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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考了

2026-09-18 03:28:07 作者: ReimuRin

  第二天,九月九日早上,顧凌醒得比平時早。

  院裡還沒照進太陽,天井邊的青苔帶著一層夜裡的濕氣。祖父坐在廊下擇豆角,聽見樓梯響,只抬頭問了句睡得好不好。顧凌應了一聲,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坐下,打開手機。

  昨天拍的照片一張接一張亮起來。

  舊文廟的屋面水跡、發烏的木件、牆根泛白的磚,還有那塊斷成兩截的石碑。靠後的幾張里,「泰綏十二年」淺得快要沒入石紋,泥腳印卻比字清楚。

  顧凌把照片按位置重新分了組,又給昨晚的備忘錄添上日期。他沒有再猜那塊碑屬於哪一級登記,也沒有急著從網上找一個看似對應的部門。

  父親下樓時,他只把手機遞過去,問老周什麼時候方便。

  「今天禮拜天,先別追著人問公事。」父親看完照片,說,「明天我給他打電話。社區要是不管,他也能告訴咱們該往哪兒問。」

  顧凌點點頭,在備忘錄末尾添了一行:

  周一問老周。

  然後鎖上屏幕。

  這件事暫時只能到這裡。

  吃過早飯,他回到二樓房間。

  書桌靠窗,桌面一半放著電腦,另一半堆著考研資料。幾本專業課教材壓在最下面,上頭是真題、單詞書和一摞活頁筆記。封面邊緣起了毛,透明文件袋上還貼著顧凌親手寫的月份。

  這些東西在前幾天一直沒有動。

  

  兩世記憶剛重疊時,他連鏡子裡的人都要反覆確認,更不敢替過去的顧凌決定什麼。現在再翻開筆記,裡面的字跡已經不會讓他覺得是陌生人留下的。

  哪一頁改過三次,哪一道題在空白處補了另一種解法,他都記得。顧凌曾在圖書館和家裡一小時一小時地寫,如今他的指尖翻過紙頁,也知道那段用功沒有白費。

  他把資料按科目分好,抽出幾張還夾在裡面的計劃表。

  最早一張排得很滿,起床、背詞、做題、復盤,每一格都有顏色。後來幾張漸漸鬆散,最後一張停在成績出來後的第三天。

  顧凌看了很久,沒有撕。

  樓下傳來洗衣機脫水的聲音,接著是母親提醒父親去檢查三樓熱水器。民宿的門鈴響了一次,有住客下來借充電線。

  院子裡的大小事務仍舊沿著自己的次序往前走,並不因為他沒有決定下一步就停下來。

  顧凌從儲物間找來一隻乾淨紙箱,把真題、筆記和計劃表一層層放進去。容易受潮的幾本套進文件袋,箱口沒有用膠帶封死,只在側面寫了四個字:

  考研資料。

  祖父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空出來的桌面。

  「不要了?」

  「先收起來。」顧凌說,「還沒想好以後用不用。」

  祖父「嗯」了一聲,沒有勸他留,也沒有勸他扔,只幫他把櫃頂那床薄被往裡推了推,騰出一塊能放箱子的地方。

  紙箱不重。

  顧凌舉起來時,卻覺得自己收進去的並不是一摞廢紙。它們沒有被否定,只是不再攤在桌上,替他把往後的每一天都提前寫好。

  中午,母親剛把菜上齊,見桌面難得收拾得乾淨,問他是不是準備重新開始複習。

  顧凌握著筷子,停了一會兒。

  「我想先不報。」

  父親沒有馬上接話。母親也只是把湯勺放回碗裡,問:「先不報,是今年緩一緩,還是以後都不考了?」

  「現在只能確定今年。」顧凌說,「以後我還沒想清。但我不想一邊說要二戰,一邊每天什麼也做不進去。」

  他說得很慢。

  害怕辜負過去的準備,害怕自己只是因為落榜和記憶混亂才往家裡躲,這些念頭沒有因為一句「先不報」就消失。可如果繼續把「二戰」掛在嘴邊,只為了讓現在的選擇看起來和過去一樣,也不算認真。

  父親問:「那你想做什麼?」

  「先在家裡幫忙。」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沒有說「想留多久都行」。

  她把問題問得更細:「幫忙不是偶爾替我們看半天門。早上要管退房,床品少了得去補,水管壞了要找人,客人半夜打電話也得接。」


  她把盛湯的碗往顧凌面前推了推。

  「你要是做,就得算你一份工。以後出去找工作,也得提前說,不能哪天不想幹了,鑰匙一放就走。」

  「工錢也要算。」父親接著說,「家裡能給住給吃,不等於你幹活不要錢。先按天記,月底看你做了多少。帳目你也得看,別以為十來間房住滿了,收進來的全是賺的。」

  顧凌點頭:「先讓我做一周。要是連一周都做不下來,我現在說留下也沒用。」

  祖父一直安靜吃飯,聽到這裡才說:「那明早跟你爸去進貨,六點半走。」

  他沒有說這條路好,也沒有說另一條路不好,只把明天幾點出門告訴了顧凌。

  第二天一早,顧凌剛洗漱完,父親便順口說了一句:「老周那邊我問了。」

  顧凌抬頭。

  「他也說不準。」父親把車鑰匙揣進口袋,「文廟日常是誰管、那塊碑有沒有單獨登記,不是一回事。他說幫咱們再問問檔案和上面的部門,有消息再回。」

  顧凌「嗯」了一聲,沒有再追。

  備忘錄里那一行「周一問老周」,被他改成了:

  已問,等回復。

  然後他跟著父親出了門。

  這是他第一次去給民宿補貨。

  倉庫不大,床單、被套、紙巾和清潔用品各占一排。母親在一張舊夾板上記著餘量,字寫得快,有幾處只畫了自己看得懂的記號。

  顧凌原以為照清單裝車就行,真正點起來才發現,同一種紙巾有兩種規格,洗衣液的大瓶和補充裝也不能只按瓶數算。供應商報出的價格比上個月多了一點,父親問過原因,確認不是記錯,才把漲價寫在單子旁邊。

  顧凌沒有算出什麼能讓成本驟降的辦法。

  他只是把數量重新核了一遍,少拿的兩包浴巾補上,多裝的一箱瓶裝水退回去。來回搬完,襯衫後背已經濕透。

  父親關上後備廂,遞給他一瓶水。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一次算錯。」他說,「是覺得這點小東西沒必要算。」

  回到民宿,他們又把貨一箱箱搬進庫房。

  顧凌下午剛錄完採購單,二樓的住客便下來,說洗手池下頭漏水。

  他帶著工具上去,看見軟管接口不斷往下滴,櫃底已經積了一小汪水。材料和連接方式他認得,哪裡在漏也看得見,可手邊沒有合適的替換件,更不能靠多擰一圈去賭它今晚不會再開。

  他先關了角閥,鋪上吸水巾,又給常來的維修師傅打電話。

  師傅要傍晚才能來。

  偏偏空房剛做完清潔,預訂平台又跳進來一張當晚訂單。

  一整個下午,漏水、換房、照片、電話和房態表擠在一起。等維修師傅換好軟管,天已經黑了。

  那間房少賣了一晚,家庭房又按原價給了出去。

  帳面上並沒有因為他處理得及時,就憑空多出一筆錢。

  顧凌在交接本上寫下漏水位置、關閉閥門的時間和更換件。母親看過,只拿筆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明早回訪住客。

  第二天清晨,顧凌剛端起粥碗,就想起這句話。

  他把筷子放下,先上樓敲了門。

  後來的日子便漸漸有了這種節奏。

  早晨先看退房和房態,再去庫房看缺什麼;中午剛坐下吃飯,門鈴可能又響;下午的平台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到了晚上,還要檢查院門、熱水和第二天的早餐人數。

  他仍舊會出錯。

  有一次少記了一袋送洗的床品,被母親拿紅筆圈在單子上;還有一次把兩個同姓客人的電話號碼抄反,幸好在確認入住時間時發現。

  父親沒替他把那一行擦掉。

  「自己打電話改。」他說。

  顧凌便站在前台,一個個解釋過去。

  錯誤沒有因為是一家人就被抹平。

  但也沒有誰因此覺得他不適合留下。

  第三次去補貨時,他已經會在裝車前先核規格;有人說房間吵,他不再先承諾換房,而是先看當天還剩幾間;維修師傅來過一次以後,他記住了庫房裡哪些接頭該常備,哪些東西壞了只能叫人。


  有些改變小得很難稱作進步。

  不過是少跑一次樓梯,少打一個補救電話,或者在母親提醒之前先把第二天要用的床品數出來。

  時間就是這樣過去的。

  書桌上空出來的那一半漸漸落了一層很薄的灰,窗邊卻多了一本民宿的交接本。有時候顧凌晚上回來,順手把鑰匙往桌上一放,會看見櫃頂那隻寫著「考研資料」的紙箱。

  它一直在那裡。

  沒有被扔掉,也沒有再被搬下來。

  九月十九日,他第一次一個人去補貨。

  回來以後,母親照舊拿著單子從頭看到尾,最後用筆尖點了點最下面。

  「停車費呢?」

  顧凌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張已經核過兩遍的單子,半晌笑了一聲,又把兩塊錢補了上去。

  到了九月二十四日,父親吃晚飯時忽然提起:「老周回話了。」

  顧凌抬起頭。

  「他說文廟平時開放和院子裡的日常管理,是兩回事。那塊斷碑有沒有單獨登記,他托人查了,還得再往檔案那邊問。不是說沒人管,就是一時半會兒沒法給你個準話。」

  顧凌聽完,只拿出手機,把那條等了半個月的備忘錄往下補了一行。

  沒有催,也沒有再猜。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今天問,明天便一定會有答案。

  月底越來越近。

  以前貼在牆邊的日曆,本來每一天都寫著背多少單詞、做幾頁題、哪天開始第二輪複習。如今那些格子空了下來,新的事情卻從別處一點點擠進去。

  十九號補貨。

  二十一號三樓換燈。

  二十四號等文廟回復。

  二十六號有一對客人晚到,要留門。

  字跡比從前亂,也沒有顏色區分。

  顧凌偶爾還是會在很累的時候想起另一種生活。

  如果重新報名,換一個學校,再把那些真題從箱子裡搬出來,一切似乎都會簡單很多。至少有人問他以後做什麼,他可以馬上給出一個所有人都聽得懂的答案。

  考研。

  兩個字就夠了。

  可現在沒有這樣的答案。

  晚上搬完最後一箱瓶裝水,他的手臂會發酸;接過幾通平台電話以後,耳邊還會留著短促的提示音。母親有時會趁他在前台,回房睡半個小時;父親出去修東西,也開始習慣把一串鑰匙直接留給他。

  沒有哪一件事看起來像人生方向。

  不過是一間房按時收拾出來,一處漏水沒有泡壞櫃板,一位晚到的住客進門時院燈還亮著。

  可顧凌漸漸發現,日子並不一定非要先有一個漂亮的答案,才算是在往前走。

  有時候,人只是先把眼前這一盞燈打開。

  九月三十日晚上,最後一位住客辦完入住,院門裡終於安靜下來。

  母親坐在前台核當天的帳,計算器按得很快。父親攤著第二天的採購單,在幾樣東西後面重新改數量。祖父坐在天井邊聽收音機,聲音開得不大,隔一會兒才傳來一句新聞。

  顧凌把交接本放回抽屜,上樓了一趟。

  櫃頂那隻紙箱還在那裡。

  側面寫著「考研資料」,黑色記號筆的字已經干透了。顧凌站著看了一會兒,沒有把箱子往更裡面推,也沒有伸手把它搬下來。

  下樓以後,他在飯桌邊坐下。

  「我想好了。」他說。

  母親還在核帳,沒有立刻抬頭。

  「今年不考了。」

  計算器的聲音停了一下。

  父親從採購單上抬起眼:「想清楚了?」

  「嗯。」

  顧凌停了停,又說:「以後考不考,我現在不知道。但今年不報了。家裡的活我先繼續做。哪天真想出去找工作,或者再準備讀書,我提前跟你們說。」

  母親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過兩個月又跟我們說,其實一直在偷偷後悔。」


  顧凌笑了一下:「後悔了再說後悔的事。」

  父親也笑了,低頭把採購單翻了一面。

  「那明天洗衣液少拿兩箱。庫里還有,你早上再點一次,別又漏停車費。」

  「知道了。」

  母親在帳本上翻了幾頁:「還有,你這個月的工錢我算出來了。自己記著,別到時候又跟我說一家人不用算。」

  祖父大概聽明白了幾句,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一格。

  「明早還六點半走?」

  顧凌看向父親。

  父親說:「六點半。」

  「那我六點二十下來。」

  話說完,好像也就這樣了。

  父親繼續改採購單,母親重新按起計算器。祖父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回去,院子裡很快又只剩紙頁翻動和按鍵的輕響。

  沒有人再問他以後怎麼辦。

  顧凌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樓梯口時,他下意識往二樓看了一眼。

  那隻裝著考研資料的紙箱還在櫃頂。

  明天也還會在那裡。

  可明天早上六點二十,他得先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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