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現場進場日期,最後填在了2035年8月17日。
那年徐凌27歲,博士畢業不到兩個月,在設備可靠性研究與工程轉化中心報到第十二天。
中心設在臨江,是東衡大學和幾家裝備企業共同搭起來的研發平台。實驗室和辦公室都在臨江,徐凌的人事關係卻在企業這一側。
工牌上的職位很普通:
材料可靠性研究工程師。
第一趟正式項目,在臨江以東四百多公里的一座沿海裝備製造基地。
出發前,徐凌和帶隊的羅工把調查表改了兩遍。
他博士階段做的那些東西當然沒有全丟。
什麼材料狀態值得查,環境暴露該看什麼,哪些位置可能更容易出現問題,他心裡有數。
可工作以後真正擺到面前的,不再是一組為了實驗專門準備好的樣品。
是用了十幾年、改過結構、換過零件、換過維護人員,連台帳格式都前後不一樣的設備。
進場第一天,他們就在一處連接位置前停了很久。
記錄上寫著服役8年。
再往後,幾乎什麼都沒有。
旁邊另一處同樣是8年,卻能一路查到安裝批次、歷次維護和表面處理。
原本的調查表只把缺的地方空著。
徐凌盯著兩行看了一會兒。
「這個得單獨標出來。」
設備部的人說:
「能找到的舊資料就這些。」
「我知道。」
徐凌把錶轉回去。
「不是要把缺的東西補出來。」
「只是不能因為沒寫異常,就默認這裡跟旁邊一樣。」
羅工坐在另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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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處理?」
「先去現場看。」
那天上午,他們花了很長時間重新對設備編號。
圖紙。
舊台帳。
現場銘牌。
改造記錄。
真正站到設備下面以後,表格里原本看起來很整齊的東西,很快就散開了。
有一處護板五年前換過。
圖紙沒更新。
拆開以後,裡面有一圈反覆乾濕留下來的鹽漬。
最下面兩枚螺栓的表面塗層已經鼓了起來。
另一處補塗過兩次。
日期都有。
當時表面到底處理到什麼程度,卻沒人能從舊資料里找到。
後面的專業檢測有檢測人員去做。
結構問題有結構工程師去查。
徐凌跟著材料組,主要盯退役件、表面狀態和後續要帶回臨江分析的樣品。
第一輪停機檢查結束時,進場前那份排序確實漏了兩處異常位置。
兩處恰好都有一個共同點:
資料不完整。
項目最後一天,徐凌把調查表重新改了一版。
關鍵記錄缺失的位置,不再和普通完整數據放在一起。
結構明顯改造過的,也先重新確認實際環境,再決定後面怎麼判斷。
羅工看完,在文件名後面敲了幾個字:
現場修訂版。
「第一趟感覺怎麼樣?」
徐凌看著屏幕。
「現場比實驗室亂。」
羅工笑了一聲。
「這句話你以後還能再說很多年。」
這次駐場一共十六天。
最後一天下午,基地的車把他們送到高鐵站。
徐凌拖著行李進去時,方葵已經坐在候車區了。
她這半個月也在附近一個冷鏈園區做設備運行培訓,結束時間只比徐凌早兩個小時。
原本兩個人只是知道都在這一片。
臨走前才發現回臨江坐的是同一班車。
方葵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份盒飯。
「你不是16:30才結束?」
「提前了一點。」
「吃了嗎?」
「還沒。」
「那正好。」
徐凌坐下來。
方葵看了一眼他電腦包里露出來的幾頁表格。
「第一次正式項目怎麼樣?」
「進場前那版漏了兩個地方。」
「嚴重嗎?」
「一個後來換了件,一個補了防護。」
「所以你博士做的那套東西還能用?」
「能。」
徐凌拆開筷子。
「就是現場有些問題,不是數據高低,是壓根不知道中間發生過什麼。」
方葵看著他。
「畢業兩個月,說話已經開始像老工程師了。」
「哪有。」
「你剛剛那句話就很像。」
徐凌笑了一下,低頭吃飯。
廣播開始播報進站信息。
方葵收起手機。
「那臨江那套房還看不看?」
「看。」
「什麼時候?」
徐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明天我們都先一塊兒休息一天,就啥也不干。」
方葵笑了。
「後天下午再去?」
「行。」
那套房後來先租了下來。
位置在兩個人單位中間。
離誰都不算特別近。
好處是去高鐵站方便。
最初幾年,他們的工作都還沒有完全安定下來。
徐凌會被中心派去不同基地。
方葵也會跟著冷鏈項目跑現場。
客廳里常年放著兩個半開不合的行李箱。
誰先回臨江,誰先清冰箱。
兩個人都在,就一起去超市。
只有一個人在家的周末,三人QQ小群里往往會多一張外賣照片。
那個三人小群從大學以後就一直置頂在會話列表最上面。
周硯舟有一次看完照片,評價:
「你倆這不是一起住,是輪流回來打卡。」
方葵回:
「你今年在自己家連續睡滿過二十天嗎?」
周硯舟發了一個投降的表情。
他那時候也已經進了裝備企業。
比徐凌還愛往現場跑。
三個人從前在行知號上一天見好幾次。
畢業以後,想把三個人同時湊到一張桌上,都得提前看行程。
可誰到了哪座城市,哪個項目又出了什麼離譜問題,總還是會在群里冒出來。
2038年,徐凌30歲。
入職第三年,他已經能獨立負責中小型項目里的材料可靠性部分。
方葵也從最初跟著項目做現場協調,慢慢開始負責一片區域裡的冷鏈運行。
兩個人那年春天領了結婚證。
沒趕什麼特別的日子。
只是兩邊項目剛好都空出一個周五。
周末,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
徐父徐母也從家裡趕來。
飯桌上沒人再提580分。
也沒人再問行知號到底值不值。
徐母只問:
「你們租的那個房子,冰箱是不是有點小?」
方葵說:
「不小,是裡面經常沒東西。」
徐父在旁邊笑。
「那就是兩個人都不著家。」
周硯舟晚上才到。
蛋糕盒側面被設備箱蹭凹了一塊。
他一進門先解釋:
「真不是我壓的。」
方葵看著盒子。
「那是它自己做的跌落試驗?」
「說明包裝還有優化空間。」
三個人吃完蛋糕,又在客廳坐到很晚。
第二天徐凌回中心看一批剛送到臨江的退役件。
方葵月底要接新的冷鏈片區。
周硯舟過兩天去另一個項目做售後調試。
結婚以後,誰也沒突然停下來。
2039年,原來的租約又快到期。
這一次,兩個人沒再續。
住了幾年,他們已經把這片地方跑熟了。
知道哪條路早高峰最堵。
哪一站去高鐵方便。
方葵冬天值完夜班,從哪個出口回來能少吹十分鐘冷風。
徐凌拖著行李箱回來,走哪一條路最快。
最後買下來的房子,離原來的出租屋其實沒多遠。
搬進去那天,門邊的柜子先空出了兩格。
左邊放徐凌的安全帽和工作鞋。
右邊放方葵的反光背心、記錄儀和摺疊文件袋。
兩個長期在外面跑的人,到這裡才真正有了一個固定回來的地方。
2040年,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到了2046年,徐凌38歲,已經是中心的高級工程師,開始帶年輕人獨立做材料側的小型項目。
方葵也不再長期守在一個庫區,更多是在臨江和周邊幾個冷鏈站點之間協調運行。
女兒剛上小學。
10月的一個星期六,臨江下了一整天小雨。
徐凌這周沒有項目。
方葵也不用值班。
女兒趴在餐桌邊寫自然課作業。
她要連續記錄一周豆苗高度。
尺子一豎,讀出來的數字每天都比實際多半厘米。
徐凌看了兩次,發現她一直從花盆托盤底部開始量。
「零刻度從這裡。」
他把尺子往上挪。
女兒馬上反駁:
「可是昨天也是從下面量的。」
「所以昨天也多了。」
「前天呢?」
「一起改。」
女兒抱著記錄本嘆氣。
「你為什麼在家也要查原始數據?」
廚房裡,方葵笑出了聲。
徐凌過去幫忙盛湯。
飯吃到一半,陽台晾衣杆的固定座鬆了。
正好周硯舟在群里發了一段設備試車視頻。
徐凌順手拍了張晾衣杆。
「遠程會診。」
周硯舟幾乎秒回:
「先收衣服。」
隔了幾秒又來一句:
「十字螺絲刀,把左邊那顆重新緊一下。」
方葵看完。
「第一句最有用。」
那年春節,周硯舟來臨江住了一晚。
女兒的小自行車後剎一直有摩擦聲。
看見他進門,直接把車推了出來。
「周叔叔,你會修嗎?」
周硯舟蹲下聽了兩下。
「會。」
「那你幫我修。」
「行。」
他說完,從工具包里拿出兩把六角扳手,放到地上。
「先告訴我是哪邊在蹭。」
女兒圍著後輪看了半天。
「這裡?」
「為什麼?」
「它轉到這裡聲音最大。」
周硯舟點頭。
「那繼續。」
最後剎車不是周硯舟一個人修好的。
女兒自己擰了兩次。
第一次擰過頭。
第二次才調正。
方葵從廚房出來。
「作業寫完沒有?」
女兒動作一僵。
「還差一頁。」
「那你現在準備先幹什麼?」
她看看自行車。
又看看書包。
最後把扳手遞給周硯舟。
「先寫作業。」
周硯舟拿著扳手感嘆:
「你媽比我狠。」
女兒跑到書桌前,又轉頭喊:
「車別替我修完!」
「知道!」
徐凌坐在旁邊,沒插話。
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以後大概不會完全像他們任何一個人。
這樣挺好。
日子繼續往前。
徐凌的職位越來越高,真正親自蹲在設備旁邊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四十歲以後,他開始獨立帶跨專業項目。
到了2055年,47歲的徐凌已經是中心材料可靠性方向的技術負責人。
年輕工程師把樣件、檢測結果和現場記錄帶回來,他負責判斷材料側的證據現在能支持到哪裡,還有哪些地方必須重新回現場。
周硯舟這時候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師傅後面跑調試的新人。
他在裝備企業負責檢修技術,手下也開始帶年輕工程師。
年輕時嫌記錄麻煩。
現在反而是他最愛抓版本和變更記錄。
方葵則負責臨江及周邊幾個冷鏈站點的運行協調。
極端天氣和集中檢修以前,她還是會忙到很晚。
只是已經不用一年到頭跟著單個項目換城市。
也是這一年,東衡大學來找徐凌。
邀請函上的身份寫得很清楚:
東衡大學2026級校友。
設備可靠性研究與工程轉化中心材料可靠性技術負責人。
校企合作方技術代表。
學校準備重新調整4—8周短期流動實訓。
原來的行知號早已不再承擔全年培養。
後來隨著車體和設備老化,也逐漸退出日常教學。
學校新改造了一組短期實驗車。
不住人。
只負責把已經完成先修課程的學生送到企業和實訓基地。
學校找徐凌,一半是因為他當年在行知號上真正住過一年。
另一半,是因為二十多年以後,他已經站到了企業和真實工程這一側。
課程組重新翻舊資料時,也帶回了一些老人的近況。
聞博遠已經退休。
把當年的審核和改制材料補交進學校檔案。
韓啟山也從鐵路運行崗位退了下來。
安全方案發去徵求意見,他回來的內容還是很短:
進場許可。
設備鎖定。
外接電源。
教學中止條件。
陳既明畢業以後一直在外地工作,後來成了家。
第一、二屆學生散到不同城市以後,他和徐凌聯繫漸漸少了,大多只在老生群里偶爾碰見。
這次聽說學校重新設計課程,他還是把第一屆那批補課和學分材料翻出來發了回來。
最後附一句:
「別再讓學生自己另外留一套東西,才知道這門課到底算沒算完。」
臨州那邊的趙師傅也已經退休。
基地整理舊冷庫案例時,還翻出一份他當年參與修改過的編號說明。
幾十年前在同一段人生里出現過的人,並沒有重新聚回一節車廂。
留下來的東西,卻在這一年又碰到了一起。
第一次課程討論,徐凌沒有待很久。
學校老師負責課程。
企業決定現場能開放到什麼程度。
中心只討論什麼設備適合拿來教,什麼時候必須馬上停。
有人建議,把訓練塔、臨州冷鏈和棲嶺凍雨直接做成三套完整案例。
徐凌看完。
「公開資料可以用。」
「別讓學生照著我們當年的事情重新演一遍。」
課程負責人問:
「為什麼?」
「他們面對的不是當年的設備。」
徐凌把草案推回去。
「知道答案以後再設計問題,太容易。」
第一期試運行在第二年春天。
徐凌只跟了頭兩天。
課程負責人介紹他時,說的是:
「徐工,中心材料可靠性方向負責人,也是2026級行知項目校友。」
預習資料里附了一份經過徐凌本人確認、允許公開的校史口述記錄。
第二天下午,有學生終於忍不住問:
「徐工,你當年真的是因為高考缺考才來的行知校區?」
「是。」
「那如果沒缺考,你是不是就不會做現在這些?」
徐凌正在收桌上的退役件。
停了一下。
「大概不會走同一條路。」
學生想了想。
「那缺考也不一定是壞事?」
「缺考就是壞事。」
徐凌說。
「那一科沒法補,原來能選的路也真的少了。」
學生愣了一下。
「那你現在……」
「現在是後來。」
徐凌把記錄表推回去。
「先看你這一組。」
「第二支樣品的來源編號少了一位。」
中午,他們在實驗車裡吃盒飯。
課程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教師。
上午有一名學生的安全培訓記錄沒有同步過去,基地不讓進。
學生站在車門口急得不停翻手機。
徐凌坐在後排。
原本以為年輕教師會過來問自己。
她沒有。
先給教務打電話。
又跟基地核記錄。
發現當天趕不上以後,給學生換了一組車上的退役件任務。
吃飯時,她端著盒飯坐到徐凌對面。
「上午那個安排,徐工覺得有沒有問題?」
徐凌反問:
「你自己覺得呢?」
「人沒進現場。」
「今天課程也沒有空掉。」
「記錄確認以後,下次還能補。」
她想了想。
「我覺得可以。」
徐凌點頭。
「那就可以。」
年輕教師低頭扒了兩口飯。
「你們當年老師也這麼省話嗎?」
徐凌笑了一下。
「有幾個比我還省。」
第二天下午,他坐高鐵回了臨江。
後面的課程由學校教師和企業年輕工程師繼續帶。
後來學校偶爾還會請他參加技術復盤。
一年一次變成幾年一次。
再後來,材料只發到中心,由負責合作項目的年輕人過去。
徐凌從來沒有變成一個每年必須回行知號的人。
那一年移動生活屬於他的青年時代。
留下的東西還能繼續被別人用,就夠了。
女兒也在這些年裡慢慢長大。
十八歲填志願時,她選了生態學。
高中時參加過一次城市河流調查。
回來以後電腦里全是水鳥、植物和水樣記錄。
徐凌看過她的志願表,只問:
「真想學?」
「想。」
方葵問:
「以後可能經常跑野外,也想好了?」
「想好了。」
周硯舟在QQ小群里聽說以後,發了一句:
「我們三個人白教了。」
女兒正好坐在旁邊。
拿徐凌手機回:
「誰說我要學你們的?」
周硯舟隔了幾秒。
「有道理。」
大學畢業以後,她進了一家做城市濕地與河流生態監測的機構。
第一份工作大半時間都在外面。
春天做遷徙水鳥調查。
夏天沿河取樣。
冬天回來整理監測數據。
有一次外業回來,她把一份很長的鳥類監測表放在家裡。
徐凌隨手翻了一頁。
「這一欄為什麼有兩種計數方式?」
女兒把表拿回去。
「不同季節方案不一樣。」
「報告裡說了嗎?」
「說了。」
她翻到後面給他看。
徐凌看完。
「行。」
女兒警惕地看著他。
「就一個行?」
方葵在旁邊笑。
「他能說一個行,已經很多了。」
後來女兒開始獨立負責城市濕地恢復項目。
也結了婚。
有了自己的孩子。
有一次帶孩子回來,她蹲在陽台上教小孩量植物。
第一句話就是:
「先看零刻度在哪兒。」
徐凌坐在旁邊聽見,笑了一下。
父母真正明顯老下去,是在徐凌五十歲以後。
這一回,他比顧凌那一世更早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徐父第一次因為身體原因開始固定複診時,徐凌就儘量把幾次重要檢查排在自己能回去的日子。
父親嫌麻煩。
「你工作又不是沒事幹。」
「我有事,也能回來。」
「真不用每次都陪。」
「那我下次少來一次。」
父親看他。
「你嘴上這麼說。」
徐凌笑了一下。
他沒有把每一張檢查單都當成危險信號。
醫生說暫時控制得好,他就聽。
父親多咳幾聲,也不會像顧凌那一世最開始那樣,晚上再把報告拿出來翻很多遍。
衰老不是一道足夠認真就能擋住的故障。
能治的治。
該複診就複診。
剩下的時間,還是拿來過日子。
有一年檢查結束,父親說醫院旁邊那家麵館以前挺好吃。
徐凌沒急著往回趕。
三個人直接進去吃麵。
母親嫌咸。
父親說她這幾年越來越難伺候。
兩個人從飯桌一路拌嘴到停車場。
徐凌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檢查袋。
他沒有再想:
以後會不會後悔。
因為這一次,他就在這裡。
父親真正走的時候,還是比預想快。
醫生出來說完以後,徐凌先去看母親。
她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父親早上沒喝完的半瓶水。
徐凌蹲下。
「媽。」
母親抬頭看他。
下一秒才哭出來。
後面的事情一件件往前走。
聯繫家裡人。
簽字。
整理東西。
回家。
徐凌做得很穩。
穩得連他自己都在某個瞬間覺得熟悉。
顧凌那一世,他已經走過醫院走廊。
處理過遺物。
也完整送走過父母。
那時候他最後明白:
經歷過一次失去,不會讓人更擅長下一次。
這句話到今天還是對。
只是徐凌已經知道,悲傷不一定會在第一天全部落下來。
父親走的那幾天,他先陪母親。
先把該辦的事辦完。
晚上回到十八歲以前那間房,才一個人坐了很久。
柜子里還有一本舊高考志願指南。
當年580分以後,他在上面折過很多頁。
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把那些捲起來的角都壓平了。
徐凌拿出來。
沒有翻。
只是放在膝蓋上。
隔壁房間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問他:
「明天幾點走?」
這個念頭到了這時候,才真正落下來。
幾年以後,徐母也走到了最後一段。
父親去世以後,她在舊家一個人又住了幾年。
徐凌和方葵隔一陣就回去。
女兒也會去。
母親嘴上一直說不用。
徐凌已經不跟她爭。
有空就去。
沒空就打電話。
真正住院以後,該說的事情反而沒有很多。
舊房以後怎麼處理。
哪些東西要留。
女兒小時候那幾件衣服還要不要收著。
想吃什麼。
想見誰。
這些話過去幾年裡已經一點點說過。
最後幾天,沒有一場臨終前突然把所有感情一次說完的告白。
母親醒著。
徐凌就在。
她要水,他遞。
她說冷,他把被角壓好。
母親去世以後,徐凌整理遺物的動作比上一次更熟。
照片一邊。
證件一邊。
家裡人要留的另外放。
能處理掉的再裝箱。
分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很會做這件事了。
張凌沒有機會送走原世界的父母。
顧凌完整送走過一雙。
現在徐凌又走到了這裡。
不同的醫院。
不同的房子。
不同的人。
有些動作卻已經開始重疊。
那一點熟練讓他突然很累。
不是更不難過。
只是悲傷已經有了一種熟悉的形狀。
他坐在地板上歇了一會兒。
方葵沒催。
過了一陣,徐凌拿起母親留下的一隻舊布袋。
「這個女兒小時候用過。」
「留嗎?」
「留。」
他們繼續把箱子收完。
後來徐凌偶爾還會夢到兩邊的父母。
有時連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間廚房。
醒了以後,他也不再急著去拆。
躺一會兒。
知道那些人都真實存在過。
然後起床。
2069年,徐凌61歲。
他已經很少長期駐場。
中心材料可靠性的日常項目,大多由四十歲上下的工程師負責。
徐凌更多承擔複雜項目技術審查,以及跨專業問題里材料側最後一道把關。
方葵也已經從一線運行轉到區域協調和新人培訓。
出差少了很多。
周硯舟這一年做了一次心臟手術。
出院一個多月以後,三個人隔了很久又坐到一張桌上。
周硯舟不能喝酒。
面前只有一杯溫水。
方葵把一盤少油的菜往他面前推。
「這個你能吃。」
周硯舟夾了一筷子。
「你們現在吃飯怎麼跟檢修似的?」
徐凌說:
「按狀態調整。」
「你閉嘴。」
周硯舟指著他。
「你現在越來越像說明書。」
飯後,他們在小區里慢慢走。
周硯舟走到第二個路口,停下來喘了一會兒。
誰也沒催。
緩過來以後,他問:
「你還上實驗車?」
「早不跟課了。」
「學校還找你?」
「偶爾技術評審。」
周硯舟笑。
「行知號那點事,你還真管了半輩子。」
徐凌想了想。
「也沒管。」
「就是偶爾碰上。」
方葵問周硯舟:
「你下個月還出差?」
「一個短的。」
「剛做完手術。」
「我又不搬設備。」
徐凌看他。
周硯舟馬上改口:
「主要是指導。」
方葵哼了一聲。
三個人繼續慢慢往前走。
2073年,65歲的徐凌正式從中心退休。
退休前最後的職位,是中心材料可靠性方向技術負責人兼首席工程師。
辦手續那天,辦公室里幾個年輕人給他買了蛋糕。
奶油上畫了一顆很醜的螺栓。
徐凌盯了半天。
「這個螺紋牙型——」
有人立刻打斷:
「徐工,今天禁止審圖。」
屋裡全笑了。
徐凌也笑。
「行。」
真正離開辦公室以後,他在家的時間一下多起來。
最開始幾個月,還是每天06:30左右醒。
吃完早飯,走到門邊,會下意識打開工作櫃。
裡面只剩一頂已經超過使用期限的安全帽。
方葵早幾年已經退休。
她站在旁邊問:
「還留?」
「留吧。」
「儲物間?」
徐凌想了一下。
「行。」
方葵提醒:
「儲物間還有三隻舊文件夾、兩箱會議材料,還有一盒不知道哪年留下來的螺栓。」
「螺栓有移交記錄。」
「那也占地方。」
最後安全帽掛到了陽台一角。
徐凌開始負責買菜。
第一次一口氣買了兩個人一整周的量。
第三天,方葵從冰箱裡拿出一把已經蔫了的青菜。
「你做風險分層的時候,也默認每天吃一樣多?」
下一周,徐凌改成隔天去一次市場。
退休以後也沒什麼特別值得總結的大事。
早上買菜。
下午曬太陽。
女兒打視頻回來,問暖氣夠不夠。
方葵說夠。
徐凌在旁邊補:
「臥室窗縫有點漏風。」
第二天,兩個人去買密封條。
第一遍貼歪。
徐凌撕下來。
第二遍才貼正。
2078年秋天,70歲的徐凌又送走了一個很熟的人。
周硯舟因為心臟舊疾再次住院。
這次沒能回家。
葬禮以後,徐凌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2069年那頓少油的飯,就是三個人最後一次真正坐齊。
那個QQ三人小群還置頂在會話列表最上面。
很多年都沒人取消過。
群相冊里東西很雜。
行知號的車窗。
訓練塔。
一張拍糊了的冷庫門牌。
畢業照。
周硯舟那七雙勞保手套。
還有他入職第一年拍過的一張設備照片。
原圖那次把工號牌也一起拍了進去。
方葵當時在群里只回了三個字:
「工號牌。」
周硯舟撤回。
重新發了一張。
相冊里留下的是後來那版。
徐凌點進去看了一會兒。
周硯舟這一生當然不只剩這些照片。
他做過很多年一線調試。
後來帶項目。
再後來負責檢修技術。
帶過一批年輕人。
有自己的家庭。
晚年嫌醫生不讓喝酒。
做完手術以後還想往現場跑。
只是到這裡,真的結束了。
方葵從旁邊探過來。
「看什麼?」
「群相冊。」
「還有他那七雙手套?」
「有。」
「他後來是不是還留著?」
「留了挺多年。」
方葵笑。
「有病。」
徐凌也笑了一下。
「嗯。」
七十歲以後,徐凌很少再去中心。
年輕工程師偶爾會帶材料來家裡。
能看的,他看。
超出自己這些年研究範圍的,就直接說。
有一次,一個年輕人拿來一種新型連接材料的現場數據。
徐凌翻了兩頁。
「這個材料我沒做過。」
「分析思路能借嗎?」
「可以借。」
徐凌把文件推回去。
「臨界值和損傷方式,你們自己重新做。」
年輕人點頭。
臨走前又問:
「學校實驗車那邊,想請您錄一段以前行知號的視頻。」
「講什麼?」
「講您那一屆。」
徐凌想了想。
「校史資料里不是有口述記錄嗎?」
「有。」
「那就夠了。」
「現在的課,讓現在做課的人講。」
年輕人點頭。
「行。」
到了晚年,徐凌已經很少再想:
如果那天08:30沒有錯過化學,會怎麼樣。
不是因為他得出了一個答案。
而是八點半以後發生的事情,已經多到沒法再用一場考試來概括。
2087年冬天。
徐凌79歲。
臨江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
落到路邊很快就化。
早上,他和方葵一起去社區做例行複查。
醫生調整了兩種長期用藥,讓他最近冷天少出門,按時吃飯。
回來的路上,兩個人去市場。
方葵拿了一小把青菜。
徐凌伸手又準備拿一把。
她拍開他的手。
「夠了。」
徐凌看了看袋子。
「明天呢?」
「明天再買。」
「行。」
下午,女兒帶著家人過來。
她這些年還在做生態監測,只是已經不再每天自己跑外業,開始帶團隊做項目。
外孫也長大了。
家裡一下熱鬧起來。
有人把客廳里接觸不良的燈修好。
有人翻出徐凌那三隻舊文件夾,問以後要不要送去學校資料庫。
徐凌說:
「掃描件早就有了。」
「紙本再放幾年。」
女兒看他。
「你每次都說再放幾年。」
「那就再放一年。」
「明年我還問。」
「行。」
晚飯後,女兒把下一次複查日期寫在冰箱旁邊。
方葵嫌字太小。
又拿粗筆重寫一遍。
一家人走的時候,說下周再來。
門關上以後,屋裡一點點安靜下來。
方葵去洗澡。
徐凌把桌上的碗端進廚房。
洗到最後一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那盆豆苗。
後來到底長到多高,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當年抱著記錄本,很不服氣地問:
「那前天呢?」
徐凌關掉水。
擦乾手。
臥室窗邊的密封條這些年已經換過很多次。
現在這一條貼得很平。
他伸手按了一下。
沒翹。
客廳的鐘已經過22:00。
回房以後,徐凌把手機接上充電線。
QQ已經很少用了。
可那個三人小群仍然置頂在列表最上面。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他點進去看了一眼。
沒有翻幾十年的聊天記錄。
只進了群相冊。
第一屏就有一張6-03的小桌。
七雙勞保手套亂七八糟地堆在那裡。
徐凌看了幾秒。
退出去。
方葵已經躺下。
「明早吃什麼?」
「粥吧。」
「米不多了。」
「那就面。」
「行。」
徐凌關掉床頭燈。
窗外偶爾有車壓過剛化開的濕路。
聲音很輕。
他在那張睡了很多年的床上閉上眼睛。
很快就沉了下去。
這一覺似乎格外深。
最開始,窗外還有一點模糊的車聲。
後來聲音也沒有了。
沒有夢。
沒有光。
連身體壓在床墊上的感覺也一點點退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很深的黑。
張凌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
時間也像消失了。
他甚至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只是覺得,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直到疼痛毫無徵兆地出現。
左側肋下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撕開。
銳痛一下貫進胸腔。
冷水緊跟著灌進鞋裡。
後背擦過濕泥和碎石。
有人死死抓住他的背帶,把他往後拖。
意識幾乎是在疼痛里猛地亮起來。
張凌第一反應甚至不是自己到了哪裡。
而是剛才那片黑。
那張熟悉的床。
方葵在黑暗裡說的最後一個「行」。
一個念頭很清楚地落了下來。
原來我死了。
徐凌那一生,已經停在那張床上了。
「趙凌!」
有人在耳邊嘶聲喊。
「趙凌!別閉眼!」
張凌猛地睜開眼。
先撞進視野的是天。
藍得發白。
亮得刺眼。
一道高得驚人的灰白色牆體橫在河岸後方,幾乎把遠處的視野全部截斷。
牆腳的土被翻得亂七八糟。
幾處泥里混著顏色發暗的紅褐色污跡。
再遠一點,有幾道人影正在朝這邊追。
跑得很快。
動作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協調。
張凌還沒來得及看清。
那些人影已經逼近高牆。
離牆大約還有幾十米的時候,它們的方向忽然同時偏開。
沒有人擋。
牆前看起來也什麼都沒有。
可原本直衝過來的路線,就這樣硬生生折向了另一邊。
抓著他背帶的人又猛地往後拖了一把。
「還能起來嗎?」
張凌吸了一口氣。
左肋疼得眼前發黑。
「能。」
出口的聲音很陌生。
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混在一片混亂里。
可名字已經先浮了上來。
趙凌。
河岸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轉動聲。
剛才還在喊的人一下變得更急。
有人拼命朝他們揮手。
「快!」
「淨空燈要轉回來了!」
趙凌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看見拖著自己的人臉色一下變了。
下一秒,對方幾乎把他整個人從泥水裡拽起來。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