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沿海聯合基地的清晨已經有了涼意。
海風從防風林上方壓過來,帶著一股濕鹹味。訓練塔迎海的一面總比背風面先濕,鋼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徐凌6:20下車時,塔身還是暗灰的。
等太陽從低雲後面慢慢露出來,平台邊緣和斜撐才一點點亮起。
他也重新翻開了一個月前那頁記錄。
低位平台支撐。
本年度更換。
同批入庫。
鋼印不一致。
鋼印,就是螺栓頭頂上壓出來的那幾個小標記。廠家、等級、批次之類的信息,很多時候就藏在那麼一點地方。普通人看過去大概只覺得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真查起來源,卻能一路往採購單上追。
一個月前,徐凌隔著警戒線,只能看到它們「不太一樣」。
距離太遠。
陽光也晃眼。
所以他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把位置記了下來。
今天終於能進去看了。
課程終端上的安排已經更新。
上午先做地面檢查和高空防護訓練。
下午才上平台。
平台區域的許可還沒放下來,24名學生依舊只能待在警戒線外。
周硯舟把安全帶搭在肩上,順著徐凌的目光看了一眼。
「又看那幾顆?」
「嗯。」
「你真記了一個月啊?」
徐凌把本子往他那邊一遞。
周硯舟低頭掃了眼。
「還真是這兒。」
「今天離得近。」
「前提是人家讓你進去。」
「知道。」
徐凌沒有往前湊。
另一邊,基地工程師正和幾名教師核今天的課程單。
聞博遠也在。
手裡一張學生名單,一張課程進度表,被海風吹得邊角不停往上翻。
24名學生分成6組。
要是平台順利放行,上午做完準備,下午第一批人就會上去。
徐凌等他們把人數核完,才拿著記錄本過去。
「老師,我想先看個地方。」
工程師抬頭。
「哪兒?」
徐凌把記錄翻到上個月那頁。
「訓練塔低位支撐這一組。」
「維護牌寫同批入庫,但我上次隔著線看,幾個螺栓頭上的鋼印不太一樣。」
工程師接過本子看了一眼。
「那時候怎麼沒說?」
「看不清。」
徐凌答得很乾脆。
「我要是隔十幾米就說螺栓有問題,那不是找事嗎?」
工程師笑了一下。
「這話倒對。」
他在平板里把這組連接的記錄調出來。
「上個月剛抽查過扭矩。」
手指往下一滑。
「正常。」
又一頁。
「平台位移這段時間也沒變化。」
徐凌點頭。
「所以我也沒說它一定有問題。」
「那今天想看什麼?」
「先看看那幾個鋼印到底怎麼回事。」
徐凌又看了一眼訓練塔。
「順便看看周圍有沒有別的東西。」
工程師把本子還給他。
「等地面許可下來。」
「跟我旁邊走,先別自己上手。」
「好。」
8:10,課程終端上第一塊區域變成綠色。
只放到訓練塔底層外側。
上面的平台依舊是灰的。
四個人重新檢查了一遍安全帽和護目鏡,跟著基地工程師跨過警戒線。
周硯舟走在徐凌後面。
剛到那組支撐附近,他就蹲了下來。
「是這幾個吧?」
「對。」
「嚯。」
他看了兩眼。
「這回不用你提醒,新舊還真挺明顯。」
舊鋼構常年吹海風,表面已經磨成了一種發白的灰。
後來換上的幾顆螺栓顏色明顯更深,頭部的稜角也還利索。
湊近以後,那幾個鋼印終於看清了。
左邊兩顆是雙字符。
中間三顆只有一個偏在邊緣的標記。
最右邊那顆又是另一種排列。
工程師在平板里對記錄。
「同一天從庫里領出來的。」
再翻一頁。
「同一張入庫單。」
徐凌問:「隨貨批次呢?」
工程師找了一陣。
「有。」
「兩個批號。」
周硯舟蹲在旁邊。
「那不就完了?」
工程師看他。
「怎麼完了?」
「兩批貨,印得不一樣,不挺正常?」
「有可能。」
徐凌說。
這倒沒什麼好硬拗的。
所謂「同批入庫」,只是那批貨一起進了倉庫。
並不代表它們一定是同一個製造批次,更不代表同一爐材料。
維護牌上的字寫得粗。
鋼印不一樣,到這裡最多只能說明一句:
來源得重新對。
還遠遠談不上有問題。
工程師看向徐凌。
「還有沒有?」
「看看這邊。」
徐凌把身體壓低。
靠近立柱的一顆螺栓下面,有一道很細的鏽線。
在海邊找鏽,其實跟在廚房裡找油點差不多。
太容易了。
欄杆有。
焊縫有。
螺母和墊圈周圍也有。
多數鏽跡被水一帶,就順著重力往下淌,邊緣散,顏色也一層深一層淺。
眼前這道卻不太一樣。
很窄。
從螺栓頭下面露出來,貼著頭部和杆部交界的地方橫過去,再往外拖了一小截褐色。
周硯舟也把臉湊低了些。
「這條?」
「嗯。」
「像裡面滲水帶出來的。」
「有可能。」
「但鹽霧往縫裡鑽,也能這樣吧?」
「也能。」
周硯舟扭頭看他。
「那你這不是白說?」
「所以我還在看。」
工程師已經拿出照明燈。
光從正面過去的時候,那道鏽線並不起眼。
他把燈斜過來。
頭部下方又浮出一道更暗的細痕。
短短一截。
藏在頭部和桿身轉折的位置。
正著照,幾乎和周圍的顏色混在一起。
斜著照,才像一根頭髮絲貼在那裡。
工程師盯了幾秒。
拿出軟刷。
「讓一下,我把表面的鹽刷掉。」
徐凌和周硯舟往後退。
刷毛掃過去。
白色鹽垢和浮鏽紛紛掉下來。
那條黑痕還在。
工程師換了個角度又照了一次。
「這東西也可能就是加工留下來的。」
他說。
「或者塗層這兒正好有個邊界。」
徐凌點頭。
「有可能。」
工程師樂了。
「你今天是不是就準備跟我說這三個字?」
周硯舟在旁邊已經憋不住笑。
徐凌也笑了一下。
「那總不能我看見一條黑線,就直接說它裂了。」
「那你還盯著它幹嗎?」
「因為它才換四個月。」
工程師低頭翻了一眼記錄。
「6月底換的。」
「對。」
徐凌重新蹲下。
「你看旁邊這些。」
「位置差不多,都是迎海這一邊。」
「別的最多就是發暗,這顆從頭下面拉出來一條鏽線,刷乾淨以后里面還有一條黑的。」
他抬頭。
「我現在不知道它是什麼。」
「但它跟旁邊幾個長得不一樣。」
這一次,工程師沒馬上說話。
徐凌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
幾個鋼印對應兩份隨貨批次。
其中一顆鏽線形狀和周圍普通鹽霧腐蝕不同。
刷去浮鹽後,頭杆交界處仍有細黑痕跡。
更換約4個月,同位置螺栓表面差異明顯。
沒寫「裂紋」。
也沒寫「危險」。
只是把看見的東西留下來。
聞博遠這時候走了過來。
「怎麼了?」
基地工程師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又把平板給他。
聞博遠掃了眼記錄。
「位移沒變化?」
「沒有。」
「上個月扭矩也正常?」
「正常。」
他轉向徐凌。
「那你現在什麼意思?」
徐凌頓了頓。
周圍的學生已經把安全帶都領出來了。
下午要是按計劃開課,24個人會分批上平台。
今天這個場地,基地提前空出來了。
老師的課程也排好了。
現在說先不上,不是動動嘴就完事。
「我現在不敢說它裂了。」
徐凌道。
聞博遠看著他。
「然後呢?」
「但我也不想讓24個人踩著這個問號上去。」
周硯舟在旁邊安靜下來。
徐凌指了指那顆螺栓。
「扭矩正常,平台位移也正常,這些都沒問題。」
「可這條黑線還在。」
「到底是塗層、加工痕,還是別的東西,肉眼看不透。」
聞博遠問:
「所以你想怎麼處理?」
「下午先別放人上平台。」
徐凌說。
「找檢測的人來看一眼。」
「真沒事,我們最多白耽誤一天。」
「要真有事,今天照常上課就不值了。」
聞博遠沒有立即接話。
「如果最後就是鹽垢呢?」
「那就算我多事。」
「你寫進異常記錄?」
「寫。」
「課程推遲呢?」
「也認。」
聞博遠看了他幾秒。
沒有再追。
這時候周硯舟忽然開口。
「等一下。」
幾個人看過去。
他指向旁邊另一顆螺栓。
「這顆也有點怪。」
這顆比剛才那顆乾淨得多。
沒有鏽線。
鋼印也清楚。
從正面看,幾乎挑不出什麼。
「哪兒?」
周硯舟伸手比了個角度。
「剛才燈從這裡過去的時候,頭下面好像有一圈顏色深一點。」
工程師把燈挪過去。
正著照。
什麼都沒有。
再往側邊壓。
頭部和桿身交界的地方,果然有一道淡淡的色差。
很淺。
不像第一顆那種細黑線。
更像一圈沒擦淨的鹽。
也可能就是塗層薄厚不一樣。
工程師盯了幾秒。
沒有再猜。
站起來拿平板。
「地面課繼續。」
手指一點。
「平台先不放。」
聞博遠問:「檢測的人多久?」
「磁粉這邊就有。」
「超聲得從另一個區叫。」
「先叫吧。」
工程師點下確認。
課程頁面里,平台那一欄繼續灰著。
真正把今天上塔這件事按停的人,是他的帳號。
徐凌只在異常報告的觀察人後面簽了名字。
沒多久,課程群炸了。
「今天不上塔了?」
「什麼情況?」
「設備壞了?」
聞博遠只發了一條。
發現異常痕跡,平台暫緩放行。地面課程照常。
沒有再往下解釋。
6個小組重新拆開。
剛領出來的安全帶又掛回架子。
有人嘆氣。
有人忍不住往徐凌他們這邊看。
還有人已經開始問下午地面課改成什麼。
沒人被趕回列車。
該上的課還是得上。
只是從塔上挪回了地面。
周硯舟把安全帶掛好,回來時拍了拍徐凌肩膀。
「現在後悔不?」
「後悔什麼?」
「萬一下午查完,真就是一圈鹽。」
「那就一圈鹽。」
「你說得輕鬆。」
周硯舟壓低聲音。
「全班準備了半天。」
徐凌看向不遠處。
聞博遠正拿著課程表和老師重新拆組。
「所以剛才他才一直問。」
「你不緊張?」
「緊張。」
周硯舟愣了一下。
「真沒看出來。」
「緊張又不能把那條線擦掉。」
徐凌把筆扣上。
「要真沒事,今天頂多有人罵我兩句。」
周硯舟立刻道:
「那我第一個。」
「謝謝。」
「不客氣。」
兩個人都笑了。
快到中午時,檢測人員到了。
黑色設備箱被提進警戒線內。
學生統一往後退。
先來的做磁粉檢測。
磁粉檢測,說白了有點像給鐵磁性材料「撒顯影粉」。
先把零件局部磁化,再撒上細小的磁性顆粒。如果表面附近真有一道裂口,磁場會在那裡「漏」出來,粉末就會自己往那兒聚,原本看不清的細縫會被描出一條線。
周硯舟聽完介紹,低聲說:
「有點像撒麵粉找縫。」
徐凌看他。
「差不多,但你千萬別在檢測老師面前這麼說。」
「我又不傻。」
連接位置重新清理以後,檢測開始。
周圍光線壓低。
那顆帶鏽線的螺栓附近,很快浮出一條比肉眼黑痕更集中的細線。
檢測人員換了方向。
又做一遍。
那條線還在。
工程師問:
「這算什麼?」
檢測人員頭也沒抬。
「先把這兒圈起來。」
「像裂紋?」
「像。」
他停了一下。
「但『像』和『就是』差得還挺遠。」
這句話反而比一堆術語好懂。
周硯舟在警戒線外小聲道:
「至少不是咱們眼花。」
徐凌沒接話。
檢測人員已經在那個位置貼上了標記。
中午飯點過去了一截,超聲檢測的人才趕來。
超聲檢測更像給金屬做B超。
探頭把人耳聽不見的高頻聲波打進材料里,內部如果碰到裂縫、孔洞之類的東西,聲波會提前彈回來。
屏幕上的波形一跳,檢測人員就知道裡面某個位置「擋東西了」。
當然,金屬不是肚子裡的孩子。
也沒有那麼直觀。
有時候形狀複雜一點,螺栓頭和桿身這種轉折位置,本身就會把聲波折騰得亂七八糟。
第一顆,也就是帶鏽線那顆。
探頭掃到頭杆交界附近時,屏幕上的波形明顯抬了一下。
檢測人員又掃了一遍。
還是在那個位置。
「這顆得拆。」
他說。
旁邊那顆,也就是周硯舟看到色差、外表卻很乾淨的那顆,情況反而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探頭過去。
波形跳了一下。
再來一次。
又沒那麼明顯。
換個角度。
還是有點東西。
但怎麼都不像第一顆那麼乾脆。
周硯舟隔著警戒線看了半天。
「這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徐凌也看著屏幕。
檢測人員倒先聽見了。
回頭笑了一聲。
「你問得挺好。」
「那到底呢?」
「就是看不清。」
他說。
「不是告訴你它沒事。」
「是這個位置本來就難看,波形又不夠老實。」
他拍了拍那顆螺栓旁邊的鋼構。
「想看明白,最省心的辦法就是拆下來。」
這句話人人都聽懂了。
基地工程師調出連接圖。
幾個人在塔下面商量了十來分鐘。
最後決定卸兩顆。
平台當然繼續封著。
拆螺栓之前,先要給這一處加臨時支撐,把它原來承擔的那部分力接過去。
說得簡單一點,就像先找個人替它把擔子扛住,再把原來那個人撤下來。
不然一顆本來還在受力的螺栓直接往外拆,誰都不知道力會突然跑到哪兒去。
支撐裝好。
連接狀態重新核對。
拆卸順序和工具也都定下來。
學生依舊留在警戒線外。
沒人能進去湊熱鬧。
第一顆先拆帶鏽線的。
螺母一點點鬆開。
螺栓最後完整取出來。
檢測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編號。
「1號。」
旁邊的人把標籤貼上。
裝進樣品袋。
周硯舟低聲道:
「看著還挺完整。」
「外面本來就沒斷。」
徐凌說。
「要不也不會折騰到現在。」
「那裡面呢?」
「回頭看斷面或者繼續做檢查。」
周硯舟點點頭。
目光已經移向第二顆。
第二顆就是他上午注意到色差的那顆。
外觀甚至比第一顆更漂亮。
沒有鏽。
鋼印清楚。
螺栓頭完整得像是剛擦過。
前面的臨時支撐已經裝好。
工程師換上對應套筒。
又回頭看了一圈。
「人往後。」
裡面幾個人都退開。
手柄慢慢轉下去。
第一下。
螺母動了。
第二下。
繼續松。
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周硯舟剛剛往前探了一點腦袋。
第三下還沒走完。
咔。
很輕的一聲。
不像扳手到扭矩時那種乾脆的響。
更脆。
像有人把一根很細的干樹枝折了一下。
工程師的手一下停住。
警戒線外也靜了。
套筒里的螺栓頭向外歪了幾毫米。
桿身沒跟著出來。
還留在孔里。
檢測人員立刻蹲下。
工程師把扳手撤開。
這次不用儀器。
也不用誰解釋。
螺栓已經自己把答案露了出來。
斷口就在頭部和桿身交界的地方。
正是早上他們一直盯著看的那一圈。
海風照舊從鋼架之間穿過去。
上面的平台紋絲不動。
周硯舟站在徐凌旁邊。
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這顆……剛才外面看著比第一顆還乾淨吧?」
「嗯。」
徐凌低頭看向記錄本。
早上那四行字還在那裡。
更換約4個月。
同位置螺栓表面狀態差異明顯。
而現在,最乾淨的那一顆。
先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