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塔封閉後的第三天,港區終於出了太陽。
前兩天積在鋼架和路面上的潮氣被一點點曬乾。軌道亮得晃眼,遠處幾台岸橋停在藍天下,一層鋼架壓著一層鋼架,線條反倒比陰天時顯得更利落。
行知號還停在沿海基地的專用線上。
車窗終於不再蒙著一層水霧。
徐凌坐在地面教室最後一排。
陳既明給他的藍色文件夾攤在桌上。
昨晚已經看過一遍。
今天重新翻,裡面那些日期、補註和被劃掉又重寫的課程名稱還是一樣亂。
第一張表從去年9月開始。
左邊是原計劃。
中間是實際執行。
最後一欄是第一屆學生自己補的備註。
最開始幾行還算規整。
往後翻,藍筆、黑筆、紅筆逐漸擠到一起。
10月12日。
設備測繪。
原定6學時。
實際4學時。
備註:
臨時調車,下午課程取消,通知後補。
徐凌往後翻。
七頁以後,又找到了同一個課程名稱。
沒有補課日期。
只在旁邊多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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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資料已發群。
徐凌拿鉛筆,在前後兩條記錄旁分別點了個小點。
一條寫著「通知後補」。
另一條卻只有「理論資料已發群」。
這到底算不算那次補課,他暫時沒把兩條記錄畫到一起。
教室前面,幾個學生正圍著手機看學校昨晚發出來的情況說明。
內容不長。
訓練塔部分連接件發現異常,基地已暫停相關平台使用,並開展後續檢測與同批次追溯。
再往下還有一句:
課程實施過程中,一名學生依據前期觀察提出覆核建議,教師及基地工作人員按程序暫停平台放行,避免人員在風險未明的情況下進入高處作業區域。
沒寫名字。
班裡卻早就知道是誰。
周硯舟把手機從後排伸過來。
「又有人問我了。」
徐凌沒接。
「問什麼?」
「問你是不是看一眼螺栓顏色,就知道裡面要斷。」
「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沒這個本事。」
徐凌點了點頭。
「你想得還挺准。」
「後面還有一句。」
周硯舟把屏幕轉過來。
他在群里回的是:
他沒本事隔著鐵皮看裂紋,但有本事讓有本事的人過來看。
下面已經有十幾個贊。
徐凌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推回去。
「後半句也還行。」
周硯舟挑眉。
「你這算誇我?」
「算。」
「那我截圖保存。」
徐凌沒忍住笑了下。
訓練塔那天,他確實做對了。
別人說一句,也沒必要非往回推。
只是笑完低下頭,藍色文件夾還攤在面前。
這裡面的東西沒那麼痛快。
陳既明從前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瓶水。
他這幾天也在沿海基地。
第一屆結束全年流動培養以後,他分到了機械方向,這周正好跟著固定校區的短期項目回來做設備測繪。兩屆學生撞在同一個基地里,徐凌這才有機會和他真正熟起來。
走到最後一排,陳既明把其中一瓶水放到徐凌桌邊。
「現在是不是覺得這學校挺值?」
徐凌擰開瓶蓋。
「有一點。」
陳既明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正常。」
「我們第一屆也有過這陣。」
「什麼時候?」
「第一次跟著檢修班組查到軸溫採集線接反。」
周硯舟從後面探頭。
「什麼接反?」
「溫度傳感器的採集通道。」
陳既明見他還是一臉沒聽明白,乾脆用手比了下左右。
「簡單說,本來該顯示左邊溫度的,跑到右邊去了。」
「哦。」
周硯舟立刻懂了。
「左右眼接反了。」
陳既明笑了一下。
「大概就這個意思。」
「也沒出事故,重新核線路,半個小時就改回來了。」
「可那天全組都挺高興。」
「第一次覺得這一年跟著車到處跑,真不是只來看熱鬧的。」
徐凌低頭翻了幾頁。
中間一張列印表上,一個項目後面蓋著「完成」。
旁邊卻有學生自己補的一句:
原定3組輪換,實際僅完成第1組;其餘2組因基地生產安排取消。
徐凌把那頁轉給陳既明。
「這個後來補了嗎?」
陳既明掃了一眼編號。
「後來補過一次理論講解。」
「實操呢?」
「沒補。」
「那這個『完成』怎麼來的?」
「因為這個項目後來已經結項了。」
陳既明指了指那個章。
「學校實施表按整個項目記。第一組把實操做完以後,這個項目就按計劃節點標成了完成。」
「另外兩組沒輪到現場操作,後面用理論講解和報告把課程認定做了。」
周硯舟從後面探過來。
「人都沒上手,報告寫什麼?」
「第一組的數據。」
「還有老師後面補的現場講解。」
「這也能算完成?」
陳既明攤了下手。
「所以這張紙才在你手上。」
徐凌又問:
「學分少了嗎?」
「總學分沒少。」
「成績單呢?」
「課程參與也記了。」
陳既明從文件夾後面抽出另一張複印件。
「你看。」
一邊是項目實施記錄。
一邊是最終課程認定。
兩張都蓋著章。
兩張也都是真的。
課程總學分在。
那個原計劃要讓3組學生都實際完成的項目,也確實只有1組真正上了手。
徐凌把兩張紙併到一起。
「所以學校那邊覺得課程已經結了。」
「對。」
「你們覺得該做的實操沒做完。」
「也對。」
周硯舟在後面道:
「這還能兩個都對?」
陳既明回頭。
「歡迎來到行知。」
周硯舟沉默兩秒。
「突然覺得螺栓比較講道理。」
方葵正好從另一邊回來,聽見最後一句。
「螺栓怎麼了?」
「裂了就是裂了。」
周硯舟說。
「這個是上了又像沒上,沒上最後還能算上。」
方葵在前面坐下,低頭看了眼那兩張表。
「怪不得第一屆自己又記一套。」
「你看。」
周硯舟轉向陳既明。
「還是她總結得快。」
徐凌繼續往後翻。
「後來你們找學校問過?」
「問過。」
「怎麼說?」
「說下一版培養方案會調整。」
「那你們這一屆呢?」
陳既明停了一下。
「沒徹底說清。」
「第一學年快結束的時候,大家都開始忙考試、分方向。」
他朝窗外的行知號揚了揚下巴。
「你們現在60個人天天擠在一列車上,看著像一個班。」
「等第一年結束就不是了。」
「機械的去機械,材料的去材料,電氣、物流也各走各的。固定校區重新編班,課表也拆開,有的人暑假直接跟導師做項目,有的人去實習。」
「第一年天天抬頭低頭都能碰見的人,到了第二年,有時候一個星期都見不到。」
周硯舟問:
「那行知號呢?」
「全年跟車的階段結束了。」
陳既明說。
「第二年主要回固定校區。真有安排,再按專業或者項目短期出來。」
他指了指自己。
「像我這次就是。」
「所以那時候還有人追這件事,追了兩次。再往後大家一分開,誰缺的項目又不完全一樣,就越來越難湊到一起說。」
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夾。
「最後乾脆各自留證據。」
徐凌看向最前面的記錄。
取消。
後補。
資料已發。
調整至下一站。
計入項目。
單看哪一條,都不像什麼大問題。
車要調。
基地生產計劃會變。
設備也不可能永遠等著學生來上課。
流動教學本來就比固定教室麻煩。
徐凌問:
「你昨天說有人覺得行知號過不了下一輪審核。」
「嗯。」
「就因為這些?」
陳既明搖頭。
「光這些還不至於。」
他拿過徐凌的鉛筆,在幾個日期下面分別點了一下。
「你看。」
「一次課少兩個小時,可以補。」
「一個基地臨時換了,也說得通。」
「設備突然不能用,更正常。」
「每次單獨拎出來,都有理由。」
鉛筆順著那些日期往下走。
「麻煩是這種事一多,最後連我們自己都很難一張表說清。」
「到底哪些人漏過哪些項目。」
「哪些項目後來只補了理論。」
「哪些人真的重新上過實操。」
「每個人第一年實際跑完了多少輪基地訓練。」
陳既明把鉛筆放下。
「60個人最後不一定是同一份答案。」
徐凌順著那幾道記號看過去。
同一門內容,在課程表里是一個名字。
到了基地實施表,又換成另一個名字。
有的項目拆成理論和實踐。
有的兩項又合到一起。
同樣寫著「完成」,背後的經歷未必一樣。
周硯舟從後面伸手把一張表拉近。
「你們自己算過?」
「算過。」
「多少?」
「看你按哪張算。」
「什麼意思?」
陳既明抬起三根手指。
「學校教學表,一個數。」
「實際簽到,我們自己算一個數。」
「再照招生時那版培養說明重新對項目,又是一個數。」
周硯舟盯著那三根手指。
「你們這是上大學,還是給自己查帳?」
「本來是來上大學的。」
陳既明把手收回來。
「上著上著,順便學會了點審帳。」
周硯舟樂了。
「那也算跨專業培養。」
方葵正在翻實施記錄,聽見這句也笑了一下。
「這門課你學得最好。」
「我還沒畢業呢,別提前給我算學分。」
幾個人笑了幾聲。
話也就過去了。
徐凌仍看著手裡的記錄。
「那你現在還覺得行知這套培養有用?」
「當然有。」
陳既明答得很快。
「臨江車輛基地沒用?」
「訓練塔沒用?」
「你們跟著車跑不同地方,能見到固定校區里碰不到的東西,這也是真的。」
他點了一下文件夾。
「有用和帳要算清楚,不衝突。」
「不能因為學到了東西,就當少掉的課沒少。」
「也不能因為項目安排亂,就說這一年什麼都沒學。」
徐凌點了點頭。
至少現在看來,兩邊都是真的。
這一年可以很有價值。
也可以同時欠下不少沒說清楚的東西。
陳既明把複印件重新插回原位。
「你慢慢看吧。」
「文件留這兒?」
「你拿著。」
「不怕我弄丟?」
「我有掃描件。」
陳既明站起來。
走出去兩步,又回頭。
「對了。」
「裡面有第一屆幾個人的名字,還有聊天記錄。」
「自己看可以,別整份往外傳。」
「知道。」
「還有。」
徐凌抬頭。
陳既明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鉛筆點。
「別剛看見幾條就急著覺得學校一定有問題。」
「第一屆自己吵這事都吵了半年。」
徐凌笑了一下。
「我先把它們對上。」
「那就行。」
陳既明走了。
11:30,教室開始清場。
行知號原定14:10轉場。
臨州冷鏈樞紐的駐點窗口、線路和第二天課程都已經排好,不可能一直停在這裡等訓練塔重新開放。
上午的課程終端也多了一條新通知。
沿海訓練塔高空連接與檢查實訓:
本次未完成部分登記待補,補訓時間另行通知。
徐凌看著「待補」兩個字,停了一下。
桌上那份第一屆記錄里,10月12日那一欄寫的也是:
通知後補。
一個是去年。
一個是今天。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今年也一定補不上。
訓練塔什麼時候重新開放、後續有沒有合適的轉場窗口,現在都還不知道。
但至少從這一刻起,他們這一屆自己的記錄里,也多了一項沒能按原計劃完成的課。
徐凌把課程通知截了張圖,單獨存進了藍色文件夾的電子目錄里。
然後才收拾東西回6-03。
周硯舟說要去生活服務車看看今天還有沒有最後一批海鮮面。
包廂里只剩徐凌一個人。
空調低低地響。
陽光從窗簾縫裡切進來,剛好落在A床床沿。
徐凌原本只是想躺十分鐘。
背剛碰到床,眼皮就沉了。
再睜開時,天藍得有些不像真的。
藍得太乾淨。
一面灰白色的高牆橫在遠處。
很高。
左右都看不到頭。
牆腳下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
沒有車。
連雜草似乎都沒有。
風從牆頂上方壓下來。
徐凌抬起頭。
還沒來得及看清上面有什麼,肩膀忽然被推了兩下。
「徐凌。」
又一下。
「吃飯了。」
他睜開眼。
周硯舟站在床邊。
手裡拎著兩隻飯盒。
「海鮮面沒了。」
「只剩排骨飯。」
徐凌撐著床坐起來。
窗簾縫裡的陽光還落在原來的位置,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下眼。
周硯舟把飯盒往桌上一放。
「你剛才做夢了?」
「可能吧。」
「夢見啥?」
徐凌想了一會兒。
剛才明明應該看見了什麼。
現在卻只剩一個很模糊的感覺。
亮。
特別亮。
至於亮在哪裡,為什麼亮,再往下已經抓不住了。
「忘了。」
周硯舟把飯盒蓋子掀開。
「那挺好。」
排骨和醬汁的熱氣一下灌滿了小包廂。
「省得做個噩夢,起來還吃不下飯。」
徐凌下床找筷子。
「我看著像做噩夢?」
「誰知道。」
周硯舟把另一盒推給他。
「反正排骨飯無辜。」
徐凌笑了下。
剛才那點過亮的藍色,很快被窗外真正的晴天蓋了過去。
14:10,行知號從沿海基地專用線緩緩推出。
訓練塔從車窗外往後退。
平台周圍還拉著警戒帶。
近處停著檢測車,旁邊又搭起了一頂臨時工作棚。
再遠一點,海面被下午的太陽照得一片發白。
班群里有人拍了一張訓練塔。
只配了三個字:
走了走了。
下面有人回:
這課到底什麼時候補?
發照片的人回:
等通知唄。
又有人接:
熟悉的三個字。
群里一下多了幾個表情。
沒人繼續往下說。
列車已經開始加速。
它不會為了那節沒上完的課停在原地。
列車進入港區道岔。
速度又慢下來。
貨櫃。
倉庫。
岸橋。
堆場。
一塊一塊從窗外移過去。
方葵抱著電腦來到6-03。
周硯舟往B床裡面挪了挪,給她讓出靠桌的位置。
她坐下時,順手把藍色文件夾往裡推了些。
「水杯拿開點。」
徐凌把杯子挪走。
方葵問:
「看出什麼了?」
「第一屆確實漏過課。」
「還有?」
「也確實學過不少東西。」
方葵看了他一眼。
「聽著像兩句廢話。」
「因為現在只能看到這兒。」
徐凌抽出其中一頁。
「同一個項目,在課程表、基地記錄和最後的課程認定里,名字都不完全一樣。」
「先得知道它們說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周硯舟從床上坐起來。
「你不會真準備把第一屆這一年全對一遍吧?」
「沒準備今天對完。」
「那今天幹嗎?」
徐凌抬頭看了眼課程終端。
「下一站先做下一站的。」
17:20,行知號抵達臨州鐵路冷鏈樞紐。
車門打開以後,第一感覺不是冷。
是吵。
柴油機的低響。
叉車倒車時一聲接一聲的提示音。
遠處制冷機組持續不斷的嗡鳴。
空氣里混著紙箱、柴油和機器排出來的熱風。
貨場北側排著幾座低溫庫。
外牆刷著不同顏色的橫帶。
門口都有很大的編號。
學生沒有馬上進庫區。
第一堂課安排在調度樓一層的小會議室。
帶課老師發下來兩份資料。
一份是冷鏈中央控制系統的畫面截圖。
另一份是實體庫房平面圖。
老師等所有人拿到以後才開口。
「今晚先不碰控制參數。」
「也別急著研究哪個庫該設多少度。」
他敲了敲屏幕。
「第一件事,把系統里的對象和你們明天實際要走的庫房對上。」
「系統上一個編號,現場一棟房。」
「這都認不清,後面看傳感器、壓縮機、溫度曲線,全是在給自己添亂。」
周硯舟低聲說:
「先認門。」
方葵看了一眼資料。
「差不多。」
三個人開始做圖。
控制畫面上的庫房名稱很短。
L01。
L02。
L03。
後面還跟著月台編號和機組編號。
實體平面圖則完全是另一套寫法。
1號低溫庫。
2號低溫庫。
3號低溫庫。
最前面幾項很好對應。
方葵讀控制編號。
周硯舟在平面圖上找建築和通道。
徐凌把兩邊用線連起來。
L01。
1號低溫庫。
L02。
2號低溫庫。
L03。
3號低溫庫。
一路都很順。
到了下一條。
徐凌的筆停住。
控制系統寫的是:
L04。
平面圖上沒有4號低溫庫。
順著前面的排列,原本該是4號的位置,畫的卻是:
周轉庫B。
周硯舟把兩張紙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
「是不是圖漏了一棟?」
「真漏一棟,建築輪廓也不至於沒了。」
徐凌說。
方葵已經往後翻附件。
「這裡還有個B02。」
「那更亂了。」
周硯舟把圖放回桌上。
「周轉庫B總不能既叫L04,又叫B02吧?」
「先都留著。」
徐凌把L04、周轉庫B和B02分別抄下來。
三者之間都沒畫實線。
只拉了幾條虛線。
再往下一項。
L05。
平面圖上的5號低溫庫又重新對上。
前面一排編號都好好的。
偏偏到了中間,錯開了一格。
老師從他們桌邊經過。
低頭看了一眼。
「這兒對不上?」
「嗯。」
「那先空著。」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幾條虛線。
「明天到了現場,看門牌、傳感器位置和設備編號。」
「坐屋裡猜不出來。」
「好。」
老師走向下一組。
周硯舟盯著那個問號。
「我還真想猜一下。」
方葵道:
「明天就看見了,你急什麼。」
「也是。」
會議室外,天已經慢慢暗下去。
冷鏈庫房的燈一排排亮起。
一輛叉車從周轉庫B門前駛過。
車身讓開以後,徐凌正好從窗戶里看見庫門上方的電子信息屏。
屏幕閃了一下。
一串字滾過去。
最前面的庫區編號停了兩秒。
L04。
徐凌低下頭。
看了一眼平面圖上的「周轉庫B」。
再看控制截圖裡的「L04」。
他拿起筆。
沒把虛線改成實線。
只在問號旁邊補了一句:
現場門屏:L04。
方葵也湊過來看。
「明天先去這裡?」
「嗯。」
徐凌把這個位置圈了一下。
明天第一站。
周轉庫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