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15:12,臨江東站二層候車廳的廣播剛報完一趟晚點列車。
徐凌拖著箱子,跟在父母身後穿過進站口旁邊的人群。
他們沒有往檢票閘機走。
A3新生報到區設在候車廳東側,離商務候車區不遠。三張摺疊桌,一塊東衡大學的藍色立牌,外面用伸縮帶圍出兩條隊伍。
立牌最上方是校徽。
下面寫著:
東衡大學行知工程校區新生報到。
第三組的牌子立在最右邊。
徐凌在隊尾站下,把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從透明文件袋裡拿出來。
前面還有七八個人。
六十名新生分了幾批到站,散在普通旅客之間,看起來不像一個年級,倒像一群恰好買了同一趟車票的人。
行李也差得很大。
有人只有一個二十寸箱子和背包,也有人腳邊摞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軟包。靠近報到桌的位置擺著一個鋁合金框架,尺寸和行李箱差不多。
每個學生核驗完身份,最大的那件行李都要放進去試一次。
母親看了一眼徐凌腳邊的箱子。
「還好沒買那個二十八寸的。」
「我問過招生老師。」
「他說這個肯定行?」
「尺寸在限制裡面。」
母親沒接話,只低頭摸了摸他背包側袋的拉鏈。
「藥在這裡?」
「嗯。」
「充電寶?」
「裡面。」
「證件別塞箱子。」
「知道。」
徐凌已經開始覺得這幾句話耳熟。
隊伍往前挪了一截。
報到桌後面的老師拿著平板,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核對。
「徐凌。」
「到。」
徐凌把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老師先核照片,又讓他在電子屏上確認個人信息。
姓名。
聯繫方式。
工程系統試驗班。
第三組。
最下面還有住宿分配。
6號車,宿舍車。
老師把屏幕轉給他。
「信息沒問題就簽字。」
徐凌確認後寫了名字。
旁邊的工作人員拿過他的行李箱,在提手上扣了一張硬質掛牌。
三組。
徐凌。
6號車。
「箱子放框裡試一下。」
徐凌把箱子提起來,橫著塞進鋁框。
一側輪子在邊緣輕輕擦了一下。
到底。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
「可以。」
母親在旁邊小聲道:「還真是一厘米都不想多給。」
工作人員聽見了,笑了一下。
「車上的位置就這麼大。統一限尺寸,後面省事。」
他把一根藍色掛繩遞給徐凌。
「臨時學生證。正式校園卡上車以後領。」
「第三組16:10統一進站,先別離開A3附近。」
父親問:「家長能進站台嗎?」
「今天可以。」
工作人員指了指另一邊正在登記的桌子。
「家長憑身份證換臨時送站證,跟學生一起過安檢。只能到8號站台,不能上車。」
「幾點出來?」
「18:20前離開站台。」
父親點頭。
「好。」
徐凌把證件收回文件袋,剛往旁邊讓開,就聽見另一張桌子有人叫:
「周硯舟。」
「這兒。」
一個男生從旁邊拖著箱子過去。
他個子不矮,短袖袖口卷了一圈,右手還拎著個塞得很滿的帆布包。
工作人員讓他試行李框。
周硯舟單手把箱子提起來,往裡面一放。
卡住了。
他又往下按了一下。
沒動。
旁邊排隊的人笑了。
剛才這男生顯然還跟人說過自己的箱子肯定沒問題。
周硯舟低頭看了一眼。
「差一點。」
工作人員說:「差一點也是放不進去。」
「行。」
他倒沒爭,把箱子拉開,從側袋裡掏出一個捲起來的工具包似的東西,塞進帆布袋。
第二次再放。
剛好到底。
「這不就行了。」
工作人員把行李牌扣上。
周硯舟拎著東西退開。
另一邊,一個扎低馬尾的女生剛好簽完字。
「方葵,第二組。」
老師把身份證遞迴去。
「臨時證掛好,16:10別走錯集合區。」
「好。」
女生接過掛繩,沒有在桌前整理東西,而是先讓到伸縮帶外,才把身份證重新裝進文件袋。
徐凌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他不認識這兩個人。
今天站在這裡的六十個學生,他一個都不認識。
16:10,工作人員開始按組發送站證。
學生和家長重新排隊,從普通檢票口旁邊的一條臨時通道進入安檢區。
行李又過了一遍機器。
工作人員核對臨時掛繩和送站證,確認以後才放人下扶梯。
往站台走的時候,父親忽然問:
「你們以後每次上下車都這麼查?」
「不知道。」
徐凌說。
母親回頭看他。
「你現在這個『不知道』說得越來越順了。」
徐凌笑了一下。
「等會兒問問。」
扶梯下到一半,站台上的熱風便迎面灌了上來。
九月初的臨江還沒有涼。
風裡混著鐵軌、機油和混凝土地面被曬了一天後的熱氣。
徐凌先看見8號站台的藍色站牌。
再往前,才看見那列車。
他腳步慢了一點。
不是動車組。
也不是旅遊宣傳里那種窗明几淨、外殼上印滿風景圖案的觀光列車。
站台前端停著一台普通機車。
後面接著一長列深藍和灰白相間的客車。
有些車窗保留著普通客車的尺寸,有些已經改成窄長的雙層玻璃。車體外沒有大面積噴繪,只在每節車門附近印著東衡大學的校徽。
下面三個字。
行知號。
電腦屏幕上的「鐵路合作教學平台」,真正停到面前以後,顯得比徐凌想像中更普通。
也更長。
十三節車廂沿著站台一路排過去,前後幾乎望不到頭。
車門旁邊都掛著功能編號。
綜合保障。
教學。
生活服務。
實驗工具。
學生宿舍。
還有幾節車廂只寫了編號,具體功能要對著站台上的編組圖才能看明白。
徐凌順著編號往後找。
6號車開始,是學生宿舍區。
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節。
一共四節。
站台中段已經立起了一張很大的編組示意圖。
十三個長方格首尾相連。
學生宿舍車被單獨框了出來。
每節八個雙人包廂。
十六個床位。
四節一共六十四個。
今年的新生是六十人。
旁邊很快就有人算出來了。
「多四張床?」
問話的是個家長。
負責說明的老師點了一下頭。
「預留。」
「給老師住?」
「不是。」
老師說,「學生臨時調整、身體不適需要單獨安排,或者包廂設備故障時使用。不是再塞四個人進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下。
緊接著又有人問:
「男生女生怎麼分?」
「按車廂和包廂統一排,男女生不混住。」
「能自己換房間嗎?」
「入學後按住宿管理規定申請,不是在站台上自己換床位。」
「那箱子放哪裡?」
老師指向宿舍車示意圖。
「床下和包廂上方都有固定收納位。剛才在樓上通過尺寸框的箱子可以放進去。」
「其他東西呢?」
「放不下、又不是必須帶的,今天讓家長帶回去。」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帶了大包小包的家庭立刻開始低頭清點。
母親也看了一眼徐凌的箱子。
「你看看,我說少帶兩件衣服沒錯吧。」
徐凌道:「藥是誰塞了一包?」
「藥能跟衣服一樣嗎?」
「不能。」
徐凌很識趣地沒再說。
第一個問題還沒完全結束,後面又有人問:
「洗澡怎麼辦?」
這一次周圍安靜了一些。
顯然很多人都想問。
老師答得很直接。
「車上有日常盥洗條件,但集中洗浴和洗衣主要依託駐點基地。」
「列車運行期間不開放淋浴。」
一個家長皺眉。
「那要是在路上兩三天呢?」
「正常轉場時間都寫進運行計劃,不會把學生連續幾天扔在車上不管生活。」
老師說,「具體每段路線、駐點時間和生活安排,上車以後都會發書面計劃。」
「車上廁所呢?」
「正常有。」
「熱水?」
「生活服務車有。」
「吃飯?」
「駐點期間以基地為主,運行期間由生活服務車保障。具體開餐方式等會兒手冊里有。」
問題一個接一個。
原本分散在招生附件里的「移動教學」,到了家長嘴裡,最後全變成最具體的事情。
吃什麼。
在哪裡洗澡。
衣服怎麼洗。
晚上幾點鎖門。
手機有沒有信號。
途中能不能下車。
生病了找誰。
母親一直聽著。
直到前面的人問完,她才抬手。
「車上有人生病怎麼辦?」
老師看向她。
「前面的綜合保障車有醫務功能區,有隨車醫務人員。」
「常見的頭疼發燒、小外傷先在車上處理。」
「超出車上處理能力,就按沿線站點和駐點醫療方案轉送。」
他停了一下。
「具體聯絡方式和轉送流程,今晚發的學生手冊里有。這個到時候你們讓孩子也認真看。」
母親點了點頭。
這一回沒有繼續追問。
父親問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學生讀了一段時間,確實不適應這種培養方式,還能不能轉東衡本部?」
老師顯然不是第一次被問。
「不能把這個項目當成低位次進本部的通道。」
他說。
「行知學生按自己的培養方案分流。確實需要退出項目的,按學校學籍和項目退出辦法處理,但不等於直接轉進本部普通專業。」
父親道:「這個招生說明里也寫了。」
「對。」
老師點頭。
「今天不會另外給一個不同的口徑。」
徐凌站在旁邊聽著。
這個回答和六月看到的一樣。
志願鎖定前是什麼規則,到了站台上仍然是什麼規則。
沒有因為人真的來了,就突然多出一條更好走的路。
還有家長問第一站去哪兒。
老師看了眼手裡的文件。
「首段運行安排、課程表和駐點信息,上車後會通過學生端統一發。」
見有人還想問,他又補了一句:
「不是保密。」
「今天站台上人多,口頭講一遍,回頭少聽一句、多傳一句,反而容易亂。正式行程看書面通知。」
這個解釋之後,沒人再追問。
徐凌重新看向編組圖。
兩個月前,鐵路合作教學平台只是附件里的七個字。
現在它有十三節車廂。
六十四張學生床位。
有能帶上車的箱子,也有必須讓家長帶回去的東西。
有洗澡的地方。
也有不能洗澡的時候。
有醫務區,但不是醫院。
有實驗工具車,卻不是想什麼時候進去就什麼時候進去。
站台另一頭,一名工作人員正在給實驗工具車做最後檢查。
車門旁貼著紅底提示。
運行期間設備斷電鎖定。
未經授權不得進入。
透過窄窗,只能看到固定櫃體、收緊的綁帶和幾扇帶鎖的金屬門。
沒有工具機。
沒有大型檢測設備。
真正的大設備顯然都在聯合基地里。
這列車能帶著走的東西,比徐凌看招生宣傳時想像得有限得多。
反倒更像真的。
17:00以後,站台上的學生逐漸分成了四塊。
工作人員開始發住宿卡。
徐凌拿到自己的那張。
6號車。
6-03A。
他看了一眼。
母親馬上湊過來。
「幾個人?」
「兩個人。」
「你不是說一節十六個人?」
「八個雙人包廂。」
「跟誰住?」
「卡上只寫我自己的位置。」
父親道:「上車就知道了。」
徐凌把住宿卡插進掛繩背面的透明套。
周硯舟在不遠處也拿到了一張。
他低頭掃了一眼號碼,隨手往褲兜里一塞,又被工作人員叫住。
「住宿卡別塞褲兜,掛繩里。」
周硯舟只好重新掏出來。
方葵在另一邊幫一個女生扶住箱子,等對方騰出手以後,才去領自己的住宿卡。
到這個時候,六十個人已經不像在候車廳里那麼散。
名字開始和車廂、包廂連在一起。
哪一組從哪扇門上車。
誰住哪一節。
誰會和誰共用一個包廂。
一點點都有了位置。
18:00剛過,廣播第一次提醒送站家長準備離開。
母親本來已經沒什麼可問了。
聽到廣播,又低頭檢查徐凌的背包。
「腸胃藥在外層。」
「嗯。」
「退燒的在裡面那個袋。」
「嗯。」
「薄外套放箱子最上面沒?」
「放了。」
「到了駐點以後先看洗衣怎麼弄,別攢一星期。」
「知道。」
「還有,遇到不懂的就問。」
母親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別覺得自己看過文件就什麼都明白。」
徐凌看了她一眼。
「這句我記著。」
父親站在旁邊。
他沒反覆檢查東西。
只問:
「身份證?」
徐凌拍了拍背包。
「這裡。」
「手機電?」
「滿的。」
「充電寶?」
「也滿。」
「有行程變動發消息。」
「好。」
父親點頭。
「那就行。」
18:20,廣播第二次響起。
送站家長必須離開8號站台。
人群開始往扶梯口移動。
剛才一直圍著老師問問題的人,這時候反而沒多少話。
有人抱了一下孩子。
有人還在叮囑。
也有人一邊往外走,一邊不斷回頭。
母親走出幾步。
果然也回頭了。
徐凌站在原地,抬了下手。
母親跟著抬手。
父親走在她旁邊,也停了一下,朝徐凌點了點頭。
然後兩個人轉過身,跟著其他家長一起進了通道。
身影很快被人群擋住。
徐凌的手放下來。
站台一下空了許多。
只剩六十名學生,以及老師、鐵路工作人員和項目組的人。
有人低頭給家裡發消息。
有人站在車門旁邊繼續看編組圖。
還有人明顯比剛才興奮,拿著手機從車頭一路拍過去。
徐凌沒拍。
他只是站在6號車附近,又抬頭看了一遍車身上的三個字。
行知號。
18:28,各組開始登車。
「第三組,6號車到7號車,從這裡上。」
工作人員核對掛繩。
學生一個個拖著行李過去。
輪到徐凌時,他把住宿卡翻到正面。
6-03A。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
「進去以後先把行李放好,不要堵走廊。」
「開車以後再統一發學生手冊和課程終端帳號。」
「好。」
徐凌提起箱子。
車門比站台高出一截。
輪子跨過門檻時磕了一下。
他用力提起,箱子落進車裡。
裡面沒有歡迎音樂。
也沒有人站成一排鼓掌。
頂燈已經全開,白得很普通。
空氣里有剛清潔過的味道,混著一點舊客車才有的金屬和塑料氣息。
過道比徐凌預想中窄。
一側是一扇接一扇的包廂門。
另一側是車窗。
每扇門旁都有兩個窄窄的姓名卡槽,分別標著A和B。
徐凌往裡走。
6-01。
6-02。
6-03。
他的名字已經插在A位的卡槽里。
B位也有一張姓名卡。
徐凌還沒來得及看清,後面便有人拖著箱子進來。工作人員從車門方向催了一句:
「先往裡面走,過道別堵。」
徐凌只能先推門進去。
包廂比照片裡看著更窄。
兩張單人窄床順著車身方向分列左右,中間留著一條過道。靠窗的位置固定著一張小桌,桌面不大,兩個人真要面對面坐下,膝蓋都得各自往床邊收一點。
兩側床鋪上方各有一段封閉式儲物格。
床下則留出了行李收納位。
門內側還貼著一張很小的床位示意。
左側,A。
右側,B。
徐凌是A位。
如果兩個人同時把行李箱拖出來攤開,包廂里基本就沒地方下腳了。
徐凌把自己的箱子轉了半圈。
輪子正好卡進左側床邊的空隙。
他蹲下來,抓住提手往床底推。
箱角擦著邊緣進去。
一下。
再一下。
到底。
剛剛好。
兩個月前,母親問他箱子買多大。
他在清單後面寫了四個字。
不要太大。
現在看來,那不是第一屆學生隨口開的玩笑。
徐凌直起身。
列車輕輕震了一下。
18:40。
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
8號站牌從窗框裡滑過去。
站棚。
燈柱。
遠處最後一截站台。
很快都被留在後面。
徐凌站在狹窄的雙人包廂里,看著臨江東站一點點退出視野。
身後的走廊忽然響起行李輪碾過接縫的聲音。
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了6-03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