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2章 掌聲以後

第32章 掌聲以後

2026-09-25 11:35:56 作者: ReimuRin

  凍雨過去一周,棲嶺北站那段視頻還在往外傳。

  最早只有十幾秒。

  鏡頭從結冰的雨棚掃過去,穿過天剛亮時灰白的霧氣,最後停在行知號亮著燈的教學安置區。

  後來又有人重新剪了一版。

  醫務車。

  熱水點。

  排隊給家裡打電話的旅客。

  還有凌晨仍在車廂里核人數、查插頭的學生。

  再往後,連徐凌趴在桌邊寫用電記錄的背影都被截了出來。

  周硯舟把那張截圖轉進宿舍群。

  「徐老師,咱出名了。」

  

  徐凌回了一個句號。

  方葵緊接著扔進來另一張截圖。

  學校宣傳部門接到了本地電視台的採訪邀請。

  項目辦公室隨後發了通知:

  當晚參與人員先補齊現場記錄。配電故障仍在檢測,未經確認的原因不要自行對外解釋。

  周硯舟問:

  「這是不是韓老師原話?」

  方葵回:

  「八九不離十。」

  群里冒出一排表情。

  徐凌沒繼續往下翻。

  網絡上的文章卻一篇接一篇。

  有人說,行知號把工程課真正開進了會發生問題的現場。

  有人把訓練塔、臨州冷庫和棲嶺凍雨放進同一篇文章。

  標題寫得很大。

  真實工程環境裡的工程教育。

  評論區里,大部分人都在夸。

  往下翻了幾十條以後,徐凌卻看到一句:

  「說白了,前兩屆不就是試驗班的小白鼠嗎?學校先讓他們跑兩年,發現成本太高,下一屆就改了。」

  下面馬上有人反駁:

  「項目又沒停,只是換種辦法。」

  另一個人回:

  「反正小白鼠已經當完了。」

  徐凌的手指停住。

  小白鼠。

  他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不是審核,也不是錢。

  是訓練塔下面那排沒穿出去的安全帶。

  是臨州冷庫里一條條被他們重新對實的舊編號。

  還有棲嶺北站那一夜,車窗外凍住的水痕和醫務車裡一直亮著的燈。

  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誰覺得自己是在替學校試一個方案。

  可事情過後,只要把兩年的過程壓成幾句話,就很容易變成:

  前兩屆試了一遍。

  下一屆改了。

  徐凌把評論關掉。

  第二天下午,聞博遠把幾名學生代表叫進會議室。

  年度審核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

  棲嶺凍雨發生以前,大部分材料已經送過幾輪。後來,項目辦公室又把凍雨事件整理成補充材料,趕在審核收尾以前遞了進去。

  現在正式意見到了。

  文件放在桌上。

  右上角蓋著流轉章。

  聞博遠把它往前推。

  「結果出來了。」

  周硯舟問得最快。

  「下一屆還全年住車嗎?」

  聞博遠卻先說:

  「先說你們這一屆。」

  「2026級繼續完成現在這個第一學年。」

  「已經排好的課程、基地和最後幾次轉場,原則上照原方案走到7月。」

  徐凌抬起頭。

  聞博遠接著說:

  「7月以後,你們按原培養方案分方向。」

  「機械、材料、電氣、物流,各自進入固定校區。」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他們報名以前看的培養說明,本來就是這麼安排的。

  真正變的是下一屆。

  聞博遠把文件翻到後面。

  「從2027級開始,新生第一學年不再採用整學年隨行知號駐點和流動的培養方式。」

  「行知號保留。」

  「完成專項檢修和重新評估以後,改成每次4到8周的短期流動實訓平台。」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周硯舟靠回椅背。

  「行知號至少還會繼續跑。」

  「就是下一屆不用像咱們這樣,9月把箱子搬上來,一住就是一年了。」

  「對。」

  聞博遠點頭。

  徐凌卻沒接話。

  這份決定不會改變他第二年的安排。

  再過幾個月,他本來就要搬離6-03。

  分方向。

  回固定校區。

  真正讓他心裡發堵的,是2027級。

  以後不會再有一整屆新生像他們一樣,9月拖著行李箱走上站台,然後在這列車上住滿一個學年。

  昨天那條評論又從腦子裡翻出來。

  小白鼠。

  第一屆試一次。

  第二屆再試一次。

  下一屆換方案。

  徐凌發現自己很怕以後有人這樣講他們這兩屆。

  不是因為這三個字難聽。

  而是因為一句「小白鼠」,好像就能把這一年裡真正發生過的那些事,一下說成學校試方案時留下來的副產品。

  他伸手把審核文件拿過來。

  最前面幾頁寫的是成果。

  訓練塔。

  臨州冷鏈。

  棲嶺凍雨。

  三個名字都在。

  凍雨事件還單獨占了一段。

  審核意見明確寫了行知號在臨時安置、信息整理和跨專業協作中的作用。

  其中有一句:

  真實運行環境能夠提供常規課堂難以完整複製的工程情境。

  徐凌在那一行停了很久。

  隨後繼續往後翻。

  全年長距離運行和頻繁轉場,實際成本高於最初測算。

  高數、大物等基礎課程多次受到線路、駐點和基地計劃變化影響。

  第一屆部分課程調整以後,補做記錄、項目認定和學分回填散在不同單位,追溯困難。

  再往後,是車輛。

  本學年結束以後,行知號進入專項檢修。

  下一輪專項經費仍在申請。

  固定校區已經能夠承擔基礎課程和大部分常規實驗教學。

  方葵把文件翻回前面的成果頁。

  「訓練塔、臨州,還有棲嶺這次,審核組都看過了?」

  「都看過了。」

  聞博遠說。

  徐凌問:

  「棲嶺後面補的那些記錄也看過了?」

  「也看過了。」

  「兩次跳閘、臨時負載、人員安置都有?」

  「都有。」

  徐凌的手還壓著文件。

  「如果把三次事件再重新整理得完整一點……」

  聞博遠看了他兩秒。

  隨後,他把文件重新翻回來。

  訓練塔。

  臨州。

  棲嶺。

  一頁一頁擺在徐凌面前。

  「你現在想補的這些,審核組已經看到了。」

  然後繼續往後。

  「運行成本。」

  「基礎課程。」


  「第一屆課程補做和學分記錄。」

  最後停在車輛檢修。

  「審核組最後綜合這些項目成果、課程實施情況、運行成本和車輛狀態,作出了現在這個判斷。」

  徐凌沉默下來。

  審核的人沒有漏掉訓練塔。

  也沒有漏掉臨州。

  棲嶺那一夜甚至被單獨寫了一段。

  這些東西都被認可了。

  下一屆全年流動還是取消了。

  配電模塊那邊,凍雨夜留下的故障進線仍然掛著隔離牌。

  檢測人員上午剛取走一組樣件。

  保護動作的直接原因還在等測試。

  而這邊的審核文件已經蓋過章。

  聞博遠合上文件。

  「那隻柜子繼續查。」

  「不過下一屆培養方案現在也要往下排。」

  「基礎課放在哪兒,基地項目怎麼留,列車什麼時候檢修,不能一直等著。」

  當天晚上,學生群里幾十條消息一起往上冒。

  有人把審核意見一頁頁拍出來。

  「所以咱們還住到7月?」

  「本來不就是到7月嗎?」

  「我還以為審核一出,明天就趕人下車。」

  「課都沒上完呢。」

  另一個人問:

  「那我上學期沒補的實操怎麼辦?」

  馬上有人接:

  「這個我也想知道。」

  有人忽然發:

  「下一屆是真爽,不用半夜轉場了。」

  周硯舟回了個問號。

  那人馬上補:

  「我沒說基地課不好啊。」

  「我是真受夠了高數做到一半,晚上突然通知換地方,第二天作業一頁不少。」

  另一邊又有人說:

  「我倒挺捨不得。」

  「出去4周和住一年肯定不是一個感覺。」

  「以後短期項目會不會限人數?」

  「材料和機械撞時間怎麼辦?」

  最後有人發:

  「你們先操心自己吧。」

  「我現在就想知道咱們第一學年的學分最後能不能全部對上。」

  徐凌盯著最後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扣到桌上。

  電腦重新打開。

  之前整理審核材料留下的文件夾還在。

  訓練塔。

  臨州冷鏈。

  棲嶺凍雨。

  課程目錄。

  項目報告。

  基地簽到。

  徐凌新建了一張表。

  第一欄:

  現場項目。

  第二欄:

  學生實際參與。

  第三欄:

  可覆核成果。

  寫到第四欄的時候,他停了幾秒。

  隨後敲下:

  整學年流動駐點提供的條件。

  訓練塔。

  持續駐點以後留下來的螺栓記錄。

  臨州冷庫。

  幾周里一點點對清的舊編號。

  棲嶺。

  計劃之外的凍雨和臨時安置。

  表格一行一行往下長。

  日期。

  照片。

  記錄。

  簽字。

  到了凌晨,他新建了一份文檔。

  標題是:


  關於保留2027級新生第一學年全年流動培養模式的學生意見。

  第三天上午,徐凌把初稿發給幾個關係近的同學。

  周硯舟很快回:

  「我簽。」

  方葵隔了十幾分鐘才回復。

  「前面的成果我都同意。」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

  「不過第一屆那些臨時改掉的課最後怎麼補,咱們這一屆剩下幾個月再改課由誰負責回填,這些也應該放進去。」

  徐凌看著消息。

  回道:

  「可以放到課程改進建議里。」

  「這份意見先講為什麼下一屆還應該保留全年模式。」

  方葵那邊沒有馬上回復。

  下午,她發來一份文件。

  第一屆課程調整表。

  三次臨時改課。

  一次線路調整。

  一次基地設備沒有按計劃騰出來。

  還有一次任課教師沒能跟上轉場,原計劃課程拖到6周以後才補。

  方葵只附了一句話:

  「下一屆真繼續住一年,這些也會再遇到。」

  徐凌把文件下載下來,拖進意見書的附件目錄。

  隨後,滑鼠又移到正文。

  插入窗口在屏幕中央停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還是把窗口關了。

  第四天,聞博遠在辦公室門口叫住他。

  「聽說你們在給下一屆培養方案準備意見?」

  「還沒正式交。」

  「可以提。」

  聞博遠說。

  「學校本來就準備聽學生怎麼想。」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但是既然準備正式交給學校,大修、課程和經費這些材料,也得先看完。」

  徐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問:

  「您現在也贊成下一屆改成短期實訓?」

  聞博遠想了想。

  「我想留訓練塔這樣的課。」

  「臨州這種駐點項目也想留。」

  「棲嶺這一晚你們學到的東西,我更想留下。」

  隨後,他把自己的想法說得很具體。

  「高數、大物、基礎實驗平時放固定校區。」

  「課表穩定下來。」

  「真正需要進現場的時候,再讓學生跟行知號出去4周、6周或者8周。」

  「一個項目儘量從頭做到尾。」

  「回來以後,課程、成績和學分都由固定校區繼續負責。」

  徐凌沒有接話。

  聞博遠等了一會兒,才從手裡的材料中抽出一份。

  「車輛專項檢修初步清單。」

  「你也看看。」

  他把文件遞過去。

  「你們當然可以堅持自己的意見。」

  「但是你現在主張下一屆繼續全年流動,檢修、課程和經費這些情況也得一起考慮。」

  清單十幾頁。

  車體。

  制動。

  生活設施。

  教學設備固定裝置。

  配電。

  消防。

  有些項目後面寫檢測。

  有些寫維修。

  還有幾項要等拆開以後才能確定。

  徐凌從第一頁翻到最後。

  當天晚上,他在意見書里補了一段:

  車輛專項檢修完成並確認安全後,繼續面向2027級實施第一學年全年流動培養。

  標題仍然沒改。

  第五天中午,準備參與聯署的人約在教學樓一層討論最後一稿。


  來了十幾個人。

  有人拿到以後直接翻簽名頁。

  也有人一頁一頁看附件。

  一個男生先問:

  「下一屆繼續全年跑,第一屆這種課程記錄的問題怎麼解決?」

  徐凌說:

  「可以要求每次改課都寫清楚負責學院、補課時間,最後學分怎麼認也一起回填。」

  另一個人問:

  「短期4到8周到底比全年少什麼?」

  徐凌把訓練塔、臨州和凍雨那幾頁翻出來。

  「很多現場問題不是按課表來的。」

  「在一個基地待得太短,可能剛把設備和記錄弄明白就得走。」

  對方點點頭。

  「這個我信。」

  「可是學校現在給的是4到8周,也不是參觀兩天。」

  「哪些東西一定要待滿一年才能學到?」

  徐凌沒有馬上回答。

  第三個人又問:

  「還有成本呢?」

  「全年這樣跑,一年到底多花多少錢?」

  徐凌握著筆。

  「我現在沒有完整數據。」

  那人停了一下,又問:

  「下一屆學生呢?」

  「我們這一屆已經住了半年,至少知道這是什麼日子。」

  「下一屆現在連錄取都還沒有。」

  「我們替他們簽『應該住一年』,是不是有點早?」

  桌邊安靜下來。

  徐凌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回答。

  門口這時有人走進來。

  陳既明。

  他本來就在第一屆課程核驗名單里。聽說第二屆學生今天要討論下一屆培養方案,也把自己那隻舊文件袋帶了過來。

  袋角已經磨得發白。

  陳既明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隨後拿起徐凌那份意見書。

  標題看了一遍。

  訓練塔。

  臨州。

  棲嶺。

  後面的附件也翻了。

  「這些成果我都認。」

  他說。

  「第一屆在車輛基地做過的那些項目,沒有行知號,我們確實很難接觸。」

  徐凌點頭。

  「所以全年模式更應該留。」

  陳既明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順著說下去。

  他從舊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課程記錄。

  「第一屆剛開始的時候,網上也有人說我們是小白鼠。」

  徐凌抬起頭。

  陳既明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特別煩這句話。」

  「我們上課、做項目、考試,憑什麼一句小白鼠就概括完了。」

  他把那張課程記錄壓到意見書旁邊。

  「後來這一門,我第一學年結束以後,為了把實際做過的項目和教務記錄對上,前後找了4個月。」

  又抽出一張。

  「這個實訓,設備做了,報告交了,基地也簽了字。」

  「可教務平台當時沒有對應課程號。」

  「最後給我並進另一門選修。」

  陳既明看著桌上的兩張紙。

  「那幾個月里,我也想過一件事。」

  「只要下一屆還繼續這麼跑,是不是就能說明我們第一屆這條路沒白走。」

  徐凌握筆的手停住。

  陳既明抬起頭。

  「後來我想明白了。」

  「別人叫不叫小白鼠,我管不了。」

  「真正該爭的是,我們做過的項目得留下記錄,缺掉的課得補,學分得認,後面的人別再為了證明自己上過一門課追四個月。」


  他把徐凌的意見書往前推了一點。

  「現在學校說下一屆不再全年住車,我知道你聽著難受。」

  「我聽著也不舒服。」

  「誰願意讓人說第一屆、第二屆就是學校拿來試方案的?」

  徐凌沒有出聲。

  陳既明繼續問:

  「可下一屆再住一年,這句話就真的沒人說了嗎?」

  「還是到時候再出一批改課、補課和學分的問題,然後第三屆也跟著我們一樣翻一袋子舊紙?」

  桌邊沒人插話。

  陳既明最後問:

  「你到底想保住那些真正有用的課程——」

  「還是非得把這列車住滿一年的形式也一起保下來?」

  教學樓外,還有學生在給同伴放棲嶺凍雨那段視頻。

  不知道視頻里的哪一個瞬間,忽然響起了一陣掌聲。

  隔著玻璃,已經聽不清是在為誰鼓掌。

  徐凌面前的材料一張沒少。

  訓練塔。

  冷鏈。

  凍雨。

  第一屆課程調整。

  簽到。

  補課。

  學分更正。

  最後一頁是聯署簽名。

  簽名頁下面已經有幾個人寫了名字。

  可最上面留給起草人的那一格,還是空著。

  徐凌手裡的筆一直沒有落下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