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雨過去一周,棲嶺北站那段視頻還在往外傳。
最早只有十幾秒。
鏡頭從結冰的雨棚掃過去,穿過天剛亮時灰白的霧氣,最後停在行知號亮著燈的教學安置區。
後來又有人重新剪了一版。
醫務車。
熱水點。
排隊給家裡打電話的旅客。
還有凌晨仍在車廂里核人數、查插頭的學生。
再往後,連徐凌趴在桌邊寫用電記錄的背影都被截了出來。
周硯舟把那張截圖轉進宿舍群。
「徐老師,咱出名了。」
徐凌回了一個句號。
方葵緊接著扔進來另一張截圖。
學校宣傳部門接到了本地電視台的採訪邀請。
項目辦公室隨後發了通知:
當晚參與人員先補齊現場記錄。配電故障仍在檢測,未經確認的原因不要自行對外解釋。
周硯舟問:
「這是不是韓老師原話?」
方葵回:
「八九不離十。」
群里冒出一排表情。
徐凌沒繼續往下翻。
網絡上的文章卻一篇接一篇。
有人說,行知號把工程課真正開進了會發生問題的現場。
有人把訓練塔、臨州冷庫和棲嶺凍雨放進同一篇文章。
標題寫得很大。
真實工程環境裡的工程教育。
評論區里,大部分人都在夸。
往下翻了幾十條以後,徐凌卻看到一句:
「說白了,前兩屆不就是試驗班的小白鼠嗎?學校先讓他們跑兩年,發現成本太高,下一屆就改了。」
下面馬上有人反駁:
「項目又沒停,只是換種辦法。」
另一個人回:
「反正小白鼠已經當完了。」
徐凌的手指停住。
小白鼠。
他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不是審核,也不是錢。
是訓練塔下面那排沒穿出去的安全帶。
是臨州冷庫里一條條被他們重新對實的舊編號。
還有棲嶺北站那一夜,車窗外凍住的水痕和醫務車裡一直亮著的燈。
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誰覺得自己是在替學校試一個方案。
可事情過後,只要把兩年的過程壓成幾句話,就很容易變成:
前兩屆試了一遍。
下一屆改了。
徐凌把評論關掉。
第二天下午,聞博遠把幾名學生代表叫進會議室。
年度審核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
棲嶺凍雨發生以前,大部分材料已經送過幾輪。後來,項目辦公室又把凍雨事件整理成補充材料,趕在審核收尾以前遞了進去。
現在正式意見到了。
文件放在桌上。
右上角蓋著流轉章。
聞博遠把它往前推。
「結果出來了。」
周硯舟問得最快。
「下一屆還全年住車嗎?」
聞博遠卻先說:
「先說你們這一屆。」
「2026級繼續完成現在這個第一學年。」
「已經排好的課程、基地和最後幾次轉場,原則上照原方案走到7月。」
徐凌抬起頭。
聞博遠接著說:
「7月以後,你們按原培養方案分方向。」
「機械、材料、電氣、物流,各自進入固定校區。」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他們報名以前看的培養說明,本來就是這麼安排的。
真正變的是下一屆。
聞博遠把文件翻到後面。
「從2027級開始,新生第一學年不再採用整學年隨行知號駐點和流動的培養方式。」
「行知號保留。」
「完成專項檢修和重新評估以後,改成每次4到8周的短期流動實訓平台。」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周硯舟靠回椅背。
「行知號至少還會繼續跑。」
「就是下一屆不用像咱們這樣,9月把箱子搬上來,一住就是一年了。」
「對。」
聞博遠點頭。
徐凌卻沒接話。
這份決定不會改變他第二年的安排。
再過幾個月,他本來就要搬離6-03。
分方向。
回固定校區。
真正讓他心裡發堵的,是2027級。
以後不會再有一整屆新生像他們一樣,9月拖著行李箱走上站台,然後在這列車上住滿一個學年。
昨天那條評論又從腦子裡翻出來。
小白鼠。
第一屆試一次。
第二屆再試一次。
下一屆換方案。
徐凌發現自己很怕以後有人這樣講他們這兩屆。
不是因為這三個字難聽。
而是因為一句「小白鼠」,好像就能把這一年裡真正發生過的那些事,一下說成學校試方案時留下來的副產品。
他伸手把審核文件拿過來。
最前面幾頁寫的是成果。
訓練塔。
臨州冷鏈。
棲嶺凍雨。
三個名字都在。
凍雨事件還單獨占了一段。
審核意見明確寫了行知號在臨時安置、信息整理和跨專業協作中的作用。
其中有一句:
真實運行環境能夠提供常規課堂難以完整複製的工程情境。
徐凌在那一行停了很久。
隨後繼續往後翻。
全年長距離運行和頻繁轉場,實際成本高於最初測算。
高數、大物等基礎課程多次受到線路、駐點和基地計劃變化影響。
第一屆部分課程調整以後,補做記錄、項目認定和學分回填散在不同單位,追溯困難。
再往後,是車輛。
本學年結束以後,行知號進入專項檢修。
下一輪專項經費仍在申請。
固定校區已經能夠承擔基礎課程和大部分常規實驗教學。
方葵把文件翻回前面的成果頁。
「訓練塔、臨州,還有棲嶺這次,審核組都看過了?」
「都看過了。」
聞博遠說。
徐凌問:
「棲嶺後面補的那些記錄也看過了?」
「也看過了。」
「兩次跳閘、臨時負載、人員安置都有?」
「都有。」
徐凌的手還壓著文件。
「如果把三次事件再重新整理得完整一點……」
聞博遠看了他兩秒。
隨後,他把文件重新翻回來。
訓練塔。
臨州。
棲嶺。
一頁一頁擺在徐凌面前。
「你現在想補的這些,審核組已經看到了。」
然後繼續往後。
「運行成本。」
「基礎課程。」
「第一屆課程補做和學分記錄。」
最後停在車輛檢修。
「審核組最後綜合這些項目成果、課程實施情況、運行成本和車輛狀態,作出了現在這個判斷。」
徐凌沉默下來。
審核的人沒有漏掉訓練塔。
也沒有漏掉臨州。
棲嶺那一夜甚至被單獨寫了一段。
這些東西都被認可了。
下一屆全年流動還是取消了。
配電模塊那邊,凍雨夜留下的故障進線仍然掛著隔離牌。
檢測人員上午剛取走一組樣件。
保護動作的直接原因還在等測試。
而這邊的審核文件已經蓋過章。
聞博遠合上文件。
「那隻柜子繼續查。」
「不過下一屆培養方案現在也要往下排。」
「基礎課放在哪兒,基地項目怎麼留,列車什麼時候檢修,不能一直等著。」
當天晚上,學生群里幾十條消息一起往上冒。
有人把審核意見一頁頁拍出來。
「所以咱們還住到7月?」
「本來不就是到7月嗎?」
「我還以為審核一出,明天就趕人下車。」
「課都沒上完呢。」
另一個人問:
「那我上學期沒補的實操怎麼辦?」
馬上有人接:
「這個我也想知道。」
有人忽然發:
「下一屆是真爽,不用半夜轉場了。」
周硯舟回了個問號。
那人馬上補:
「我沒說基地課不好啊。」
「我是真受夠了高數做到一半,晚上突然通知換地方,第二天作業一頁不少。」
另一邊又有人說:
「我倒挺捨不得。」
「出去4周和住一年肯定不是一個感覺。」
「以後短期項目會不會限人數?」
「材料和機械撞時間怎麼辦?」
最後有人發:
「你們先操心自己吧。」
「我現在就想知道咱們第一學年的學分最後能不能全部對上。」
徐凌盯著最後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扣到桌上。
電腦重新打開。
之前整理審核材料留下的文件夾還在。
訓練塔。
臨州冷鏈。
棲嶺凍雨。
課程目錄。
項目報告。
基地簽到。
徐凌新建了一張表。
第一欄:
現場項目。
第二欄:
學生實際參與。
第三欄:
可覆核成果。
寫到第四欄的時候,他停了幾秒。
隨後敲下:
整學年流動駐點提供的條件。
訓練塔。
持續駐點以後留下來的螺栓記錄。
臨州冷庫。
幾周里一點點對清的舊編號。
棲嶺。
計劃之外的凍雨和臨時安置。
表格一行一行往下長。
日期。
照片。
記錄。
簽字。
到了凌晨,他新建了一份文檔。
標題是:
關於保留2027級新生第一學年全年流動培養模式的學生意見。
第三天上午,徐凌把初稿發給幾個關係近的同學。
周硯舟很快回:
「我簽。」
方葵隔了十幾分鐘才回復。
「前面的成果我都同意。」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
「不過第一屆那些臨時改掉的課最後怎麼補,咱們這一屆剩下幾個月再改課由誰負責回填,這些也應該放進去。」
徐凌看著消息。
回道:
「可以放到課程改進建議里。」
「這份意見先講為什麼下一屆還應該保留全年模式。」
方葵那邊沒有馬上回復。
下午,她發來一份文件。
第一屆課程調整表。
三次臨時改課。
一次線路調整。
一次基地設備沒有按計劃騰出來。
還有一次任課教師沒能跟上轉場,原計劃課程拖到6周以後才補。
方葵只附了一句話:
「下一屆真繼續住一年,這些也會再遇到。」
徐凌把文件下載下來,拖進意見書的附件目錄。
隨後,滑鼠又移到正文。
插入窗口在屏幕中央停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還是把窗口關了。
第四天,聞博遠在辦公室門口叫住他。
「聽說你們在給下一屆培養方案準備意見?」
「還沒正式交。」
「可以提。」
聞博遠說。
「學校本來就準備聽學生怎麼想。」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但是既然準備正式交給學校,大修、課程和經費這些材料,也得先看完。」
徐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問:
「您現在也贊成下一屆改成短期實訓?」
聞博遠想了想。
「我想留訓練塔這樣的課。」
「臨州這種駐點項目也想留。」
「棲嶺這一晚你們學到的東西,我更想留下。」
隨後,他把自己的想法說得很具體。
「高數、大物、基礎實驗平時放固定校區。」
「課表穩定下來。」
「真正需要進現場的時候,再讓學生跟行知號出去4周、6周或者8周。」
「一個項目儘量從頭做到尾。」
「回來以後,課程、成績和學分都由固定校區繼續負責。」
徐凌沒有接話。
聞博遠等了一會兒,才從手裡的材料中抽出一份。
「車輛專項檢修初步清單。」
「你也看看。」
他把文件遞過去。
「你們當然可以堅持自己的意見。」
「但是你現在主張下一屆繼續全年流動,檢修、課程和經費這些情況也得一起考慮。」
清單十幾頁。
車體。
制動。
生活設施。
教學設備固定裝置。
配電。
消防。
有些項目後面寫檢測。
有些寫維修。
還有幾項要等拆開以後才能確定。
徐凌從第一頁翻到最後。
當天晚上,他在意見書里補了一段:
車輛專項檢修完成並確認安全後,繼續面向2027級實施第一學年全年流動培養。
標題仍然沒改。
第五天中午,準備參與聯署的人約在教學樓一層討論最後一稿。
來了十幾個人。
有人拿到以後直接翻簽名頁。
也有人一頁一頁看附件。
一個男生先問:
「下一屆繼續全年跑,第一屆這種課程記錄的問題怎麼解決?」
徐凌說:
「可以要求每次改課都寫清楚負責學院、補課時間,最後學分怎麼認也一起回填。」
另一個人問:
「短期4到8周到底比全年少什麼?」
徐凌把訓練塔、臨州和凍雨那幾頁翻出來。
「很多現場問題不是按課表來的。」
「在一個基地待得太短,可能剛把設備和記錄弄明白就得走。」
對方點點頭。
「這個我信。」
「可是學校現在給的是4到8周,也不是參觀兩天。」
「哪些東西一定要待滿一年才能學到?」
徐凌沒有馬上回答。
第三個人又問:
「還有成本呢?」
「全年這樣跑,一年到底多花多少錢?」
徐凌握著筆。
「我現在沒有完整數據。」
那人停了一下,又問:
「下一屆學生呢?」
「我們這一屆已經住了半年,至少知道這是什麼日子。」
「下一屆現在連錄取都還沒有。」
「我們替他們簽『應該住一年』,是不是有點早?」
桌邊安靜下來。
徐凌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回答。
門口這時有人走進來。
陳既明。
他本來就在第一屆課程核驗名單里。聽說第二屆學生今天要討論下一屆培養方案,也把自己那隻舊文件袋帶了過來。
袋角已經磨得發白。
陳既明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隨後拿起徐凌那份意見書。
標題看了一遍。
訓練塔。
臨州。
棲嶺。
後面的附件也翻了。
「這些成果我都認。」
他說。
「第一屆在車輛基地做過的那些項目,沒有行知號,我們確實很難接觸。」
徐凌點頭。
「所以全年模式更應該留。」
陳既明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順著說下去。
他從舊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課程記錄。
「第一屆剛開始的時候,網上也有人說我們是小白鼠。」
徐凌抬起頭。
陳既明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特別煩這句話。」
「我們上課、做項目、考試,憑什麼一句小白鼠就概括完了。」
他把那張課程記錄壓到意見書旁邊。
「後來這一門,我第一學年結束以後,為了把實際做過的項目和教務記錄對上,前後找了4個月。」
又抽出一張。
「這個實訓,設備做了,報告交了,基地也簽了字。」
「可教務平台當時沒有對應課程號。」
「最後給我並進另一門選修。」
陳既明看著桌上的兩張紙。
「那幾個月里,我也想過一件事。」
「只要下一屆還繼續這麼跑,是不是就能說明我們第一屆這條路沒白走。」
徐凌握筆的手停住。
陳既明抬起頭。
「後來我想明白了。」
「別人叫不叫小白鼠,我管不了。」
「真正該爭的是,我們做過的項目得留下記錄,缺掉的課得補,學分得認,後面的人別再為了證明自己上過一門課追四個月。」
他把徐凌的意見書往前推了一點。
「現在學校說下一屆不再全年住車,我知道你聽著難受。」
「我聽著也不舒服。」
「誰願意讓人說第一屆、第二屆就是學校拿來試方案的?」
徐凌沒有出聲。
陳既明繼續問:
「可下一屆再住一年,這句話就真的沒人說了嗎?」
「還是到時候再出一批改課、補課和學分的問題,然後第三屆也跟著我們一樣翻一袋子舊紙?」
桌邊沒人插話。
陳既明最後問:
「你到底想保住那些真正有用的課程——」
「還是非得把這列車住滿一年的形式也一起保下來?」
教學樓外,還有學生在給同伴放棲嶺凍雨那段視頻。
不知道視頻里的哪一個瞬間,忽然響起了一陣掌聲。
隔著玻璃,已經聽不清是在為誰鼓掌。
徐凌面前的材料一張沒少。
訓練塔。
冷鏈。
凍雨。
第一屆課程調整。
簽到。
補課。
學分更正。
最後一頁是聯署簽名。
簽名頁下面已經有幾個人寫了名字。
可最上面留給起草人的那一格,還是空著。
徐凌手裡的筆一直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