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張凌仍在看那份事故任務摘要。屏幕上列著任務編號、計劃進入時間、淨空窗口和預定撤離路線。
頁面往下翻,事故經過卻只有寥寥幾行,最後寫著相關記錄還沒有整理完整。觀察艙外的提示燈忽然閃了兩下。
值守護士走到玻璃前,朝走廊另一頭指了指。
「你母親和妹妹來了。」
張凌握著平板的手停了一下。
林素蘭。趙寧。
前一天看見這兩個名字時,它們已經能帶出一些零碎的東西:門邊那隻舊水杯,永遠擺不整齊的鞋,還有兩道熟悉卻接不完整的聲音。
等母女倆真的出現在玻璃外面以後,他還是先認出了趙寧。年輕女孩把頭髮扎在腦後,胸前掛著訪客牌,外套袖口沾著一點白色粉筆灰,像是剛從培訓教室里趕來。
她被護士帶到靠近觀察艙的探視位,林素蘭則留在外面一層,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透明門。林素蘭肩上斜挎著灰色便攜供氧器,細管沿著衣領繞到鼻下。
護士接通話筒時解釋了一句:「你母親的肺不適合靠近隔離艙,這邊一樣能看見,也能說話。」
趙寧先回頭確認母親坐穩,才轉向觀察窗。
「哥。」
這個字叫得很快,後面的問題也跟著涌了出來。
「右腿到底傷成什麼樣?醫院只說清創縫合。肋骨呢,今天還發不發熱?吃東西會不會吐?」
張凌張了張口。
「今天不發熱。右腿縫了,主要血管沒傷到。左邊兩根肋骨裂了,沒有移位。能吃,也沒吐。」
趙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坐得這麼直?」
張凌低頭看了眼墊在左側的軟枕。
「往左靠會疼。」
「這才是我想聽的。」她眉頭稍微鬆了些,「別把所有事都壓成一句沒事。」
林素蘭在外面輕輕敲了一下玻璃。
「寧寧,讓你哥慢點說。」
趙寧這才停下來。母親往話筒前靠了靠,供氧器隨著呼吸發出很輕的運轉聲。
「凌凌。」
這個稱呼落進耳朵里,張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林素蘭把事故和那段記憶空白都留給了醫生,只把手裡的布袋提起來給他看。
「換洗衣服帶來了。那件灰外套沒拿,拉鏈壞了半年,送來也穿不了。」
灰外套三個字剛落下,張凌腦中便閃過一隻掉漆的抽屜。備用拉鏈頭放在最裡面,旁邊壓著兩枚舊校徽。
趙寧前陣子說過要拿去修,後來沒配到一樣的顏色,又塞了回去。
「腰帶也裝了。」趙寧在旁邊說,「媽說你現在用不上,我還是帶來了。」
林素蘭看著他。
「灰外套倒還記得。」
她說得很平常,張凌卻聽出了一點遲遲沒敢落下的擔心。醫院已經告訴家屬,他缺了事故前後的記憶。
母女倆從進來到現在,問的都是傷、吃飯和衣服。「還認不認識我們」這句話,始終沒有出現在話筒里。
趙寧把布袋交給護士,又走回玻璃旁。
「郭崢那邊我也問了。他醒著,耳朵還在檢查。」
「人怎麼樣?」
「他還能托值守台給你帶話,意識應該沒問題。」
趙寧重新盯住他。
「你不舒服就按鈴。」
「按過。」
「幾次?」
「一次。」
「三天按一次,你還挺會省。」
「寧寧。」林素蘭又叫她。
趙寧吸了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那個稱呼帶回更多畫面。
小時候的趙寧坐在矮凳上,鞋帶散著。稍大一點,她抱著書從雨里跑進門,濕鞋仍舊一隻朝里、一隻朝外。
再往後,已經是眼前這個扎著頭髮、說話又快又直的年輕女孩。這些畫面還連不成完整的二十二年。
張凌重新看向玻璃外時,卻已經不需要檔案上的「妹妹」兩個字來確認她是誰。護士抬手示意還剩兩分鐘。
林素蘭又往話筒前靠了些。
「我今天調了半天課。明天還得回學校,不能天天往醫院跑。」
「不用天天來。」張凌說,「病區能視頻。以後我每天晚上給家裡說一聲。」
林素蘭點頭。
「好。別讓我們等到護士下班。」
外側的門打開。趙寧跟著工作人員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明晚十九點。你敢裝睡,我就一直打。」
張凌抬了下手。
「知道。」
林素蘭也朝他擺擺手。離開探視室前,她在門邊停了一下,把便攜供氧器的流量調低一檔,動作熟練得像隨手整理衣領。
玻璃外重新空下來。張凌坐了一會兒,隨後退出了事故摘要。
從第四天開始,家裡每天晚上都會打來視頻。第一次接通時,張凌看見趙家的小客廳。
窗台上晾著兩塊剛洗過的抹布,門邊就是林素蘭那隻舊水杯。杯口有一道很淺的缺痕,和記憶里露出來的樣子完全一樣。
趙寧剛把終端架好,自己還沒坐穩便問:「今天換藥了嗎?」
「換了。」
「傷口還腫不腫?」
「消下去一點。」
「能下地嗎?」
「右腿還不能負重。」
「那就是還不能走。」
「嗯。」
林素蘭從畫面外端著一碗東西過來。
「你別問得跟查作業一樣。他剛換完藥,讓他喘口氣。」
「我不問,他只會說還行。」
「他小時候就這樣。」
林素蘭在鏡頭前坐下,手邊還放著一摞批到一半的練習紙。
「今天學校做封閉演練。有個孩子把門卡藏進鞋裡,想看看全班找不到卡會不會提前放學。」
趙寧笑出聲。
「然後呢?」
「跑的時候自己掉出來了。放學後留下,跟值日生一起把卡清潔好再放回柜子。」
母女倆說得很平常。張凌看著屏幕里的客廳,幾天前的河灘卻忽然從腦中掠過。
泥水、圍網、壓下來的高牆,還有那些一靠近牆腳就猛然轉開的陌生人影。幾天前他還被那些東西追著逃命。
這裡的孩子卻正為了少上一節課,把演練門卡塞進鞋裡。十七年的災後生活,原來已經長出了這樣的日常。
「哥?」趙寧叫他,「看什麼呢?」
「媽那摞作業。」
最上面一張紙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鳥。紅筆批註寫在翅膀下面:下次畫大一點。
趙寧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她昨晚又咳了兩次。我讓她明天少排一節課,她不聽。」
「下午換教室走快了。」林素蘭說,「醫生看過記錄,藥和供氧流量都不用改。」
張凌下意識開口:「媽,明天去學校也把監測器帶著,別嫌麻煩。」話出口以後,屋裡安靜了一瞬。他自己也停了停。
林素蘭沒有露出驚訝,只把水杯放回桌上。
「知道。」
趙寧則把昨天的監測記錄舉到鏡頭前。
「看清楚,她每天都帶。我沒拿這個嚇你。」
「看清了。」
「那你自己的情況也別藏。」
「好。」
之後幾天,晚上的視頻慢慢成了習慣。有時只有十分鐘,有時說到護士提醒張凌該休息。
右腿開始拆掉一部分縫線那天,林素蘭正在家裡給學生錄補課音頻。她聽完傷口沒有重新滲血,讓張凌把鏡頭往下偏一點,看清敷料還是乾的,才回去繼續錄課。
趙寧偶爾把終端搬進廚房,問家裡那隻舊鍋還能不能用。張凌也會提醒她把門口的鞋擺好,她每次都回:「等你回來自己擺。」
有些本世記憶仍然只露出一個邊角。
沒想起來的部分,他便聽母親和妹妹一點點講。
第八天,郭崢終於直接發來消息。醫生不讓他長時間通話,他便分成幾段打字。
第一條很短:
我們沒有晚撤。
第二條緊跟著到了。
任務表十五點二十分結束勘察,十五點二十二分開始回撤。腕錶里有記錄,十五點十九分我們已經在收標杆。
你當時還催我去看東側維護路有沒有積水。
張凌盯著那幾行字。腦中只回來幾個碎片。
標杆下端泡在泥水裡。郭崢蹲下檢查鞋扣。
腕上的外勤終端亮過一次。
他問:你確定時間?
郭崢回復得很快:確定。收標杆那條動作記錄就是十五點十九分,和控制中心用的是同一套授時。
下一條隔了一會兒才來。控制中心的定位卻顯示,十五點二十八分,我們還在勘察邊界附近。
初查材料里暫時列了兩種可能:要麼我們撤得比計劃慢,要麼當時認錯了淨空真正影響的位置。最後又補了一句:
還沒定性。
張凌問:腕錶原始記錄呢?
已經封存。你想起來多少?
出事前後還缺一段。等記錄調齊再說。
過了幾分鐘,郭崢只回了一個「行」。
第十四天,張凌轉進同一區域的普通觀察室。離真正回家還早,醫院已經讓家屬準備康復時要用的東西。
趙寧帶來一張清單:浴室扶手,床邊空位,門口兩級台階的臨時坡板。坡板後面還寫著一行小字——借用,不買。
「家裡放得下?」張凌問。
「把門口那堆舊鞋收了就放得下。」
「那不是我的。」
趙寧抬頭看他。兩個人同時想起那幾雙永遠擺不正的鞋。
「行,都是我的。」她把筆轉了一圈,「你回家前我全收好。」
「你屋裡也放不下。」
「那就擺正。」
她在「門口清理」後面打了個勾。
「你腿還沒好,倒先管起我的鞋了。」
臨走前,趙寧把一份事故初查摘錄轉到病區終端。
「控制中心給傷員和調查人員看的。郭崢那邊也有一份。」
張凌問:「查到哪一步了?」
「還是兩種說法。一種是你們撤得比計劃慢,一種是你們對安全邊界的判斷出了問題。」
趙寧看著他。
「你別傷還沒養好,就急著跟誰爭。郭崢已經把原始記錄留住了,你先把身體養好。」
「知道。」
「媽還讓我問,等你轉康復病區以後,要是允許送飯,她給你做一次。」
張凌停了一下。
「別讓她趕早。真能送的時候,我給家裡打電話。」
趙寧點頭。
「好。」
門重新合上以後,張凌打開那份摘錄。三處時間排在同一頁上。
十五點十九分,郭崢的腕錶記下收標杆。
十五點二十二分,任務表規定開始回撤。
十五點二十八分,控制中心仍把他們標在勘察邊界附近。
三處時間用的是同一套授時。張凌又調出任務路線。
勘察邊界在一端,維護小門在另一端。地圖上畫著一條清楚的撤離線,實際經過卻沒有任何記錄能接起來。
他盯著那段空白看了很久。什麼時候離開原地,後來為什麼改了方向,又是在哪一段被追上的——這些事情,才決定了十五點二十八分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