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6-03門口的箱子往前滾了半圈。
門外的人伸手按住拉杆。
「借一下。」
徐凌側身讓開。
那人先把箱子推進包廂,肩上的帆布包跟著擠進來。包塞得太滿,擦過門框時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是你。」
徐凌也認出來了。
下午A3報到區,那個箱子第一次沒塞進行李框,臨時抽出一包東西才過關的男生。
周硯舟。
「徐凌。」
「我知道。」
周硯舟往門外指了指。
徐凌回頭。
6-03門邊的兩個姓名槽里,A位是徐凌,B位果然寫著周硯舟。
剛才後面一直有人催著往裡走,他只來得及看見自己的名字。
「剛才沒看清。」
「我也剛看。」
周硯舟把肩上的帆布包卸下來,先扔到右側床上。
包廂立刻顯得更小了。
他的箱子還橫在門口。徐凌的已經塞進左側床底,右邊床下卻多了一段固定支架,入口比裡面窄一點。
周硯舟蹲下來,推了兩次。
輪子都頂在支架前。
「你這邊也這樣?」
「我那邊入口寬一點。」
周硯舟探頭看了看。
沒有繼續硬塞。
他把箱子拖出來,轉過90度,先把一頭斜著送進去,等輪子過了支架,再把箱身往正面帶。
這次順利滑到底。
「行。」
他拍了拍手。
剩下的只有床上那隻帆布包。
周硯舟抬頭看了眼上方的儲物格,拎起包就準備往裡塞。
徐凌的目光落在包側。
半截金屬柄從拉鏈邊緣露了出來。
「裡面什麼東西?」
「自己的工具。」
周硯舟把包放低一點。
「鉗子、螺絲刀,套筒,還有個萬用表。沒多少。」
「挺重吧?」
「還行。」
徐凌指了一下儲物格內側。
那裡貼著一張很小的白色標籤。
單格最大承重15 kg。
周硯舟仰頭看完,又低頭掂了掂手裡的包。
「應該沒到。」
徐凌看著他。
周硯舟也看了徐凌一眼。
「你是不是想問,『應該』是多少?」
徐凌笑了一下。
「車在動。掉下來先砸你。」
「那確實得有數。」
正好有人拖著行李從門外經過,手裡掛著一隻便攜行李秤。
周硯舟探頭問了一句,很快借了過來。
掛鉤扣住提手。
12.8 kg。
「行了吧?」
他把數字朝徐凌晃了一下。
「行。」
周硯舟把側面露出的金屬柄重新塞進去,拉鏈拉到底,這才把整隻包放進右側儲物格。
櫃門扣緊。
包廂里終於騰出了能落腳的地方。
兩張單人窄床分在左右。
中間一條過道。
靠窗是一張固定小桌。
人坐在床沿,往前伸手就能碰到桌面。要是兩個人同時坐過去,腿都得往各自床邊收一點。
門一關,這幾平方米就是兩個人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固定的地方。
周硯舟先往床上一坐。
「桌子一人一半?」
「行。」
「靠窗那塊算公共?」
「可以。」
桌子下面只有一組牆插。
旁邊貼著一張提示:
禁止接入電熱水壺、電磁爐等大功率電器。
周硯舟從箱子裡拿出一個三口接線板。
徐凌也拿出了一個。
兩個人把東西放到桌上,對著看了一眼。
周硯舟先笑了。
「帶重了。」
徐凌把自己的翻過來。
線比周硯舟那隻長一截。
周硯舟也看了看銘牌。
「用你的吧。我的線短,留著備用。」
「行。」
「手機充電一人一邊,別半夜摸錯線。」
「這個倒不至於。」
「先說好省事。」
周硯舟嘴上說著,手已經開始往回收東西。
接線板塞進箱子。
洗漱袋掛到門後的右側。
拖鞋推進床底。
手機、充電線放到床頭。
東西基本全歸了位以後,他才坐下來打開手機,在備忘錄里一條條往裡敲。
接線板收箱。
工具包12.8 kg。
洗漱袋右側。
徐凌看了一會兒。
「你都是做完再記?」
「不然?」
周硯舟頭也沒抬。
「先弄好,省得東西堵著。弄完以後記一遍,不容易忘。」
「做的時候記,不是更不容易漏?」
周硯舟終於抬頭。
「你是那種擰一顆螺絲之前,先把表填半張的人?」
「至少先確認要擰哪顆。」
「那你肯定比我慢。」
「你肯定比我容易漏。」
話說完,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列車正好駛過一段道岔。
輪下的聲音忽然密起來。
桌上的兩隻水杯跟著輕輕發顫。
周硯舟伸手把自己的杯子往裡推了一截。
停了一下,又順手把徐凌那隻也往裡撥了撥。
「先別爭。」
他說。
「以後真一起幹活,你漏了我補,我漏了你提醒。」
徐凌看了一眼被推到桌面裡面的水杯。
「也行。」
兩個人之間那點剛冒頭的較勁,也就到這裡而止了。
周硯舟繼續收東西。
徐凌則把接線板的線從桌後繞到左側,免得橫過中間過道。
收拾到最後,兩個人又把作息說了一遍。
「你幾點睡?」周硯舟問。
「正常十一點前後。」
「那差不多。」
「早上呢?」
「有課就按課表。」
「鬧鐘?」
「我設兩個。」
周硯舟道:「我也兩個。」
徐凌看了他一眼。
「四個一起響?」
「錯開。」
「你幾點?」
周硯舟報了兩個時間。
徐凌把自己的往前調了5分鐘。
「行。」
周硯舟躺到床上試了試枕頭。
「先說好,我睡著以後一般聽不見別人翻身。」
「鬧鐘呢?」
「能聽見。」
他說得很有把握。
過了一秒,又補了一句:
「基本能。」
徐凌沒說話。
周硯舟翻過身。
「你這個眼神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放心,我明天肯定自己起來。」
「明天再說。」
兩個人收拾完,包廂中間那條窄道總算徹底空了出來。
19:05,車內廣播響起。
「第三組新生,請攜帶臨時學生證和住宿卡,到6號車前端集合。」
周硯舟剛躺下又坐起來。
「入學教育?」
「應該是運行說明。」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6號車前端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列車速度穩定以後,車身的晃動並不明顯,可腳下始終有細碎的振動。第一次在運行中的車廂里站久了,人總會下意識想找點東西扶著。(對應現實,這種綜合實訓實驗列車車體一般都是舊的25G型客車,甚至是更舊的22B型客車車底,它們的運行穩定度真的要比高鐵以及25T型准高速列車低了很多,會明顯的感覺到晃。所以說這裡有一定合理性)
有人抓著窗邊扶手。
有人靠在牆上。
前方通往5號車的連接門關著。
門旁有一塊狀態牌。
生活通道開放。
下面另一欄是灰色的。
設備區運行鎖定。
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門邊。
胸牌上寫著:
韓啟山。
等人齊了,他沒有先自我介紹,只抬手敲了敲旁邊的門。
「先記這個。」
過道很快安靜下來。
「這扇門後面是5號生活服務車。」
「綠燈亮,說明生活通道開放,可以按規定通行。」
韓啟山按下按鈕。
門鎖輕響。
連接門打開。
兩節車廂之間的風擋和踏板露出來,隨著運行有很輕的相對晃動。
韓啟山走過去。
腳步不快。
到了另一側,又轉身回來。
「一次一人。」
「別並排。」
「別停在連接處聊天。」
「手不要往兩側活動縫裡伸。」
他說完,重新把門關上。
「這扇是生活通道。」
「再往前,教學設備區和實驗工具車不是這一套規則。」
旁邊另有一塊灰色讀卡區。
韓啟山拿自己的工作卡貼了一下。
沒有開門。
狀態屏只跳出一行字。
列車運行中,設備區保持斷電鎖定。
韓啟山把卡收回來。
「看見了?」
有人問:「您的卡也打不開?」
「開不了。」
「權限不夠?」
韓啟山看過去。
「不是權限。」
「車在運行,就不讓進。」
「誰來都一樣。」
原本還有些細碎的說話聲,這下安靜了。
「實驗工具車裡的受控櫃、電源和部分設備都跟車輛狀態做了鎖定。」
韓啟山繼續道。
「到站以後,也不是車一停門就開。」
「確認停穩,完成接電、消防和設備狀態檢查,該簽的記錄簽完,才會切換狀態。」
周硯舟站在徐凌前面。
聽到這裡,他往狀態牌上多看了一眼。
「到站以後能先進去看看工具嗎?」
韓啟山轉頭。
「你叫什麼?」
「周硯舟。」
「周硯舟。」
韓啟山把名字重複了一遍。
「到站以後,也不是你想看就進去看。」
「課程安排到了,帶隊教師在,領用許可生效,按清單拿。」
「誰領的,拿了什麼,什麼時候還,什麼狀態還回來,都要留下記錄。」
周硯舟點頭。
「明白。」
韓啟山看了他一眼。
「真明白就行。」
「別拿家裡車間的習慣來試學校的門。」
旁邊有人笑了。
周硯舟也不惱。
「我家裡也不讓我亂開帶電櫃。」
「那更好。」
韓啟山說。
「省了讓我再單獨叮囑你們一遍。」
接下來十幾個人依次穿過連接處。
5號生活服務車和宿舍車完全不是一種布局。
靠牆是一排固定餐檯。
另一邊有飲水區、摺疊座和儲物櫃。
所有櫃門都有鎖扣。
摺疊桌收起來以後也會卡進固定槽。
連垃圾桶都扣在地面的支架上。
運行中的車廂里,幾乎找不到一件能隨便滾動的東西。
徐凌在飲水區接了杯溫水。
列車輕輕往一側偏時,杯里的水面跟著斜了一下。
沒潑。
旁邊有人問:「晚上能一直過來接水嗎?」
「有開放時段。」
韓啟山說。
「具體看學生手冊。」
「22:00以後車內廣播會降低音量,照明按區域調整。」
「今晚第一次轉場,到基地以後不安排你們立刻下車。什麼時候能離車、從哪邊下,都等通知。」
有人問:「第一站就是基地?」
「臨江車輛檢修基地。」
這一次韓啟山答得很直接。
「你們先在那裡做入學教育、基礎工具和車輛安全訓練。」
「後續轉場看書面計劃。」
學生手冊隨後發到每個人手裡。
課程終端帳號也一起開通。
手冊不算厚。
運行狀態。
生活時段。
醫務聯絡。
請假離車。
基地駐點。
工具領用。
每一項單獨一章。
徐凌翻到工具領用。
旁邊的周硯舟已經先找到了那一頁。
「扭矩扳手還要覆核。」
徐凌掃了一眼。
「正常。」
「我知道要覆核。」
周硯舟用手指往下點。
「你看這個。」
工具歸還前:
量程回位。
外觀檢查。
使用人與接收人雙方確認。
周硯舟道:「連歸零都得單獨記。」
「這樣下一個人拿到的時候,才知道是什麼狀態。」
「又來了。」
徐凌抬頭。
「什麼?」
「你就適合填表。」
周硯舟把手冊一合。
「等明天真拿工具,看你手有嘴快沒。」
徐凌看著他。
「你先別把學校的工具當你家裡的。」
「我又沒說我要拆。」
「下午剛在站台上,誰箱子裡帶了一包?」
「那是我自己的。」
「帶去實訓區能用?」
周硯舟愣了一下。
他重新翻開學生手冊。
往後找。
很快看到一條:
未經課程負責人登記,不得將個人工具帶入實訓工作區。
周硯舟盯了兩秒。
「行。」
他把這一頁折了一下。
「這個確實得記。」
徐凌笑了。
「先記,再做。」
「少來。」
兩個人回到6-03的時候,已經過了21:00。
窗外徹底黑了。
只能偶爾看見遠處的燈從玻璃外一閃而過。
周硯舟把手冊塞進右側床頭的網袋。
徐凌放在桌面左邊。
剛剛劃好的一人一半,很快便被水杯、手機、充電線和兩本手冊分得清清楚楚。
誰也沒越線。
22:00以後,頂燈熄了一半。
包廂里只留兩側床頭燈。
周硯舟把手機往網袋裡一塞。
「我先睡了。」
「嗯。」
不到幾分鐘,對面的呼吸就勻了。
他說自己睡得沉,這句倒沒誇張。
徐凌沒有立刻關燈。
列車運行時的聲音比站台上聽著複雜得多。
輪軌聲並不是始終一樣。
有時細密。
有時忽然變得空一些。
偶爾經過道岔,床板下面會傳來短促的震動。前後車輛之間也會有很輕的拉伸感,伴著一兩聲並不算響的金屬碰撞。
舊院裡沒有這種聲音。
顧凌晚年的睡眠也很淺。
下雨時窗框響兩聲,都可能讓人半夜睜眼。
徐凌原本以為,自己至少要花幾個晚上才能習慣。
可白天從家裡趕到車站,又站了幾個小時,再拖著箱子收拾包廂,十八歲的身體顯然不準備陪他慢慢適應。
聽了十幾分鐘以後,眼皮便一點點沉了下來。
徐凌關掉床頭燈。
再醒時,列車正在減速。
輪軌聲已經從連續的轟鳴變成緩慢而清楚的一段一段。
窗外沒有客運站台。
遠處是一排昏黃的場燈。
信號燈在黑暗裡一盞盞往後移。
隨後車身輕輕向前一頓。
徐凌睜開眼。
枕邊的手機滑了一點。
他伸手按住。
對面也有了動靜。
周硯舟翻身坐起來。
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
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儲物格。
12.8 kg的帆布包還好好待在裡面。
「到了?」
他壓低聲音。
「像是在進基地。」
周硯舟掀開一點窗簾。
外面能看見幾條並行軌道。
再遠一些,是低矮的廠房和檢修庫輪廓。
列車又慢慢動了一段。
停下。
過了片刻,再動。
周硯舟道:「調車。」
徐凌靠在床頭。
「應該是。」
兩個人都沒下床。
過了幾分鐘,車內廣播只響了一遍。
音量比白天低很多。
「行知號已進入臨江車輛檢修基地。」
「請全體學生留在住宿車休息,未經通知不要下車。」
「後續作業由值乘人員完成。」
廣播結束。
周硯舟重新躺回去。
「這回第一趟算跑完了。」
徐凌看了一眼窗外。
「明早能不能下還得等通知。」
黑暗裡安靜了兩秒。
周硯舟笑了一聲。
「行。」
「等韓老師說能下,才算。」
這一次,兩個人很快又睡了過去。
第二次醒來,窗簾邊已經透進了一層灰白。
徐凌的第一個鬧鐘剛響半聲,就被他按掉。
對面沒動靜。
5分鐘以後。
周硯舟的鬧鐘響了。
還是沒動靜。
徐凌坐起來。
等了幾秒。
「周硯舟。」
「嗯……」
「你鬧鐘。」
周硯舟閉著眼伸手。
第一次摸到床沿。
第二次才碰到手機。
聲音停了。
他仍舊閉著眼。
「我聽見了。」
徐凌看著他。
「現在才聽見。」
「聽見就行。」
周硯舟又躺了3秒。
最後還是撐著床坐起來。
頭髮睡得亂七八糟。
「幾點?」
「6:35。」
「還早。」
「你昨天不是說肯定自己起?」
「這不是起來了嗎?」
徐凌沒再跟他爭。
包廂外已經有人去接水。
列車停得很穩。
昨晚睡前始終存在的細碎震動完全消失以後,徐凌反而有些不習慣。
下床的第一步,他甚至下意識扶了一下桌沿。
手碰上去以後才反應過來。
車沒在動。
6:40,課程終端亮起提示。
今日課程表已發布。
徐凌點開。
上午第一節:
高等數學。
第二節:
大學物理。
下午:
基礎工具實訓。
下面另附地點與攜帶要求。
臨江車輛檢修基地1號實訓區。
工作服。
安全鞋。
護目鏡。
徐凌的視線從前兩行掃過去。
沒有停太久。
高數。
大物。
這些東西都熟。
到了最後一行,他才多看了兩秒。
基礎工具實訓。
周硯舟已經從對面湊了過來。
頭髮還沒壓平。
「下午這個有意思。」
徐凌把終端往中間挪了一點。
三行課程排得很整齊。
高等數學。
大學物理。
基礎工具實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