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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八點半以後

2026-09-25 11:37:07 作者: ReimuRin

  首次現場進場日期,最後填在了2035年8月17日。

  那年徐凌27歲,博士畢業不到兩個月,在設備可靠性研究與工程轉化中心報到第十二天。

  中心設在臨江,是東衡大學和幾家裝備企業共同搭起來的研發平台。實驗室和辦公室都在臨江,徐凌的人事關係卻在企業這一側。

  工牌上的職位很普通:

  材料可靠性研究工程師。

  第一趟正式項目,在臨江以東四百多公里的一座沿海裝備製造基地。

  出發前,徐凌和帶隊的羅工把調查表改了兩遍。

  他博士階段做的那些東西當然沒有全丟。

  什麼材料狀態值得查,環境暴露該看什麼,哪些位置可能更容易出現問題,他心裡有數。

  可工作以後真正擺到面前的,不再是一組為了實驗專門準備好的樣品。

  是用了十幾年、改過結構、換過零件、換過維護人員,連台帳格式都前後不一樣的設備。

  進場第一天,他們就在一處連接位置前停了很久。

  記錄上寫著服役8年。

  再往後,幾乎什麼都沒有。

  旁邊另一處同樣是8年,卻能一路查到安裝批次、歷次維護和表面處理。

  原本的調查表只把缺的地方空著。

  徐凌盯著兩行看了一會兒。

  「這個得單獨標出來。」

  設備部的人說:

  「能找到的舊資料就這些。」

  「我知道。」

  徐凌把錶轉回去。

  「不是要把缺的東西補出來。」

  「只是不能因為沒寫異常,就默認這裡跟旁邊一樣。」

  羅工坐在另一邊問: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那怎麼處理?」

  「先去現場看。」

  那天上午,他們花了很長時間重新對設備編號。

  圖紙。

  舊台帳。

  現場銘牌。

  改造記錄。

  真正站到設備下面以後,表格里原本看起來很整齊的東西,很快就散開了。

  有一處護板五年前換過。

  圖紙沒更新。

  拆開以後,裡面有一圈反覆乾濕留下來的鹽漬。

  最下面兩枚螺栓的表面塗層已經鼓了起來。

  另一處補塗過兩次。

  日期都有。

  當時表面到底處理到什麼程度,卻沒人能從舊資料里找到。

  後面的專業檢測有檢測人員去做。

  結構問題有結構工程師去查。

  徐凌跟著材料組,主要盯退役件、表面狀態和後續要帶回臨江分析的樣品。

  第一輪停機檢查結束時,進場前那份排序確實漏了兩處異常位置。

  兩處恰好都有一個共同點:

  資料不完整。

  項目最後一天,徐凌把調查表重新改了一版。

  關鍵記錄缺失的位置,不再和普通完整數據放在一起。

  結構明顯改造過的,也先重新確認實際環境,再決定後面怎麼判斷。

  羅工看完,在文件名後面敲了幾個字:

  現場修訂版。

  「第一趟感覺怎麼樣?」

  徐凌看著屏幕。

  「現場比實驗室亂。」

  羅工笑了一聲。

  「這句話你以後還能再說很多年。」

  這次駐場一共十六天。

  最後一天下午,基地的車把他們送到高鐵站。

  徐凌拖著行李進去時,方葵已經坐在候車區了。

  她這半個月也在附近一個冷鏈園區做設備運行培訓,結束時間只比徐凌早兩個小時。


  原本兩個人只是知道都在這一片。

  臨走前才發現回臨江坐的是同一班車。

  方葵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份盒飯。

  「你不是16:30才結束?」

  「提前了一點。」

  「吃了嗎?」

  「還沒。」

  「那正好。」

  徐凌坐下來。

  方葵看了一眼他電腦包里露出來的幾頁表格。

  「第一次正式項目怎麼樣?」

  「進場前那版漏了兩個地方。」

  「嚴重嗎?」

  「一個後來換了件,一個補了防護。」

  「所以你博士做的那套東西還能用?」

  「能。」

  徐凌拆開筷子。

  「就是現場有些問題,不是數據高低,是壓根不知道中間發生過什麼。」

  方葵看著他。

  「畢業兩個月,說話已經開始像老工程師了。」

  「哪有。」

  「你剛剛那句話就很像。」

  徐凌笑了一下,低頭吃飯。

  廣播開始播報進站信息。

  方葵收起手機。

  「那臨江那套房還看不看?」

  「看。」

  「什麼時候?」

  徐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明天我們都先一塊兒休息一天,就啥也不干。」

  方葵笑了。

  「後天下午再去?」

  「行。」

  那套房後來先租了下來。

  位置在兩個人單位中間。

  離誰都不算特別近。

  好處是去高鐵站方便。

  最初幾年,他們的工作都還沒有完全安定下來。

  徐凌會被中心派去不同基地。

  方葵也會跟著冷鏈項目跑現場。

  客廳里常年放著兩個半開不合的行李箱。

  誰先回臨江,誰先清冰箱。

  兩個人都在,就一起去超市。

  只有一個人在家的周末,三人QQ小群里往往會多一張外賣照片。

  那個三人小群從大學以後就一直置頂在會話列表最上面。

  周硯舟有一次看完照片,評價:

  「你倆這不是一起住,是輪流回來打卡。」

  方葵回:

  「你今年在自己家連續睡滿過二十天嗎?」

  周硯舟發了一個投降的表情。

  他那時候也已經進了裝備企業。

  比徐凌還愛往現場跑。

  三個人從前在行知號上一天見好幾次。

  畢業以後,想把三個人同時湊到一張桌上,都得提前看行程。

  可誰到了哪座城市,哪個項目又出了什麼離譜問題,總還是會在群里冒出來。

  2038年,徐凌30歲。

  入職第三年,他已經能獨立負責中小型項目里的材料可靠性部分。

  方葵也從最初跟著項目做現場協調,慢慢開始負責一片區域裡的冷鏈運行。

  兩個人那年春天領了結婚證。

  沒趕什麼特別的日子。

  只是兩邊項目剛好都空出一個周五。

  周末,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

  徐父徐母也從家裡趕來。

  飯桌上沒人再提580分。

  也沒人再問行知號到底值不值。

  徐母只問:

  「你們租的那個房子,冰箱是不是有點小?」

  方葵說:


  「不小,是裡面經常沒東西。」

  徐父在旁邊笑。

  「那就是兩個人都不著家。」

  周硯舟晚上才到。

  蛋糕盒側面被設備箱蹭凹了一塊。

  他一進門先解釋:

  「真不是我壓的。」

  方葵看著盒子。

  「那是它自己做的跌落試驗?」

  「說明包裝還有優化空間。」

  三個人吃完蛋糕,又在客廳坐到很晚。

  第二天徐凌回中心看一批剛送到臨江的退役件。

  方葵月底要接新的冷鏈片區。

  周硯舟過兩天去另一個項目做售後調試。

  結婚以後,誰也沒突然停下來。

  2039年,原來的租約又快到期。

  這一次,兩個人沒再續。

  住了幾年,他們已經把這片地方跑熟了。

  知道哪條路早高峰最堵。

  哪一站去高鐵方便。

  方葵冬天值完夜班,從哪個出口回來能少吹十分鐘冷風。

  徐凌拖著行李箱回來,走哪一條路最快。

  最後買下來的房子,離原來的出租屋其實沒多遠。

  搬進去那天,門邊的柜子先空出了兩格。

  左邊放徐凌的安全帽和工作鞋。

  右邊放方葵的反光背心、記錄儀和摺疊文件袋。

  兩個長期在外面跑的人,到這裡才真正有了一個固定回來的地方。

  2040年,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到了2046年,徐凌38歲,已經是中心的高級工程師,開始帶年輕人獨立做材料側的小型項目。

  方葵也不再長期守在一個庫區,更多是在臨江和周邊幾個冷鏈站點之間協調運行。

  女兒剛上小學。

  10月的一個星期六,臨江下了一整天小雨。

  徐凌這周沒有項目。

  方葵也不用值班。

  女兒趴在餐桌邊寫自然課作業。

  她要連續記錄一周豆苗高度。

  尺子一豎,讀出來的數字每天都比實際多半厘米。

  徐凌看了兩次,發現她一直從花盆托盤底部開始量。

  「零刻度從這裡。」

  他把尺子往上挪。

  女兒馬上反駁:

  「可是昨天也是從下面量的。」

  「所以昨天也多了。」

  「前天呢?」

  「一起改。」

  女兒抱著記錄本嘆氣。

  「你為什麼在家也要查原始數據?」

  廚房裡,方葵笑出了聲。

  徐凌過去幫忙盛湯。

  飯吃到一半,陽台晾衣杆的固定座鬆了。

  正好周硯舟在群里發了一段設備試車視頻。

  徐凌順手拍了張晾衣杆。

  「遠程會診。」

  周硯舟幾乎秒回:

  「先收衣服。」

  隔了幾秒又來一句:

  「十字螺絲刀,把左邊那顆重新緊一下。」

  方葵看完。

  「第一句最有用。」

  那年春節,周硯舟來臨江住了一晚。

  女兒的小自行車後剎一直有摩擦聲。

  看見他進門,直接把車推了出來。

  「周叔叔,你會修嗎?」

  周硯舟蹲下聽了兩下。

  「會。」

  「那你幫我修。」

  「行。」

  他說完,從工具包里拿出兩把六角扳手,放到地上。


  「先告訴我是哪邊在蹭。」

  女兒圍著後輪看了半天。

  「這裡?」

  「為什麼?」

  「它轉到這裡聲音最大。」

  周硯舟點頭。

  「那繼續。」

  最後剎車不是周硯舟一個人修好的。

  女兒自己擰了兩次。

  第一次擰過頭。

  第二次才調正。

  方葵從廚房出來。

  「作業寫完沒有?」

  女兒動作一僵。

  「還差一頁。」

  「那你現在準備先幹什麼?」

  她看看自行車。

  又看看書包。

  最後把扳手遞給周硯舟。

  「先寫作業。」

  周硯舟拿著扳手感嘆:

  「你媽比我狠。」

  女兒跑到書桌前,又轉頭喊:

  「車別替我修完!」

  「知道!」

  徐凌坐在旁邊,沒插話。

  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以後大概不會完全像他們任何一個人。

  這樣挺好。

  日子繼續往前。

  徐凌的職位越來越高,真正親自蹲在設備旁邊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四十歲以後,他開始獨立帶跨專業項目。

  到了2055年,47歲的徐凌已經是中心材料可靠性方向的技術負責人。

  年輕工程師把樣件、檢測結果和現場記錄帶回來,他負責判斷材料側的證據現在能支持到哪裡,還有哪些地方必須重新回現場。

  周硯舟這時候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師傅後面跑調試的新人。

  他在裝備企業負責檢修技術,手下也開始帶年輕工程師。

  年輕時嫌記錄麻煩。

  現在反而是他最愛抓版本和變更記錄。

  方葵則負責臨江及周邊幾個冷鏈站點的運行協調。

  極端天氣和集中檢修以前,她還是會忙到很晚。

  只是已經不用一年到頭跟著單個項目換城市。

  也是這一年,東衡大學來找徐凌。

  邀請函上的身份寫得很清楚:

  東衡大學2026級校友。

  設備可靠性研究與工程轉化中心材料可靠性技術負責人。

  校企合作方技術代表。

  學校準備重新調整4—8周短期流動實訓。

  原來的行知號早已不再承擔全年培養。

  後來隨著車體和設備老化,也逐漸退出日常教學。

  學校新改造了一組短期實驗車。

  不住人。

  只負責把已經完成先修課程的學生送到企業和實訓基地。

  學校找徐凌,一半是因為他當年在行知號上真正住過一年。

  另一半,是因為二十多年以後,他已經站到了企業和真實工程這一側。

  課程組重新翻舊資料時,也帶回了一些老人的近況。

  聞博遠已經退休。

  把當年的審核和改制材料補交進學校檔案。

  韓啟山也從鐵路運行崗位退了下來。

  安全方案發去徵求意見,他回來的內容還是很短:

  進場許可。

  設備鎖定。

  外接電源。

  教學中止條件。

  陳既明畢業以後一直在外地工作,後來成了家。

  第一、二屆學生散到不同城市以後,他和徐凌聯繫漸漸少了,大多只在老生群里偶爾碰見。

  這次聽說學校重新設計課程,他還是把第一屆那批補課和學分材料翻出來發了回來。


  最後附一句:

  「別再讓學生自己另外留一套東西,才知道這門課到底算沒算完。」

  臨州那邊的趙師傅也已經退休。

  基地整理舊冷庫案例時,還翻出一份他當年參與修改過的編號說明。

  幾十年前在同一段人生里出現過的人,並沒有重新聚回一節車廂。

  留下來的東西,卻在這一年又碰到了一起。

  第一次課程討論,徐凌沒有待很久。

  學校老師負責課程。

  企業決定現場能開放到什麼程度。

  中心只討論什麼設備適合拿來教,什麼時候必須馬上停。

  有人建議,把訓練塔、臨州冷鏈和棲嶺凍雨直接做成三套完整案例。

  徐凌看完。

  「公開資料可以用。」

  「別讓學生照著我們當年的事情重新演一遍。」

  課程負責人問:

  「為什麼?」

  「他們面對的不是當年的設備。」

  徐凌把草案推回去。

  「知道答案以後再設計問題,太容易。」

  第一期試運行在第二年春天。

  徐凌只跟了頭兩天。

  課程負責人介紹他時,說的是:

  「徐工,中心材料可靠性方向負責人,也是2026級行知項目校友。」

  預習資料里附了一份經過徐凌本人確認、允許公開的校史口述記錄。

  第二天下午,有學生終於忍不住問:

  「徐工,你當年真的是因為高考缺考才來的行知校區?」

  「是。」

  「那如果沒缺考,你是不是就不會做現在這些?」

  徐凌正在收桌上的退役件。

  停了一下。

  「大概不會走同一條路。」

  學生想了想。

  「那缺考也不一定是壞事?」

  「缺考就是壞事。」

  徐凌說。

  「那一科沒法補,原來能選的路也真的少了。」

  學生愣了一下。

  「那你現在……」

  「現在是後來。」

  徐凌把記錄表推回去。

  「先看你這一組。」

  「第二支樣品的來源編號少了一位。」

  中午,他們在實驗車裡吃盒飯。

  課程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教師。

  上午有一名學生的安全培訓記錄沒有同步過去,基地不讓進。

  學生站在車門口急得不停翻手機。

  徐凌坐在後排。

  原本以為年輕教師會過來問自己。

  她沒有。

  先給教務打電話。

  又跟基地核記錄。

  發現當天趕不上以後,給學生換了一組車上的退役件任務。

  吃飯時,她端著盒飯坐到徐凌對面。

  「上午那個安排,徐工覺得有沒有問題?」

  徐凌反問:

  「你自己覺得呢?」

  「人沒進現場。」

  「今天課程也沒有空掉。」

  「記錄確認以後,下次還能補。」

  她想了想。

  「我覺得可以。」

  徐凌點頭。

  「那就可以。」

  年輕教師低頭扒了兩口飯。

  「你們當年老師也這麼省話嗎?」

  徐凌笑了一下。

  「有幾個比我還省。」

  第二天下午,他坐高鐵回了臨江。


  後面的課程由學校教師和企業年輕工程師繼續帶。

  後來學校偶爾還會請他參加技術復盤。

  一年一次變成幾年一次。

  再後來,材料只發到中心,由負責合作項目的年輕人過去。

  徐凌從來沒有變成一個每年必須回行知號的人。

  那一年移動生活屬於他的青年時代。

  留下的東西還能繼續被別人用,就夠了。

  女兒也在這些年裡慢慢長大。

  十八歲填志願時,她選了生態學。

  高中時參加過一次城市河流調查。

  回來以後電腦里全是水鳥、植物和水樣記錄。

  徐凌看過她的志願表,只問:

  「真想學?」

  「想。」

  方葵問:

  「以後可能經常跑野外,也想好了?」

  「想好了。」

  周硯舟在QQ小群里聽說以後,發了一句:

  「我們三個人白教了。」

  女兒正好坐在旁邊。

  拿徐凌手機回:

  「誰說我要學你們的?」

  周硯舟隔了幾秒。

  「有道理。」

  大學畢業以後,她進了一家做城市濕地與河流生態監測的機構。

  第一份工作大半時間都在外面。

  春天做遷徙水鳥調查。

  夏天沿河取樣。

  冬天回來整理監測數據。

  有一次外業回來,她把一份很長的鳥類監測表放在家裡。

  徐凌隨手翻了一頁。

  「這一欄為什麼有兩種計數方式?」

  女兒把表拿回去。

  「不同季節方案不一樣。」

  「報告裡說了嗎?」

  「說了。」

  她翻到後面給他看。

  徐凌看完。

  「行。」

  女兒警惕地看著他。

  「就一個行?」

  方葵在旁邊笑。

  「他能說一個行,已經很多了。」

  後來女兒開始獨立負責城市濕地恢復項目。

  也結了婚。

  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一次帶孩子回來,她蹲在陽台上教小孩量植物。

  第一句話就是:

  「先看零刻度在哪兒。」

  徐凌坐在旁邊聽見,笑了一下。

  父母真正明顯老下去,是在徐凌五十歲以後。

  這一回,他比顧凌那一世更早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徐父第一次因為身體原因開始固定複診時,徐凌就儘量把幾次重要檢查排在自己能回去的日子。

  父親嫌麻煩。

  「你工作又不是沒事幹。」

  「我有事,也能回來。」

  「真不用每次都陪。」

  「那我下次少來一次。」

  父親看他。

  「你嘴上這麼說。」

  徐凌笑了一下。

  他沒有把每一張檢查單都當成危險信號。

  醫生說暫時控制得好,他就聽。

  父親多咳幾聲,也不會像顧凌那一世最開始那樣,晚上再把報告拿出來翻很多遍。

  衰老不是一道足夠認真就能擋住的故障。

  能治的治。

  該複診就複診。

  剩下的時間,還是拿來過日子。

  有一年檢查結束,父親說醫院旁邊那家麵館以前挺好吃。


  徐凌沒急著往回趕。

  三個人直接進去吃麵。

  母親嫌咸。

  父親說她這幾年越來越難伺候。

  兩個人從飯桌一路拌嘴到停車場。

  徐凌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檢查袋。

  他沒有再想:

  以後會不會後悔。

  因為這一次,他就在這裡。

  父親真正走的時候,還是比預想快。

  醫生出來說完以後,徐凌先去看母親。

  她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父親早上沒喝完的半瓶水。

  徐凌蹲下。

  「媽。」

  母親抬頭看他。

  下一秒才哭出來。

  後面的事情一件件往前走。

  聯繫家裡人。

  簽字。

  整理東西。

  回家。

  徐凌做得很穩。

  穩得連他自己都在某個瞬間覺得熟悉。

  顧凌那一世,他已經走過醫院走廊。

  處理過遺物。

  也完整送走過父母。

  那時候他最後明白:

  經歷過一次失去,不會讓人更擅長下一次。

  這句話到今天還是對。

  只是徐凌已經知道,悲傷不一定會在第一天全部落下來。

  父親走的那幾天,他先陪母親。

  先把該辦的事辦完。

  晚上回到十八歲以前那間房,才一個人坐了很久。

  柜子里還有一本舊高考志願指南。

  當年580分以後,他在上面折過很多頁。

  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把那些捲起來的角都壓平了。

  徐凌拿出來。

  沒有翻。

  只是放在膝蓋上。

  隔壁房間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問他:

  「明天幾點走?」

  這個念頭到了這時候,才真正落下來。

  幾年以後,徐母也走到了最後一段。

  父親去世以後,她在舊家一個人又住了幾年。

  徐凌和方葵隔一陣就回去。

  女兒也會去。

  母親嘴上一直說不用。

  徐凌已經不跟她爭。

  有空就去。

  沒空就打電話。

  真正住院以後,該說的事情反而沒有很多。

  舊房以後怎麼處理。

  哪些東西要留。

  女兒小時候那幾件衣服還要不要收著。

  想吃什麼。

  想見誰。

  這些話過去幾年裡已經一點點說過。

  最後幾天,沒有一場臨終前突然把所有感情一次說完的告白。

  母親醒著。

  徐凌就在。

  她要水,他遞。

  她說冷,他把被角壓好。

  母親去世以後,徐凌整理遺物的動作比上一次更熟。

  照片一邊。

  證件一邊。

  家裡人要留的另外放。

  能處理掉的再裝箱。

  分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很會做這件事了。

  張凌沒有機會送走原世界的父母。

  顧凌完整送走過一雙。

  現在徐凌又走到了這裡。

  不同的醫院。

  不同的房子。


  不同的人。

  有些動作卻已經開始重疊。

  那一點熟練讓他突然很累。

  不是更不難過。

  只是悲傷已經有了一種熟悉的形狀。

  他坐在地板上歇了一會兒。

  方葵沒催。

  過了一陣,徐凌拿起母親留下的一隻舊布袋。

  「這個女兒小時候用過。」

  「留嗎?」

  「留。」

  他們繼續把箱子收完。

  後來徐凌偶爾還會夢到兩邊的父母。

  有時連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間廚房。

  醒了以後,他也不再急著去拆。

  躺一會兒。

  知道那些人都真實存在過。

  然後起床。

  2069年,徐凌61歲。

  他已經很少長期駐場。

  中心材料可靠性的日常項目,大多由四十歲上下的工程師負責。

  徐凌更多承擔複雜項目技術審查,以及跨專業問題里材料側最後一道把關。

  方葵也已經從一線運行轉到區域協調和新人培訓。

  出差少了很多。

  周硯舟這一年做了一次心臟手術。

  出院一個多月以後,三個人隔了很久又坐到一張桌上。

  周硯舟不能喝酒。

  面前只有一杯溫水。

  方葵把一盤少油的菜往他面前推。

  「這個你能吃。」

  周硯舟夾了一筷子。

  「你們現在吃飯怎麼跟檢修似的?」

  徐凌說:

  「按狀態調整。」

  「你閉嘴。」

  周硯舟指著他。

  「你現在越來越像說明書。」

  飯後,他們在小區里慢慢走。

  周硯舟走到第二個路口,停下來喘了一會兒。

  誰也沒催。

  緩過來以後,他問:

  「你還上實驗車?」

  「早不跟課了。」

  「學校還找你?」

  「偶爾技術評審。」

  周硯舟笑。

  「行知號那點事,你還真管了半輩子。」

  徐凌想了想。

  「也沒管。」

  「就是偶爾碰上。」

  方葵問周硯舟:

  「你下個月還出差?」

  「一個短的。」

  「剛做完手術。」

  「我又不搬設備。」

  徐凌看他。

  周硯舟馬上改口:

  「主要是指導。」

  方葵哼了一聲。

  三個人繼續慢慢往前走。

  2073年,65歲的徐凌正式從中心退休。

  退休前最後的職位,是中心材料可靠性方向技術負責人兼首席工程師。

  辦手續那天,辦公室里幾個年輕人給他買了蛋糕。

  奶油上畫了一顆很醜的螺栓。

  徐凌盯了半天。

  「這個螺紋牙型——」

  有人立刻打斷:

  「徐工,今天禁止審圖。」

  屋裡全笑了。

  徐凌也笑。

  「行。」

  真正離開辦公室以後,他在家的時間一下多起來。

  最開始幾個月,還是每天06:30左右醒。

  吃完早飯,走到門邊,會下意識打開工作櫃。


  裡面只剩一頂已經超過使用期限的安全帽。

  方葵早幾年已經退休。

  她站在旁邊問:

  「還留?」

  「留吧。」

  「儲物間?」

  徐凌想了一下。

  「行。」

  方葵提醒:

  「儲物間還有三隻舊文件夾、兩箱會議材料,還有一盒不知道哪年留下來的螺栓。」

  「螺栓有移交記錄。」

  「那也占地方。」

  最後安全帽掛到了陽台一角。

  徐凌開始負責買菜。

  第一次一口氣買了兩個人一整周的量。

  第三天,方葵從冰箱裡拿出一把已經蔫了的青菜。

  「你做風險分層的時候,也默認每天吃一樣多?」

  下一周,徐凌改成隔天去一次市場。

  退休以後也沒什麼特別值得總結的大事。

  早上買菜。

  下午曬太陽。

  女兒打視頻回來,問暖氣夠不夠。

  方葵說夠。

  徐凌在旁邊補:

  「臥室窗縫有點漏風。」

  第二天,兩個人去買密封條。

  第一遍貼歪。

  徐凌撕下來。

  第二遍才貼正。

  2078年秋天,70歲的徐凌又送走了一個很熟的人。

  周硯舟因為心臟舊疾再次住院。

  這次沒能回家。

  葬禮以後,徐凌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2069年那頓少油的飯,就是三個人最後一次真正坐齊。

  那個QQ三人小群還置頂在會話列表最上面。

  很多年都沒人取消過。

  群相冊里東西很雜。

  行知號的車窗。

  訓練塔。

  一張拍糊了的冷庫門牌。

  畢業照。

  周硯舟那七雙勞保手套。

  還有他入職第一年拍過的一張設備照片。

  原圖那次把工號牌也一起拍了進去。

  方葵當時在群里只回了三個字:

  「工號牌。」

  周硯舟撤回。

  重新發了一張。

  相冊里留下的是後來那版。

  徐凌點進去看了一會兒。

  周硯舟這一生當然不只剩這些照片。

  他做過很多年一線調試。

  後來帶項目。

  再後來負責檢修技術。

  帶過一批年輕人。

  有自己的家庭。

  晚年嫌醫生不讓喝酒。

  做完手術以後還想往現場跑。

  只是到這裡,真的結束了。

  方葵從旁邊探過來。

  「看什麼?」

  「群相冊。」

  「還有他那七雙手套?」

  「有。」

  「他後來是不是還留著?」

  「留了挺多年。」

  方葵笑。

  「有病。」

  徐凌也笑了一下。

  「嗯。」

  七十歲以後,徐凌很少再去中心。

  年輕工程師偶爾會帶材料來家裡。

  能看的,他看。

  超出自己這些年研究範圍的,就直接說。

  有一次,一個年輕人拿來一種新型連接材料的現場數據。


  徐凌翻了兩頁。

  「這個材料我沒做過。」

  「分析思路能借嗎?」

  「可以借。」

  徐凌把文件推回去。

  「臨界值和損傷方式,你們自己重新做。」

  年輕人點頭。

  臨走前又問:

  「學校實驗車那邊,想請您錄一段以前行知號的視頻。」

  「講什麼?」

  「講您那一屆。」

  徐凌想了想。

  「校史資料里不是有口述記錄嗎?」

  「有。」

  「那就夠了。」

  「現在的課,讓現在做課的人講。」

  年輕人點頭。

  「行。」

  到了晚年,徐凌已經很少再想:

  如果那天08:30沒有錯過化學,會怎麼樣。

  不是因為他得出了一個答案。

  而是八點半以後發生的事情,已經多到沒法再用一場考試來概括。

  2087年冬天。

  徐凌79歲。

  臨江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

  落到路邊很快就化。

  早上,他和方葵一起去社區做例行複查。

  醫生調整了兩種長期用藥,讓他最近冷天少出門,按時吃飯。

  回來的路上,兩個人去市場。

  方葵拿了一小把青菜。

  徐凌伸手又準備拿一把。

  她拍開他的手。

  「夠了。」

  徐凌看了看袋子。

  「明天呢?」

  「明天再買。」

  「行。」

  下午,女兒帶著家人過來。

  她這些年還在做生態監測,只是已經不再每天自己跑外業,開始帶團隊做項目。

  外孫也長大了。

  家裡一下熱鬧起來。

  有人把客廳里接觸不良的燈修好。

  有人翻出徐凌那三隻舊文件夾,問以後要不要送去學校資料庫。

  徐凌說:

  「掃描件早就有了。」

  「紙本再放幾年。」

  女兒看他。

  「你每次都說再放幾年。」

  「那就再放一年。」

  「明年我還問。」

  「行。」

  晚飯後,女兒把下一次複查日期寫在冰箱旁邊。

  方葵嫌字太小。

  又拿粗筆重寫一遍。

  一家人走的時候,說下周再來。

  門關上以後,屋裡一點點安靜下來。

  方葵去洗澡。

  徐凌把桌上的碗端進廚房。

  洗到最後一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那盆豆苗。

  後來到底長到多高,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當年抱著記錄本,很不服氣地問:

  「那前天呢?」

  徐凌關掉水。

  擦乾手。

  臥室窗邊的密封條這些年已經換過很多次。

  現在這一條貼得很平。

  他伸手按了一下。

  沒翹。

  客廳的鐘已經過22:00。

  回房以後,徐凌把手機接上充電線。

  QQ已經很少用了。

  可那個三人小群仍然置頂在列表最上面。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他點進去看了一眼。


  沒有翻幾十年的聊天記錄。

  只進了群相冊。

  第一屏就有一張6-03的小桌。

  七雙勞保手套亂七八糟地堆在那裡。

  徐凌看了幾秒。

  退出去。

  方葵已經躺下。

  「明早吃什麼?」

  「粥吧。」

  「米不多了。」

  「那就面。」

  「行。」

  徐凌關掉床頭燈。

  窗外偶爾有車壓過剛化開的濕路。

  聲音很輕。

  他在那張睡了很多年的床上閉上眼睛。

  很快就沉了下去。

  這一覺似乎格外深。

  最開始,窗外還有一點模糊的車聲。

  後來聲音也沒有了。

  沒有夢。

  沒有光。

  連身體壓在床墊上的感覺也一點點退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很深的黑。

  張凌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

  時間也像消失了。

  他甚至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只是覺得,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直到疼痛毫無徵兆地出現。

  左側肋下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撕開。

  銳痛一下貫進胸腔。

  冷水緊跟著灌進鞋裡。

  後背擦過濕泥和碎石。

  有人死死抓住他的背帶,把他往後拖。

  意識幾乎是在疼痛里猛地亮起來。

  張凌第一反應甚至不是自己到了哪裡。

  而是剛才那片黑。

  那張熟悉的床。

  方葵在黑暗裡說的最後一個「行」。

  一個念頭很清楚地落了下來。

  原來我死了。

  徐凌那一生,已經停在那張床上了。

  「趙凌!」

  有人在耳邊嘶聲喊。

  「趙凌!別閉眼!」

  張凌猛地睜開眼。

  先撞進視野的是天。

  藍得發白。

  亮得刺眼。

  一道高得驚人的灰白色牆體橫在河岸後方,幾乎把遠處的視野全部截斷。

  牆腳的土被翻得亂七八糟。

  幾處泥里混著顏色發暗的紅褐色污跡。

  再遠一點,有幾道人影正在朝這邊追。

  跑得很快。

  動作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協調。

  張凌還沒來得及看清。

  那些人影已經逼近高牆。

  離牆大約還有幾十米的時候,它們的方向忽然同時偏開。

  沒有人擋。

  牆前看起來也什麼都沒有。

  可原本直衝過來的路線,就這樣硬生生折向了另一邊。

  抓著他背帶的人又猛地往後拖了一把。

  「還能起來嗎?」

  張凌吸了一口氣。

  左肋疼得眼前發黑。

  「能。」

  出口的聲音很陌生。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混在一片混亂里。

  可名字已經先浮了上來。

  趙凌。

  河岸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轉動聲。

  剛才還在喊的人一下變得更急。

  有人拼命朝他們揮手。

  「快!」


  「淨空燈要轉回來了!」

  趙凌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看見拖著自己的人臉色一下變了。

  下一秒,對方幾乎把他整個人從泥水裡拽起來。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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