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上的機械聲一刻也沒有停。低沉的震動沿著牆體壓下來。
張凌扣著門邊橫杆,掌心先是一麻,隨即感覺整根金屬都在極輕地發顫。郭崢已經撲到解鎖機構旁邊。
他掀開灰色護蓋,手掌壓下裡面的機械杆。杆子只沉到一半便卡住了。
「提回來!」圍網裡的人隔著面罩大喊,「重新壓!」
郭崢咬住牙,把機械杆往上扳。金屬齒輪在護蓋下面刮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張凌耳里的嗡鳴也跟著加重。
圍網內側,一排嵌在地面的黃色警示燈突然亮起。最開始還在遠處,隨後一盞接一盞,沿著牆腳向他們這邊追來。
「郭崢。」
張凌叫了他一聲。郭崢沒有回頭,只略微偏著臉,像是在從混亂的機械震動里辨認什麼。
右耳後那道已經半乾的血跡重新濕了,鮮血沿著耳垂流進衣領。過了幾秒,他猛地抬起頭。
「淨空燈已經掃到遠處那一段了。」他的聲音比剛才大得多,「這邊馬上就到!」
他把機械杆提到最高,雙手同時壓下去。護蓋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咬合。
門閂終於退開。圍網裡的人立刻拉住內側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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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小門向里彈開,卻只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回位彈簧還在不停地把它往回拽。
「趙凌先進!」
郭崢一手抵門,一手來接張凌。張凌沒有馬上鬆開橫杆。
門檻比外面的地面高出一點,下沿還有一截突出的鎖件。傷腿若直接拖過去,正好會撞在上面。
他只看清一眼,身體已經自己找到了過門的動作。左手沿著橫杆往門邊挪,左腳踩上門檻外沿,肩膀貼向圍網,傷腿收在身後。
「扶我左邊。」張凌喘著氣說,「右腿別碰門框。」
郭崢的手立刻托住他的左後腰。張凌借著橫杆把身體提起來。
左肋像被鈍釘重新楔進去,眼前一下黑了,扣住橫杆的手指卻沒有松。身體側過門縫。
傷腿從鎖件上方擦過去。左腳終於踩上圍網內的混凝土地面時,張凌整個人晃了一下,幾乎又要倒下去。
直到左腳在混凝土地面上站穩,張凌才有空看清門後。圍網就在身後,灰白高牆則近得幾乎壓在眼前。
兩者之間只有一條狹長的維護帶,沿著牆腳向左右延伸。
小門左前方立著一道厚重的混凝土擋牆。擋牆從高牆向圍網伸出,到維護帶中間又向一側折回一截,牆根因此多出一個只能從旁邊繞進去的凹角。
郭崢還在門外。張凌反手扣住他腕上的織帶。
「進來!」
郭崢側身擠過門縫。接應人員馬上接過門,機械鎖在他們身後彈回,護蓋也重新扣死。
兩名穿著灰黃色防護服的人已經等在維護帶上。一人推來窄擔架,另一人卻只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警示燈,便把擔架掉了個方向。
「去擋牆後面!」
郭崢聲音已經啞了。最近的一盞黃燈就在他們右側十幾米外。
兩名接應人員立刻一左一右架住張凌,用固定帶兜住他的腰。張凌的右腿徹底離開地面,只能靠左腳配合著向前挪。
擋牆明明只有幾米遠,卻像比剛才的河灘還難走。左腳每落下一次,肋下的疼痛便跟著震一下。
郭崢走在旁邊,才邁出兩步,身體便向右偏了一下,被一名接應人員及時托住。
「你耳朵還在流血。」
「先進去。」
郭崢抹了一把耳邊,手指上全是暗紅。他沒有停。
幾個人從側面繞進擋牆折出的凹角。混凝土擋住了大半維護帶,外面只剩一道不寬的開口還能看見。
接應人員把張凌放上擔架。
「躺下。」
他剛鬆開支撐,身體便重重落到隔離墊上。眼前發黑的同時,固定帶已經從胸側和大腿上方繞過,避開右腿傷口。
郭崢靠著擋牆坐下。外面的黃色警示燈就在這時全部熄滅。
一直壓在耳邊的機械聲也驟然消失。那一瞬間,比聲音還在時更讓人不安。
接應人員已經把擔架往擋牆凹角里又拖了一截。下一刻,擋牆外驟然亮了。
光沒有聚成一束,整條維護帶卻忽然失去了陰影。高牆、圍網和地上的金屬構件同時反出刺目的白,緊接著,一股乾熱從擋牆側面的缺口掠過,混著雷雨後金屬般的腥氣和濃烈的消毒劑味道。
張凌裸露的手背先是發緊,隨後密密麻麻地刺痛起來。擋牆擋住了正面的掃掠,仍有一層說不清的麻痛穿過胸口和肩背。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左肋頓時疼得整個人縮緊。郭崢的反應比他重得多。
外面的亮度剛剛升起,他便猛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按住耳朵。肩背一陣陣發抖,右耳的血很快從指縫裡滲出來。
「郭崢!」
張凌剛喊出名字,郭崢已經側過臉乾嘔起來。接應人員迅速把隔離墊拉到他膝下,扶住他的肩膀。
郭崢閉著眼,一隻手仍按在耳邊,像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正從頭骨裡面往外鑽。掃掠持續的時間其實並不長。
張凌卻分不清過去了多久。等外面的刺白慢慢退下去,維護帶上的積水仍在冒出細小氣泡。
圍網上幾片枯葉捲起黑邊,空氣里的刺激味也遲遲不散。擋牆外的小燈由紅轉黃。接應人員把探頭伸出去看了幾秒,這才招呼同伴重新抬起擔架。
這一次,張凌不用再自己邁步。
擔架貼著高牆往左移動。郭崢由另一人扶著跟在後面,腳步明顯發虛。
擔架沿著牆腳又走出十幾米,牆體基部的一扇厚門便從裡面打開。值守人員已經等在門後,催著他們直接進去。
擔架被直接抬了進去。門後先是一段不長的接應廊。
地面有排水槽,牆邊掛著沖洗管、密封袋和備用過濾面罩。厚門在身後重新合上,外面的震動一下遠了許多。
一名醫護俯到擔架旁。
「趙凌,聽得見嗎?」
張凌點頭。
「有沒有被咬?」
「沒看見。」
「身上有沒有被抓傷?」
「不知道。」
「那些人的血、唾液或者組織液,有沒有進眼睛、嘴,或者碰到傷口?」
張凌停了一下。河水、泥、自己的血,還有醒來以前完全接不上的混亂,全擠在一起。
「我不知道。」
對方在黃色卡片上寫下「無法確認」,繼續問:「過濾面罩什麼時候掉的?」
「醒來的時候就沒有了。」
醫護把他的回答一項項寫進黃色卡片。另一名醫護已經拿起剪刀,從張凌肩側剪開外套。
沾著泥水和血的布料直接落進密封袋,右側褲腿也沿傷口剪開。那道深傷重新暴露在燈下。
泥沙黏在翻開的創緣里,血已經把臨時壓迫墊浸透了大半。張凌偏過臉,越過幾名醫護,看向接應廊另一側。
郭崢也被扶上隔離墊。有人正處理他的耳部出血,他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還睜著。
「他耳朵在牆外就開始流血了。」張凌說。
郭崢身邊的醫護抬起頭:「知道,剛才又加重了。」說完便把新的紗布壓了上去。張凌這才把視線收回來。
醫護重新壓住他的右腿,擰開沖洗液。冰冷液體落進傷口的一瞬間,他整條腿猛地繃緊。
泥和細砂隨著淡紅色的水一起流進托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