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嶺方向恢復通行以後，行知號又往前走了兩天。
這天下午沒有轉場。
列車停在下一處合作基地的專用線上，3號教學車臨時騰出半邊，幾張長桌拼到一起。
手機里那段凍雨視頻已經放完了。
掌聲停下來以後，車廂里只剩翻紙的聲音。
徐凌手裡的筆一直沒有落下去。
那份聯署攤在桌上。
《關於保留2027級新生第一學年全年流動培養模式的學生意見》。
簽名頁已經有十幾個名字。
最上面留給起草人的位置卻還空著。
陳既明坐在對面，沒有催他。
周硯舟的名字就在第二行。
方葵一直沒簽。
過了很久，徐凌把筆帽扣了回去。
「先別繼續簽了。」
桌邊有人愣了一下。
「怎麼了？」
「這份先停一下。」
徐凌把簽名頁抽出來。
「已經寫上去的名字我不動。不過正文先不交，我也先不往下找人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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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舟低頭看看自己那一格。
「你準備改？」
「我先問清楚一件事。」
徐凌抬頭，看向桌邊已經簽過的人。
「你們剛才為什麼簽？」
這句話出來以後，反而沒人馬上回答。
坐在窗邊的男生最先開口。
「我真覺得全年模式挺有用。」
「訓練塔這種事，短期出去幾周不一定碰得到。臨州也是，剛去的時候連編號都沒認全。」
「所以你希望下一屆繼續照我們這樣跑一年？」
「對。」
徐凌點點頭。
旁邊另一個人卻笑了。
「我沒他想這麼多。」
「你拿過來，我看周硯舟都簽了，我就跟著簽了。」
周硯舟立刻轉頭。
「你拿我當審核意見？」
「差不多。」
「那你風險意識挺強。」
桌邊笑了一陣。
第三個人靠著椅背。
「我其實無所謂。」
「全年也行，短期也行。」
「反正又不是我再上一年。」
還有人晃了晃筆。
「我是覺得學弟學妹也該來吃點苦。」
方葵抬眼看他。
「這算理由？」
「半個理由吧。」
「憑什麼凌晨轉場、半夜搬箱子就我們兩屆趕上？」
旁邊有人接道：
「你這不叫培養方案，叫有難同當。」
笑聲又起來了一陣。
可最外側那個女生一直沒動筆。
簽名頁已經翻到她面前。
她手裡也拿著筆，只是筆尖停在紙上方。
徐凌看過去。
「你呢？」
女生猶豫了一下。
「我本來想簽。」
「剛才聽你們說完，又覺得有點怪。」
「下一屆現在還沒入學。」
「我們自己住了半年，覺得值也好、覺得累也好，那都是我們自己的感受。」
她低頭看看簽名頁。
「直接替他們寫一句『你們也應該住一年』，我有點下不去筆。」
徐凌沒說話。
他重新看向那十幾個名字。
名字還是那些名字。
可真正問開以後，每個人簽下去的時候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有人真的想保留全年模式。
有人只是覺得徐凌既然做了，就順手支持一下。
有人無所謂。
有人半開玩笑地想讓下一屆也嘗嘗他們這一年的折騰。
還有人拿著筆坐到現在，最終還是沒有寫。
周硯舟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簽名。
「你要現在重新問我，我也得補一句。」
徐凌看他。
「什麼？」
「我還是願意簽。」
「我也確實捨不得這一年。」
周硯舟抓了抓頭髮。
「可真讓我說下一屆必須跟咱們一樣住滿一年，我沒想過那麼遠。」
他指了指徐凌。
「你把紙拿過來的時候，我有一半也是覺得——你都忙成這樣了，我不簽顯得挺沒義氣。」
徐凌看了他幾秒。
「那名字還留嗎？」
「留。」
周硯舟說。
「不過你別拿我算什麼堅定擁護派。」
「我沒那麼堅定。」
「行。」
陳既明一直坐在對面聽。
到這裡，他才伸手把那隻磨得發白的舊文件袋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現在看出來了？」
徐凌低頭看著簽名頁。
「嗯。」
「十幾個名字，不是十幾個人在說同一句話。」
「對。」
陳既明道。
「那昨天那個問題呢？」
徐凌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你到底想保課程，還是保列車？
車窗外，一台調車機慢慢經過。
輪緣擦著鋼軌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
徐凌沉默了很久。
「我可能一直在跟『小白鼠』那句話較勁。」
周硯舟抬起頭。
方葵也停了筆。
「第一屆跑一年。」
「我們第二屆再跑一年。」
「下一屆就改成短期。」
徐凌盯著桌上的紙。
「以後別人一說，很容易就是——前兩屆拿來試方案，跑完發現不好搞，下一屆就不這麼辦了。」
「我不想聽這個。」
陳既明點了下頭。
「第一屆剛來的時候，也有人這麼說我們。」
徐凌看過去。
陳既明笑得有些無奈。
「那時候我也特別煩。」
「明明是上課、做項目、考試，最後別人一句『小白鼠』，好像我們一年時間全變成學校試方案的成本了。」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舊課程記錄。
「後來這門課，我前前後後找了4個月，才把基地記錄和教務平台對上。」
又抽出一張。
「這個實訓也是。」
「設備做了，報告交了，基地簽字也有。」
「最後課程號還是對不上。」
陳既明把兩張紙放到徐凌面前。
「第二屆後來真來了。」
「可這些問題沒因為你們上車就自己消失。」
「該查的還是得查。」
「該補的還是得補。」
徐凌握著筆。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開口。
「所以我想讓下一屆繼續全年跑，也不全是在替他們爭。」
「我就是覺得，只要第三屆還照原樣辦，至少別人再說我們兩屆是小白鼠的時候，我還能拿這件事堵回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而且……我自己也會舒服一點。」
周硯舟沒插話。
徐凌低頭看著那份聯署。
「好像行知號一直這麼跑，我當初決定來這裡這件事，也就更像沒有走錯。」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可下一屆住不住一年，不該拿來替我們證明這些。」
陳既明問：
「那這份聯署怎麼辦？」
徐凌把舊文件拿起來。
「願意繼續交的人照樣交。」
「這裡有人是真的支持全年模式。」
「我不能因為自己改主意，就把他們的名字一起撤了。」
他看向已經簽過的幾個人。
「等會兒我再確認一遍。」
「真想提交的，名字留下。」
「剛才隨手簽的，或者現在不想交了，就撤。」
窗邊那個男生馬上說：
「我的留。」
周硯舟也點頭。
「我的也留。」
剛才說自己無所謂的人卻把簽名頁拿了過去。
「那我的撤吧。」
「我本來就沒想清楚。」
徐凌把他的名字單獨記下來。
那名一直沒落筆的女生也把筆放回桌面。
她最後還是沒簽。
舊聯署沒有被撕掉。
只是從這一刻開始，它不再被當成「所有人的共同意見」。
十幾個名字重新變回了十幾個具體的人。
方葵把聯署收回文件夾。
「那我們現在幹什麼？」
徐凌想了一會兒。
「先管我們自己的。」
「什麼？」
「到7月離開行知號以前，我們這一屆已經發生的這些事，還有哪些沒收乾淨。」
這一次，問題終於落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第二天下午，3號教學車的兩張長桌又鋪滿了紙。
桌上的問題已經和下一屆住不住車沒關係。
第一張寫：
大學物理有16學時還沒補完。
如果拖到第二學年再補，別和正常專業課排在一起。
第二張寫：
臨州實訓報告已經交了。
教務平台現在只有「基地實踐」，找不到對應課程號。
第三張只有一句：
原來被基地臨時取消的實操，如果最後安排去外地補，多出來的車票和住宿誰承擔？
另一頭，還有幾張去年秋天填過的方向意向表。
當時只是摸底。
正式分流要等第一學年結束。
有人原來填機械。
現在想重新考慮材料。
也有人做完這一學期的電氣實訓以後，想在7月正式確認以前再申請一次電氣方向。
周硯舟把自己的課程記錄抽出來。
工具訓練這一塊很完整。
理論課卻缺了兩處。
一次因為轉場推遲。
一次改成線上以後，實驗部分沒有補。
他拿筆點了點那兩行。
「這兩塊沒補完的理論和實驗，要是真拖到大二，我正常課表肯定得撞。」
方葵在旁邊寫：
補修時間。
周硯舟又往下指。
「還有工具實訓。」
「現在平台上就一句『已完成』。」
「可我們具體做過哪些東西，回固定校區以後後面的課誰接著帶，最好一次說清楚。」
方葵繼續往下記。
桌上的紙越來越多。
徐凌也沒有再試圖讓所有問題擠進一句話。
他們用了三天，把真正需要在第一學年結束以前收尾的事情整理成五項。
第一項，課程和學分。
已經完成的課程、基地實訓和現場項目，要在7月以前逐人核對。
基地記錄有、教務平台對不上課程號的，要寫清最後認進哪門課、依據是什麼、由誰負責。
第二項，補修。
缺理論還是缺實操，分別列。
補什麼。
什麼時候補。
在哪裡補。
由哪個學院或者基地承接。
如果不得不拖到第二學年，補修時段不能直接撞上正常專業課。
第三項，費用。
周硯舟專門把這一欄拉到自己面前。
「如果是我們自己請假沒上，那另說。」
「可有些實操當時是基地臨時取消的。」
「以後真讓學生專門再跑一趟外地補，多出來的車票、住宿、材料錢，學校得給個說法。」
正式寫進意見時，方葵把範圍收得很清楚。
因為補做第一學年已中斷課程，由學校另行指定異地教學地點所增加的必要交通、住宿和材料費用，應提前明確承擔辦法。
第四項是方向。
前面填過的只是意向。
經過這一年實際接觸機械、材料、電氣和物流以後，在正式分流以前，再給學生一次重新確認的機會。
想改方向的重新申請。
不想改的按原意向走。
至於最終能不能進，還要看各方向的先修要求和可接收人數。
第五項是公開說明。
這一項，徐凌分成了兩部分。
對2026級：
剩餘第一學年課程怎麼完成。
之前缺掉的內容怎麼補。
學分什麼時候核對。
7月怎么正式分方向、進入固定校區。
對2027級：
新生不再全年住行知號以後，4至8周短期流動實訓怎麼安排。
參加方式。
課程認定。
項目範圍。
兩屆學生分開寫。
已經確定的寫確定。
還沒確定的，也寫清由誰負責、什麼時候再答覆。
第五版出來的時候，標題已經變成：
《關於2026級第一學年課程收尾、學生權益與分流安排的意見》。
原來那份「保留2027級全年流動培養」的聯署，則單獨放在另一個文件夾里。
願意繼續提交的人，簽名還在。
徐凌沒有再以起草人的身份往下組織。
幾天後，項目辦公室組織學生代表開了一次協調會。
地點仍然在行知號教學車。
教務、幾個後續承接方向的老師在線接入，財務和學生工作部門也有人參加。
五項意見攤在桌上。
最先推進的是學分。
教務答應在第一學年結束以前，給每名學生出一份個人課程與學分核對單。
暫時對不上課程號的項目，由項目辦公室和承接學院補充認定依據。
補修也有了第一步安排。
理論和實操分開列。
能在第一學年內補的優先補完。
確實需要延後的，再和第二學年的正常課表一起排。
到了費用，會議明顯慢下來。
財務工作人員翻了幾頁現有規定。
「學校統一安排的補修，不另外收補修費。」
桌邊馬上有人問：
「那去外地補實操的車票和住宿呢？」
對面停了一會兒。
「這部分今天還不能直接給範圍。」
聞博遠拿起筆。
「誰負責確認？」
「財務和項目辦公室一起。」
「什麼時候回復？」
對方看了一眼日程。
「一周以內。」
聞博遠把日期寫在這一項後面。
沒有寫「後續妥善處理」。
方向意向也沒有當天全部定下來。
項目辦公室同意在正式分流以前重新開放一次確認。
可機械、材料、電氣和物流最終分別能接收多少學生，還要等固定校區各學院重新確認。
一名想改報電氣的學生當場問：
「如果申請的人太多呢？」
屏幕里的老師回答：
「先修要求、接收人數和排序規則會提前公布。」
「結果出來以後，申請人也可以查具體原因。」
那名學生還是皺眉。
「我還是不滿意。」
徐凌把這句話原樣寫進異議記錄。
沒人讓他改成「已溝通」。
會開到傍晚。
學分核對可以開始做了。
第一輪補修安排也有了時間。
異地交通、住宿的費用範圍還沒定。
各方向最終接收人數也還沒確認。
表里依然留著空白。
只是每一個空白旁邊，都已經寫上負責單位和下一次回復日期。
散會前，聞博遠把兩份學生材料分別裝好。
一份是2026級自己的課程收尾和權益意見。
另一份，是仍有學生堅持提交的「2027級保留全年流動模式」聯署。
兩份沒有混在一起。
周硯舟看了看兩個文件袋。
「至少這回我是想清楚了才簽的。」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你拿過來，我順手就把名字寫上去。」
徐凌笑了一下。
陳既明也把自己的舊文件袋合上。
「這就夠了。」
徐凌沒有再接一句更大的話。
他把第五版意見翻回第一頁。
在學生代表一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
當天晚上，項目辦公室又發來一份通知。
通知發布時間仍然是2月。
徐凌點開以後，第一行先寫著：
計劃執行時間：2027年7月。
下面是加粗標題：
2026級第一學年最後一次全年教學轉場安排。
目前只確定了幾件事。
第一學年最後一輪既定教學照常完成。
隨後返回臨江。
行知號進入專項檢修。
2026級學生按最終分流結果進入固定校區。
其他細則後續另發。
周硯舟在群里發：
「最後一次了。」
方葵隔了一會兒才回：
「還有五個月。」
「先把這學期課上完。」
群里安靜了一陣。
徐凌把通知列印出來。
一張是剛剛提交的學生權益意見。
一張是五個月以後執行的最後一次全年教學轉場安排。
他把兩張紙一起夾進課程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