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張紙一直留到了暑假結束。
大二開學後的第二周,徐凌又把它們從文件夾里翻了出來。
材料方向這一學期有一門材料工程綜合訓練,其中一項大作業是失效分析。
說得簡單一些,就是拿已經損壞、開裂或者出現異常的零件,重新往回找:它到底經歷了什麼,又可能為什麼壞。
徐凌把訓練塔、臨州冷鏈和棲嶺凍雨的三隻文件夾一起帶去了課程討論。
老師先看文件夾,又把桌上的三張紙來回翻了兩遍。
第一張寫著現場發生過什麼。
第二張寫現有記錄已經能夠說明什麼。
第三張留下的,是當時還解釋不了的問題。
翻到第三遍,老師乾脆從旁邊抽了一張橫放的A3紙,用尺子劃成三列。
第一列:
現場事實。
第二列:
現有證據。
第三列:
還缺什麼。
「訓練塔寫一行。」
徐凌提筆。
「臨州冷庫一行。」
「棲嶺再一行。」
徐凌寫到第二行時,已經明白老師為什麼要他重新整理。
原來的三張紙,是把同一個問題分成三個層次去看。現在把它們並成一張表,三個現場各占一行,哪件事已經查到了哪裡,右邊還缺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
訓練塔那一行最先寫滿。
同一處訓練平台上,多枚高強螺栓出現服役期裂紋。其中一枚外表看起來還算完整,拆卸時卻從頭部與桿身的過渡位置斷開。
後續專業檢測已經確認,那道裂紋在拆卸以前就存在。
鋼印、批次、更換時間和安裝位置也都有記錄。
可往第三欄寫,空白一下就多了。
為什麼會裂?
材料狀態有沒有異常?
實際載荷多大?
沿海環境起了什麼作用?
這些問題,現場記錄都沒有回答到底。
臨州冷庫那一行留下的是牆板接縫受潮,以及藥品庫在失去製冷後,實際溫升比原預案估計得更快。
可牆板已經封閉維修,當時也沒測裡面究竟進了多少水。
棲嶺那一行更複雜。
端子鬆動。
電纜引入口滲水。
局部發熱。
兩次保護動作。
這些現象都留下了記錄,可它們屬於電氣設備故障調查,大二材料方向的課程訓練暫時也碰不到完整的實物和調查資料。
老師看完三行,手指又回到訓練塔。
「這一個,你先查現在還能拿到什麼。」
徐凌問:
「檢測報告?」
「算一個。」
「拆換記錄和批次資料?」
「也算。」
老師看著他。
「實物呢?」
徐凌停住了。
訓練塔上拆下來的高強螺栓現在還在不在。
哪些已經完成事故調查。
哪些能按合作單位的管理要求轉給學校做教學分析。
這些他都不知道。
老師把表推回來。
「先把這一欄補清楚。」
「有東西能看,有記錄能對,這個大作業才做得下去。」
聯繫合作單位的事由學院課程組去辦。
幾周以後,對方給了回復。
已經結束調查的一部分資料可以脫敏提供。
同時送到學院的,還有幾支後續排查時拆換下來的退役高強螺栓,以及一小段完成專業取證、可以用於教學觀察的斷裂件。
課程老師把箱子打開時,徐凌也第一次在這一世真正把「樣件」這兩個字和眼前的東西對應起來。
就是這些從訓練塔上拆下來的螺栓。
每一支單獨裝袋。
袋子上有編號、原安裝位置、服役時間、可公開的批次信息和對應記錄編號。
大作業四個人一組。
先做外觀檢查。
再對裂紋位置。
然後測硬度、看金相,最後做斷口觀察。
斷口觀察用到了掃描電鏡。
肉眼看起來只是一片灰黑色斷面,放大以後,裂紋從哪裡開始、往哪個方向擴展,很多細節才能真正看清。
徐凌第一版分組表還是習慣性地把鋼印放在最前面。
訓練塔那次發現異常,本來就是從鋼印不一致開始的。
課程老師看了一眼。
「鋼印現在能告訴你什麼?」
「採購來源和供應批次。」
「每一支當時實際受了多大的力呢?」
「不知道。」
「沿海環境裡具體暴露了多久?」
「有服役時間,環境細節不完整。」
「表面處理狀態?」
「資料里也不全。」
老師把表放回去。
「那鋼印就只回答它能回答的東西。」
徐凌重新改表。
安裝位置單獨列。
服役時間單獨列。
表面狀態另記。
無法確認的載荷條件,直接寫未知。
一個學期做下來,他們確實查到了東西。
幾支異常樣件的裂紋都集中在局部受力更高的位置。
部分斷口表現出明顯的偏脆特徵。
不同螺栓之間的硬度和顯微組織也並不完全一致。
可這些差異到底來自製造批次、表面狀態、實際載荷還是長期沿海暴露,現有的教學樣件仍然拆不開。
報告寫到討論部分時,徐凌又把訓練塔現場那會兒想到過的一種可能翻了出來。
氫相關的延遲斷裂。
當時專業檢測剛開始,他手裡沒有能支持這個判斷的數據,這個詞只停在自己的筆記里,沒有進入正式事故結論。
現在他們已經看過斷口、硬度和顯微組織,終於可以把它作為一個值得驗證的解釋寫進課程報告。
但也只能寫到這裡。
高強鋼在潮濕、腐蝕環境中服役時,可能有少量氫進入材料內部。如果材料本身強度很高,又長期承受較大的拉應力,裂紋有時不會立刻出現,而會在服役一段時間以後逐漸萌生、擴展。
這就是他們討論的氫相關延遲斷裂。
可訓練塔這些退役件缺完整的製造、熱處理和服役載荷資料,也沒有當時材料中氫狀態的數據。
課程報告最後寫的是:
現有檢測結果提示氫相關延遲斷裂值得進一步驗證,尚不足以作為本次失效的主導機制結論。
老師在這一段旁邊畫了個圈。
大作業到這裡結束。
那天晚上,三個人又在固定校區外面吃飯。
第一學年結束以後,他們已經去了不同方向。
徐凌進材料。
周硯舟選了機械。
方葵去了物流。
人還在同一個校區,課程卻很快錯開了。
徐凌這邊開始不斷增加材料實驗和專業課。
周硯舟的時間經常被機械拆裝、機械設計和設備實訓占掉。
方葵那邊則開始接觸倉儲、運輸組織、物流系統和基地實踐。
到了大二下學期,三個人想同時空出一個晚上,已經得先在群里對時間。
周硯舟上午剛結束一輪設備拆裝實訓,袖口還留著一點沒洗掉的油印。
方葵桌邊也放著自己的課程資料。
她最近正在做一份冷鏈庫區貨物流轉和能耗統計的課程作業。
周硯舟把徐凌的失效分析報告拿過去。
翻到最後。
「所以結論還是不知道那幾顆螺栓到底為什麼裂?」
「現有這些東西還分不開。」
「那你這一學期幹什麼了?」
方葵抬起頭。
「至少知道什麼已經查到了,什麼還只是猜的。」
周硯舟想了想。
「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挺值錢。」
徐凌伸手去拿報告。
周硯舟沒給。
又往前翻了兩頁。
「這掃描電鏡拍出來還挺好看。」
「不是拿來好看的。」
「我知道。」
「我這不是誇你拍照技術嗎?」
方葵問:
「冷庫那一行呢?」
「暫時做不了。」
「原來的牆板拿不到,受潮程度當時也沒測。」
「棲嶺呢?」
「更往後放。」
周硯舟點點頭。
「挺好。」
「總算知道挑一個了。」
徐凌看了他一眼。
「你的設備拆裝報告寫完了嗎?」
周硯舟立刻低頭夾菜。
「先說你那幾顆螺栓。」
大二的課程作業就停在這裡。
到了大三,材料方向的課程開始真正往強度、斷裂、腐蝕和材料表徵這些更深的內容走。
這些東西對徐凌並不陌生。
張凌原世界讀材料博士時,常見的斷裂行為、腐蝕機理和基礎表徵方法早就接觸過。即使當年的具體研究方向並不完全相同,也不至於重新從「為什麼看斷口」「為什麼測組織」開始學。
真正需要重新熟悉的,是這一世的實驗室。
這裡的設備怎麼預約。
樣品怎樣編號、轉移和保存。
原始數據存在哪裡。
不同儀器的校準和操作規範怎麼留記錄。
哪些結果經過怎樣的對照以後,才能真正寫進一份屬於徐凌的研究里。
很多課堂內容,他聽起來熟得近乎奇怪。
可一到真正動手,該重新學的步驟仍然一個都少不了。
大二那門綜合訓練課的老師也一直記得徐凌。
真正讓他印象深的,倒不是徐凌那幾張顯微照片。
而是報告最後幾頁。
哪些證據已經成立。
哪些解釋還只是可能。
哪些地方因為缺少樣件和原始條件必須停住。
大二學年結束前,老師把這份課程報告轉給了學院裡一位做高強鋼環境失效研究的教師。
大三開學不久,徐凌收到了一條消息。
對方讓他去辦公室聊聊。
老師把那份已經裝訂好的課程報告放在桌上。
「訓練塔這個,我看過了。」
徐凌坐下。
老師翻到最後。
「你前面的硬度、斷口、組織,做得都不錯。」
「不過我真正覺得有意思的是這幾頁。」
他的手指落在結論和討論之間。
「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徐凌沒有接話。
老師繼續道:
「大三專業課不少,我這裡平時也不會讓太多本科生提前進來。」
「你如果願意,可以從這個學期開始,跟著做科研訓練。」
「先學實驗,先幫著做小任務。」
「核心課題不會一上來就交給你。」
徐凌問:
「方向還是高強鋼環境失效?」
「對。」
「想來嗎?」
「想。」
老師點了下頭。
「那下周來實驗室。」
徐凌走出材料樓時,手機里剛好彈出三人群的新消息。
周硯舟發了一張機械實訓台的照片。
方葵問:
「你下午不是去見老師?」
徐凌回:
「見完了。」
「怎麼樣?」
徐凌停了一下。
「提前進實驗室。」
周硯舟很快回:
「可以啊。」
方葵隔了幾秒:
「請吃飯。」
周硯舟:
「同意。」
徐凌:
「你倆是不是只看見這個?」
周硯舟:
「主要成果得及時轉化。」
正式進入研究團隊以後,訓練塔那些退役螺栓反而慢慢退出了主要實驗。
它們已經完成了一個很重要的作用。
告訴徐凌,真實設備上確實發生過一種值得繼續追的問題。
真正想研究機制,就得換成材料來源、加工狀態和實驗條件都能控制的試樣。
導師第一次討論就翻到大二報告裡那句「氫相關延遲斷裂」。
「現在再看,問題在哪兒?」
徐凌說:
「只能說明值得懷疑。」
「訓練塔那批樣件不足以控制變量。」
「那要怎麼做?」
「重新製備試樣。」
「把材料、應力和環境分開。」
導師點頭。
「從這個開始。」
大四時,徐凌的畢業設計最終收窄成一個更具體的問題。
題目是:
《預緊應力—鹽霧腐蝕耦合作用下高強度螺栓鋼延遲斷裂行為與機理研究》。
所謂預緊應力,就是螺栓擰緊以後,本身已經長期承受著的那部分拉應力。
材料統一。
加工方式統一。
徐凌再人為設置幾個不同的預緊水平,讓試樣經歷不同時間的鹽霧環境。
然後看它們多久出現裂紋。
裂紋從哪裡開始。
斷口有什麼不同。
腐蝕以後,鋼中那部分容易遷移的氫又增加了多少。
測這部分氫時,實驗室用的是熱脫附。
樣品被緩慢加熱,材料內部的氫會逐步釋放出來。儀器記錄釋放過程,再估算其中更容易在鋼里遷移、參與脆化的那部分氫有多少。
和大二面對幾支真實退役螺栓時完全不同,這一次主要條件都是他們自己設定的。
預緊水平知道。
鹽霧暴露時間知道。
材料來源知道。
試樣什麼時候加工、怎樣保存、哪一天開始試驗,也都有完整記錄。
第一批結果很快拉開了差異。
相同鹽霧時間下,預緊水平越高,試樣出現延遲裂紋的時間越早。
暴露時間增加以後,材料中的可遷移氫也在上升。
裂紋最早出現的位置,則不斷集中在局部應力更高的區域。
中間也有不聽話的數據。
有一組高預緊樣品比預期撐得更久。
徐凌把環境箱記錄、加載夾具和制樣記錄重新往回查。
最後發現那一組試樣的表面處理狀態與其他組並不完全一致。
原本快被畫成一條漂亮曲線的數據重新拆開。
那一批樣品也補做。
本科畢業論文最後能夠回答的,比大二那份課程報告多得多。
至少在這一種高強度螺栓鋼和這組受控實驗條件下,較高預緊應力與腐蝕環境引入的氫會共同提高延遲斷裂敏感性。
裂紋萌生也與局部高應力區域存在明確對應。
徐凌依然沒有把這些結果直接套回訓練塔。
那幾支舊螺栓當年的熱處理狀態、表面工藝和實際載荷,都沒有因為他做完本科論文就自動補齊。
2029年秋,推免直博申請開始。
三個人又難得湊到了一張桌上。
周硯舟已經拿到一家裝備企業的畢業實習機會。
崗位說明里大半都是現場調試、機械設備和維護。
他看得很滿意。
方葵下一學期要去南邊冷鏈基地做聯合實訓。
她的方向已經開始從學校里的物流課程往真實冷鏈運營和設備協調上靠。
徐凌桌邊壓著直博申請表。
周硯舟一眼就看見。
「還沒簽?」
「還在想。」
「嫌五年太長?」
徐凌抬頭。
「你怎麼知道?」
「你這兩天已經說三遍了。」
方葵正在看自己的實訓安排。
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還想繼續做現在這個方向嗎?」
「想。」
「那先想這個。」
徐凌沒說話。
周硯舟伸筷子,把申請表的一角從餐盤下面挑出來。
「你再想也別拿它墊碗。」
第二天,徐凌交了申請。
2030年夏天,本科畢業。
三個人還一起拍了一張畢業照。
照片裡周硯舟站在最左邊。
方葵在右邊。
徐凌被兩個人夾在中間。
再往後,生活才真正把他們分開。
周硯舟進了裝備企業。
剛開始跟著老工程師跑現場調試和設備維護,一個項目結束以後經常直接去下一座城市。
方葵進入冷鏈設備運行和物流協調相關崗位,工作地點同樣跟著項目變化。
徐凌留在臨江。
9月,正式進入直博階段。
大一的時候,三個人一天能碰到好幾次。
畢業以後,一個月想把三個人同時湊到一張桌上,有時候都得提前約。
原因都擺在各自的日程里。
周硯舟經常駐現場。
方葵會跟著冷鏈項目換地方。
徐凌這邊一旦實驗開始,也常常被樣品和設備時間卡住。
三人群一直熱鬧得斷斷續續。
周硯舟半夜發過一張拆開的設備照片。
配字:
「設計這個位置的人一定不用自己修。」
方葵第二天早上第一句就是:
「工號牌沒遮。」
那張照片很快被撤回。
重新發了一版。
徐凌回:
「現在學會了看標籤。」
周硯舟:
「還學會了遮工號牌。」
緊接著,他又把當年那七雙勞保手套的照片翻出來。
方葵回了六個點。
直博以後,研究也沒有停在本科畢業設計的範圍里。
徐凌的博士論文最終定題為:
《預緊應力—腐蝕氫耦合作用下高強鋼連接件延遲斷裂機制與服役可靠性研究》。
本科階段已經看到,應力和腐蝕環境帶來的氫會共同影響延遲斷裂。
博士階段還得繼續往下問。
同樣是高強鋼,為什麼不同材料狀態的敏感程度不一樣?
裂紋為什麼總容易從螺紋根部、頭杆過渡這類局部受力高的位置開始?
表面處理和熱處理怎樣改變氫進入材料、留在材料里的方式?
最後,實驗室里得到的規律放回真實服役連接件以後,還能不能成立?
最初幾年,徐凌大部分時間都在這些問題里打轉。
不同應力水平。
不同腐蝕條件。
不同材料組織。
不同表面狀態。
一批批試樣放進去。
到時間取出來。
做恆定載荷下的延遲斷裂試驗。
看斷口。
看顯微組織。
再測可遷移氫。
有一天深夜,實驗室里最後一組儀器停下來。
真空泵的低響慢慢消失。
徐凌站在操作台前,忽然有一瞬沒動。
這個聲音太熟了。
卻不是這幾年才熟起來的。
張凌還在原世界讀博士的時候,也曾經無數次在夜裡聽著類似的聲音等實驗結束。
然後是顧凌的一整生。
畢業。
工作。
衰老。
死亡。
那些年把兩間實驗室隔得遠得像兩輩子以前。
實際上也確實隔著一輩子。
徐凌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樣品盒。
編號屬於這一世。
實驗日期也屬於這一世。
他重新拿起記錄表,把最後一支樣品的編號又對了一遍。
原世界的經驗有時能讓他更早知道該懷疑什麼。
真正少掉的數據,還是只能在這裡重新做。
有一年夏天,他們得到了一組非常漂亮的結果。
兩種表面狀態下的延遲斷裂壽命分得很開。
導師沒有急著往下寫結論,而是讓另一名同學按盲編號重測。
覆核的人只看樣品編號,不知道每隻試樣原來屬於哪一種處理狀態。
第二輪結果出來,兩組之間原本很大的差異縮小了接近一半。
徐凌和同組同學重新查設備記錄。
查樣品卡。
最後一路翻到最早的制樣照片。
問題出在第一批試樣的打磨位置。
其中一組總是更靠近表層已經受損的區域。
測量位置的系統偏差,把原本沒那麼大的差異人為放大了。
已經進論文初稿的圖刪掉。
重新制樣。
重新測。
寫得過滿的那段結論也一起往回收。
另一批真實退役連接件做到一半,又發現其中幾支缺少完整的表面處理記錄。
這些樣品照樣保存。
可它們只能放到輔助分析里,不能繼續拿來證明主要結論。
徐凌對這種事情已經很熟。
有時候熟得讓他自己都會恍惚。
上一次走到博士生這個階段,他的人生停在了中途。
隔著顧凌那一整個漫長的人生重新回來以後,他才又坐進實驗室,繼續做這些原本以為再也不會做到的事。
只是這一次,每一組數據都真正有機會走到下一步。
2031年秋,方葵回臨江參加培訓。
她先在三人群里問:
「晚上吃飯?」
十分鐘後,周硯舟發來一張設備現場照片。
「今晚出不來。」
「你倆先吃,這頓算我欠的,下次補上。」
徐凌正準備在群里回復。
方葵的私聊先跳出來。
「你有空嗎?」
「有。」
還是以前常去的那家店。
吃完以後,兩個人沿著固定校區外面的路慢慢走了一段。
方葵說下一周又得往南邊去。
徐凌問:
「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
「回來提前跟我說。」
方葵看了他一眼。
「這次不就是提前說了?」
徐凌想了想。
「我的意思是,可以直接跟我說。」
「別每次先在群里湊三個人。」
方葵腳步慢了一點。
「那你準備拿什麼理由單獨約我?」
徐凌也停下來。
「想見你。」
方葵看著他。
過了兩秒。
「行。」
「下次就這麼說。」
兩個星期以後,周硯舟回臨江。
群里第一句話還是:
「三人組,燒烤。」
徐凌和方葵都去了。
只是後來方葵再回臨江,確實會先問徐凌哪天有空。
徐凌偶爾跟著導師出去做服役樣件調查,也會把大概行程發給她。
關係就這樣一點點往前走。
博士後半段,實驗室里的幾條線終於慢慢接了起來。
徐凌他們先把預緊應力和可遷移氫放到同一套試驗里。
在他們研究的高強鋼體系中,應力越高,能夠容許的可遷移氫水平越低。
超過一定組合以後,延遲斷裂時間會快速縮短。
再往後,是為什麼。
螺紋根部和頭杆過渡位置本來就是局部應力容易集中的區域。
多批試樣的裂紋起始位置反覆落在這些地方。
不同組織狀態下,材料內部束縛氫的能力又存在差異。
有些狀態讓氫更容易長期停留。
有些狀態則讓更容易遷移的氫比例提高。
這些變化最後都會反映到裂紋什麼時候開始。
他們又把表面處理和後續去氫工藝加進來。
同一種鋼。
不同表面狀態。
不同後處理。
氫進入材料的程度和延遲斷裂壽命都會跟著改變。
做到這裡,論文已經不再只是:
腐蝕加應力,會讓高強鋼更容易裂。
它逐漸形成了一條能夠前後對應的證據鏈。
材料最初是什麼狀態。
承受多大應力。
環境裡進入多少容易遷移的氫。
裂紋從哪裡開始。
這些條件改變以後,延遲斷裂的臨界狀態又怎樣變化。
博士工作的最後階段,徐凌重新回到了真實設備。
這一次,合作單位提供的是另一批獨立的退役高強連接件。
它們沒有參加前面實驗關係的建立。
每一支都附有服役位置、環境和維護記錄。
徐凌先根據前幾年得到的材料狀態、應力條件和環境暴露指標,對這些連接件進行風險分層。
之後再和真正拆檢出來的裂紋、腐蝕狀態以及材料測試結果對照。
真實設備當然不會像實驗室試樣一樣整齊。
可結果已經足夠清楚。
只按服役年限抽檢時,一部分實際狀態已經明顯惡化的連接件並不會排在前面。
加入前面幾年驗證過的失效指標以後,這些高敏感對象明顯更集中地進入了優先覆核範圍。
實驗室里的規律終於重新走回現場。
2035年6月,博士論文答辯排了下來。
前一晚,方葵從外地趕回臨江。
周硯舟沒能回來。
他正在西邊一個設備項目做最後一輪調試。
三人群里,他問:
「明天幾點?」
「14:00。」
「結束了發消息。」
方葵回:
「你怎麼默認他能過?」
周硯舟:
「不然我現在開始寫安慰稿?」
徐凌看完,把手機放到桌邊。
桌角還是那三隻舊文件夾。
訓練塔。
臨州冷鏈。
棲嶺凍雨。
方葵把飯盒放下。
「怎麼又翻出來了?」
「答辯第一頁要講這個問題最早從哪兒來的。」
徐凌翻開訓練塔那一本。
最早的記錄里只有鋼印、裂紋位置、批次、拆換時間和檢測結果。
「現在我能講應力、氫和材料狀態怎麼影響裂紋。」
他說。
「可當年現場真正掌握的,就只有這些。」
「我得先按當時知道的東西講。」
方葵看了一眼那些已經發黃的記錄頁。
「後面八年做出來的,再放後面?」
「對。」
「行。」
她把飯往徐凌面前推。
「先吃。」
第二天下午,答辯進行到創新點時,一位委員在總結頁停了很久。
徐凌的博士論文最後歸成三項核心結果。
第一,在所研究的高強鋼體系中,建立了預緊應力、可遷移氫水平與延遲斷裂臨界狀態之間的定量關係。
第二,把局部應力、材料組織、表面狀態和氫行為連到一起,解釋了不同材料與工藝狀態下,裂紋萌生敏感性為什麼會發生變化。
第三,用獨立的真實退役連接件做了驗證,並把前兩部分得到的機制指標轉成面向現場的優先覆核方法。
委員指著第一項。
「鹽霧環境裡壽命下降,你怎麼區分表面腐蝕損傷和氫的作用?」
徐凌調出一組對照試驗。
「我分別做了腐蝕損傷對照和去氫後的重複試驗。」
「腐蝕以後,把容易遷移的那部分氫儘量降下來,試樣的延遲斷裂敏感性明顯下降,但沒有完全恢復到未腐蝕狀態。」
屏幕上的兩組數據落在不同區域。
「所以表面腐蝕造成的損傷本身有貢獻。」
「氫也有獨立貢獻。」
「論文最後建立的是腐蝕損傷、氫和應力共同作用下的關係。」
另一位委員接著問:
「第二項里,你怎麼把局部應力和氫聯繫起來?」
徐凌換到下一頁。
「第一,多組試樣的裂紋起始位置都穩定落在計算得到的高應力區域。」
「第二,預緊水平提高以後,在更低的可遷移氫水平下,試樣就會進入明顯的延遲斷裂敏感區。」
「第三,不同組織和表面處理狀態改變氫釋放特徵以後,對應的臨界條件也會系統變化。」
「這些結果來自不同實驗,最後指向的是同一套機制。」
委員又翻到真實退役件驗證部分。
「那你最後這個現場方法,比只按服役年限做定期抽檢,多解決了什麼?」
徐凌回答:
「解決的是優先檢查誰。」
「同一批獨立退役件里,只按服役年限排序,有些實際狀態已經明顯惡化的連接件排不到前面。」
「加入前面實驗已經驗證過的材料狀態、應力條件和環境暴露指標以後,高敏感對象明顯向優先覆核區集中。」
「所以前面的失效機制,最後被轉成了一套現場可以用的風險分層依據。」
委員問:
「換一種鋼,還能直接用現在這組臨界值嗎?」
「臨界數值要重新驗證。」
徐凌說。
「論文給出的定量關係對應的是已經完成實驗驗證的材料體系。」
「應力、氫和材料狀態之間的分析框架,以及從實驗臨界條件到獨立退役件驗證的流程,已經在本論文範圍內完整走通。」
委員點了點頭。
後面的問題還持續了很久。
有兩處,徐凌當場調出補充數據。
還有一處關於表面處理影響的解釋,他看完委員指出的位置,停了幾秒。
「這一部分現有結果可以證明它們有關聯。」
「具體機理,我原稿寫得太往前了。」
秘書把這一條記進修改意見。
答辯結束。
徐凌出去等結果。
方葵坐在走廊盡頭。
手邊放著兩瓶水。
看見他出來,遞過來一瓶。
「周硯舟剛問你出來沒有。」
「你回了嗎?」
「還沒。」
過了一會兒,門重新打開。
秘書叫徐凌進去。
答辯通過。
終稿還有幾處需要修改。
一張圖的說明要補。
工程驗證部分的適用材料範圍要寫得更清楚。
剛才那段機理討論也要往回收一點。
徐凌坐下,一條條記。
走出答辯室以後,他先在三人群里發:
「過了。」
周硯舟很快回覆:
「行。」
十幾秒以後,又彈出來一句:
「徐博士,什麼時候請客?」
方葵站在旁邊看見。
「你連句恭喜都沒有?」
周硯舟很快回:
「通過就是恭喜。」
徐凌笑了一下。
「從大一就這樣。」
半個月以後,徐凌去學院辦公室領博士學位證書。
打開以後,他先看見自己的名字。
徐凌。
下面是2035年的授予日期。
他看著那一行日期,忽然又想起原世界那間實驗室。
上一次走到博士這個階段,他沒能走到答辯,也沒能走到今天。
中間隔著顧凌從年輕到衰老的一整生。
如今再回來,連實驗室里的很多聲音都還會讓他覺得熟悉。
可手裡這本證書上的日期,全屬於徐凌。
徐凌把證書合上。
這一次,他確實把博士階段走到了最後。
答辯前兩個月,他已經談過兩個工作去向。
一個留在學院,繼續做高強鋼服役失效和環境斷裂研究。
另一個,是學校和幾家工程單位合辦的設備可靠性研究與工程轉化中心。
第二個崗位同樣要做實驗和研究。
只是實驗室里的結果做完以後,還得繼續往現場走。
去看那些規律放進真實設備、檢修制度和維護流程以後,到底還能不能站住。
徐凌把最終確認表翻到第二項。
設備可靠性研究與工程轉化中心。
簽下名字。
方葵就在旁邊。
「還是要經常跑現場?」
「應該會。」
「周硯舟知道了肯定笑你。」
「笑什麼?」
「你讀了這麼多年,最後你們兩個還是都在設備邊上轉。」
徐凌笑了。
「幹的事不一樣。」
「我知道。」
兩個人沿著學院樓前的路往外走。
徐凌把去向確認表重新夾進文件袋。
最後一頁是入職材料。
第一批合作項目已經列了出來。
最下面一欄暫時還空著。
首次現場進場日期:
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