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上午,張凌被送進康復病區。輪椅停穩以後,康復師在他左側肋下塞了只軟墊,又把右腿墊高了一點。
「背先別靠椅背。左腳踩穩,右腳放鬆。」
張凌照做。最初幾分鐘還好。
坐得久一些,右腿傷口周圍便漸漸發緊,左肋深處也跟著疼起來。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下意識把右肩往前送了些,想避開那一點牽扯。
康復師伸手點了點他的肩。
「又在躲疼了。」
張凌這才發現自己的姿勢已經變了。他把肩膀放回去,左肋立刻傳來一陣清楚的刺痛。
「左邊疼。」
「對,就這樣說。」康復師把輪椅推近一些,「你告訴我哪裡疼,我才知道該停在哪兒。別告訴我還能忍。」
第一天真正做的事情很少。坐穩,調整呼吸,在床邊挪動重心,再從輪椅回到床上。
張凌原以為自己還能多做一點。河灘上的那十幾分鐘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
右腿一直流血,肋骨每呼吸一次都疼,可傷成那樣,這具身體仍能抓住織帶,避開門檻,把每一步落到還能活命的位置。康復師卻在他再次抬腿前按住了彈力帶。
「今天結束。」
「我還沒覺得累。」
「你的肩膀已經開始替肋骨受力了。」她指了指右腿,「這邊再多做一點,晚上就會告訴你累不累。」
當天夜裡,右腿果然腫了起來。
第二天的訓練沒有增加。到了第三天,腫脹退下去,康復師才讓他試著自己從床邊移到輪椅。
再過幾天,康復師第一次允許他的右腳踩地承受一點重量。鞋底剛碰到防滑墊,傷腿便本能地繃緊。
等一點重量慢慢壓過去,腳踝立刻把偏掉的重心收了回來,膝蓋跟著找正,腰腹和肩背幾乎同時接住了身體。整個動作快得沒有思考的空隙。
「以前外勤跑得不少?」
「七年。」
「難怪。」
張凌剛想再往右邊多壓一點,左肋突然刺了一下。呼吸亂了半拍,腳下也跟著偏開。
安全帶立刻被拉穩。
「今天就到這兒。」
張凌重新坐回輪椅,額頭已經出了一層汗。這次他沒有再說還能繼續。
後面的訓練一點點加了上去。轉身時腳下墊一塊不平的軟墊,跨過低障礙時不再有人扶住他的膝蓋,張凌偶爾踩偏,身體也會很快把重心收回來。
這些動作顯然不是剛學會的。趙凌從十九歲起就在泥地、碎石坡、濕滑牆基和狹窄維護通道之間奔走,七年的外勤早把落腳和收力磨進了身體。
他走得很穩,力氣卻沒有憑空多出來。多走十幾步,傷腿照樣會發脹;東西稍微重一點,肩背也會很快酸起來。
到第三周,張凌已經能扶著助行器走一小段。那天回家以後,趙寧從儲物櫃最下面拖出一隻舊工具箱。
「你不是問過咱爸留下的本子嗎?」
她把箱子往他腳邊推了推。
「都在這裡。」
箱角掉了漆,一側鎖扣也有些松。張凌剛碰到箱蓋,腦中便浮出一雙指節粗大、指甲邊總有黑色油印的手。
趙承海。趙凌十五歲那年,父親死在一次汛期泵站坍塌里。
檔案里寫過這件事,零碎記憶里也出現過。直到手真正碰到這隻工具箱,那個名字才有了重量。
林素蘭在廚房裡聽見箱扣響了一聲。
「輕點。你爸那個扣早就壞了。」
趙寧回頭。
「知道。」
「你上次也這麼說。」
箱子裡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工具。幾把套在舊布袋裡的扳手,一支已經不能用的測電筆,兩卷剩下一半的絕緣帶,還有三本被水汽泡皺了封皮的維修本。
張凌翻開第一本。
南泵二號,夜裡聲音比昨天重,明早停機再聽。
雨後電纜溝進水,今天抽乾,下場雨還得看。
再往下,工作忽然混進了家裡的瑣事。
買鹽。廚房燈泡。趙寧書包帶又開了。
有些頁角還擠著明顯稚嫩的數字,最後一個「7」多拐了一筆。林素蘭走到旁邊看了一眼。
「那幾行是你小時候抄的。」
「我?」
「讓你幫忙記兩個編號,你能把整本抱走。你爸找半天,還以為掉泵房了。」
趙寧在對面笑。
「工作以後也沒改。你自己的路線本比這個多得多。」
那幾本防水封皮的路線筆記也被找了出來。紙頁被泥水泡皺過,邊角留著洗不掉的灰。
哪裡雨後容易積水,哪段碎石會卡輪車,哪處圍網遇到大風總會松,趙凌過去七年的工作就藏在這些零碎字跡里。翻到第四本中間,張凌的手停住了。
東堤七號。淨空後牆腳淺白痕比標牌邊界多出一掌。雨後再看。
一個多月以後,同一位置又記了一次。
標牌沒動,淺白痕還偏。今天雨大,等干天。
後面還散著幾處類似的記錄。偏得都不多,有的只寫「比上次寬一點」,有的在句尾留了個問號。
趙凌以前就留意過這些變化。那時淺白痕只比標牌多出一掌左右,也沒有傷人,他便一次次把位置留在本子裡,等下回經過時再看。
張凌把那幾頁翻了兩遍。
張凌把父親的維修本放到一旁,又翻回自己的路線冊。東堤七號那幾頁被過去的趙凌反覆折過,紙邊已經有些發軟。
第五周,郭崢打來視頻。他的右耳已經能聽清近處說話,左邊時好時壞,終端字幕一直開著。
兩個人先聊了傷勢,話題很快又回到事故那天。張凌把路線本里的那幾頁拍給他看。
郭崢看了很久。
「你以前真記過。」
「我現在想不起來。」
「那天你也看見了。」
郭崢抬起手,在鏡頭前比出一段距離。
「主路靠牆那一截太乾淨了。平時淨空掃過,總還會剩泥線、碎布或者沖不走的小東西。那天有二三十米,幾乎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讓你去看東邊的路?」
「對。東邊有積水,你讓我看看擔架能不能走。」
張凌問:「你過去以後呢?」郭崢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我剛看完積水,護坡下面就開始響。後面的事亂了。」
郭崢說的那二三十米異常空白,正好就在路線本反覆圈過的東堤七號附近。張凌隨即問起十五點二十八分的位置記錄。
「控制中心看到的位置,是腕錶一直傳回去的,還是隔一段才更新一次?」
郭崢搖頭。
「我也不記得具體間隔。得看設備記錄。」
郭崢看向鏡頭下方。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還在評估。」
「別為了查這個把腿又走壞了。」
張凌笑了一下。
「這句話輪不到你說。」
郭崢摸了摸還包著紗布的耳朵,沒有反駁。
第八周,張凌做了返崗評估。輪椅已經不用了,平地上可以借單拐連續走一段,右腿也能承擔部分重量。
轉身和跨低障礙恢復得很快,走久以後傷口深處仍會發脹。跑、急停、攀爬和複雜地面上的長距離行走都沒有放開。
康復師看他走完一圈,把評估單遞過來。
「可以回去工作,但只做輕工作。夜間和警戒區都不行,腿重新腫起來就回來。」
返崗評估通過以後,崗位協調員把兩份安排遞給他。留在核心區,可以整理事故材料,住處和醫院都近。
回外圍居民點,則暫時進入路線輔助崗,處理舊地圖、現場照片和開放區段送回的記錄。至於跟隊出去,還要等後續檢查。
張凌看著第二份安排。外圍居民點有趙凌住了七年的房間、走熟的路、舊同事和地圖室。
更重要的是,東堤七號不只是檔案里的一場舊事故。那是他這一世尚未做完的工作,也是他親自在那裡受過傷的一段路。
「我回外圍。」
協調人員重新看了一遍他的醫療限制。
「回去也不能直接進前路隊。」
「我知道。」
「現在只能坐辦公室,偶爾做開放路段的輔助。」
「可以。」
對方把崗位材料收回去。
「那就按這個辦。」
兩天以後,張凌坐上了開往外圍居民點的通勤車。單拐靠在右腿旁,膝上壓著一隻地圖夾。
裡面放著事故摘錄、獲准帶走的舊路線記錄,還有從家裡那幾本防水冊里複印出來的紙頁。通勤車沿高堤向東。
醫院和學校漸漸落在後面,窗外變成倉庫、維修場和一塊塊重新整理出來的菜地。灰白高牆始終在道路一側,頂線隨著地勢緩慢起伏。
車在外圍通行站停下。張凌拿好單拐,正準備下車,站台旁忽然有人朝他招手。
那是個穿舊工裝的男人,懷裡抱著一隻灰色地圖夾。
「趙凌,這邊!」
張凌回過頭。
「來了。」
趙凌迎上去,接過男人懷裡的地圖夾。
「你以前放隊裡的東西。腕錶還封著,其他能還的都在裡面。」
「謝謝。」
「腿還行?」
「平路能走。先回地圖室做輔助。」
「那就慢慢來。」
男人替他推開裡面那道門。門後是一片已經生活了許多年的居民點。
道路兩邊有食堂、修理棚和低矮的居民樓,遠處一輛公交車正停在站牌旁。有人推著裝滿工具的輪車從路口經過,學校院子裡傳來孩子的說話聲。
趙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兩隻地圖夾一起抱穩。然後沿著那條已經走過七年的路,慢慢往居民點裡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