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照明迴路。」
「準備試送。」
電氣保障人員的手停在開關前。
警戒帶外沒人出聲。
兩節車廂外，應急燈的白光從門間透過來，只剩薄薄一層。人的臉落在裡面，都顯得有些發灰。
徐凌站在韓啟山身後。
手裡還拿著兩張用電記錄。
第一張，是20:00第一次跳閘之前。
第二張，是20:50第二次跳閘之前。
他已經來回對了三遍。
第二次跳閘的時候，一台取暖器已經停了。
熱水器沒有加熱。
充電插排也只開著一組。
按照設備銘牌上的功率算，登記在表里的運行總負荷明顯比第一次低。
現在電氣保障人員也沒有準備把整片安置區一起恢復。
只先試基礎照明和醫務車供電。
可就在對方準備復誦操作項目的時候，徐凌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車廂里到處都是濕衣服、泡麵、熱水和塑膠袋混在一起的氣味。
那一點焦澀夾在裡面，幾乎抓不住。
徐凌卻停住了。
原世界做實驗的時候，他聞過類似的味道。
導線或者接線端長時間發熱，外面的絕緣材料還沒有燒焦冒煙，空氣里有時就會先多出這麼一點發澀的味道。
他抬頭看向配電櫃。
櫃門關著。
沒有煙。
也看不見火星。
那股味道卻在櫃體右下方附近更明顯一些。
電氣保障人員開始復誦：
「基礎照明分路。」
「其他支路保持隔離。」
旁邊的人低頭核操作記錄。
「確認。」
徐凌開口。
「先別合。」
聲音不大。
配電區太安靜，幾個人都聽見了。
電氣保障人員立刻把手從開關上移開。
韓啟山回頭。
「怎麼了？」
徐凌指向櫃體右下側。
「這邊有一點絕緣材料受熱的味道。」
「剛才人多，我沒分清。」
「現在取暖器、熱水器、充電這些都斷了，配電區這股味道還在。」
「確定是櫃裡？」
「還不能確定。」
徐凌說。
「但這邊最明顯。」
韓啟山看向電氣保障人員。
對方盯著櫃體幾秒，把剛才準備試送的操作票重新壓回夾板。
「暫停試送。」
旁邊的人立即復誦：
「暫停試送。」
韓啟山拿起對講機。
「安置區繼續保持應急照明。」
「醫務觀察區報告制氧機自帶電源還能維持多久。」
很快有聲音回來。
「制氧機運行正常。」
「按現在的使用狀態，電池還能維持40分鐘左右。」
40分鐘。
配電區里幾個人都朝醫務車方向看了一眼。
站方負責人也從前面趕了過來。
「還是不能恢復？」
韓啟山把情況說了一遍。
「配電櫃附近有疑似絕緣材料受熱的氣味。」
「原因沒查清，不送。」
站方負責人回頭看了眼黑著的教學安置區。
「裡面已經開始冷了。」
「我知道。」
韓啟山說。
「所以更不能拿這一車人試。」
電氣保障人員沒去碰櫃門。
「先看看外表面有沒有異常熱區。」
聞博遠抬起頭。
「教學工具里有熱像儀。」
徐凌也想起來了。
之前做設備巡檢演示時用過。
韓啟山問：
「放哪兒？」
「檢測工具櫃第二層。」
「周硯舟知道箱號。」
韓啟山把鑰匙遞給聞博遠。
「去取。」
「只拿儀器。」
幾分鐘後，灰色工具箱被送到配電區。
聞博遠核對編號和電量，把領用時間記下來。
電氣保障人員重新確認警戒範圍。
他指了一個位置。
「徐凌，你剛才說右下側味道最明顯？」
「對。」
「站這裡。」
「從你剛才聞到味道的位置開始掃，只看櫃體表面。」
徐凌接過熱像儀。
沒有再往前。
屏幕亮起來。
大部分櫃體已經接近環境溫度。
從左側掃到右側。
第一遍，沒有特別明顯的地方。
徐凌重新回到剛才的角度。
再掃一遍。
這一次，右下側出現了一小塊更亮的區域。
就在櫃體外標識的進線區附近。
範圍很小。
但整片區域已經斷電了一段時間，那一塊溫度仍然沒有和周圍降到一起。
「這裡。」
徐凌把屏幕轉過去。
電氣保障人員接過熱像儀。
從另外兩個角度重新測了一遍。
亮斑還在。
「保存圖像。」
「記位置。」
他把儀器交給旁邊的人。
「請站方值班電氣工程師過來。」
站方負責人問：
「基礎照明也不能先恢復？」
「不能。」
電氣保障人員道。
「異常熱區就在共用進線附近。」
「內部狀態不清楚，任何一路都先別送。」
對講機又響了。
「制氧機預計還能維持35分鐘。」
韓啟山馬上看向站方負責人。
「準備東側醫務點。」
「10分鐘以後如果這裡還不能恢復，先轉需要持續吸氧的旅客。」
「你們負責沿途防滑和保溫。」
「列車這邊做好人員和設備交接。」
站方負責人轉身去安排。
教學安置區里已經有人開始問什麼時候恢復供電。
方葵站在過道里。
「現在還沒有確定時間。」
「先別往門口走。」
「覺得冷的老人和帶孩子家庭，到登記台說一聲，剩下的毛毯先給這些人。」
一個老人舉了舉手。
方葵拿著登記表走過去。
沒過多久，又有一條毛毯從儲物區送了過來。
10分鐘過去。
配電區仍舊黑著。
站方醫務人員推來輪椅。
需要持續吸氧的老人已經裹好毯子。
便攜制氧機繼續靠電池運行。
站務人員先去外面重新檢查防滑通道。
確認可以通行以後，老人和同行家屬才從靠近站房的一處車門轉往東側醫務點。
方葵在登記表上找到名字。
21:11。
轉東側醫務點。
她寫完以後，在原來的醫務觀察區人數上減掉兩人。
21:23，站方值班電氣工程師趕到。
他沒有先去櫃前。
第一件事是看兩次保護動作記錄。
接著看徐凌留下的兩張負載表。
最後才翻熱像圖。
「誰先聞到異味？」
徐凌抬手。
「我。」
「然後呢？」
「先報告韓老師，暫停試送。」
「後來電氣保障人員劃了站位，我在警戒帶外用熱像儀掃了櫃體表面。」
「櫃門碰過沒有？」
「沒有。」
工程師點了一下頭。
「好。」
後面的工作交給了專業人員。
上級電源先隔離。
開關狀態重新核對。
掛牌。
驗電。
確認櫃內無電以後，櫃門才被打開。
徐凌仍然站在警戒帶外。
應急燈從側面照進去。
裡面沒有煙。
最先露出來的，是進線區下方一道很窄的水痕。
水沒有積成一片。
它從進線電纜穿過車體的位置滲進來，順著電纜外皮和櫃壁一點點往下。
靠近接線端子的絕緣表面，顏色已經有些發暗。
工程師沒有急著說原因。
先看密封。
再看端子。
最後才用工具檢查連接狀態。
其中一處進線端子有明顯鬆動。
「這裡記下來。」
他指了一下。
「進線端子連接鬆動，有局部發熱痕跡。」
隨後又指向那條水痕。
「電纜引入口有滲水。」
站方負責人問：
「所以前面兩次跳閘就是這兩個問題？」
「還不能這麼定。」
工程師說。
「目前能確認的是兩個風險都存在。」
「端子鬆動會造成接觸位置發熱。」
「進水會增加絕緣受潮、爬電這些風險。」
「到底是哪一個直接觸發了前面的過流保護，還是兩邊一起影響，要做完絕緣和連接測試再判斷。」
他看了一眼已經發暗的絕緣表面。
「但有一點已經夠了。」
「前面兩次動作，不能再只按總負荷過高處理。」
站方負責人問：
「這一路還能恢復嗎？」
「不能。」
工程師回答。
「故障進線先隔離。」
「端子、受熱絕緣和進線密封處理完，測試通過以後，才能考慮重新送電。」
剛才那張準備試送的操作票還在韓啟山手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
把紙翻過去，壓到了桌面最下面。
沒人再提第三次直接合閘。
可車裡還有幾十名旅客。
電還是要找。
車站能提供另一組臨時輔助電源。
接入點不經過剛剛發現故障的進線區域。
電氣人員重新核對線路、保護和容量。
算完以後，結果並不寬裕。
「可以接。」
「但最多穩定帶三個主要安置區。」
醫務車開放區域先保留。
這一項沒人爭。
剩下的容量，只夠再供兩個地方。
生活服務區。
兩間理論教室所在的教學安置區。
宿舍車。
三處裡面，只能留兩處。
站方負責人先看了眼宿舍車方向。
「那邊床位最多。」
方葵低頭看自己的安置表。
「可現在老人和帶孩子的家庭，大部分都集中在教學區。」
她抬頭問：
「如果再轉去宿舍車，是不是要重新分進一個個雙人包廂？」
站方負責人看了一眼編組圖。
「對。」
「那樣找人、點人數，還有醫務人員過去看情況，都會比現在慢一些吧？」
聞博遠指了指生活服務區。
「這裡的熱水和食品也還要繼續發。」
韓啟山把編組圖拉到自己面前。
沒有另外做表。
他直接在圖邊寫下三個名字。
生活服務區。
教學安置區。
宿舍車。
每個名字後面再記當前人數。
老人和兒童多少。
離醫務車多遠。
現在需要移動多少人。
寫完以後，他先把醫務車圈起來。
剩下兩個圈，還沒有落筆。
窗外的凍雨仍然下著。
一滴水順著玻璃慢慢滑下來。
剛滑到窗框邊緣，就停在那裡。
透明的冰沿著原來的水痕，一點點往上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