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3章 鹽霧下面

第23章 鹽霧下面

2026-09-25 11:33:13 作者: ReimuRin

  10月下旬,沿海聯合基地的清晨已經有了涼意。

  海風從防風林上方壓過來,帶著一股濕鹹味。訓練塔迎海的一面總比背風面先濕,鋼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徐凌6:20下車時,塔身還是暗灰的。

  等太陽從低雲後面慢慢露出來,平台邊緣和斜撐才一點點亮起。

  他也重新翻開了一個月前那頁記錄。

  低位平台支撐。

  本年度更換。

  同批入庫。

  鋼印不一致。

  鋼印,就是螺栓頭頂上壓出來的那幾個小標記。廠家、等級、批次之類的信息,很多時候就藏在那麼一點地方。普通人看過去大概只覺得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真查起來源,卻能一路往採購單上追。

  一個月前,徐凌隔著警戒線,只能看到它們「不太一樣」。

  距離太遠。

  陽光也晃眼。

  所以他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把位置記了下來。

  

  今天終於能進去看了。

  課程終端上的安排已經更新。

  上午先做地面檢查和高空防護訓練。

  下午才上平台。

  平台區域的許可還沒放下來,24名學生依舊只能待在警戒線外。

  周硯舟把安全帶搭在肩上,順著徐凌的目光看了一眼。

  「又看那幾顆?」

  「嗯。」

  「你真記了一個月啊?」

  徐凌把本子往他那邊一遞。

  周硯舟低頭掃了眼。

  「還真是這兒。」

  「今天離得近。」

  「前提是人家讓你進去。」

  「知道。」

  徐凌沒有往前湊。

  另一邊,基地工程師正和幾名教師核今天的課程單。

  聞博遠也在。

  手裡一張學生名單,一張課程進度表,被海風吹得邊角不停往上翻。

  24名學生分成6組。

  要是平台順利放行,上午做完準備,下午第一批人就會上去。

  徐凌等他們把人數核完,才拿著記錄本過去。

  「老師,我想先看個地方。」

  工程師抬頭。

  「哪兒?」

  徐凌把記錄翻到上個月那頁。

  「訓練塔低位支撐這一組。」

  「維護牌寫同批入庫,但我上次隔著線看,幾個螺栓頭上的鋼印不太一樣。」

  工程師接過本子看了一眼。

  「那時候怎麼沒說?」

  「看不清。」

  徐凌答得很乾脆。

  「我要是隔十幾米就說螺栓有問題,那不是找事嗎?」

  工程師笑了一下。

  「這話倒對。」

  他在平板里把這組連接的記錄調出來。

  「上個月剛抽查過扭矩。」

  手指往下一滑。

  「正常。」

  又一頁。

  「平台位移這段時間也沒變化。」

  徐凌點頭。

  「所以我也沒說它一定有問題。」

  「那今天想看什麼?」

  「先看看那幾個鋼印到底怎麼回事。」

  徐凌又看了一眼訓練塔。

  「順便看看周圍有沒有別的東西。」

  工程師把本子還給他。

  「等地面許可下來。」

  「跟我旁邊走,先別自己上手。」

  「好。」

  8:10,課程終端上第一塊區域變成綠色。


  只放到訓練塔底層外側。

  上面的平台依舊是灰的。

  四個人重新檢查了一遍安全帽和護目鏡,跟著基地工程師跨過警戒線。

  周硯舟走在徐凌後面。

  剛到那組支撐附近,他就蹲了下來。

  「是這幾個吧?」

  「對。」

  「嚯。」

  他看了兩眼。

  「這回不用你提醒,新舊還真挺明顯。」

  舊鋼構常年吹海風,表面已經磨成了一種發白的灰。

  後來換上的幾顆螺栓顏色明顯更深,頭部的稜角也還利索。

  湊近以後,那幾個鋼印終於看清了。

  左邊兩顆是雙字符。

  中間三顆只有一個偏在邊緣的標記。

  最右邊那顆又是另一種排列。

  工程師在平板里對記錄。

  「同一天從庫里領出來的。」

  再翻一頁。

  「同一張入庫單。」

  徐凌問:「隨貨批次呢?」

  工程師找了一陣。

  「有。」

  「兩個批號。」

  周硯舟蹲在旁邊。

  「那不就完了?」

  工程師看他。

  「怎麼完了?」

  「兩批貨,印得不一樣,不挺正常?」

  「有可能。」

  徐凌說。

  這倒沒什麼好硬拗的。

  所謂「同批入庫」,只是那批貨一起進了倉庫。

  並不代表它們一定是同一個製造批次,更不代表同一爐材料。

  維護牌上的字寫得粗。

  鋼印不一樣,到這裡最多只能說明一句:

  來源得重新對。

  還遠遠談不上有問題。

  工程師看向徐凌。

  「還有沒有?」

  「看看這邊。」

  徐凌把身體壓低。

  靠近立柱的一顆螺栓下面,有一道很細的鏽線。

  在海邊找鏽,其實跟在廚房裡找油點差不多。

  太容易了。

  欄杆有。

  焊縫有。

  螺母和墊圈周圍也有。

  多數鏽跡被水一帶,就順著重力往下淌,邊緣散,顏色也一層深一層淺。

  眼前這道卻不太一樣。

  很窄。

  從螺栓頭下面露出來,貼著頭部和杆部交界的地方橫過去,再往外拖了一小截褐色。

  周硯舟也把臉湊低了些。

  「這條?」

  「嗯。」

  「像裡面滲水帶出來的。」

  「有可能。」

  「但鹽霧往縫裡鑽,也能這樣吧?」

  「也能。」

  周硯舟扭頭看他。

  「那你這不是白說?」

  「所以我還在看。」

  工程師已經拿出照明燈。

  光從正面過去的時候,那道鏽線並不起眼。

  他把燈斜過來。

  頭部下方又浮出一道更暗的細痕。

  短短一截。

  藏在頭部和桿身轉折的位置。

  正著照,幾乎和周圍的顏色混在一起。

  斜著照,才像一根頭髮絲貼在那裡。

  工程師盯了幾秒。

  拿出軟刷。

  「讓一下,我把表面的鹽刷掉。」


  徐凌和周硯舟往後退。

  刷毛掃過去。

  白色鹽垢和浮鏽紛紛掉下來。

  那條黑痕還在。

  工程師換了個角度又照了一次。

  「這東西也可能就是加工留下來的。」

  他說。

  「或者塗層這兒正好有個邊界。」

  徐凌點頭。

  「有可能。」

  工程師樂了。

  「你今天是不是就準備跟我說這三個字?」

  周硯舟在旁邊已經憋不住笑。

  徐凌也笑了一下。

  「那總不能我看見一條黑線,就直接說它裂了。」

  「那你還盯著它幹嗎?」

  「因為它才換四個月。」

  工程師低頭翻了一眼記錄。

  「6月底換的。」

  「對。」

  徐凌重新蹲下。

  「你看旁邊這些。」

  「位置差不多,都是迎海這一邊。」

  「別的最多就是發暗,這顆從頭下面拉出來一條鏽線,刷乾淨以后里面還有一條黑的。」

  他抬頭。

  「我現在不知道它是什麼。」

  「但它跟旁邊幾個長得不一樣。」

  這一次,工程師沒馬上說話。

  徐凌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

  幾個鋼印對應兩份隨貨批次。

  其中一顆鏽線形狀和周圍普通鹽霧腐蝕不同。

  刷去浮鹽後,頭杆交界處仍有細黑痕跡。

  更換約4個月,同位置螺栓表面差異明顯。

  沒寫「裂紋」。

  也沒寫「危險」。

  只是把看見的東西留下來。

  聞博遠這時候走了過來。

  「怎麼了?」

  基地工程師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又把平板給他。

  聞博遠掃了眼記錄。

  「位移沒變化?」

  「沒有。」

  「上個月扭矩也正常?」

  「正常。」

  他轉向徐凌。

  「那你現在什麼意思?」

  徐凌頓了頓。

  周圍的學生已經把安全帶都領出來了。

  下午要是按計劃開課,24個人會分批上平台。

  今天這個場地,基地提前空出來了。

  老師的課程也排好了。

  現在說先不上,不是動動嘴就完事。

  「我現在不敢說它裂了。」

  徐凌道。

  聞博遠看著他。

  「然後呢?」

  「但我也不想讓24個人踩著這個問號上去。」

  周硯舟在旁邊安靜下來。

  徐凌指了指那顆螺栓。

  「扭矩正常,平台位移也正常,這些都沒問題。」

  「可這條黑線還在。」

  「到底是塗層、加工痕,還是別的東西,肉眼看不透。」

  聞博遠問:

  「所以你想怎麼處理?」

  「下午先別放人上平台。」

  徐凌說。

  「找檢測的人來看一眼。」

  「真沒事,我們最多白耽誤一天。」

  「要真有事,今天照常上課就不值了。」

  聞博遠沒有立即接話。

  「如果最後就是鹽垢呢?」

  「那就算我多事。」


  「你寫進異常記錄?」

  「寫。」

  「課程推遲呢?」

  「也認。」

  聞博遠看了他幾秒。

  沒有再追。

  這時候周硯舟忽然開口。

  「等一下。」

  幾個人看過去。

  他指向旁邊另一顆螺栓。

  「這顆也有點怪。」

  這顆比剛才那顆乾淨得多。

  沒有鏽線。

  鋼印也清楚。

  從正面看,幾乎挑不出什麼。

  「哪兒?」

  周硯舟伸手比了個角度。

  「剛才燈從這裡過去的時候,頭下面好像有一圈顏色深一點。」

  工程師把燈挪過去。

  正著照。

  什麼都沒有。

  再往側邊壓。

  頭部和桿身交界的地方,果然有一道淡淡的色差。

  很淺。

  不像第一顆那種細黑線。

  更像一圈沒擦淨的鹽。

  也可能就是塗層薄厚不一樣。

  工程師盯了幾秒。

  沒有再猜。

  站起來拿平板。

  「地面課繼續。」

  手指一點。

  「平台先不放。」

  聞博遠問:「檢測的人多久?」

  「磁粉這邊就有。」

  「超聲得從另一個區叫。」

  「先叫吧。」

  工程師點下確認。

  課程頁面里,平台那一欄繼續灰著。

  真正把今天上塔這件事按停的人,是他的帳號。

  徐凌只在異常報告的觀察人後面簽了名字。

  沒多久,課程群炸了。

  「今天不上塔了?」

  「什麼情況?」

  「設備壞了?」

  聞博遠只發了一條。

  發現異常痕跡,平台暫緩放行。地面課程照常。

  沒有再往下解釋。

  6個小組重新拆開。

  剛領出來的安全帶又掛回架子。

  有人嘆氣。

  有人忍不住往徐凌他們這邊看。

  還有人已經開始問下午地面課改成什麼。

  沒人被趕回列車。

  該上的課還是得上。

  只是從塔上挪回了地面。

  周硯舟把安全帶掛好,回來時拍了拍徐凌肩膀。

  「現在後悔不?」

  「後悔什麼?」

  「萬一下午查完,真就是一圈鹽。」

  「那就一圈鹽。」

  「你說得輕鬆。」

  周硯舟壓低聲音。

  「全班準備了半天。」

  徐凌看向不遠處。

  聞博遠正拿著課程表和老師重新拆組。

  「所以剛才他才一直問。」

  「你不緊張?」

  「緊張。」

  周硯舟愣了一下。

  「真沒看出來。」

  「緊張又不能把那條線擦掉。」

  徐凌把筆扣上。

  「要真沒事,今天頂多有人罵我兩句。」

  周硯舟立刻道:

  「那我第一個。」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都笑了。

  快到中午時,檢測人員到了。

  黑色設備箱被提進警戒線內。

  學生統一往後退。

  先來的做磁粉檢測。

  磁粉檢測,說白了有點像給鐵磁性材料「撒顯影粉」。

  先把零件局部磁化,再撒上細小的磁性顆粒。如果表面附近真有一道裂口,磁場會在那裡「漏」出來,粉末就會自己往那兒聚,原本看不清的細縫會被描出一條線。

  周硯舟聽完介紹,低聲說:

  「有點像撒麵粉找縫。」

  徐凌看他。

  「差不多,但你千萬別在檢測老師面前這麼說。」

  「我又不傻。」

  連接位置重新清理以後,檢測開始。

  周圍光線壓低。

  那顆帶鏽線的螺栓附近,很快浮出一條比肉眼黑痕更集中的細線。

  檢測人員換了方向。

  又做一遍。

  那條線還在。

  工程師問:

  「這算什麼?」

  檢測人員頭也沒抬。

  「先把這兒圈起來。」

  「像裂紋?」

  「像。」

  他停了一下。

  「但『像』和『就是』差得還挺遠。」

  這句話反而比一堆術語好懂。

  周硯舟在警戒線外小聲道:

  「至少不是咱們眼花。」

  徐凌沒接話。

  檢測人員已經在那個位置貼上了標記。

  中午飯點過去了一截,超聲檢測的人才趕來。

  超聲檢測更像給金屬做B超。

  探頭把人耳聽不見的高頻聲波打進材料里,內部如果碰到裂縫、孔洞之類的東西,聲波會提前彈回來。

  屏幕上的波形一跳,檢測人員就知道裡面某個位置「擋東西了」。

  當然,金屬不是肚子裡的孩子。

  也沒有那麼直觀。

  有時候形狀複雜一點,螺栓頭和桿身這種轉折位置,本身就會把聲波折騰得亂七八糟。

  第一顆,也就是帶鏽線那顆。

  探頭掃到頭杆交界附近時,屏幕上的波形明顯抬了一下。

  檢測人員又掃了一遍。

  還是在那個位置。

  「這顆得拆。」

  他說。

  旁邊那顆,也就是周硯舟看到色差、外表卻很乾淨的那顆,情況反而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探頭過去。

  波形跳了一下。

  再來一次。

  又沒那麼明顯。

  換個角度。

  還是有點東西。

  但怎麼都不像第一顆那麼乾脆。

  周硯舟隔著警戒線看了半天。

  「這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徐凌也看著屏幕。

  檢測人員倒先聽見了。

  回頭笑了一聲。

  「你問得挺好。」

  「那到底呢?」

  「就是看不清。」

  他說。

  「不是告訴你它沒事。」

  「是這個位置本來就難看,波形又不夠老實。」

  他拍了拍那顆螺栓旁邊的鋼構。

  「想看明白,最省心的辦法就是拆下來。」

  這句話人人都聽懂了。

  基地工程師調出連接圖。

  幾個人在塔下面商量了十來分鐘。

  最後決定卸兩顆。


  平台當然繼續封著。

  拆螺栓之前,先要給這一處加臨時支撐,把它原來承擔的那部分力接過去。

  說得簡單一點,就像先找個人替它把擔子扛住,再把原來那個人撤下來。

  不然一顆本來還在受力的螺栓直接往外拆,誰都不知道力會突然跑到哪兒去。

  支撐裝好。

  連接狀態重新核對。

  拆卸順序和工具也都定下來。

  學生依舊留在警戒線外。

  沒人能進去湊熱鬧。

  第一顆先拆帶鏽線的。

  螺母一點點鬆開。

  螺栓最後完整取出來。

  檢測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編號。

  「1號。」

  旁邊的人把標籤貼上。

  裝進樣品袋。

  周硯舟低聲道:

  「看著還挺完整。」

  「外面本來就沒斷。」

  徐凌說。

  「要不也不會折騰到現在。」

  「那裡面呢?」

  「回頭看斷面或者繼續做檢查。」

  周硯舟點點頭。

  目光已經移向第二顆。

  第二顆就是他上午注意到色差的那顆。

  外觀甚至比第一顆更漂亮。

  沒有鏽。

  鋼印清楚。

  螺栓頭完整得像是剛擦過。

  前面的臨時支撐已經裝好。

  工程師換上對應套筒。

  又回頭看了一圈。

  「人往後。」

  裡面幾個人都退開。

  手柄慢慢轉下去。

  第一下。

  螺母動了。

  第二下。

  繼續松。

  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周硯舟剛剛往前探了一點腦袋。

  第三下還沒走完。

  咔。

  很輕的一聲。

  不像扳手到扭矩時那種乾脆的響。

  更脆。

  像有人把一根很細的干樹枝折了一下。

  工程師的手一下停住。

  警戒線外也靜了。

  套筒里的螺栓頭向外歪了幾毫米。

  桿身沒跟著出來。

  還留在孔里。

  檢測人員立刻蹲下。

  工程師把扳手撤開。

  這次不用儀器。

  也不用誰解釋。

  螺栓已經自己把答案露了出來。

  斷口就在頭部和桿身交界的地方。

  正是早上他們一直盯著看的那一圈。

  海風照舊從鋼架之間穿過去。

  上面的平台紋絲不動。

  周硯舟站在徐凌旁邊。

  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這顆……剛才外面看著比第一顆還乾淨吧?」

  「嗯。」

  徐凌低頭看向記錄本。

  早上那四行字還在那裡。

  更換約4個月。

  同位置螺栓表面狀態差異明顯。

  而現在,最乾淨的那一顆。

  先斷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