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栓頭歪在套筒里。
下面那截桿身還留在孔中。
從那聲「咔」響起來,到基地工程師把扳手撤開,不過幾秒。
警戒線外卻一下沒了聲音。
剛才還在說話的人都盯著那個位置。
檢測人員最先反應過來。
「先別動。」
工程師鬆開手,退了半步。
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已經低下頭。
「13:47,2號件,拆卸過程中斷開。」
另一個人看向臨時支撐。
「支撐沒動。」
監測頁面那邊也很快有人回了一句。
「平台位移沒變化。」
幾句話落下,現場才重新響起來。
相機快門。
塑封袋被撕開的脆響。
還有筆尖在記錄紙上快速划過的聲音。
斷下來的螺栓頭還卡在套筒里。
檢測人員沒有急著取,先讓工程師保持原來的方向,在旁邊放好帶刻度的編號尺。
「套筒別轉。」
「好。」
正面。
側面。
工具位置。
斷頭朝向。
幾張照片拍完,檢測人員才把斷頭取出來。
貼簽。
裝袋。
2號件,頭部。
孔里的桿身暫時沒往外動。
周硯舟盯了半天。
「剛才這算什麼?」
徐凌轉頭。
「什麼什麼?」
「是咱們拆的時候把它擰斷了,還是它本來就剩最後一點沒斷?」
他說完,自己也沒再往下接。
兩種情況差得太遠。
如果工具、角度或者拆卸動作出了問題,問題可能就在剛才那幾下。
可要是裂紋早就在裡面,只剩一小塊金屬還連著,那麼剛才那聲脆響,不過是把已經走了很久的路走完最後一點。
徐凌看向樣品袋。
「得看斷口。」
檢測人員正好聽見。
「對。」
他把袋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
「斷口能告訴我們的,比現在圍著扳手猜靠譜。」
周硯舟也看了一眼剛才那把工具。
「所以扳手暫時還沒洗清嫌疑?」
檢測人員笑了笑。
「工具狀態、拆卸過程都要核。」
「先別急著給誰定罪。」
這話一出來,連周硯舟也老實了。
基地工程師已經把後面的拆卸停掉。
「第三顆先別碰。」
臨時支撐繼續保留。
警戒範圍又往外擴了一圈。
課程終端上,上午還是灰色的「平台暫緩放行」很快換成紅色。
平台暫停使用。
接下來的取樣、檢測和批次追查,都由基地這邊接手。
徐凌不需要再寫一份「建議停用」。
螺栓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斷了。
後面的事,該輪到有資格簽字的人。
24名學生還站在警戒線外。
有人踮腳往裡看。
也有人已經掏出手機。
聞博遠很快走到人群前面。
「手機先放下。」
幾個鏡頭停住。
「不是不讓你們拍。」
聞博遠指了指裡面。
「是現在原因還沒出來。」
「你們今天發一句『訓練塔螺栓斷了』,傳幾手以後,明天可能就變成『東衡學生高空實訓險些集體墜落』。」
後面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聞博遠也笑了下。
「別幫人家起標題。」
幾部手機慢慢收了回去。
「現場照片先別往外發。後面基地和學校怎麼說明,會有正式通知。」
有人忍不住問:
「聞老師,那我們上午是不是算……」
後面的詞沒好意思說出來。
聞博遠卻聽明白了。
「先別急著說什麼『逃過一劫』。」
他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塔。
「平台沒塌,人也都在地上站著。」
「現在能說的是,今天沒有放你們上去,這幾顆螺栓也確實有東西值得往下查。」
「先到這兒。」
徐凌回頭看向工具架。
24套安全帶還掛在那裡。
上午一套套領出來。
剛才又一套套送了回去。
金屬扣被海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
叮。
隔一會兒,又是一聲。
他上午其實沒想這麼多。
那條黑線是什麼,沒人說得清。
既然說不清,就先別讓人上。
現在再看,那句話後面不是課程表上的「24名學生」。
是24頂安全帽。
是有人早上還在問安全帶勒不勒腿。
有人擔心自己爬高了腿軟。
還有人把手套落在宿舍車,又跑回去拿了一趟。
如果課程照常,現在第一批人已經站在平台上了。
當然,一兩顆螺栓有裂紋,也不等於整座塔下一秒就會垮。
一座鋼結構不會只靠一顆螺栓吊著命。
連接有冗餘,結構本身也留著安全餘量。
可人要上高處,就沒必要拿一句「應該撐得住」試運氣。
周硯舟也在看那排安全帶。
「你早上要是沒開口,這會兒估計已經有人在上面了。」
徐凌道:
「也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周硯舟扭頭看他。
「你非得把這句補上?」
「本來就是。」
「行。」
周硯舟看了他兩秒。
「反正我今天挺慶幸沒上。」
這一次,徐凌沒再往後加條件。
「我也是。」
下午的高空課徹底取消。
學生被帶回基地地面教室。
剛才參與檢測的一名工程師也過來了,2號件的斷口照片直接成了臨時教材。
原計劃里,這部分內容還得往後排。
現在實物自己把課提前了。
屏幕上的斷面被放大。
即使完全不懂材料,也能看出兩片區域不一樣。
靠近頭部與桿身交界的一側顏色偏暗,紋理比較細。
另外一大片更亮,也更粗糙。
檢測人員拿起雷射筆。
「看這裡。」
紅點停在暗色區域。
「這一帶的斷口形貌,比較符合裂紋先前已經形成、隨後逐步擴展留下的特徵。」
紅點又移到較亮的部分。
「這一側更接近剩餘截面在最後階段快速斷開的形貌。」
有人馬上舉手。
「老師,所以不是剛才拆的時候擰斷的?」
檢測人員搖了搖頭。
「這句話不能這麼說。」
「最終斷裂確實發生在拆卸過程中。拆卸改變了原來的受力狀態,剛才那幾下是最後斷開的觸發條件。」
他重新點了一下那片暗區。
「但從目前看到的斷口形貌判斷,裂紋的形成要早於剛才的拆卸。」
專業詞說完,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硯舟從後排往前湊了一點,小聲對徐凌道:
「翻成人話,就是紙早就撕開大半,剛才把最後一點扯斷了?」
徐凌點頭。
「差不多。」
旁邊的方葵聽見了。
「你腦子裡這麼記可以。」
周硯舟問:「作業呢?」
「你敢把『紙撕了一半』寫報告裡,我就敢看老師給你圈紅。」
周硯舟縮回去。
「那還是記專業的。」
屏幕切到1號件上午的磁粉照片。
一顆有鏽線。
另一顆外表乾乾淨淨。
異常位置卻都靠近頭部與桿身的過渡區域。
檢測人員在白板上寫下:
延遲開裂。
「這類高強螺栓在安裝和最初檢查時可以表現正常,但在持續載荷和特定環境、材料狀態共同作用下,裂紋可能在服役一段時間以後才出現並逐步擴展。」
他又在旁邊寫下幾個詞。
材料。
熱處理。
表面處理。
氫。
應力狀態。
服役環境。
「這些因素都有可能參與。」
「尤其是高強鋼的氫致延遲斷裂,是後續分析必須排查的一種機制。」
前排有人舉手。
「氫真的能把鋼弄裂?」
「可以。」
檢測人員道。
「氫進入材料以後,可能在局部富集,降低材料抵抗裂紋擴展的能力。如果構件同時長期承受較高拉應力,就可能促進裂紋產生和擴展。」
他停了一下。
「不過現在先記住:這是可能機制,不是今天已經找出的最終原因。」
「要判斷具體是哪一環出了問題,還要繼續看材料、硬度、斷口、製造和表面處理記錄。」
這一次沒人追著問「到底是哪一個」。
至少課堂上的邊界已經劃清楚了。
周硯舟低頭在本子上記完「氫致延遲斷裂」,又在旁邊很小地寫了一句。
裝上時好好的,過幾個月開始秋後算帳。
方葵餘光掃見。
「這句你也準備交?」
「不交。」
「那行。」
「我拿來記。」
徐凌看了一眼。
「你倒是真會給自己翻譯。」
「能記住就行。」
檢測人員還在前面繼續講。
「另外,別看到基地在海邊,就直接把原因寫成鹽霧腐蝕。」
「也別因為現在發現不止一顆,就先猜供應商材料有問題。」
「失效分析最怕證據還沒齊,原因已經寫好了。」
徐凌的筆在這裡停了一下。
這句話他太熟了。
張凌原世界做材料研究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這種事。
數據剛出來一半。
故事已經講圓了。
等後面的結果不肯配合,只能再想辦法把它往故事裡塞。
到傍晚,基地把6月底那次更換留下來的資料全部調了出來。
徐凌沒有被叫進處置會議。
也不會因為他最早看到異常,就突然多出什麼參與事故調查的資格。
他和周硯舟、方葵能做的,只是把上午手裡已經有的東西重新整理清楚。
鋼印。
安裝位置。
維護牌記錄。
兩份隨貨批次。
方葵把位置和編號重新排成表。
周硯舟站在她旁邊看了半天。
「你這個比我畫得順眼多了。」
方葵頭也不抬。
「你那個不是表。」
「那是什麼?」
「蜘蛛網。」
「能看懂就行。」
「你能看懂。」
方葵把其中兩行拖到一起。
「現在是要讓沒站在塔下面的人也看懂。」
周硯舟安靜兩秒。
「那你說得對。」
徐凌把最後一個鋼印補進去。
這一次沒人再爭先做還是先記。
東西到了十幾項以後,靠腦子記才是真的給自己找事。
半個多小時後,基地工程師拿著那張表從會議室出來。
「徐凌。」
「在。」
「最右邊這顆,上午看到的是這個鋼印?」
他指了其中一欄。
徐凌重新看了一遍。
「對。」
「中間三顆?」
「另一種排列。」
工程師又看向周硯舟。
周硯舟道:
「中間幾個都偏一邊,這個我記得。」
工程師拿筆分別圈起來。
「跟倉庫照片對上了。」
兩批螺栓是同一天進庫的。
6月底維修時,也從同一張領用單里發了出去。
規格一樣。
強度等級一樣。
可繼續往上翻,製造編號、表面處理記錄和隨貨文件並不是同一套。
安裝記錄有。
哪天換的。
換了幾顆。
裝在什麼位置。
扭矩多少。
都記了。
缺的,是最後那一點對應關係。
哪一個孔里裝的,到底是哪一個製造批次。
兩批貨當時一起發到現場,裝完以後,這層對應就斷了。
有點像兩袋包裝不同的米一起倒進了米缸。
帳本上知道買了兩袋。
真盛到碗裡以後,再問這一勺原來是哪袋的,就只能回頭一點點找。
現在他們能用的,就是螺栓頭上的鋼印、倉庫剩下的余件、當時的包裝照片,再和現場位置重新拼。
工程師用筆敲了一下他們整理出來的那張表。
「你們上午記的這些鋼印,現在派上用場了。」
周硯舟馬上問:
「能分開了?」
「先分出一部分。」
工程師指向其中一種鋼印。
「斷掉的2號件,是這一批。」
徐凌問:「1號呢?」
「也是。」
「旁邊那幾顆?」
「還在對。」
工程師把表夾回文件夾。
「明早先查倉庫里同鋼印的余件。」
「現場也從這一組開始往外排。」
到這裡,接下來該幹什麼已經很清楚了。
先查倉庫里剩下的同批螺栓。
再順著鋼印回到訓練塔,看現場還有哪些來自同一批。
前一天他們還圍著一條黑線猜。
現在至少有了一條能順著往下查的路。
那天晚上,訓練塔的照明一直亮著。
平台上卻沒有學生。
行知號里的課程安排前後改了三次。
先取消第二天的高空課。
又補了一節檢測旁聽。
最後連上午也換成了地面記錄和故障追溯。
第三次更新以後,徐凌順手截了張課表,發進家裡的群。
「基地設備查出問題,明早的課也改了。具體沒事,晚點再說。」
父親很快回了句:
「知道了,注意安全。」
母親那邊一直沒動靜。
宿舍車裡倒先吵起來了。
「我安全帶穿戴練了一個星期,結果課沒了。」
另一邊立刻有人接:
「課沒了可以補,總比上去以後螺栓掉腦袋強。」
「又不是一定會塌。」
「那你去?」
「我說不一定,又沒說我要去。」
「那你廢話什麼?」
幾個人吵了兩句。
很快又被別的話題岔開。
誰也沒真想把這事爭出個勝負。
徐凌坐在6-03的小桌邊。
周硯舟已經拿著洗漱袋出去了。
窗外還能看到訓練塔那邊的燈。
他把一個月前那頁記錄、今天上午新寫的幾行字和傍晚整理出來的批次表攤在一起。
鋼印。
鏽線。
黑痕。
更換時間。
東西都很小。
小到一個月前隔著警戒線看過去,只值得在本子裡占幾行。
今天卻一路牽出了兩顆螺栓、一個被停掉的平台,還有一間會議室里正在翻的採購和維護記錄。
徐凌靠回椅背。
這幾個月里,很多事情都是先發生了,他再往下接。
6月9日,化學已經缺考。
成績出來,是580。
位次掉下來了,再從剩下的學校里選。
志願鎖了,再決定復讀還是來行知。
事情一件接一件擺到眼前,他能做的往往是在已經縮小的選擇里繼續往前走。
今天第一次有點不一樣。
下午的高空課本來會照常開始。
24套安全帶會穿到24個人身上。
是他翻出了一個月前那幾行記錄,把那幾顆螺栓指出來。
工程師看過以後沒有簽平台許可。
檢測人員才會進場。
後面才有磁粉、超聲和那顆在拆卸中斷開的2號件。
這當然不能把那場化學考試補回來。
也不能證明自己當初報行知就是一個多么正確的決定。
可至少有一件事很具體。
今天下午原本會發生的事,因為他開口,變了。
徐凌低頭看著那幾頁紙。
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不只是處理缺考以後剩下來的東西。
他也開始能做出一些屬於現在的選擇,然後真正影響後面會發生什麼。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母親終於回了消息。
「你說設備有問題,是下午本來要上的那個高空課?」
「嗯。」
「那你們今天沒上去吧?」
「沒有。」
過了幾秒。
「那就行。」
徐凌看著這三個字。
沒解釋螺栓。
也沒發現場照片。
只回了一個:
「嗯。」
第二天7:40,基地檢測區重新開放。
倉庫里與1號、2號件同鋼印的余件先被拿出來做磁粉檢查。
昨天學生已經看過一次。
儀器還是那些儀器。
流程也沒變。
周硯舟站在後面看著檢測人員往試件上布磁粉,低聲對方葵道:
「撒粉找縫。」
方葵瞥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剛學完專業詞?」
「磁粉檢測。」
「那你還說這個?」
「我自己記得住。」
「你別讓檢測老師聽見就行。」
周硯舟點頭。
「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不到10:00,第三顆被找了出來。
外表沒有明顯鏽跡。
頭部也完整。
可磁粉聚上去以後,頭杆過渡的位置又浮出一條細細的線。
和前兩顆幾乎在同一片區域。
檢測人員換了方向重新做了一次。
顯示仍在。
他在記錄表上標好位置。
基地工程師站在旁邊。
「第三顆了。」
「嗯。」
「專項記錄里怎麼寫?」
檢測人員想了一下。
「可以寫目前已發現多枚裂紋。」
「失效位置集中在頭杆過渡區。」
他把筆帽扣上。
「至於誘因,送實驗室以後再分。」
工程師點頭。
沒催著當天就給出一個完整原因。
中午以前,基地新的處置單發了下來。
6月底更換件中,多枚高強螺栓在頭杆過渡區域發現延遲裂紋。
平台繼續停用。
對應製造批次的庫存余件暫停使用,並追蹤已經發往基地其他位置的同批零件。
訓練塔現場則從已發現異常的連接組開始,向相鄰關鍵連接擴大檢查。
不是一句「整座塔都有問題」。
也不是把已經斷掉的那一顆換掉就算結束。
查到哪裡。
處理到哪裡。
中午,聞博遠把24名學生叫回地面教室。
沒有專門開什麼表揚會。
屏幕上就是基地剛發出來的處置單。
「說三件事。」
聞博遠站在前面。
「第一,平台繼續停。」
「第二,相關批次繼續追,現場檢查範圍擴大。」
「第三,昨天和今天落下的高空課,後面重排。」
他說完,看了一眼下面。
「還有一件事,不算通知。」
教室里有人抬頭。
「最早那份異常記錄,觀察人是徐凌。」
後排有人轉過來看。
周硯舟在徐凌後面輕輕踢了下他的椅腳。
徐凌沒理。
聞博遠繼續道:
「先說好,別學歪了。」
「不是讓你們以後看見一點鏽,就覺得自己發現重大隱患,非得把設備封了。」
有人笑起來。
「也不是說徐凌現在比基地工程師會檢修。」
「他昨天做對的其實就一件事。」
聞博遠伸出一根手指。
「看見不一樣的地方,沒裝沒看見。」
「自己拿不準,就把看到的、記下來的東西交上來。」
他又點了點屏幕上的處置單。
「後面誰檢查,誰簽字,誰決定停不停,那是後面的事。」
「你們以後到現場,也照這個路子來。」
「別逞能。」
「也別因為自己只是學生,就覺得看見了也不用說。」
這次沒人鼓掌。
聞博遠也沒等。
「行了。」
「下午課表自己看。」
「散。」
椅子紛紛往後挪。
學生開始往外走。
昨天抱怨課程被耽誤的那個男生經過徐凌桌邊時,腳步慢了一下。
「哎。」
徐凌抬頭。
男生摸了摸鼻子。
「昨天我說你沒事找事那句……」
「嗯?」
「收回。」
徐凌點頭。
「好。」
男生站著沒動。
「就這?」
「不然呢?」
「你不得說一句『沒事』?」
「那沒事。」
男生盯著他兩秒。
「你聊天是真省。」
周硯舟在後面一下笑出聲。
「他省的地方多了。」
徐凌回頭。
「滾。」
幾個人一起笑了。
不算很響。
但訓練塔下面繃了一天的那股勁,到這裡總算散了些。
徐凌把記錄本塞進包里。
剛出教室,就聽見走廊另一頭有人叫他。
「徐凌?」
他回頭。
來人大概二十歲出頭。
胸前掛著行知工程校區的學生證。
陳既明。
2025級。
第一屆學生。
這個名字徐凌見過。
之前翻第一屆帖子的時候,出現過幾次。
陳既明走過來。
手裡抱著一個藍色文件夾,四個角已經磨得發白。
「訓練塔那事,我聽說了。」
「嗯。」
陳既明看了一眼徐凌肩上的記錄本。
「幹得不錯。」
徐凌還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
「我說的不是那種『你一個人救了全班』。」
後面的周硯舟聽見了。
「學長,你這誇人還帶免責條款?」
陳既明笑了一下。
「第一屆待久了,習慣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里還沒關掉的處置單。
「不過這件事至少能說明,這套課不是全拿來拍宣傳照的。」
徐凌道:
「我也覺得。」
陳既明點頭。
「我也一直覺得。」
他頓了頓。
「問題就在這兒。」
徐凌看向他。
陳既明沒有馬上解釋。
只是打開手裡的藍色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沓紙。
遞過來。
封面沒有校徽。
也沒有學校統一格式。
只有一行列印字:
行知號第一學年課程與項目實施記錄——學生自存。
「這什麼?」
「第一屆自己留的。」
陳既明說。
「臨時取消過的課。」
「說過要補,後來沒補齊的。」
「中間換過的基地。」
「口頭說算實踐,最後成績單里沒體現出來的項目。」
「還有我們自己記的學時。」
徐凌低頭看。
紙很雜。
有列印表格。
有手寫補註。
其中幾頁甚至直接夾著聊天記錄的列印截圖。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會記。」
陳既明指了指他肩上的包。
「一個月前幾顆螺栓鋼印不一樣,你都能留到昨天再翻出來。」
「這種東西給你,至少不會看兩頁就扔。」
徐凌接過文件。
入手比想像中沉。
陳既明鬆開手。
「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
「下一輪審核快到了。」
海風從走廊盡頭吹進來。
封面被掀起一角。
陳既明伸手壓住。
「第一屆現在有人覺得,行知號撐不過這一輪。」
徐凌抬頭。
陳既明沒故意壓低聲音,也沒有賣關子。
只朝那沓紙點了點。
「你先看。」
「看完咱們再聊。」
他說完便往樓梯口走。
周硯舟立刻湊過來。
「這麼厚?」
方葵也從後面出來。
「第一屆一年能攢這麼多?」
徐凌翻開第一頁。
日期。
課程。
基地。
原計劃。
實際執行。
最後還有一欄手寫備註。
第一行就被紅筆改過兩次。
訓練塔上的問題,已經順著兩顆螺栓找出了方向。
而眼前這沓紙里,寫的卻是另一套東西。
取消過的課。
沒補齊的學時。
改過的基地。
落不到成績單上的項目。
海風一直掀著紙角。
徐凌伸手壓住。
行知號接下來要面對的麻煩,顯然不是再換幾顆螺栓就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