再歸還。
雨絲落在屏幕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水點。
顧凌擦去水,把那條記錄存好,轉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