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燈亮了。
韓啟山收起工作卡,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學生。
「按組進。自己刷卡,別跟著前面的人蹭過去。」
四個人依次把臨時學生證貼上讀卡區。
輪到徐凌。
綠燈亮起。
屏幕上的允許區域和課程信息都對,他這才跨過黃線。
1號實訓區裡的聲音比門外雜得多。
頭頂的通風設備一直低低地轉,地溝另一端不時傳來一兩聲短促的金屬碰撞。停在檢修位上的客車被軌道和支撐抬高了一截,車底的管線、箱體、吊架和連接件從上方壓下來,只留出沿地溝延伸的一條工作通道。
靠牆的工具櫃已經解鎖。
徐凌昨天隔著玻璃看過的那排扭矩扳手就在裡面。
周硯舟的目光已經過去了。
韓啟山卻沒有開櫃門。
「今天先看示範。」
周硯舟一愣。
「不動手?」
韓啟山看他。
「你想動哪一把?」
周硯舟抬手就指向昨天看過的那一排。
「這邊。」
「哪一把?」
「這個量程的。」
「編號。」
周硯舟的手停在半空。
柜子里同一量程的扳手有六把。
長得幾乎一樣。
每一把下面卻都有獨立的編號和狀態卡。
韓啟山沒等他找。
「所以今天先看,不動手。」
他把一疊檢查單放到操作台上。
「量程只是第一層。編號、校準狀態、上一筆歸還記錄,都得對。」
「教師先示範一遍。下次你們自己做。」
周硯舟收回手。
「行。」
「別光說行。」
韓啟山道。
「本子拿出來。」
於是那一上午,徐凌離扭矩扳手最近的時候,也只是站在韓啟山身後。
從工具櫃裡取東西以前,先核對作業單。
車輛編號。
區域。
當日許可。
連接件點位。
再到工具。
編號。
量程。
校準日期。
當前狀態。
韓啟山每確認一項,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就跟著核一項。
工具真正從櫃裡拿出來的時候,領用人和覆核人的名字已經落在紙上。
整個過程並不快。
韓啟山也很少解釋為什麼。
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做。
做完停一下。
「看清了嗎?」
大多數人點頭。
他才繼續。
真正到了連接件前,擰緊那個動作反倒只占了整個示範里很短的一段。
咔的一聲。
停。
讀記錄。
確認。
回位。
徐凌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最後發現,他們這一上午看的與其說是「怎麼擰一顆螺栓」,不如說是怎麼讓一次動作有頭有尾。
哪把工具。
誰拿的。
在哪兒用。
為什麼用。
用完以後是什麼狀態。
以後真出了問題,還能不能沿著紙面重新找回來。
直到中午離開實訓區,徐凌也沒有碰到自己的第一把扳手。
周硯舟走出門以後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昨天隔著櫃門看,今天又隔著人看。」
方葵把記錄本合上。
「至少你現在知道先看編號了。」
「昨天也知道。」
「昨天你只認出量程。」
「意思差不多。」
走在前面的韓啟山腳步忽然停了。
周硯舟嘴也跟著停了。
韓啟山回過頭。
「下次你自己做完,別跟我說差不多。」
周硯舟站得很直。
「知道了。」
韓啟山看了他一眼。
「嗯。」
轉身繼續走。
等人走遠一點,徐凌才低頭翻了翻自己的記錄本。
周硯舟從旁邊碰他一下。
「你想笑就笑。」
「沒笑你。」
「那你看什麼?」
「剛才歸還的時候還有一步。」
「哪步?」
「量程回位。」
周硯舟愣了一下,也把自己的本子翻開。
翻了兩頁。
「我還真沒記。」
「最後一項。」
「你記了?」
「嗯。」
周硯舟把本子遞過來。
「借我抄一下。」
方葵在另一邊道:
「下次最好別等工具都還了,才想起來自己漏沒漏。」
周硯舟頭也不抬。
「這不是還有一星期嗎?」
「所以才讓你現在記。」
「行行行。」
他把那一行補上。
「一個寢室管我,一個組裡也管我。」
徐凌道:「沒人逼你抄。」
周硯舟抬頭。
「那我現在還你?」
「你自己撕。」
周硯舟看了眼本子。
「算了,捨不得。」
九月下旬,四個人再次站到1號實訓區門外。
這一次,課程頁面上的內容已經從「跟組觀察」變成了「分組操作」。
當日許可仍然要重新核。
前一次刷過綠燈,不代表今天還能進去。
四個人依次完成身份確認。
進門以後,徐凌先走到操作台。
檢查單第一欄是車輛與區域信息。
第二欄才是工具。
方葵站在表旁邊,一項項念。
「車輛號。」
徐凌填。
「區域。」
填。
「許可編號。」
同組第四個人站在屏幕旁重新核了一遍。
「一致。」
周硯舟已經去了工具櫃。
「找到了。」
方葵沒抬頭。
「編號。」
「TQ-17。」
「量程?」
周硯舟低頭看狀態卡,報了數字。
方葵和課程清單對了一遍。
「對。」
「校準?」
「到明年3月。」
「狀態呢?」
「待領用,上一筆歸還正常。」
徐凌寫到這裡,筆停了。
沒有直接簽。
他從操作台走到工具櫃前,又自己從頭看了一遍。
TQ-17。
量程一致。
校準日期有效。
狀態卡沒有異常。
工具外觀也沒有明顯磕碰和損傷。
韓啟山就在幾步外。
「看完了?」
「看完了。」
「誰領?」
「我。」
「覆核?」
「周硯舟。」
「簽吧。」
兩個人分別落名。
工具櫃這才打開。
徐凌伸手握住手柄。
比隔著玻璃看時沉一點。
金屬表面帶著涼意,真正拿起來以後,重心明顯偏向前端。
周硯舟在旁邊看著。
「第一把?」
「嗯。」
「看不出來。」
徐凌看他一眼。
「第一把扳手還能怎麼看出來?」
「怎麼也得有點儀式感吧。」
「要不要拍張照?」
「也不是不行。」
徐凌剛下意識掂了一下手裡的工具。
旁邊已經傳來韓啟山的聲音。
「別掂。」
徐凌動作一停。
韓啟山朝訓練架抬了抬下巴。
「工具不是給你估重量的。拿穩,去那邊。」
徐凌沒再動。
「好。」
真正進入車輛底部以前,每一組都要先在地溝旁的連接件訓練架上完成一次標準操作。
目標值已經寫在卡片上。
設定動作由教師確認。
學生只負責核對、操作和記錄。
徐凌按照前一次示範的順序調好工具。
報出設定值。
方葵對著卡片看。
「一致。」
周硯舟彎腰看了一眼鎖定位置。
「鎖定好了。」
徐凌裝上套筒,走到訓練架前。
真正站進去才發現,空間比旁邊看著窄。
訓練架周圍故意布置了兩根模擬管線。
手臂沒辦法像在空地上一樣完全展開。
徐凌先側了側肩。
套筒對準螺栓。
沒有馬上發力。
理論上,力的方向應該儘可能與手柄垂直。
這個不用誰教他。
可真正到了狹窄位置里,視線、手臂和身體並不都在最舒服的位置。
徐凌把套筒壓到底。
仍覺得工具頭有些不穩。
左手下意識伸過去,托住了手柄中段。
「停。」
韓啟山聲音不大。
徐凌立刻停手。
「看你左手。」
他低頭。
手還托在扳手中間。
周硯舟已經蹲到旁邊。
「你別托這兒。」
徐凌鬆開。
「我怕頭偏。」
「頭偏不偏看套筒。」
周硯舟朝前端點了一下。
「你手托在中間,等會兒自己都不知道多加了多少力。」
他沒有碰徐凌手裡的工具,只往旁邊挪了半步。
「腳往這邊一點。」
徐凌跟著調整。
「再側點。」
他側過肩。
這一次手肘活動空間明顯大了。
「對。」
周硯舟道。
「先把位置找舒服,別跟它硬擰。」
韓啟山這時才開口。
「握標線以內。」
「另一隻手不要給桿身加力。」
「需要穩套筒,可以在前端保持位置,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改變受力,就退出重來。」
徐凌把工具整個卸下來。
重新確認套筒。
重新對準。
坐到底。
再握住規定的手柄區域。
周硯舟在旁邊道:
「慢慢加。」
「我知道。」
「剛才你也知道。」
徐凌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話不少。」
「我覆核啊。」
徐凌沒再回話。
手柄開始下壓。
一點一點。
咔。
聲音很輕。
徐凌立刻停住。
沒有繼續往下壓。
韓啟山看向周硯舟。
「覆核。」
周硯舟重新確認位置。
又看工具設定。
「動作完成。」
「點擊後沒有繼續加力。」
韓啟山道:「前面那一次呢?」
「無效。」
「為什麼?」
「中途叫停了。」
周硯舟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韓啟山點頭。
「這才是你該覆核的東西。」
徐凌把訓練架編號寫進檢查單。
第一次中止的操作沒有填進合格結果欄。
他在備註里寫:
首次操作中止。左手誤托手柄中段,重新調整站位與握持後完成。
周硯舟看見,指了指那一行。
「這個也記?」
徐凌沒抬頭。
「要求寫中止原因。」
「最後不是重新做對了嗎?」
話剛說完,周硯舟自己停了。
韓啟山就在旁邊。
他看了一眼韓啟山。
「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韓啟山道:「那你說我要說什麼。」
周硯舟愣了一下。
「啊?」
「你不是知道嗎?」
旁邊幾個人笑了。
周硯舟清了清嗓子。
「最後做對,不代表前面那次沒發生。」
「訓練的時候哪裡錯了,記下來,下次才知道改哪兒。」
韓啟山點了下頭。
「差不多。」
周硯舟一下笑了。
「韓老師,原來你也說差不多。」
「我能說,但你不能說。」
「……」
韓啟山拿過檢查單,看了一眼備註。
「這次訓練不涉及設備放行,錯誤也在動作完成前被叫停了。」
「但不記,後面的人只看合格結果,就會以為你第一次就是這麼做的。」
他把單子還給徐凌。
「記錄不是為了讓紙變厚。」
「好。」
韓啟山看向周硯舟。
「別笑。」
「一會兒換你。」
真正進入車輛底部以後,空間比訓練架更擠。
他們負責的是教學指定區域內的一組連接件。
車輛已經完成隔離。
當天許可只覆蓋這一段。
超過邊界,不碰。
每到一個點位,方葵先報編號。
同組第四個人對照位置圖再確認一次。
徐凌和周硯舟輪換負責操作與覆核。
徐凌速度不算快。
到了新的位置,總會先找自己的落腳點和手臂空間。
周硯舟則比他熟練得多。
有時候徐凌剛把身體側過去,他已經在旁邊提醒。
「再往左一點。」
「別碰上面那根。」
「套筒沒到底。」
句子都很短。
甚至有時候只用手指一下。
這些東西沒有一句涉及什麼應力、摩擦係數或者螺栓失效。
可一把扳手真到了車底下,需要的偏偏就是這些。
腳放哪兒。
肩怎麼轉。
手從哪邊進去。
工具怎麼避開管線。
紙上的力矩值只有一個。
在狹窄空間裡把那股力真正落到該落的位置上,卻不是寫一個公式就能解決的。
最後一個點位完成,徐凌從地溝里出來。
摘下護目鏡時,額頭已經出了一層汗。
右臂也有些酸。
周硯舟還蹲在地溝邊。
「怎麼樣?」
徐凌活動了下手腕。
「比高數難。」
周硯舟一下笑了。
「這句我愛聽。」
第二天,兩個人換了位置。
周硯舟操作。
徐凌覆核。
第一組連接件做得明顯快了。
在狹窄位置里,周硯舟幾乎不用重新試站位。
膝蓋落哪兒。
肩膀怎麼側。
手柄從哪邊走。
看一眼就有數。
做完回來,他把結果往表上一填,拿起下一張點位卡就要走。
徐凌低頭掃了一遍檢查單。
「等一下。」
周硯舟回頭。
「怎麼了?」
「依據欄。」
「什麼依據?」
「檢查卡版本沒填。」
周硯舟又走回來。
「就桌上這張啊。」
徐凌指了一下。
桌面疊著兩張檢查卡。
最上面是今天剛下發的修訂版。
下面壓著一張前一天課程結束後留下的示範樣張。
兩張主體內容幾乎完全一樣。
右下角版本號卻差了一位。
方葵把兩張卡分別拿起來。
「你剛才用哪張對的?」
周硯舟看著兩張紙。
沒有立刻回答。
「上面這張……吧。」
方葵抬頭。
「吧?」
周硯舟皺眉。
「剛才沒看版本號。」
徐凌問:「點位內容有差嗎?」
同組第四個人已經在終端上調出了修訂記錄。
「這一組點位沒改。」
「改的是後面一組說明。」
周硯舟明顯鬆了一點。
「那結果不是一樣嗎?」
徐凌看著那張已經寫下結果的檢查單。
「結果可能一樣。」
「但你現在說不清剛才按哪一版做的。」
正說著,韓啟山從另一組那邊走過來。
「怎麼停了?」
徐凌把兩張檢查卡遞給他。
「這條已經操作完成,但依據版本沒有確認。」
韓啟山沒有先看徐凌。
「連接件做錯了?」
「目前沒有。」
「點位對嗎?」
「對。」
「那能不能簽?」
這次他看向周硯舟。
周硯舟低頭看著那兩張卡。
幾秒後,搖頭。
「不能。」
「為什麼?」
「我說不清剛才拿的是哪一版。」
「怎麼辦?」
周硯舟呼出一口氣。
「這條作廢。」
「用今天的版本重新核點位和工具狀態,再做一遍。」
韓啟山把兩張卡分開。
舊樣張直接收走。
「去吧。」
沒有人受傷。
車輛也好端端停在那裡。
甚至剛才那次操作本身,大概率也沒有任何問題。
真正作廢的只是一行記錄。
因為再往後查,沒人能證明那一行數字到底來自哪張卡、哪一次確認。
四個人重新回到點位。
方葵先報今天的版本號。
「B-03。」
同組第四個人看終端。
「一致。」
再報點位。
一致。
工具編號。
一致。
周硯舟重新操作。
徐凌站在一旁覆核。
第二次聽見那聲很輕的「咔」以後,周硯舟沒有馬上起身。
「版本。」
徐凌看了一眼記錄。
「一致。」
「點位。」
「一致。」
「工具?」
徐凌報出編號。
周硯舟這才把扳手撤下來。
「這回總行了。」
回到記錄台,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依據欄填上。
然後才寫結果。
徐凌在覆核一欄簽名。
方葵拿過檢查單,從頭往下掃。
「領用人有。」
「覆核人有。」
「依據有。」
她看到最下面。
「歸還還空著。」
周硯舟看她。
「工具還在我手裡,我現在填歸還才有問題吧?」
方葵點點頭。
「這回終於會看完整張表了。」
「我一直會。」
徐凌在旁邊道:
「昨天你也是這麼說。」
周硯舟把扳手拎起來。
「你倆今天是不是非得一起擠兌我?」
方葵說:「先還工具。」
「行。」
歸還以前,先把量程退到規定位置。
檢查工具外觀。
核對編號。
確認沒有遺留套筒。
再回到工具櫃。
周硯舟填寫歸還人。
徐凌覆核。
韓啟山最後檢查狀態卡,把工具重新放回固定位置。
櫃門關閉。
狀態從「使用中」切換成「已歸還」。
周硯舟看了一眼。
「這回真全了。」
徐凌把檢查單拿起來。
從第一欄看到最後一欄。
車輛。
區域。
許可。
點位。
工具編號。
檢查依據。
領用。
覆核。
歸還。
每一項單拿出來都不難。
可正是這些東西,把車底那一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咔」完整留在了紙上。
「嗯。」
徐凌把單子遞給韓啟山。
「全了。」
韓啟山掃了一遍。
在教師確認欄簽名。
周硯舟問:「結果也沒問題吧?」
「沒問題。」
韓啟山把檢查單放進收集夾。
「所以以後別給我寫『差不多沒問題』。」
周硯舟笑了一下。
「知道。」
「這次真知道?」
「真知道。」
韓啟山沒再理他。
當天晚上,行知號收到了下一段轉場通知。
目的地在沿海。
離開臨江車輛檢修基地以前,所有學生領用的實訓工具、臨時資料和基地證件都要歸還。
住宿車也重新進入運行準備。
桌面上的東西收起來。
水杯塞回防滑槽。
櫃門逐個扣緊。
接線板斷電。
鬆散物品全部固定。
周硯舟躺回B床的時候,列車還沒動。
他的右手垂在床邊,手腕來迴轉了兩下。
「奇怪。」
徐凌正坐在小桌邊整理記錄本。
「什麼?」
「今天我擰得比你多,怎麼沒你昨天酸得厲害?」
「你會找位置。」
「你不是會算力嗎?」
徐凌翻了一頁。
「會算,不等於會用。」
周硯舟安靜了一下。
「這句不錯。」
「什麼?」
「以後你要說我理論不行,我就拿這句話堵你。」
徐凌抬頭。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理論不行?」
周硯舟想了想。
「那就是方葵。」
對面床沒人理他。
「反正肯定有人說過。」
徐凌繼續看記錄。
「她說的是你看東西不看完。」
「差不多。」
話剛出口,車底傳來一聲輕輕的震動。
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下一秒,周硯舟自己先笑了。
「行。」
「這句現在不能說。」
夜裡,行知號離開臨江。
這一次,徐凌已經沒有第一次發車時那種處處都要留心的感覺。
輪軌聲重新從床板下面傳上來。
水杯不會再有人忘在桌邊。
連接處的門什麼時候能過,也不用再特意看別人怎麼走。
可第二天下午,車門打開以後,外面又換了一套完全陌生的地方。
海風從站台一側灌進來。
空氣裡帶著潮意。
沿海聯合基地比臨江車輛檢修基地空得多。
沒有連成片的大型庫房。
幾處訓練設施散在寬闊的硬化場地上,中間隔著很遠。
再往外就是低矮的防風林。
更遠的地方,一座鋼結構訓練塔立在靠海的一側。
灰白色塔身。
外露的平台和斜撐。
海風從鋼構之間穿過去,能聽見很輕的金屬振動聲。
學生當天不進塔。
新的區域許可還在分批下發。
第一項安排只是熟悉基地、核對區域和領取本地文件。
走到訓練塔外,韓啟山讓隊伍停在警戒線後。
「這裡先別進。」
有人已經在抬頭看塔。
韓啟山指了指上面的平台。
「十月底有一輪高空連接和檢查課,會到這裡。」
「今天認地方。」
「警戒線裡面沒放行,誰也別進去。」
周硯舟站在徐凌旁邊。
「還得等一個月?」
「你很急?」
「看著比臨江有意思。」
「等你真爬上去再說。」
韓啟山已經帶著前面一組往另一側走。
徐凌跟著隊伍移動。
經過訓練塔低處的時候,視線順著一組平台支撐掃過去。
他腳步慢了一點。
塔本身不算高。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低處一組明顯換過的螺栓。
舊鋼構表面已經有了一層被海風和時間磨出來的灰。
那幾顆螺栓卻新得多。
頭部邊緣還很清楚。
旁邊掛著一塊維護牌。
本年度更換。
同批入庫。
徐凌隔著警戒線多看了兩眼。
螺栓頭上都有鋼印。
可印記似乎不完全一樣。
有兩顆能看見比較完整的雙字符。
旁邊幾顆的標記則偏在一側。
至少從現在這個距離看,不像同一套。
周硯舟已經往前走了幾步。
發現徐凌沒跟上,又退回來。
「看什麼呢?」
「那幾顆螺栓。」
周硯舟順著看過去。
「怎麼了?」
「鋼印好像不一樣。」
「鋼印?」
周硯舟眯起眼看了一陣。
「我這兒都快看不清。」
「所以我也不確定。」
「那能說明什麼?」
徐凌沒有馬上回答。
現在這個距離。
這個角度。
還有被海邊日光照得有些發白的金屬表面。
能確認的東西太少。
鋼印不一樣,也不等於螺栓有問題。
可能不是同一個生產批次。
可能更換記錄里的「同批」只是同一批採購入庫。
甚至可能只是他站在這裡看錯了。
「現在說明不了什麼。」
徐凌說。
他沒有靠近警戒線。
只把記錄本拿出來。
記下訓練塔編號。
低位平台支撐位置。
維護牌內容。
以及自己現在能辨認出的幾個鋼印特徵。
方葵也停了下來。
「要跟老師說嗎?」
「現在不用。」
「不是不一樣嗎?」
「隔這麼遠,我連鋼印都沒看全。」
徐凌把記錄本翻給她看。
「維護牌寫的是同批入庫。」
「等正式檢查的時候,先對記錄,再近距離看實物。」
方葵看了兩眼。
「那你先記著?」
「嗯。」
「免得到時候忘了。」
前面已經有人叫他們跟上。
徐凌合上記錄本。
沒有越過警戒線。
海風從訓練塔的鋼架中穿過去。
掛在立柱上的維護牌被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碰在鋼面上。
叮。
隔了一會兒。
又是一聲。
那幾顆螺栓還留在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