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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兩顆裂開的螺栓

2026-09-25 11:33:31 作者: ReimuRin

  螺栓頭歪在套筒里。

  下面那截桿身還留在孔中。

  從那聲「咔」響起來,到基地工程師把扳手撤開,不過幾秒。

  警戒線外卻一下沒了聲音。

  剛才還在說話的人都盯著那個位置。

  檢測人員最先反應過來。

  「先別動。」

  工程師鬆開手,退了半步。

  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已經低下頭。

  「13:47,2號件,拆卸過程中斷開。」

  另一個人看向臨時支撐。

  「支撐沒動。」

  監測頁面那邊也很快有人回了一句。

  「平台位移沒變化。」

  幾句話落下,現場才重新響起來。

  相機快門。

  塑封袋被撕開的脆響。

  還有筆尖在記錄紙上快速划過的聲音。

  斷下來的螺栓頭還卡在套筒里。

  檢測人員沒有急著取,先讓工程師保持原來的方向,在旁邊放好帶刻度的編號尺。

  「套筒別轉。」

  「好。」

  正面。

  側面。

  

  工具位置。

  斷頭朝向。

  幾張照片拍完,檢測人員才把斷頭取出來。

  貼簽。

  裝袋。

  2號件,頭部。

  孔里的桿身暫時沒往外動。

  周硯舟盯了半天。

  「剛才這算什麼?」

  徐凌轉頭。

  「什麼什麼?」

  「是咱們拆的時候把它擰斷了,還是它本來就剩最後一點沒斷?」

  他說完,自己也沒再往下接。

  兩種情況差得太遠。

  如果工具、角度或者拆卸動作出了問題,問題可能就在剛才那幾下。

  可要是裂紋早就在裡面,只剩一小塊金屬還連著,那麼剛才那聲脆響,不過是把已經走了很久的路走完最後一點。

  徐凌看向樣品袋。

  「得看斷口。」

  檢測人員正好聽見。

  「對。」

  他把袋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

  「斷口能告訴我們的,比現在圍著扳手猜靠譜。」

  周硯舟也看了一眼剛才那把工具。

  「所以扳手暫時還沒洗清嫌疑?」

  檢測人員笑了笑。

  「工具狀態、拆卸過程都要核。」

  「先別急著給誰定罪。」

  這話一出來,連周硯舟也老實了。

  基地工程師已經把後面的拆卸停掉。

  「第三顆先別碰。」

  臨時支撐繼續保留。

  警戒範圍又往外擴了一圈。

  課程終端上,上午還是灰色的「平台暫緩放行」很快換成紅色。

  平台暫停使用。

  接下來的取樣、檢測和批次追查,都由基地這邊接手。

  徐凌不需要再寫一份「建議停用」。

  螺栓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斷了。

  後面的事,該輪到有資格簽字的人。

  24名學生還站在警戒線外。

  有人踮腳往裡看。

  也有人已經掏出手機。

  聞博遠很快走到人群前面。

  「手機先放下。」

  幾個鏡頭停住。

  「不是不讓你們拍。」

  聞博遠指了指裡面。


  「是現在原因還沒出來。」

  「你們今天發一句『訓練塔螺栓斷了』,傳幾手以後,明天可能就變成『東衡學生高空實訓險些集體墜落』。」

  後面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聞博遠也笑了下。

  「別幫人家起標題。」

  幾部手機慢慢收了回去。

  「現場照片先別往外發。後面基地和學校怎麼說明,會有正式通知。」

  有人忍不住問:

  「聞老師,那我們上午是不是算……」

  後面的詞沒好意思說出來。

  聞博遠卻聽明白了。

  「先別急著說什麼『逃過一劫』。」

  他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塔。

  「平台沒塌,人也都在地上站著。」

  「現在能說的是,今天沒有放你們上去,這幾顆螺栓也確實有東西值得往下查。」

  「先到這兒。」

  徐凌回頭看向工具架。

  24套安全帶還掛在那裡。

  上午一套套領出來。

  剛才又一套套送了回去。

  金屬扣被海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

  叮。

  隔一會兒,又是一聲。

  他上午其實沒想這麼多。

  那條黑線是什麼,沒人說得清。

  既然說不清,就先別讓人上。

  現在再看,那句話後面不是課程表上的「24名學生」。

  是24頂安全帽。

  是有人早上還在問安全帶勒不勒腿。

  有人擔心自己爬高了腿軟。

  還有人把手套落在宿舍車,又跑回去拿了一趟。

  如果課程照常,現在第一批人已經站在平台上了。

  當然,一兩顆螺栓有裂紋,也不等於整座塔下一秒就會垮。

  一座鋼結構不會只靠一顆螺栓吊著命。

  連接有冗餘,結構本身也留著安全餘量。

  可人要上高處,就沒必要拿一句「應該撐得住」試運氣。

  周硯舟也在看那排安全帶。

  「你早上要是沒開口,這會兒估計已經有人在上面了。」

  徐凌道:

  「也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周硯舟扭頭看他。

  「你非得把這句補上?」

  「本來就是。」

  「行。」

  周硯舟看了他兩秒。

  「反正我今天挺慶幸沒上。」

  這一次,徐凌沒再往後加條件。

  「我也是。」

  下午的高空課徹底取消。

  學生被帶回基地地面教室。

  剛才參與檢測的一名工程師也過來了,2號件的斷口照片直接成了臨時教材。

  原計劃里,這部分內容還得往後排。

  現在實物自己把課提前了。

  屏幕上的斷面被放大。

  即使完全不懂材料,也能看出兩片區域不一樣。

  靠近頭部與桿身交界的一側顏色偏暗,紋理比較細。

  另外一大片更亮,也更粗糙。

  檢測人員拿起雷射筆。

  「看這裡。」

  紅點停在暗色區域。

  「這一帶的斷口形貌,比較符合裂紋先前已經形成、隨後逐步擴展留下的特徵。」

  紅點又移到較亮的部分。

  「這一側更接近剩餘截面在最後階段快速斷開的形貌。」

  有人馬上舉手。

  「老師,所以不是剛才拆的時候擰斷的?」


  檢測人員搖了搖頭。

  「這句話不能這麼說。」

  「最終斷裂確實發生在拆卸過程中。拆卸改變了原來的受力狀態,剛才那幾下是最後斷開的觸發條件。」

  他重新點了一下那片暗區。

  「但從目前看到的斷口形貌判斷,裂紋的形成要早於剛才的拆卸。」

  專業詞說完,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硯舟從後排往前湊了一點,小聲對徐凌道:

  「翻成人話,就是紙早就撕開大半,剛才把最後一點扯斷了?」

  徐凌點頭。

  「差不多。」

  旁邊的方葵聽見了。

  「你腦子裡這麼記可以。」

  周硯舟問:「作業呢?」

  「你敢把『紙撕了一半』寫報告裡,我就敢看老師給你圈紅。」

  周硯舟縮回去。

  「那還是記專業的。」

  屏幕切到1號件上午的磁粉照片。

  一顆有鏽線。

  另一顆外表乾乾淨淨。

  異常位置卻都靠近頭部與桿身的過渡區域。

  檢測人員在白板上寫下:

  延遲開裂。

  「這類高強螺栓在安裝和最初檢查時可以表現正常,但在持續載荷和特定環境、材料狀態共同作用下,裂紋可能在服役一段時間以後才出現並逐步擴展。」

  他又在旁邊寫下幾個詞。

  材料。

  熱處理。

  表面處理。

  氫。

  應力狀態。

  服役環境。

  「這些因素都有可能參與。」

  「尤其是高強鋼的氫致延遲斷裂,是後續分析必須排查的一種機制。」

  前排有人舉手。

  「氫真的能把鋼弄裂?」

  「可以。」

  檢測人員道。

  「氫進入材料以後,可能在局部富集,降低材料抵抗裂紋擴展的能力。如果構件同時長期承受較高拉應力,就可能促進裂紋產生和擴展。」

  他停了一下。

  「不過現在先記住:這是可能機制,不是今天已經找出的最終原因。」

  「要判斷具體是哪一環出了問題,還要繼續看材料、硬度、斷口、製造和表面處理記錄。」

  這一次沒人追著問「到底是哪一個」。

  至少課堂上的邊界已經劃清楚了。

  周硯舟低頭在本子上記完「氫致延遲斷裂」,又在旁邊很小地寫了一句。

  裝上時好好的,過幾個月開始秋後算帳。

  方葵餘光掃見。

  「這句你也準備交?」

  「不交。」

  「那行。」

  「我拿來記。」

  徐凌看了一眼。

  「你倒是真會給自己翻譯。」

  「能記住就行。」

  檢測人員還在前面繼續講。

  「另外,別看到基地在海邊,就直接把原因寫成鹽霧腐蝕。」

  「也別因為現在發現不止一顆,就先猜供應商材料有問題。」

  「失效分析最怕證據還沒齊,原因已經寫好了。」

  徐凌的筆在這裡停了一下。

  這句話他太熟了。

  張凌原世界做材料研究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這種事。

  數據剛出來一半。

  故事已經講圓了。

  等後面的結果不肯配合,只能再想辦法把它往故事裡塞。

  到傍晚,基地把6月底那次更換留下來的資料全部調了出來。

  徐凌沒有被叫進處置會議。


  也不會因為他最早看到異常,就突然多出什麼參與事故調查的資格。

  他和周硯舟、方葵能做的,只是把上午手裡已經有的東西重新整理清楚。

  鋼印。

  安裝位置。

  維護牌記錄。

  兩份隨貨批次。

  方葵把位置和編號重新排成表。

  周硯舟站在她旁邊看了半天。

  「你這個比我畫得順眼多了。」

  方葵頭也不抬。

  「你那個不是表。」

  「那是什麼?」

  「蜘蛛網。」

  「能看懂就行。」

  「你能看懂。」

  方葵把其中兩行拖到一起。

  「現在是要讓沒站在塔下面的人也看懂。」

  周硯舟安靜兩秒。

  「那你說得對。」

  徐凌把最後一個鋼印補進去。

  這一次沒人再爭先做還是先記。

  東西到了十幾項以後,靠腦子記才是真的給自己找事。

  半個多小時後,基地工程師拿著那張表從會議室出來。

  「徐凌。」

  「在。」

  「最右邊這顆,上午看到的是這個鋼印?」

  他指了其中一欄。

  徐凌重新看了一遍。

  「對。」

  「中間三顆?」

  「另一種排列。」

  工程師又看向周硯舟。

  周硯舟道:

  「中間幾個都偏一邊,這個我記得。」

  工程師拿筆分別圈起來。

  「跟倉庫照片對上了。」

  兩批螺栓是同一天進庫的。

  6月底維修時,也從同一張領用單里發了出去。

  規格一樣。

  強度等級一樣。

  可繼續往上翻,製造編號、表面處理記錄和隨貨文件並不是同一套。

  安裝記錄有。

  哪天換的。

  換了幾顆。

  裝在什麼位置。

  扭矩多少。

  都記了。

  缺的,是最後那一點對應關係。

  哪一個孔里裝的,到底是哪一個製造批次。

  兩批貨當時一起發到現場,裝完以後,這層對應就斷了。

  有點像兩袋包裝不同的米一起倒進了米缸。

  帳本上知道買了兩袋。

  真盛到碗裡以後,再問這一勺原來是哪袋的,就只能回頭一點點找。

  現在他們能用的,就是螺栓頭上的鋼印、倉庫剩下的余件、當時的包裝照片,再和現場位置重新拼。

  工程師用筆敲了一下他們整理出來的那張表。

  「你們上午記的這些鋼印,現在派上用場了。」

  周硯舟馬上問:

  「能分開了?」

  「先分出一部分。」

  工程師指向其中一種鋼印。

  「斷掉的2號件,是這一批。」

  徐凌問:「1號呢?」

  「也是。」

  「旁邊那幾顆?」

  「還在對。」

  工程師把表夾回文件夾。

  「明早先查倉庫里同鋼印的余件。」

  「現場也從這一組開始往外排。」

  到這裡,接下來該幹什麼已經很清楚了。

  先查倉庫里剩下的同批螺栓。

  再順著鋼印回到訓練塔,看現場還有哪些來自同一批。


  前一天他們還圍著一條黑線猜。

  現在至少有了一條能順著往下查的路。

  那天晚上,訓練塔的照明一直亮著。

  平台上卻沒有學生。

  行知號里的課程安排前後改了三次。

  先取消第二天的高空課。

  又補了一節檢測旁聽。

  最後連上午也換成了地面記錄和故障追溯。

  第三次更新以後,徐凌順手截了張課表,發進家裡的群。

  「基地設備查出問題,明早的課也改了。具體沒事,晚點再說。」

  父親很快回了句:

  「知道了,注意安全。」

  母親那邊一直沒動靜。

  宿舍車裡倒先吵起來了。

  「我安全帶穿戴練了一個星期,結果課沒了。」

  另一邊立刻有人接:

  「課沒了可以補,總比上去以後螺栓掉腦袋強。」

  「又不是一定會塌。」

  「那你去?」

  「我說不一定,又沒說我要去。」

  「那你廢話什麼?」

  幾個人吵了兩句。

  很快又被別的話題岔開。

  誰也沒真想把這事爭出個勝負。

  徐凌坐在6-03的小桌邊。

  周硯舟已經拿著洗漱袋出去了。

  窗外還能看到訓練塔那邊的燈。

  他把一個月前那頁記錄、今天上午新寫的幾行字和傍晚整理出來的批次表攤在一起。

  鋼印。

  鏽線。

  黑痕。

  更換時間。

  東西都很小。

  小到一個月前隔著警戒線看過去,只值得在本子裡占幾行。

  今天卻一路牽出了兩顆螺栓、一個被停掉的平台,還有一間會議室里正在翻的採購和維護記錄。

  徐凌靠回椅背。

  這幾個月里,很多事情都是先發生了,他再往下接。

  6月9日,化學已經缺考。

  成績出來,是580。

  位次掉下來了,再從剩下的學校里選。

  志願鎖了,再決定復讀還是來行知。

  事情一件接一件擺到眼前,他能做的往往是在已經縮小的選擇里繼續往前走。

  今天第一次有點不一樣。

  下午的高空課本來會照常開始。

  24套安全帶會穿到24個人身上。

  是他翻出了一個月前那幾行記錄,把那幾顆螺栓指出來。

  工程師看過以後沒有簽平台許可。

  檢測人員才會進場。

  後面才有磁粉、超聲和那顆在拆卸中斷開的2號件。

  這當然不能把那場化學考試補回來。

  也不能證明自己當初報行知就是一個多么正確的決定。

  可至少有一件事很具體。

  今天下午原本會發生的事,因為他開口,變了。

  徐凌低頭看著那幾頁紙。

  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不只是處理缺考以後剩下來的東西。

  他也開始能做出一些屬於現在的選擇,然後真正影響後面會發生什麼。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母親終於回了消息。

  「你說設備有問題,是下午本來要上的那個高空課?」

  「嗯。」

  「那你們今天沒上去吧?」

  「沒有。」

  過了幾秒。

  「那就行。」

  徐凌看著這三個字。

  沒解釋螺栓。


  也沒發現場照片。

  只回了一個:

  「嗯。」

  第二天7:40,基地檢測區重新開放。

  倉庫里與1號、2號件同鋼印的余件先被拿出來做磁粉檢查。

  昨天學生已經看過一次。

  儀器還是那些儀器。

  流程也沒變。

  周硯舟站在後面看著檢測人員往試件上布磁粉,低聲對方葵道:

  「撒粉找縫。」

  方葵瞥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剛學完專業詞?」

  「磁粉檢測。」

  「那你還說這個?」

  「我自己記得住。」

  「你別讓檢測老師聽見就行。」

  周硯舟點頭。

  「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不到10:00,第三顆被找了出來。

  外表沒有明顯鏽跡。

  頭部也完整。

  可磁粉聚上去以後,頭杆過渡的位置又浮出一條細細的線。

  和前兩顆幾乎在同一片區域。

  檢測人員換了方向重新做了一次。

  顯示仍在。

  他在記錄表上標好位置。

  基地工程師站在旁邊。

  「第三顆了。」

  「嗯。」

  「專項記錄里怎麼寫?」

  檢測人員想了一下。

  「可以寫目前已發現多枚裂紋。」

  「失效位置集中在頭杆過渡區。」

  他把筆帽扣上。

  「至於誘因,送實驗室以後再分。」

  工程師點頭。

  沒催著當天就給出一個完整原因。

  中午以前,基地新的處置單發了下來。

  6月底更換件中,多枚高強螺栓在頭杆過渡區域發現延遲裂紋。

  平台繼續停用。

  對應製造批次的庫存余件暫停使用,並追蹤已經發往基地其他位置的同批零件。

  訓練塔現場則從已發現異常的連接組開始,向相鄰關鍵連接擴大檢查。

  不是一句「整座塔都有問題」。

  也不是把已經斷掉的那一顆換掉就算結束。

  查到哪裡。

  處理到哪裡。

  中午,聞博遠把24名學生叫回地面教室。

  沒有專門開什麼表揚會。

  屏幕上就是基地剛發出來的處置單。

  「說三件事。」

  聞博遠站在前面。

  「第一,平台繼續停。」

  「第二,相關批次繼續追,現場檢查範圍擴大。」

  「第三,昨天和今天落下的高空課,後面重排。」

  他說完,看了一眼下面。

  「還有一件事,不算通知。」

  教室里有人抬頭。

  「最早那份異常記錄,觀察人是徐凌。」

  後排有人轉過來看。

  周硯舟在徐凌後面輕輕踢了下他的椅腳。

  徐凌沒理。

  聞博遠繼續道:

  「先說好,別學歪了。」

  「不是讓你們以後看見一點鏽,就覺得自己發現重大隱患,非得把設備封了。」

  有人笑起來。

  「也不是說徐凌現在比基地工程師會檢修。」

  「他昨天做對的其實就一件事。」

  聞博遠伸出一根手指。

  「看見不一樣的地方,沒裝沒看見。」


  「自己拿不準,就把看到的、記下來的東西交上來。」

  他又點了點屏幕上的處置單。

  「後面誰檢查,誰簽字,誰決定停不停,那是後面的事。」

  「你們以後到現場,也照這個路子來。」

  「別逞能。」

  「也別因為自己只是學生,就覺得看見了也不用說。」

  這次沒人鼓掌。

  聞博遠也沒等。

  「行了。」

  「下午課表自己看。」

  「散。」

  椅子紛紛往後挪。

  學生開始往外走。

  昨天抱怨課程被耽誤的那個男生經過徐凌桌邊時,腳步慢了一下。

  「哎。」

  徐凌抬頭。

  男生摸了摸鼻子。

  「昨天我說你沒事找事那句……」

  「嗯?」

  「收回。」

  徐凌點頭。

  「好。」

  男生站著沒動。

  「就這?」

  「不然呢?」

  「你不得說一句『沒事』?」

  「那沒事。」

  男生盯著他兩秒。

  「你聊天是真省。」

  周硯舟在後面一下笑出聲。

  「他省的地方多了。」

  徐凌回頭。

  「滾。」

  幾個人一起笑了。

  不算很響。

  但訓練塔下面繃了一天的那股勁,到這裡總算散了些。

  徐凌把記錄本塞進包里。

  剛出教室,就聽見走廊另一頭有人叫他。

  「徐凌?」

  他回頭。

  來人大概二十歲出頭。

  胸前掛著行知工程校區的學生證。

  陳既明。

  2025級。

  第一屆學生。

  這個名字徐凌見過。

  之前翻第一屆帖子的時候,出現過幾次。

  陳既明走過來。

  手裡抱著一個藍色文件夾,四個角已經磨得發白。

  「訓練塔那事,我聽說了。」

  「嗯。」

  陳既明看了一眼徐凌肩上的記錄本。

  「幹得不錯。」

  徐凌還沒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

  「我說的不是那種『你一個人救了全班』。」

  後面的周硯舟聽見了。

  「學長,你這誇人還帶免責條款?」

  陳既明笑了一下。

  「第一屆待久了,習慣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里還沒關掉的處置單。

  「不過這件事至少能說明,這套課不是全拿來拍宣傳照的。」

  徐凌道:

  「我也覺得。」

  陳既明點頭。

  「我也一直覺得。」

  他頓了頓。

  「問題就在這兒。」

  徐凌看向他。

  陳既明沒有馬上解釋。

  只是打開手裡的藍色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沓紙。

  遞過來。

  封面沒有校徽。

  也沒有學校統一格式。

  只有一行列印字:

  行知號第一學年課程與項目實施記錄——學生自存。


  「這什麼?」

  「第一屆自己留的。」

  陳既明說。

  「臨時取消過的課。」

  「說過要補,後來沒補齊的。」

  「中間換過的基地。」

  「口頭說算實踐,最後成績單里沒體現出來的項目。」

  「還有我們自己記的學時。」

  徐凌低頭看。

  紙很雜。

  有列印表格。

  有手寫補註。

  其中幾頁甚至直接夾著聊天記錄的列印截圖。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會記。」

  陳既明指了指他肩上的包。

  「一個月前幾顆螺栓鋼印不一樣,你都能留到昨天再翻出來。」

  「這種東西給你,至少不會看兩頁就扔。」

  徐凌接過文件。

  入手比想像中沉。

  陳既明鬆開手。

  「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

  「下一輪審核快到了。」

  海風從走廊盡頭吹進來。

  封面被掀起一角。

  陳既明伸手壓住。

  「第一屆現在有人覺得,行知號撐不過這一輪。」

  徐凌抬頭。

  陳既明沒故意壓低聲音,也沒有賣關子。

  只朝那沓紙點了點。

  「你先看。」

  「看完咱們再聊。」

  他說完便往樓梯口走。

  周硯舟立刻湊過來。

  「這麼厚?」

  方葵也從後面出來。

  「第一屆一年能攢這麼多?」

  徐凌翻開第一頁。

  日期。

  課程。

  基地。

  原計劃。

  實際執行。

  最後還有一欄手寫備註。

  第一行就被紅筆改過兩次。

  訓練塔上的問題,已經順著兩顆螺栓找出了方向。

  而眼前這沓紙里,寫的卻是另一套東西。

  取消過的課。

  沒補齊的學時。

  改過的基地。

  落不到成績單上的項目。

  海風一直掀著紙角。

  徐凌伸手壓住。

  行知號接下來要面對的麻煩,顯然不是再換幾顆螺栓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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