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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牆影

2026-09-25 11:37:25 作者: ReimuRin

  右腳剛踩進泥里,膝彎便軟了下去。

  張凌整個人往前一沉。拖著他的男人早有準備,肩膀猛地頂進他腋下,自己也踉蹌了半步,才把兩個人一起撐住。

  「左腳用力!右腿別踩實!」

  聲音幾乎貼著耳朵炸開。張凌把重心往左邊送,動作剛做到一半,右腿深處那道傷口便重新裂開似的疼起來。

  溫熱的血順著小腿淌下,很快混進鞋裡的冷水。左側肋下也在每次呼吸時往裡扎,他不敢把氣吸滿,只能一口口短促地喘著。

  「抓住這個。」

  一截粗硬的織帶被塞進手裡。張凌還沒看清,手已經自己收緊,換到了最不容易脫手的握法。

  張凌、顧凌和徐凌的記憶里都沒有這個習慣。眼前這雙手卻顯然做過無數次。

  念頭只閃了一下,男人已經重新架起他的左臂。

  「走!」

  兩個人一起往前。張凌儘量用左腳蹬地,右腿只在不得不落下時輕輕點一下。

  沒挪出幾步,傷腿還是撞上泥里凸起的石塊。疼痛猛地竄上來,他眼前一白,手裡的織帶險些滑出去。

  「別松!」

  男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張凌咬緊牙,把散開的手指一根根收了回來。

  身後又傳來踩水聲。

  不止一個。

  那些腳步有輕有重,亂得沒有節奏,卻都在迅速逼近。張凌回頭看了一眼。

  幾道人影正從河灘另一側追來。衣服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奔跑的姿勢也很怪,其中一道肩膀塌著,每次落地都往一邊歪,卻始終沒有慢下來。

  離他們最近的那道身影衝到高牆前的空地邊緣,忽然偏了方向。

  那裡沒有牆,也沒有能擋住人的東西。它卻像本能地厭惡前方那片地方,斜著衝進半人高的荒草。

  後面幾道人影也一樣。有的貼著濕泥往遠處繞,有的已經靠得很近,又猛地轉開。

  越往高牆方向,草越稀。濕泥漸漸變成顏色發灰的硬地,空地邊緣立著幾根歪斜的警示杆。

  黑黃相間的漆已經被日曬雨淋磨得發白。警示杆後面空空蕩蕩,連一隻鳥都看不見。

  和身後的河灘相比,那裡乾淨得不正常。

  

  扶著他的人卻拼命把他往那邊帶。

  「把腿收起來!」

  前方橫著一截倒伏的舊護欄。張凌抬起傷腿,兩個人一同跨了過去。

  男人的呼吸已經粗了,架著他的肩膀也在發抖,顯然同樣受了傷。灰白高牆越來越近,幾乎占滿了前方的視野。

  高牆外還隔著一道圍網。圍網和牆體之間留著一條幾米寬的混凝土維護帶,一扇不起眼的灰色小門就開在他們斜前方。

  張凌看見那扇門時,腦子裡忽然閃過幾塊不連貫的畫面。

  門邊有一根橫杆。進去以後要貼牆走。那扇門不好開。

  他喘著氣抬起手。

  「那邊……那扇門。」

  男人側頭看了他一眼。額角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右耳後還拖著一道半乾的暗紅。

  他像是終於確認張凌真正醒了,手上又多加了些力。

  「對,就去那兒。」

  他把張凌的左臂往肩上托高了一截。

  「趙凌,別睡!」

  趙凌。

  那兩個字落下來時,張凌胸口先有了反應。仿佛這個名字曾在耳邊響過無數次,只是屬於它的那些記憶還沒有完全浮上來。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又經歷了什麼。

  徐凌那一生已經停在臨江那張熟悉的床上。方葵臨睡前問他明早想吃什麼,聲音仿佛還留在耳邊。

  隨後是一段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感覺不到身體的黑暗。

  等疼痛猛地撕開那片黑,他已經成了河灘上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上一次穿越讓他認得這種斷裂,卻沒能讓它變得理所當然。他仍然會為徐凌那一生的結束難過,只是那股難過還沒來得及鋪開,就被右腿和肋下的劇痛壓了回去。


  他顧不上弄清趙凌是誰,也沒空確認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

  至少要活著進門。

  「還有多遠?」他問。

  「四十步左右。」

  「你喊一聲,我跟著邁。」

  男人喘了口氣。

  「一、二——走!」

  張凌聽著他的聲音,把身體一次次往前送。左腳蹬地,右腿收起。

  到後來,他已經分不清傷腳有沒有碰到泥,只能在每一聲「走」里把重量往前挪。

  灰色小門越來越近,高牆也越來越高。遠處看時,它只是一整片橫在河岸後的灰白;真正來到近處,牆體巨大的陰影一直壓到圍網外,連河灘上的光都暗了一層。

  高牆上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聲。

  聲音並不尖銳,卻像有某種龐大的結構正在牆頂緩慢轉動。張凌耳中多出一層細細的嗡鳴,胸口也隨之發悶,裸露在外的手背泛起針扎似的刺痛。

  身邊的人腳步頓了一下,臉色驟然變了。

  「快!」

  張凌又朝河灘掃了一眼。那些追來的人影像是同時受到了刺激,突然跑得更快,卻依然不肯靠近牆腳。

  它們沿著那片空地的外緣向兩側散開。其中一道正面撞上倒伏的水泥構件,身體翻過去,肩頸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折了一下。

  張凌以為它至少會停下來。

  下一秒,那道人影已經用僵硬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姿勢重新撐起身體。

  「別看後面!」男人厲聲道,「看門!」

  灰色小門只剩十幾米。圍網外側橫著一道淺溝,溝底覆著濕滑的青苔。

  張凌看見時,身體已經下意識縮短左腳的步子,把傷腿抬得更高。右腿順利越過淺溝,左腳落地卻滑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朝圍網旁的立柱撞過去。男人猛地扭身,用自己的肩背墊在前面。

  悶響貼著張凌耳邊炸開,左肋也被震得一陣發麻。

  「你怎麼樣?」

  「還能動。」

  男人撐著立柱站穩,呼吸已經亂了。

  「那就別停。」

  十幾米忽然變得很長。高牆上那陣機械聲也越來越沉。

  就在他們終於靠近小門時,聲音毫無徵兆地停了一瞬。四周仿佛跟著空了下來。

  圍網裡面立刻有人沖這邊大喊:

  「郭崢!」

  「快進門,淨空燈轉回來了!」

  扶著張凌的人終於有了名字。郭崢沒有回頭,只重新架穩張凌的左臂,幾乎把他往門邊送去。

  「到了。」

  張凌抬起左手,掌心重重撞上門側那根齊胸高的橫杆。指節被震得發麻,五根手指卻牢牢扣住了金屬。

  總算有了一個能真正借力的地方。

  郭崢鬆開一隻手,撲向門側的解鎖機構。

  高牆上方,那陣低沉的機械聲重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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