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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道檢測

2026-09-25 11:38:01 作者: ReimuRin

  第三盆沖洗液從右腿傷口上淌過去時,托盤裡的水已經成了淡紅色。醫護用鑷子夾出一粒嵌在創緣里的細砂。

  張凌的右腿猛地抽了一下,左側肋下也跟著疼起來。他不敢深吸氣,只能咬住後槽牙,把那口氣慢慢吐出去。

  負責記錄的女醫生抬頭看他。

  「腿一直這麼疼?」

  「一直疼。左邊肋骨吸氣深了也疼。」

  她點點頭,又問:「你親眼看見有人咬到你嗎?」

  「沒有。」

  「身上有沒有哪一處像被抓過?」

  「我不知道。醒來以前那段記憶斷了。」

  張凌低頭看了一眼傷腿。

  「這道傷什麼時候弄的,我也說不準。後來碰過河水和泥。我醒來的時候,過濾面罩已經不在了。」

  醫生在記錄板上寫下「無法確認」。

  「記不住就照實說,別替那段空白補答案。」

  清創持續了很久。最深的地方反覆沖洗過幾遍,醫護才確認主要血管沒有傷到。

  這是張凌醒來以後聽見的第一件真正算得上好消息的事。局部麻醉起效後,傷口開始縫合。

  針線牽動皮肉的感覺還在,卻已經比沖洗好受許多。左側胸口的影像也很快送了回來:兩根肋骨有裂傷,沒有明顯移位,肺暫時沒發現問題。

  醫生把結果告訴他時,語氣很平常。

  「以後幾天咳嗽、翻身都會疼,不能因為疼就一直不動。現在最麻煩的還是暴露情況。」

  張凌問:「要觀察多久?」

  「頭三天最緊,後面還得繼續住。」

  醫生把取好的樣本逐一封好。

  「這幾天還要反覆取樣,也會一直看你的意識和神經反應。數值往下走,人也穩定,你就繼續留在這裡觀察;要是情況越來越不對,我們會把你轉到裡面那層。」

  說完,她把呼叫鍵放到張凌手邊。

  「突然聽不清、認不出人、時間一下斷掉,或者你自己覺得不對,馬上按。」

  張凌握住按鈕。

  「好。」

  

  當天夜裡,他被送進污染醫學病區。觀察艙正對值守台,前方是一整塊透明隔板。

  門關上以後,外面的人仍然看得見他,他也能看見醫護來回走動。不久,第一批化驗結果送到了值守台。

  傷口和鼻腔里仍能測到活性,數值比剛送進來時低,卻遠沒有低到可以放心的程度。女醫生換了件外層防護,再次走進艙內。

  她調暗頂燈,照過張凌的雙眼,讓他跟著手指移動視線,又讓他握拳、鬆開,辨認門外三次間隔不同的提示音。做完這些,她才問:「叫什麼?」

  「趙凌。」

  「自己記得,還是看見床尾的卡了?」

  張凌看向那張黃色卡。

  「別人一直這麼叫我。我知道是在叫我。」

  「出事前的事呢?」

  「缺了一段。更早的反而容易想起來。」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張凌閉上眼。6-03包廂那扇窗很快浮出來。

  窗扣旁邊曾經貼過一截膠帶,撕掉以後留下淺淺的膠痕。周硯舟的箱子被幾雙勞保手套撐得合不嚴,方葵站在教學車過道里,拿筆敲過一張課程表。

  到了徐凌晚年,這些細節早已模糊。如今換回年輕的大腦,它們又像他從顧凌醒成徐凌時一樣,重新變得容易觸到。

  這種變化,他已經經歷過一次。讓他不安的,是眼前這一世。

  河灘上怎樣抓住織帶,怎樣側身穿過維護門,身體都知道;偏偏事故發生前後的那一塊,像被重傷、失血和昏迷從記憶里削走了。與此同時,屬於這裡的另一些畫面正斷斷續續地冒出來。

  橙色外勤服勒著肩膀,靴底踩過潮濕發黑的牆基,金屬標杆碰在腰側護具上。有人從後面喊「趙凌」,記憶里的自己沒有回頭,已經把標帶甩向下一處需要重畫的位置。

  張凌睜開眼。

  「以前的生活能想起來一些。今天出事前後,缺了一塊。」


  醫生問了地點和日期。地點他能答出來。

  年份卻不行。

  「2050年,初夏。」醫生告訴他。

  這個世界比徐凌離開時早了三十多年。張凌在心裡默念一遍,便把這個年份記住了。

  不同世界之間的時間原本就對不上,這一點已經困不住他。接下來幾組圖形複述卻不太穩定。

  同樣三組圖形,他一遍全對,下一遍又會把末尾兩個位置說反。最後,幾枚監測貼片貼到他頸後、胸側和手腕。

  張凌安靜躺著時,床邊幾條曲線會慢慢落下去。傷口突然疼起來、開口說話或者用力握拳,曲線又會抬高。

  第一夜,床邊那幾條曲線一直很亂。止痛處理起效以後,它們才漸漸散開。

  凌晨,張凌第一次按下呼叫鍵。他剛從睡夢裡醒來。

  睜眼前的短短几秒,意識還停在徐凌晚年的臥室。走廊外恰好有擔架床經過,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和行知號的車輪聲疊到一起,讓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躺在哪裡。

  頂燈和透明隔板進入視野以後,他已經認出病區,手還是按了下去。值守醫護很快進來。

  「怎麼了?」

  「剛醒時有幾秒沒認出這裡。現在清楚了。」

  對方讓他說出眼前的三樣東西,又重新問過名字、地點和年份。張凌都答了出來。

  「再發生還按。」

  「好。」

  門重新關上以後,張凌才發現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幾段完整人生在睡醒的一刻靠得太近,趙凌事故前的那段空白又像一塊缺口夾在其中。

  第二天早上,他開始低燒。換藥時,創緣比前一晚腫了一圈。

  中午,床邊曲線突然抬高,值守台立刻進來兩個人。張凌沒有聽見異常聲音,只覺得腿里一跳一跳地疼。

  掀開被角後,敷料邊緣果然重新滲出了血。傷口被重新壓住,疼痛處理也跟著做了。

  沒過多久,曲線便開始往下落。

  下午,女醫生把新結果帶進來。

  「傷口和鼻腔里的活性反應還在往下走。上午那陣變化跟出血和疼痛一起起來,傷口止住以後也跟著退了。你今天的神經反應比昨晚穩。」

  張凌問:「現在看著不像感染?」

  「目前沒看見往中樞發展的跡象。」

  「今天比昨晚好,離出院還早。」

  「郭崢呢?」

  「醒著。耳朵在單獨檢查,生命體徵穩定。」

  她頓了一下。

  「他問過你兩次。」

  張凌想了想。

  「告訴他我這邊暫時穩定。讓他先管自己的耳朵。」

  「行。」

  那天下午睡過一覺,張凌又想起一小段出發前的事。有人把一卷橙色標帶拋過來,他抬手接住,走在隊伍最前方。

  每往前一段,目光都會先掃過腳下:哪裡容易積水,哪裡碎石鬆動,哪處牆基一旦出事會卡住擔架。郭崢在身後喊了一聲「趙凌」。

  記憶中的自己連頭都沒回,已經把標帶甩向下一處損傷點。

  這一回,他不用再看床尾的卡,也知道那聲「趙凌」叫的是自己。至於這二十六年的日子,還只回來零零碎碎幾段。

  第三天早上,低燒退了。醫生把前兩天出現過的圖形混進新圖里。

  張凌認出了舊的,也挑出一張從沒見過的。醫生又等了一會兒,床邊的曲線已經能在他安靜下來後慢慢落回去,剛送來的樣本也沒有出現反彈。

  「今天不用轉進更嚴格的觀察區了。」醫生說,「後面還要繼續取樣,也得等傷口穩定。」

  張凌看向透明隔板外。

  「我能看看自己的資料了嗎?」

  下午,醫生帶來一台病區平板。屏幕最上方是一張證件照。

  照片裡的年輕男人比隔板反光中的自己精神得多,眉骨、鼻樑和下頜卻完全對得上。

  趙凌,二十六歲。青堤外圍復建隊,前路員。

  屏幕上的崗位說明寫得很簡單:前路員要在復建隊進入基地外部限制區以前走在前面,看清道路、牆腳和撤離路線,告訴後續隊伍哪裡能走,哪裡必須繞開。


  這幾個字一出現,更多身體記憶便跟了上來。腰側標杆的重量。

  鞋底出發前必須摸一遍的卡扣。走在隊伍最前面時,隔一段就回頭確認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

  再往下是緊急聯繫人。

  林素蘭,母親。趙寧,妹妹。

  林素蘭三個字帶出門邊一隻用了很多年的水杯。趙寧後面則跟著一道說話很快的聲音,還有幾雙永遠踢不整齊的鞋。

  畫面很短。可這兩個名字已經不像第一次看到時那樣,只是檔案上的兩行字。

  同行名單里也有郭崢。任務說明寫著,他們當天負責勘察東堤七號附近的牆腳邊界、維護小門和撤離路線。

  摘要里寫著,他們按計劃進場,途中沒有違規,也沒有發現誰被咬。可頁面最下面,事故經過那一欄仍然空著。

  張凌把平板停在那裡。

  真正把他們困在牆外的那十幾分鐘,還沒有被任何一份記錄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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