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知號減速以後，又在雨里走了二十多分鐘。
窗外的燈漸漸多起來。
先是雨幕里一顆一顆浮出來的信號燈。
再往前，站場高杆燈的白光穿過細雨，一排接觸網從黑暗裡顯出來。
導線上已經裹了一層冰。
燈一照，泛著發白的亮。
遠處道岔旁站著幾名穿反光衣的人。腳下鋪著防滑墊，幾個人走得很慢，抬腳、落下，每一步都先試一試地面。
廣播再次響起。
「列車將臨時停靠棲嶺北站。」
「停靠後請繼續留在車內，未經通知不要開啟車門。」
周硯舟已經把外套穿好了。
聽見最後一句，又坐回B床床沿。
「都到站了還不能下？」
方葵朝窗外揚了下下巴。
站台邊已經結出一層透明的冰。
「你真想下去試試？」
周硯舟看了兩秒。
「算了。」
徐凌低頭看運行群。
剛剛又多了一條站方通知。
棲嶺北站部分到發線受凍雨影響。
站房西側供暖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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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還有一列旅客列車滯留。
原本還能正常供暖的候車區域很快擠滿，車站正在重新安排人員。
通知最後只有一句：
等待車站統一安排。
17:20，行知號停穩。
機車沒有解掛。
車門也沒有開。
外面落下來的仍然是細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先匯成一道道水痕。
可到了窗框附近，水剛往下滑一小段，就凍在原地。
韓啟山很快從前面車廂走過來。
沒有進包廂。
人站在走廊里，聲音一路往後傳。
「實驗工具繼續鎖在櫃裡。」
「設備區不開放。」
「學生不操作車門，不接臨時電纜，也不碰配電箱。」
有人從門口探出頭。
「韓老師，站房那邊是不是沒暖氣了？」
「西側一部分停暖。」
韓啟山說。
「站里正在統計滯留旅客。」
「如果後面需要行知號幫忙，會由車站正式來協調。」
說完，他繼續往下一節車走。
周硯舟望著他的背影。
「這時候還先講工具櫃和設備區。」
徐凌把手機放下。
「人一多才容易亂。」
「真等有人急著搬東西、找插座，再想起來哪些地方不能碰就晚了。」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韓啟山又回來了。
這一次聞博遠也在。
後面還跟著兩名車站工作人員。
其中一個人的褲腳已經濕透。
鞋底沾著碎冰，進門前先在防滑墊上用力踩了幾下。
幾個人直接去了生活服務車。
編組圖攤到桌上。
站方工作人員先介紹情況。
「西側候車區供暖還沒恢復。」
「另一列滯留旅客列車上的人也在往站里疏散。」
「現在暖區不夠，老人、孩子，還有需要持續用電醫療設備的旅客比較難安置。」
他看向韓啟山。
「車站想協調一部分人先到行知號上避寒。」
韓啟山沒有馬上在編組圖上圈車廂。
他先說道：
「行知號是正在使用的教學科研列車。」
「車上本來就有學生、老師，設備區和宿舍也都在用。」
「我們可以騰地方配合車站，但只能開放有限的幾節車廂，不可能把整列車都拿來安置旅客。」
站方工作人員點頭。
「這個我們理解。」
韓啟山這才低下頭，在編組圖上點了幾處。
「生活服務車、兩間理論教室，還有醫務車前段，可以先看。」
「具體開放到哪一節，旅客從哪兩個門進出，再把消防通道和輔助供電餘量一起確認。」
他又看向旁邊的電氣保障人員。
「尤其是臨時增加的取暖器、醫療設備和充電，先算現在還能帶多少。」
站方工作人員把靠站房一側的兩處車門圈出來。
「旅客只從這兩個入口上車。」
「站台引導和人數核對由我們負責。」
韓啟山道：
「列車內部的消防通道、車門狀態和臨時用電，我們負責確認。」
聞博遠問：
「學生這邊能幫哪些？」
「登記安置位置、帶路、發水發物資都可以。」
韓啟山抬起頭。
「車門控制、配電箱、臨時接線，學生都不要碰。」
半個小時後，生活服務車靠近用餐區的一端被騰了出來。
兩間理論教室把活動桌往兩邊收。
中間留下足夠寬的通道。
醫務車只開放靠門的一小塊問詢和觀察區域，後面的藥櫃和器材櫃仍然鎖著。
宿舍車暫時沒動。
韓啟山拿著編組圖，在幾個已經開放的區域走了一遍。
人數。
疏散通道。
消防設施。
現有用電。
回來以後，他在圖上劃了一道線。
「先開放到這裡。」
聞博遠問：
「後面要是還來人呢？」
「到時候再看。」
韓啟山說。
「每多開一節車廂，都得重新確認這一節的疏散通道、消防和供電餘量。」
站方負責人點頭。
「行。」
「如果這裡滿了，後面的旅客我們繼續往站內其他暖區分。」
登記台很快支了起來。
站方給了旅客安置表。
方葵拿了一份，幫著把同行家屬和安置區域單獨理出來。
需要醫務協助的旅客，她就在姓名後面做一個記號，再讓旁邊的站方醫務人員接手。
至於具體吃什麼藥、是否需要持續吸氧，都記在醫務人員自己的表里。
韓啟山又遞給徐凌一張空白紙。
「你幫著記新增用電設備。」
徐凌抬頭。
「記到什麼程度？」
「什麼設備。」
「放在哪節車、什麼位置。」
「銘牌功率多少。」
「最後接到哪一路供電迴路。」
韓啟山道：
「實際能不能接，由電氣保障那邊確認。」
「明白。」
周硯舟站在一旁。
「手機充電也記？」
「開幾個充電插排，就記幾個。」
「熱水器呢？」
「原車上的大功率設備也記。」
「後面真出問題，總得知道這幾節車當時到底同時開著什麼。」
周硯舟看了一眼徐凌手裡的白紙。
「那今晚這張估計得寫滿了。」
18:40，第一批旅客從站房方向過來。
沒人走得快。
站務人員在最前面壓著速度。
十來個人一組，沿著防滑墊鋪出來的窄道慢慢往前。
最先進來的是幾名老人和帶孩子的旅客。
一個小女孩被父親抱在懷裡。
鞋底還在往下滴水。
進門以後，她一直仰頭看車廂。
「這是火車裡面嗎？」
父親摘掉她已經濕了一圈的帽子。
「嗯。」
「那火車怎麼不走？」
父親回頭看了眼車門外。
「今天先不走。」
登記台給父女兩個人分別登記，在同行關係里標到一起。
方葵看了眼教室。
靠門的位置每次有人進出，都會灌進一股冷風。
她指向裡面。
「帶孩子的先往裡面坐吧。」
站務人員看了一眼。
「可以。」
那對父女被領到最靠里的兩排座位。
沒多久，又來了一名老人。
身邊拖著一台可攜式制氧機。
設備還在用自帶電池。
老人剛坐下，站方醫務人員就過去查看設備和剩餘電量。
列車醫務老師在旁邊詢問老人平時的吸氧情況。
韓啟山則叫來一名電氣保障人員。
那人蹲到醫務觀察區的插座旁，先看迴路標識，又看制氧機銘牌。
片刻後，他起身。
「這個插座可以用。」
徐凌在新增用電錶上寫：
醫務觀察區。
便攜制氧機1台。
他低頭照著銘牌，把功率抄下來。
後面又補上插座編號和供電迴路。
旅客一批批進來。
有個女人一直護著懷裡一個小保溫袋。
到登記台時，她小聲說：
「這裡面是胰島素。」
方葵只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了「需醫務協助」的記號。
站方醫務人員很快走了過來。
生活服務車開始供應熱水。
方便食品也從儲物櫃裡一箱箱搬出來。
一個男生負責發。
有人想多領一份。
「我愛人還在後面那批。」
男生停下手。
「叫什麼名字？」
對方報了姓名。
方葵在同行名單里找了一遍。
「有，在下一批。」
男生這才多拿出一份，在領取數量後面把同行人的名字一起補上。
桌上的紙越來越多。
方葵隔一會兒就重新核一遍已經進車的人數和安置區域。
徐凌那張用電錶也一行行往下長。
教室照明。
生活服務車熱水器。
醫務區制氧機。
站方送來的充電插排。
到了晚上，雨還是沒有停。
細雨不停敲著車頂。
除此以外，偶爾還會傳來一聲很輕的脆響。
像是凍在車體邊緣的一小片冰被震松，滑下來碰到了外殼。
站務人員後來又送來兩台移動取暖器。
剛搬進教室，靠門的位置正好坐著一名老人。
雙手一直縮在袖子裡，肩膀也在輕輕發抖。
旁邊一個男生看見了。
幫著把其中一台取暖器推過去。
牆邊就有插座。
他低頭看了一眼標識。
插上插頭。
按下開關。
暖風很快吹出來。
老人把手伸到出風口前。
僵著的肩膀一點點放鬆下來。
男生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被叫去另一邊抬摺疊椅。
十幾分鐘以後，徐凌拿著用電錶從教室往回走。
第一台取暖器已經登記。
第二台後面的使用位置還是空白。
他剛準備找人問，餘光瞥見靠門牆邊的一隻插座亮著紅色指示燈。
取暖器正在往外吹熱風。
徐凌走過去。
「這台誰接的？」
剛才那個男生正在後面搬椅子。
聽見聲音，回過頭。
「我。」
「接之前跟韓老師或者電氣保障的人說了嗎？」
男生愣了一下。
看了眼老人。
「沒有。」
「剛才老人凍得厲害，我看這個插座有標識，就先插上了。」
徐凌沒有碰取暖器。
「先別動。」
「韓老師在哪？」
「前面。」
「叫他和電氣保障的人過來看一下。」
男生馬上跑了出去。
徐凌蹲下來，把取暖器側面的銘牌抄進表里。
使用位置。
銘牌功率。
插座編號。
供電迴路那一欄先留空。
韓啟山很快帶著人過來。
電氣保障人員先看插座編號。
又看車上的迴路標識。
最後把這一節車當前登記的設備重新算了一遍。
「這台可以繼續用。」
徐凌把供電迴路補進去。
韓啟山看向剛才那個男生。
「下一台先報，再插。」
男生點頭。
「明白。」
他拿過筆，在物資領取記錄里找到第二台取暖器，把使用位置補上。
20:00剛過。
生活服務車這一端突然黑了。
兩間理論教室的燈同時熄滅。
取暖器停下。
熱水器原本低低的工作聲也一下斷了。
遠處其他車廂仍然亮著燈。
掉電的只是臨時開放給旅客的這一片區域。
黑暗裡響起幾聲短促的驚呼。
靠門負責引導的學生立刻按亮手裡的應急燈。
站務人員提高聲音。
「大家先坐著。」
「不要往門口走。」
那位父親把女兒往懷裡抱緊了一些。
醫務觀察區很快傳來聲音。
「制氧機已經切回電池。」
設備上的屏幕還亮著。
剩餘電量一格一格顯示在那裡。
韓啟山和電氣保障人員已經趕去配電區。
徐凌留在登記台。
把跳閘前正在運行的設備逐項圈出來。
兩台取暖器。
熱水器。
醫務區制氧機。
照明。
已經登記的兩組充電插排。
還有生活服務車原本就在運行的保溫設備。
幾分鐘後，對講機響了。
電氣保障人員的聲音傳過來。
「臨時開放區域這一路發生過流保護。」
「沒有短路和接地故障指示。」
韓啟山問：
「新增用電設備都對上了嗎？」
徐凌低頭看表。
「目前登記的是這些。」
他說完，把筆一放。
「我再沿著兩間教室走一遍。」
方葵已經拿起手電，從另一邊往回找。
到了後排，她彎腰一照。
桌子底下還藏著一隻臨時插排。
上面擠著六部手機和一個充電寶。
「這裡還有一組。」
負責那一片引導的學生馬上站起來。
「這個是我放的。」
「剛才有人問能不能充電，我說先集中放這裡。」
他看向登記台。
「我忘了報。」
徐凌把第三組充電插排補進表里。
方葵繼續往後走了一遍。
沒有再找到新的。
韓啟山很快回來。
他把最新一頁用電記錄攤在桌上。
「第一次跳閘的時候，兩台取暖器都開著。」
手指往下一移。
「熱水器也在加熱。」
「另外還有一組沒登記的充電插排。」
電氣保障人員點頭。
「先減負荷。」
一台取暖器暫時停用。
熱水器改成間歇加熱。
充電插排只保留一組，其餘手機輪換。
醫務區的制氧機繼續使用。
臨時負荷降下來以後，電氣保障人員重新檢查了這一供電分路。
確認沒有其他故障指示，才恢復供電。
燈一盞一盞重新亮起來。
小女孩從父親懷裡探出頭。
仰著臉看了幾秒。
旁邊不知道是誰輕輕吐了口氣。
方葵低頭重新核各區域人數。
徐凌則在新版用電記錄里，把已經停掉的一台取暖器和兩組充電插排劃出去。
第一次跳閘前那張記錄沒有扔。
他折了一下，壓在新版下面。
站房方向隨後又送來一小批旅客。
這次主要是老人和帶孩子的家庭。
已經開放的區域越來越擠。
聞博遠拿著編組圖找到韓啟山。
「宿舍車還有空床。」
「要不要再騰一節？」
韓啟山先看了當前安置人數。
再看用電記錄。
最後抬頭望向宿舍車方向。
「先不開。」
「這裡已經快到安置上限了。」
「宿舍車一旦開放，又要增加一處旅客活動區域，車門、疏散通道和供電都得重新確認。」
站方負責人就在旁邊。
「明白。」
「後面的旅客我繼續往站內其他暖區分。」
20:50。
第二次停電沒有任何預兆。
剛剛恢復沒多久的兩間理論教室和生活服務區，再次一起暗了下來。
應急燈幾乎同時亮起。
站務人員第一件事，是通知站台暫時不要再把下一批旅客送上車。
兩個入口都有人守住。
車裡先清點現有人數和醫務設備狀態。
方葵已經低頭翻開最新的安置表。
「教室區41人。」
「生活服務區18人。」
「醫務觀察區4人。」
她重新加了一遍。
「63人，都在。」
醫務區緊接著回話。
「制氧機切回電池，運行正常。」
徐凌已經把第一次和第二次跳閘時的兩張用電記錄攤到一起。
第一次跳閘前：
兩台取暖器。
熱水器正在加熱。
三組充電插排。
第二次跳閘時：
只剩一台取暖器。
熱水器當時沒有加熱。
充電只開著一組。
徐凌又把幾個主要設備銘牌上的功率重新加了一遍。
第二次跳閘時，登記在表上的運行總負荷明顯比第一次低。
韓啟山從配電區方向回來。
反光背心肩頭已經濕透。
靠近衣領的地方，雨水凍成了一層很薄的透明冰。
徐凌把兩張表遞給他。
韓啟山先看第一張。
再看第二張。
「第二次跳閘的時候，表上的運行總負荷比第一次低不少。」
「嗯。」
徐凌指了一下第二張。
「少了一台取暖器。」
「熱水器當時也沒加熱。」
「充電插排只剩一組。」
韓啟山抬頭看向剛從配電區出來的電氣保障人員。
「保護記錄呢？」
「還是這一路的過流保護動作。」
韓啟山沒有再讓人恢復供電。
他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兩張表。
「第一次還能按臨時設備一下接多了來解釋。」
「這一次負荷已經降下來了。」
電氣保障人員點頭。
「不能再按普通過載直接整路送電。」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第一次跳閘以後，他們找到了一組漏記的充電插排。
也停掉了一台取暖器。
熱水器同樣不再連續加熱。
按理說，如果原因只是臨時用電過多，第二次不該在更低的負荷下這麼快再次動作。
電氣保障人員重新拉好配電區的警示帶。
「所有非必要臨時設備先全部斷開。」
「我要分路查。」
韓啟山立刻轉身。
「充電全停。」
「取暖器停。」
「熱水器停。」
「醫務設備暫時靠自帶電池。」
站務人員逐桌通知。
幾個正在充電的人低頭拔掉手機。
有人下意識抱怨了一句。
聲音剛出來，就看見醫務區那台制氧機的電池圖標。
後半句話又咽了回去。
方葵拿著安置表，從前往後重新清點。
徐凌則一項項把已經斷開的設備從當前用電清單上劃掉。
充電插排。
取暖器。
熱水器。
警戒帶裡面，電氣保障人員開始檢查不同的供電分路。
對講機里不時傳出聲音。
「教室照明分路隔離。」
「生活服務區臨時插座分路隔離。」
「醫務供電單獨檢查。」
「繼續測。」
時間一點點逼近21:00。
車廂里只剩應急燈泛白的光。
熱水器停了。
取暖器也停了。
醫務觀察區那台制氧機仍然靠自己的電池工作。
屏幕上的剩餘電量又掉了一格。
周硯舟盯著看了一會兒。
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出聲。
幾分鐘以後，電氣保障人員從警戒帶裡面直起身。
「基礎迴路檢查完了。」
韓啟山站在外面。
「下一步怎麼送？」
「不能整片一起恢復。」
那人指著分路記錄。
「先單獨試送基礎照明和醫務供電。」
「這兩路穩定以後，其他支路再一條一條查。」
韓啟山拿起徐凌最新那張用電清單。
走到警戒帶前，遞了進去。
徐凌停在外面。
電氣保障人員接過表，又和自己手裡的分路記錄逐項對了一遍。
隨後轉身確認操作區域內的人都已經退開。
他抬起一隻手。
「操作區清空。」
旁邊的人往後退。
確認沒人靠近設備以後，他才把手放到第一路開關前。
「基礎照明迴路。」
「準備試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