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啟山手裡的筆懸在編組圖上。
醫務車旁邊已經圈了一筆。
站方能提供的臨時電力有限。故障進線隔離以後，剩下的容量只夠再保兩個主要區域。
生活服務區。
教學安置區。
宿舍區。
三個名字寫在圖邊。
窗外那道水痕已經凍死在玻璃上。
車裡的應急燈也比剛停電時暗了一些。
徐凌看著編組圖。
「宿舍區床位最多，不過那邊現在住的都是學生。」
韓啟山沒落筆。
「接著說。」
徐凌把前兩次跳閘時的用電記錄翻到背面。
「醫務車肯定先保。」
「剩下這三個地方，我想重新看一遍現在各有多少人、誰更怕冷、誰不方便移動，還有到底準備開什麼設備。」
他敲了敲那兩張已經改過幾遍的記錄。
「前兩次都碰到過表上沒記、現場卻已經插上的東西。」
「這次光照著舊錶算不行。真把暖風、熱水器和其他設備一項項接上去，總負荷可能和紙上算出來的不一樣。」
方葵已經把安置表攤開。
「教學安置區現在47名旅客。」
她從第一行往下看。
「60歲以上9人。」
「帶孩子的家庭6戶，其中兩個孩子不到3歲。」
「剛才轉去東側醫務點的老人和家屬已經從名單里減掉了。」
她翻到後一頁。
「生活服務區還有14名旅客，都是後來座位不夠以後暫時安排過去的，基本是年輕人，行動也方便。」
「這邊還在發熱水和食品，廁所也在這裡。」
47加14。
61人。
正好是持續吸氧的老人和同行家屬轉走以後，仍然留在行知號上的全部滯留旅客。
方葵又點了點宿舍區。
「宿舍車裡還有23名學生。」
站方負責人看過去。
「那邊床位最多。要是把電留給宿舍區，也能再安置一部分旅客。」
方葵低頭看了眼名單。
「現在往那邊分，人就要散到一個個雙人包廂里。」
「老人和帶孩子的都已經集中在教學區了。醫務老師過去看人，一眼就能找到。」
「真分到宿舍車，晚上再找誰、點誰，都得一間一間敲門。」
聞博遠問：
「宿舍車斷電以後，學生那邊現在怎麼樣？」
一直在旁邊聽的周硯舟開口：
「冷是冷了點。」
「不過包廂里都有被子，應急燈也還亮著。我們這幫人又沒老人孩子，裹著先睡也行。」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真覺得扛不住的，自己來教學區蹭暖風。」
韓啟山轉頭問電氣工程師：
「宿舍區現在應急照明和消防狀態呢？」
「獨立應急電源正常。」
「車門狀態正常。」
「消防監測沒有異常。」
韓啟山點了一下頭。
這下宿舍區怎麼安排已經清楚了。
23名學生沒必要為了停電全擠到教學區。
留在包廂休息。
有人身體不舒服，或者實在覺得冷，再單獨往有供暖的區域轉。
徐凌低頭看著編組圖。
「那我還是傾向於保教學區和生活服務區。」
「教學區現在老人、孩子最多。」
「生活服務區要繼續供熱水、食品和廁所。」
「宿舍區先保持現在這樣。」
站方負責人問：
「這兩個區域用電加起來夠嗎？」
電氣工程師伸手。
「先把設備表給我。」
徐凌遞過去。
工程師只掃了一眼就搖頭。
「這張還是停電前的。」
他把紙推回來。
「重新走一遍。」
「醫務車實際開什麼。」
「教學區幾組暖風。」
「生活服務區的熱水、照明、排風、通信，各有多少。」
「把現在還插在插座上的東西全找出來。」
周硯舟已經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我去教學區。」
徐凌道：
「桌子底下、座椅下面也看看。」
周硯舟擺擺手。
「知道。」
「這回我趴地上給你翻。」
聞博遠帶著另外兩名學生去了生活服務區。
方葵留下來繼續核人數。
徐凌換了一張乾淨的用電記錄。
沒人再憑記憶報數。
23:06，周硯舟先回來了。
袖口和膝蓋上都蹭了一層灰。
「教學區。」
「兩組暖風。」
「基礎照明。」
「一組充電插排。」
說完，他把一個小東西放到桌上。
韓啟山低頭。
「這什麼？」
「烘鞋器。」
周硯舟拍了拍膝蓋。
「座椅底下摸出來的。」
韓啟山朝教學區問了一聲：
「誰的？」
沒人答。
周硯舟拿起插頭。
「那先拔了，記上。等誰想起來了再領。」
徐凌在記錄里補了一行：
小型烘鞋器。
已斷開。
沒多久，聞博遠也回來了。
「生活服務區多兩樣。」
「一台食品保溫櫃。」
「還有給站務手持機充電的插座板。」
食品發放台的人把保溫櫃打開。
裡面放的是還沒發出去的盒飯。
外面接近零度。
幾個人乾脆把盒飯轉進普通保溫箱。
電保溫櫃關掉。
站務手持機還得用。
站方負責人把4台手持機集中到一處。
「一台充完換下一台。」
旁邊普通旅客的手機充電也重新安排。
站務人員找了張紙，在插座上方貼了一行：
手機應急充電，每次2部。
後面已經有人排起隊。
「熱水器呢？」
工程師問。
「兩台。」
「留一台。」
「按需要間歇開。」
廁所照明和排風保留。
走道燈只留下基本照明。
GG屏。
自動售貨機。
清潔設備。
一個接一個斷掉。
沒人認領的插頭也全部拔出來。
徐凌重新照著銘牌功率往下加。
算完以後，把紙推給工程師。
工程師自己又核了一遍。
「持續負荷有餘量。」
他拿筆在旁邊點了點。
「真正送電以後還是一項一項開。」
「暖風、熱水器這些設備啟動時，電流會往上跳，光看這張加法表還不夠。」
韓啟山這才重新拿起筆。
教學安置區。
圈上。
生活服務區。
再圈一個。
宿舍區旁邊，他寫：
暫不恢復主供電。
學生原地休息。
「就這個方案。」
他看向方葵。
「旅客人數繼續跟站務一起核。」
「有人換區域，馬上改。」
又轉向聞博遠和周硯舟。
「你們再查一遍停用設備上的標識。」
「省得人一轉身又給插回去。」
最後看徐凌。
「現場真正開哪一項，你的用電錶就改哪一項。」
「電氣那邊怎麼操作，全部聽工程師。」
「明白。」
宿舍區很快收到通知。
不統一轉移。
學生自己留在包廂。
需要藥、熱水，或者覺得車裡太冷的，可以到生活服務區和教學區，離開前跟本車廂負責點名的人說一聲。
周硯舟回6-03拿了件厚外套。
隔壁有人正裹著被子刷手機。
看見他進來，頭都沒抬。
「來電了？」
「沒有。」
「那我不動。」
「你不冷？」
那人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
「冷。」
「但是我懶。」
周硯舟看了他兩秒。
「行。」
「凍感冒了別怪學校沒給你機會。」
「滾。」
周硯舟笑了一聲，順手把包廂門帶上。
配電區另一邊，站方提供的獨立臨時電源已經接好。
前面出故障的進線仍然掛牌隔離。
新的接入點完全繞開那一段。
線路。
保護設置。
絕緣狀態。
電氣工程師和保障人員重新核完，試送才真正開始。
第一項是醫務車。
「醫務車基礎供電準備。」
「故障進線保持隔離。」
「確認。」
開關合上。
醫務車開放區域先亮起燈。
幾秒以後，車內的基礎供暖也恢復。
醫務老師從觀察區走了一遍。
指定插座。
照明。
供暖。
一項項看過去。
對講機里傳來：
「醫務車供電正常。」
工程師盯著實時數據。
沒有立刻往下。
幾分鐘過去。
電流和功率都很平穩。
「下一項。」
教學安置區。
基礎照明先亮。
兩間教室和旁邊的公共學習區里，幾十個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燈光不算亮。
至少地面、過道和身邊的人終於都能看清。
第一組暖風啟動。
電流往上抬了一截。
工程師盯著數據。
沒說話。
大家也就繼續等。
偏偏這時候，靠窗一排座位下面亮起了一顆綠色小燈。
剛恢復照明，有人以為已經恢復正常供電，順手把手機充電器插了回去。
周硯舟立刻看見。
「先拔一下。」
那名旅客皺了皺眉。
「我手機真的快沒電了。」
方葵從過道另一頭走過來。
「這邊現在還在一項項試。」
「你先別插。」
她朝生活服務區方向指了一下。
「那邊留了手機充電的位置。等這裡穩定了，你去那邊排一下。」
對方低頭看了眼手機。
電量只剩個位數。
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把充電器拔了。
周硯舟蹲下去，把那隻插排重新摸了一遍。
「沒別的了。」
工程師看著實時數據。
「第二組暖風。」
開關合上。
電流再次抬高。
停了幾秒。
穩定。
暖風終於從另一側出風口送出來。
一個孩子把兩隻手伸過去。
母親趕緊把他拉回來。
「別貼那麼近。」
然後又把孩子的外套領口攏緊。
教學區供電穩定以後，才輪到生活服務區。
廁所照明。
排風。
基本走道燈。
站務手持機充電。
一樣一樣接進去。
最後才是熱水器。
開機的瞬間，實時功率明顯往上走了一截。
工程師看著屏幕。
等它穩定下來，才開口：
「熱水器別一直燒。」
徐凌回頭問食品發放台：
「現在還有多少現成熱水？」
「8壺。」
徐凌看向韓啟山。
「那先發這8壺？」
「熱水器燒夠一輪就關，後面缺了再開。」
韓啟山轉頭。
工程師點了一下頭。
「可以。」
「下一輪開之前再看當時的負荷。」
站方負責人又問：
「手機充電能不能多開兩個位置？」
工程師看了一眼數據。
「熱水器開著的時候先維持現在兩個。」
「熱水器停了，可以臨時再放兩個。」
「下一次準備燒水，先把多出來的兩個撤掉。」
聞博遠拿筆把安排寫到充電點旁。
23:48。
三個需要供電的主要區域全部完成試送。
醫務車運行穩定。
教學區基礎照明和兩組暖風都開著。
生活服務區按間歇方式提供熱水，同時維持廁所、基本照明和通信充電。
宿舍區仍然沒有恢復主供電。
包廂里的學生大多已經鑽進被子。
偶爾有人出來接熱水，再慢慢走回去。
電氣工程師沒有離開。
臨時電源接入點開始定時檢查。
徐凌把真正投入運行的設備重新謄到一張乾淨的表上。
方葵從教學區回來。
「61名旅客都在冊。」
「位置現在沒變。」
她翻到學生那一欄。
「宿舍區有5個人過來取過熱水，已經都回去了。」
徐凌點頭。
「設備也沒增加。」
話音剛落，教學區那邊有人叫方葵。
一個孩子開始發低燒。
醫務老師趕過去量了體溫。
孩子暫時不用送進醫務車。
只是把母子兩人的座位調到了靠近醫務車的一端，方便後面再看。
方葵回來以後，劃掉舊座位。
把新的位置重新寫上。
凌晨1:00，第一輪熱水供應結束。
熱水器關掉。
生活服務區多開放了兩個手機充電位置。
一個男人排了很久，終於撥通家裡的電話。
「我沒事。」
「線路還沒通。」
「現在車裡有暖氣。」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他聽了很久。
最後只重複：
「真沒事。」
十來分鐘以後，他主動拔掉手機，把位置讓給後面的人。
凌晨2點多，窗外的雨勢終於小了一些。
站台上的清冰人員還沒停。
一個宿舍區的學生過來接熱水。
看見生活服務區亮著燈，問韓啟山：
「韓老師，宿舍那邊今晚還能來電嗎？」
韓啟山把最新的負載記錄翻給他看。
「現在剩下的餘量很小。」
「宿舍車要恢復暖風，得先從教學區供暖或者這裡的生活用電里騰功率。」
學生回頭看了一眼教學區。
幾個老人已經靠著椅背睡著。
「那算了。」
他拎著熱水杯往回走。
「我被子挺厚。」
凌晨4:00。
電氣工程師又檢查了一輪臨時接入點。
溫升正常。
運行數據也沒有異常。
另一邊，那條故障進線還保持隔離。
記錄上仍然只有已經查到的事實：
進線位置滲水。
保護動作直接原因：
待測試。
天快亮的時候，凍雨終於停了。
站檯燈穿過結著冰的車窗照進來。
教學區里，幾個孩子已經靠在家長身上睡著。
生活服務區還剩小半壺熱水。
醫務車一直亮著燈。
兩個旅客入口外，防滑墊仍然鋪在結冰的站台上。
站務人員輪流守在那裡。
不知道誰從站台上拍了一段視頻。
天剛亮，視頻已經被轉進校內群。
沒多久，本地帳號也開始轉載。
「凍雨封線，行知號深夜開放安置滯留旅客。」
「流動校園變身臨時暖站。」
再往下。
有人直接寫：
「一場凍雨，證明了行知模式真正的價值。」
聞博遠把手機遞給韓啟山。
韓啟山掃了一遍。
「工作群里先別跟著轉。」
他把手機還回去。
「柜子到底怎麼壞的還沒定。」
「外面願意夸讓他們夸，咱們自己別先說什麼『故障已經解決了』。」
聞博遠點頭。
徐凌把昨晚散在幾處的紙重新收回來。
人員安置。
臨時用電。
試送記錄。
設備停用。
最後一張還是那條故障進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
保護動作直接原因：
待測試。
手機里的群消息還在一條條往上跳。
徐凌沒再看。
他拿起筆，在「待測試」下面補上：
04:00，故障進線繼續隔離，臨時電源運行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