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數學。
大學物理。
基礎工具實訓。
三行課排在一起,徐凌又看了一遍。
周硯舟已經蹲在床邊翻箱子了。
「上午在哪兒上?」
徐凌點開課程詳情。
「3號教學車。」
「下午呢?」
「基地1號實訓區。」
周硯舟把剛翻出來的工作服往床上一扔,又從箱子底下抽出安全鞋。
「行,那先吃飯。下午回來再換。」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
徐凌往課程詳情最下面掃了一眼。
「記錄本。」
周硯舟停住。
「什麼?」
「臨時學生證,紙質記錄本。上午也要帶。」
周硯舟站在門口看了他兩秒,又折回來,從桌上抓起昨天發的薄本子。
「行。」
他拿本子在徐凌面前晃了一下。
「這回沒漏。」
「我不說你已經出門了。」
「那不還是沒漏成。」
徐凌笑了笑,沒跟他爭。
行知號昨夜已經停穩在臨江車輛檢修基地的專用線上。
車底那層跟了一晚上的細碎振動沒了,生活通道也全部切換到了駐點狀態。吃過早飯,學生可以按照開放區域在宿舍車、生活服務車和教學車之間通行。
3號教學車在編組中部。
兩個人從6號車一路往前,經過5號生活服務車,又穿過4號車,才到3號教學車。
昨晚第一次經過連接處,還會下意識盯著腳下的踏板。睡過一夜以後,再推開那幾道門,已經沒那麼新鮮了。
3號車裡坐了不少人。
原來的客車座椅已經拆掉,換成左右兩列窄長桌,中間留著一條過道。每列桌面按座位分成前後若干位置,桌沿都有一道很淺的擋邊,車在運行時,紙筆不至於輕易滑下去。
靠牆裝著摺疊顯示屏。
上方原本放行李的位置也還在,只是改成了帶鎖扣的儲物格。
窗簾全拉開以後,外面就是檢修基地的存車線。
隔壁軌道停著一輛正在檢修的客車,幾名穿工作服的人正從車底進出。再遠一些,黃色門吊橫在庫房前,偶爾有金屬碰撞聲隔著玻璃傳進來。
六十名學生分在兩節教學車裡。
徐凌坐在左側靠窗第三個位置。
周硯舟坐在他後面,第四個。
方葵在過道另一邊的第三個位置,正好和徐凌隔著一條過道。
她已經把臨時學生證、記錄本和兩支黑筆擺好了,課程終端要求提前下載的講義也停在第一頁。
周硯舟從後面探了下頭,看看她桌上,又看看自己手裡孤零零的一支筆。
「你還帶兩支?」
「嗯。」
「一支不夠?」
「萬一沒水了呢?」
方葵說得理所當然。
她又看見周硯舟桌上的記錄本。
「你本子拿反了。」
「這還有正反?」
「後面是現場記錄頁。」
周硯舟翻過來看。
封底內側果然印著一排欄位。
日期。
區域。
設備編號。
許可編號。
記錄人。
他看了兩秒,拍了拍前面徐凌的椅背。
「你知道?」
徐凌回頭。
「剛知道。」
「那行。」
周硯舟把本子擺正。
「今天咱倆都別笑誰。」
方葵已經低頭看講義了。
「你倆先把課上完再說。」
8:00,前方顯示屏亮起。
沒有鈴聲。
老師也沒先來一段新生歡迎。
屏幕中央直接跳出一道入學診斷題。
題目一共兩問。
第一問給定一段分段函數,要求判斷在分段點處是否連續,並求參數取值範圍。
第二問要求在參數確定後分析函數的單調區間。
屏幕下方還有一行提示。
當前僅提交第一問。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有人開始翻講義。
有人已經低頭算起來。
徐凌把題看了一遍。
不難。
左極限。
右極限。
函數值。
三者相等,參數自然就出來了。
他在紙上寫完第一問。
視線往下一落,又順手把第二問的單調區間也標了出來。
停筆的時候,周硯舟剛把分段點圈好。
他從後面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徐凌的紙。
「你完了?」
「嗯。」
「第二問也寫了?」
「順手。」
周硯舟抬頭確認了一眼屏幕。
「人家不是寫著先交第一問嗎?」
「我看見了。」
「那你還寫?」
「反正順手。」
周硯舟沉默兩秒。
「行。」
「怎麼?」
「沒怎麼。」
他低頭繼續算。
「就是覺得咱倆這個『順手』,可能不是一個東西。」
徐凌沒解釋。
這些內容對他來說,早就不只是會不會解一道題的問題。
張凌原世界那段沒有走完的博士生涯里,擬合、誤差、函數變化、邊界條件,本來就是處理實驗數據時反覆接觸的東西。
隔著顧凌漫長的一生再看到這些符號,竟也沒有多少生疏。
像是擱置了很久的工具重新拿起來。
手感還在。
老師讓所有人上傳第一問。
提交數字不斷往上跳。
徐凌排在前面。
十分鐘後,老師隨機調了幾份過程出來。
翻到徐凌那份時,頁面明顯比別人多了一截。
老師停了一下。
「徐凌?」
「到。」
「第二問我讓你交了嗎?」
「沒有。」
「那怎麼也傳上來了?」
「順手做了。」
老師看了一遍。
「做得沒問題。」
「不過以後任務讓你交什麼,你先交什麼。課堂作業多寫兩行一般沒事,真到計算書、檢查記錄里,你自己多加一個題目沒要求的條件,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徐凌點頭。
「明白。」
「行,坐。」
頁面切回去。
後面的周硯舟低著頭笑。
「第一節就讓你收著點。」
「他讓我按要求交。」
「差不多。」
「不一樣。」
周硯舟笑得更明顯了。
「你看,又來了。」
大學物理課上,周硯舟明顯比高數精神一些。
老師放出一張簡化的懸掛結構圖。
一個支點。
一根杆。
一個偏心載荷。
要求分別畫靜止狀態和啟動瞬間的受力。
周硯舟盯著圖看了一會兒。
「這杆不算自重?」
徐凌已經開始畫了。
「題上寫了,忽略。」
「真東西哪能忽略。」
「現在讓你做的是題。」
「我知道。」
周硯舟拿筆在那根杆上點了點。
「就是看著難受。」
「那你先按題做。」
過道另一邊的方葵聽見了。
「你們兩個還挺搭。」
周硯舟轉頭。
「這就搭了?」
「一個非得先想真東西是什麼樣,一個非得先把題目條件看完。」
她把自己的紙往過道邊推了一點。
徐凌正好能看見。
左邊寫著:
題設模型。
右邊寫著:
現場需補充。
右欄下面已經記了自重、連接間隙和啟動衝擊幾個詞。
周硯舟從後面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你這是兩邊都不放過。」
「省得以後翻回來,我自己都搞不清這句話到底是題目給的,還是我當時自己想的。」
徐凌點了點頭。
「這樣挺清楚。」
「對吧。」
方葵把紙收回來。
周硯舟拿起筆,也在自己圖旁邊補了一句。
杆自重按題設忽略。
「行。」
方葵瞥了一眼。
「學得挺快。」
「別急。」
周硯舟頭也沒抬。
「我主要是怕一會兒又有人說我漏。」
中午之前,兩門課都沒有講得太深。
更多是在摸底。
徐凌做得很快。
有幾次甚至不得不停下來,等老師把前面的內容講完。
周硯舟高數明顯慢一些,但也不是完全跟不上。算式寫得磕磕絆絆,畫圖倒比不少人更快。
方葵很少搶著第一個提交。
她習慣先把題目里的已知條件、自己採用的假設和最後答案分開。
三個人第一天坐在同一間教室,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卻已經很自然地坐到了一張桌上。
吃完午飯,徐凌和周硯舟先回6-03換工作服。
周硯舟早上扔在床上的那套還原樣攤著。
他邊換邊道:
「你看,我早上要是直接穿過去,中午還能少跑一趟。」
「穿著工作服上高數?」
「又不是不能坐。」
「方葵大概會先問你洗沒洗。」
周硯舟動作停了一下。
「那還是回來換吧。」
下午才算真正進基地。
1號實訓區門口排起了隊。
所有人先檢查工作服和安全鞋,再按臨時小組依次核驗。
護目鏡掛在胸前,不算戴好。
鞋帶露出來,要重新收。
衣袖不能散著。
長頭髮也得紮起來。
正式校園卡還在做最後的信息覆核,第一周暫時繼續用臨時學生證。
輪到徐凌,他把卡貼到讀卡區。
綠燈亮。
屏幕顯示:
學生。
當日允許區域:1號實訓區基礎教學區。
徐凌走進去。
後面的周硯舟抬腳就準備跟。
門側的提示燈直接亮成紅色。
未核驗身份。
負責核驗的老師抬了下眼。
「證呢?」
周硯舟下意識摸胸口。
空的。
臨時學生證還塞在工作服內側口袋裡。
「哦。」
他趕緊掏出來,掛到胸前,再貼到讀卡區。
綠燈。
徐凌還沒走遠,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硯舟立刻道:
「別說。」
徐凌笑了。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已經說了。」
兩個人一起往裡走。
「這次是門提醒你的。」
「門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周硯舟說得一本正經。
「挺好用。」
下午第一堂實訓課,沒有人真正摸到工具。
牆上白板只寫了四項。
工具識別。
個人防護。
區域許可。
異常報告。
工具櫃就在後面。
隔著透明櫃門,可以看見套筒、扭矩扳手、測量工具和一排固定在卡槽里的器材。
但櫃門始終鎖著。
老師發下來的是設備照片、風險標識和縮寫卡。
讓學生先把名稱、區域、風險和進入條件對應起來。
徐凌拿到第一組。
接地符號。
機械夾傷。
旋轉部件。
這些都沒問題。
第二組也很快。
第三組開始出現基地內部的設備縮寫。
LV。
周硯舟看了一眼。
「低壓。」
「這個知道。」
徐凌抽出旁邊一張。
「MCP?」
周硯舟張口就來。
「電機控制……」
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等等。」
「怎麼?」
「這裡不一定。」
方葵已經把基地術語表翻開了。
她用手指往下一滑。
「在這。」
Main Control Panel。
「這裡是主控面板。」
她把表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後面還跟區域號。光記三個字母沒用。」
周硯舟皺了下眉。
「一個縮寫還能到處不一樣?」
「很正常。」
徐凌說完,自己又看了那張卡一眼。
這恰恰是他現在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張凌原來讀過大量材料與工程文獻,也操作過不少實驗設備。
可三個相同的英文字母放到另一套專業體系、另一家基地,指的完全可能不是一件東西。
熟悉感不能當答案。
徐凌翻到記錄本後面的現場頁。
寫下:
MCP——臨江基地:主控面板。
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縮寫按現場文件確認。
周硯舟探頭看見。
「還真做詞典了?」
「省得下次再猜。」
「給我看一眼。」
徐凌把本子往中間推了點。
周硯舟照著抄了一行。
「行,省得我自己翻。」
方葵看了他一眼。
「你這叫省事,還是偷懶?」
「有效率。」
「隨你。」
工具識別結束以後,開始講區域許可。
屏幕上出現一道場景題。
某設備已經停機。
指示燈熄滅。
外觀沒有異常。
學生發現防護罩內有一個部件位置不對。
帶隊教師還沒到。
能不能自行打開防護罩檢查?
幾乎所有人都選了不能。
真正不一樣的是理由。
徐凌寫:
無法確認殘餘能量和機械鎖定狀態。
提交。
屏幕很快彈回結果。
結論正確。
依據不完整。
徐凌點開標準要求。
除設備能量狀態外,還要確認:
當日區域許可有效。
設備隔離記錄已完成。
作業內容與許可範圍一致。
帶隊教師或授權人員在場。
周硯舟從旁邊湊過來。
「就是你知道不能動,但是少了這邊的手續。」
「嗯。」
「這次我沒說錯吧?」
徐凌看了他一眼。
「沒錯。」
「難得。」
徐凌把幾項補進記錄本。
最後寫了一句:
知道危險,不等於可以動手。
負責課程的老師剛好從後面經過。
瞥見以後停了一下。
「這句可以。」
徐凌回頭。
老師伸手點了點前面那四條。
「不過別光記這句。上面這幾項才是明天真要查的。」
「好。」
老師已經往下一組走了。
第一天下午結束,所有人連扳手都沒碰到。
周硯舟出了實訓區還有點不甘心。
「我還以為下午至少能摸一下。」
方葵說:「第一天就讓你拿,你敢拿?」
「有什麼不敢的。」
「剛才進門證都沒刷。」
周硯舟一下沒話了。
徐凌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周硯舟看過來。
「你剛才不是也少寫四條?」
「所以今天誰也別笑誰。」
徐凌把記錄本合上。
周硯舟想了想。
「也是。」
接下來的兩周,幾種課以完全不同的速度往前走。
高數開始講導數、微分和函數變化率。
徐凌幾乎不需要重新建立理解。
很多時候老師剛把第一行寫出來,他已經知道後面會推到哪裡。
大學物理進入剛體、摩擦和基礎振動以後也差不多。
真正需要他重新適應的,是這套教材使用的符號、章節順序和答題要求。
材料基礎就更明顯。
第一次講金屬材料的應力—應變曲線,老師剛把圖放出來,還沒有標註,徐凌已經在紙上劃出了彈性階段、屈服、強化和最後的斷裂。
筆尖繼續往下走時,他甚至本能地想補加載速率、試樣尺寸和測量方法對曲線的影響。
寫到一半,又停住。
今天只是材料基礎。
不是材料試驗方法。
他把後面的內容寫到了頁邊。
周硯舟一直盯著他的紙。
終於忍不住拍了拍前面的椅背。
「我問你個事。」
徐凌回頭。
「嗯?」
「你以前真沒上過大學?」
徐凌的筆停了一下。
「沒上過。」
周硯舟明顯不信。
「那你這些哪兒學的?」
「自己看過一些。」
周硯舟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已經被徐凌標得密密麻麻的曲線。
「你管這叫一些?」
徐凌笑了笑。
「有的東西看得深一點。」
「深一點……」
周硯舟重複了一遍。
「行吧。」
他沒有繼續追。
張凌原世界的博士階段雖然最終沒有走到學位證書那一步,但那些年真正做過的實驗、讀過的論文、失敗過的樣品和重做過的數據,不會因此消失。
徐凌不需要在一門本科材料基礎課上故意裝不會。
但那些積累同樣不會替他記住臨江基地的許可編號,也不會告訴他哪把工具應該走哪張領用單。
兩件事並不衝突。
方葵把自己的練習紙往過道邊推了推。
「先別審他了。」
她指著曲線最高的位置。
「這題你們倆誰給我說一下,這裡為什麼不能直接當允許值?」
周硯舟從後面探過頭。
「真干到這個位置,東西都快讓你干廢了,還允許什麼。」
方葵看他。
「我考試寫這句?」
「意思不是對的嗎?」
「意思對。」
她看向徐凌。
「你幫我翻譯一下。」
徐凌拿筆在曲線上點了點。
「最大承載值和允許工作值不是一回事。」
「實際設計還要看材料處在哪個變形階段、載荷怎麼加、使用環境怎麼樣,還有安全餘量。」
周硯舟又接了一句。
「而且得看它用在哪兒。櫃門和承載支架肯定不能一個要求。」
方葵低頭記了兩行。
「行。」
「一個講材料本身,一個講實際用法。」
周硯舟湊過去看。
「你這不是會說嗎?」
「我會聽。」
方葵把紙收回來。
「你倆負責說,我負責把廢話刪掉。」
「我剛才哪句是廢話?」
「『快讓你干廢了』。」
「多形象。」
徐凌沒忍住笑了一聲。
真正讓他第一次明顯丟分的,不是高數,也不是大物。
而是工程製圖。
題目要求按照本世界現行標準,補齊一張零件圖。
尺寸關係。
公差。
表面要求。
這些他都看得懂。
最難的那一段尺寸鏈計算,他幾乎沒怎麼停。
最後扣分的,卻是右下角兩個不起眼的位置。
版本標記。
還有一個圖樣符號。
和張凌原世界熟悉的標準相比,這個世界現行版本正好有一處調整。
徐凌看著眼熟,順手就填了。
批改結果下來,那一塊被紅筆整個圈住。
標準版本錯誤。
周硯舟從後面把他的圖紙抽過去看了半天。
「你這個真挺厲害的。」
徐凌回頭。
「錯了還厲害?」
「最麻煩的全對。」
周硯舟指著右下角。
「這個一查表就有的,你錯了。」
「因為我沒查。」
「那不就是。」
周硯舟樂了。
「你天天說我省步驟,結果你也省。」
徐凌看了那處紅圈幾秒。
「嗯。」
「這一步省錯了。」
他打開現行標準文件,把編號和修訂年份重新抄在旁邊。
從那以後,再做圖時,桌面上總會同時開著現行標準。
哪怕符號看起來再熟,也會重新確認一遍。
9月中旬,試驗班負責人聞博遠來旁聽材料基礎課。
他四十歲出頭,戴著細框眼鏡,進門以後沒往前坐,只在最後排找了個空位。
那堂課講疲勞和循環載荷。
老師在屏幕上畫了一個簡化的車輛連接件。
外觀沒有明顯變形。
連接位置也看不出斷裂。
問題只有一句。
能不能僅憑外觀,判斷它還可以安全使用?
答案並不統一。
有人說不能。
也有人覺得既然外觀正常,可以先繼續用,等下一個檢查周期再處理。
老師點了徐凌。
「你來。」
徐凌站起來。
「不能直接判斷。」
「為什麼?」
「外觀看不出異常,不代表沒有局部應力集中、疲勞裂紋或者內部缺陷。」
「還得看載荷歷史、材料和批次、連接位置、服役環境,再決定用什麼方法檢查。」
老師點點頭,又問:
「那現在你在現場,看見一個外表沒問題的連接件,但你覺得它不對。」
「你能讓設備停下來嗎?」
徐凌頓了頓。
「我不能直接決定。」
「那你能幹什麼?」
「把異常報上去,把我看到的東西和依據留下。」
徐凌說。
「之後要不要停、查到什麼程度,看現場權限和後面的檢查結果。」
老師點頭。
「行,坐吧。」
聞博遠全程沒開口。
下課以後,學生陸續往外走,他才來到徐凌旁邊。
「記錄本借我看一下。」
徐凌遞過去。
聞博遠隨手翻了幾頁。
前面還是公式、受力圖和材料曲線。
再往後,東西越來越雜。
MCP。
區域編號。
許可條件。
標準版本。
設備隔離。
還有徐凌自己加的幾句備註。
縮寫按現場文件確認。
熟悉符號也要核對標準版本。
知道危險,不等於可以動手。
聞博遠翻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理論課挺輕鬆。」
「還行。」
「這些表倒抄了不少。」
「剛開始認不全。」
聞博遠把本子合上。
「認不全正常。」
他把本子遞迴來。
「你這種基礎好的,反而要小心一點。」
徐凌接過來。
「什麼?」
「別覺得自己懂原理,就順手把中間幾步省了。」
聞博遠說。
「學校這些流程,有的你以後可能真會覺得煩。但在你弄明白它為什麼能刪以前,先別刪。」
徐凌點頭。
「嗯。」
聞博遠準備走,又停了一下。
「還有。」
徐凌抬眼。
「現場跟題不一樣。」
「你覺得自己看懂了,也別急著把話說死。」
「為什麼?」
聞博遠笑了一下。
「因為現場最喜歡收拾覺得自己已經看懂的人。」
說完他就走了。
徐凌坐在原地,看了兩秒手裡的記錄本。
沒有把最後這句話抄進去。
但記住了。
9月17日下午,課程終端更新了下一階段安排。
車輛底部連接件檢查。
地點:
臨江車輛檢修基地1號實訓區。
四人一組。
當日許可。
工具現場領取。
徐凌打開附件。
扭矩扳手。
配套套筒。
檢查單。
標記筆。
照明設備。
後面還有工具編號、量程和歸還要求。
周硯舟的課程終端從後排伸了過來。
「一組?」
「行。」
「方葵呢?」
過道另一邊,方葵已經在看組隊頁面。
「我把你倆填進去了。」
周硯舟問:「不是四個人嗎?」
「只能自己選三個人,第四個系統配。」
「還有這規矩?」
「頁面最下面。」
周硯舟低頭找了一遍。
「還真是。」
方葵看著他。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把一頁東西看到底?」
周硯舟把終端一關。
「有人幫我看不就行了。」
「想得美。」
徐凌還在看工具清單。
連接件受力。
螺栓預緊。
摩擦。
疲勞。
這些東西他並不陌生。
甚至太熟。
但基地這批扭矩扳手的具體型號、量程劃分和使用要求,他沒有接觸過。
工具編號也是這兩周才剛熟悉。
領用人。
覆核人。
歸還人。
三處都要簽字。
這些東西不屬於哪本材料學教材。
屬於臨江基地。
屬於這裡正在運行的那套規矩。
周硯舟已經站起來。
「走。」
徐凌抬頭。
「去哪兒?」
「看明天的扭矩扳手。」
「許可明天才生效。」
「我說看。」
周硯舟指了指門外。
「隔著櫃門。又沒說偷出來玩。」
徐凌把課程終端關掉。
「那走吧。」
工具櫃就在基礎教學區外側。
兩個人過去的時候,櫃門已經鎖了。
透明面板後面,一排扭矩扳手掛在固定位置。
長短不同。
量程不同。
每一把下面都有編號。
周硯舟貼著玻璃看了一陣。
「這排。」
「你怎麼知道?」
「清單量程。」
他指了幾把。
「明天應該就用這些。」
徐凌順著看過去。
扳手本身從結構上沒什麼特別。
真正讓他多看了幾眼的,是下面那張狀態卡。
校準日期。
下次校準日期。
歸還狀態。
當前責任人。
最右邊還有一欄空著。
當日領用。
周硯舟也看到了。
「明天拿出來再看。」
徐凌點頭。
「嗯。」
「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兩人在6-03換工作服。
周硯舟這次衣服剛穿好,就先把臨時學生證掛到了胸前。
掛完還特意拍了一下。
「看見沒?」
徐凌正在收褲腳。
抬頭看他。
「看見了。」
「今天不用門提醒。」
「記錄本呢?」
周硯舟動作一停。
低頭看床。
記錄本就在枕邊。
他一把拿起來。
「也在。」
徐凌笑了。
「差點。」
「差點不算。」
「你這個標準挺寬。」
「管用就行。」
周硯舟又指他。
「你呢?別光顧著查我。」
徐凌把臨時學生證、記錄本和課程終端依次摸了一遍。
護目鏡掛在胸前。
「都在。」
「行。」
周硯舟把門拉開。
「這兩周至少沒白混。」
四個人在1號實訓區門外集合。
系統分來的第四名學生已經到了。
帶隊老師站在讀卡區前。
門內,一條檢修地溝從入口一直延伸到車輛下方。
一輛客車停在地溝上。
從這個角度往裡看,底部的管線、吊架和連接件密密麻麻地鋪開,和課堂上只留下幾根線條的簡圖完全不是一回事。
靠牆的工具櫃裡,一排扭矩扳手已經結束夜間鎖定,櫃側狀態燈亮著「待領用」。
櫃門仍然關著。
徐凌站在黃線外。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公式。
載荷。
材料。
裂紋。
這些東西,他見過太多。
可按這裡的規矩,拿這裡的工具,真正鑽進一輛車輛底部——
還是第一次。
帶隊老師抬起工作卡。
貼上讀卡區。
綠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