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圍居民點已經快兩個月。趙凌重新習慣了這裡的日子。
核心區那套房是母親和妹妹住的家,外圍宿舍則挨著前路隊的工作點。外勤班次太早,臨時任務又多,他十九歲正式進隊以後,大半工作日都睡在外圍,輪休時才搭通勤車回家。
外圍居民點也不是臨時營地。學校、衛生站、食堂、菜地和成片住房早已在這裡紮下根,真正需要管控進入的區域,要從居民點東側檢查口再往外算。
林素蘭總會提前問他幾點到家,趙寧則負責在他進門前把鞋櫃下面那一層勉強清出來。事故前如此,傷愈返崗以後也一樣。
初秋的風已經有了涼意。
清晨六點多,居民點的小學校剛開門,幾個值日生抱著摺疊桌往院子裡走。修理棚的氣泵隔一陣響一次,高堤另一側的菜地里有人彎著腰收滴灌管。
公交車從站牌旁起步時,後窗里還能看見幾個拎著飯盒的學生。趙凌的右腿已經不再需要單拐。
平地走久了,傷腿偶爾還會發脹。康復中心仍不准他跑、急停和攀爬,地圖室門口也貼著他的崗位限制,隨前路隊進入高風險區的名單里暫時還沒有他的名字。
路線圖、無線電和值班消息每天都在眼前來回。趙凌過去七年的工作,也就在這些熟悉的聲音和位置里一點點接了回來。
九月初的一個早班,東堤頻道剛開通,二號修理點便報來一輛防護板運輸車。卸貨要占半條路,預計四十分鐘。
值班組長正低頭看夜班交接,西菜地那邊又在電台里問,上午運菜的輪車能不能照常走主路。趙凌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
二號修理點門口那條路並不窄,麻煩在前面的彎。接應車若剛好從裡面出來,兩邊會在看不見對方的位置撞到一起。
組長抬頭問他:「怎麼回?」趙凌按下電台。
「西菜地,上午運菜改走北側備用路。二號修理點卸完以後回報,主路恢復會再通知。」
對方很快回了一聲收到。他又轉到修理點頻道。
「卸貨結束後說一聲,接應彎口這段暫時不進輪車。」
兩條指令幾乎沒怎麼想便說了出來。設備換過,頻道位置也和記憶里不同,可該怎麼安排車輛、該提醒誰,過去的工作經驗仍然留在他身上。
值班組長把夜班記錄放回桌上。
「這部分沒忘。」
趙凌笑了一下。
「看來沒有。」
地圖室一整面牆貼著開放路線圖。電子屏顯示當天變化,旁邊始終留著紙圖,中繼不穩或者臨時停電時照樣能用。
趙凌以前留下的筆跡還散在舊圖上。東堤七號,雨後積水。
碎石帶,擔架繞行。一處符號讓他停了幾秒。值班組長提醒他,那是雨季臨時堆料點,相關記憶便隨著這句話跟了回來。
將近兩個月下來,地圖室里已經很少有人需要再替他補名字。過去卡住的路線簡稱和頻道也大多一叫就能接上。偶爾還有不常用的細節會慢半拍,始終空著的,只剩事故發生前後那幾個小時。
修理棚里那個幫他壓過漏水窗縫的男人,每次見面都只問一句腿怎麼樣;食堂打飯的人仍會把他安排在靠過道的位置,好讓右腿能伸開。日子一天天重複,陌生的名字慢慢又有了臉和聲音。
中午,食堂把幾張長桌拼在一起。維修組在說一台水泵漏油,學校的人隔著兩張桌子問下周的燃料什麼時候送。
剛從外面回來的一桌還沒摘掉袖口的防塵套,中間那盤醃蘿蔔已經少了大半。有人給趙凌挪出位置。
「坐這裡,腿伸得開。」
趙凌端著餐盤過去。對面的人看了眼他的崗位牌。
「醫院還沒讓你跟隊?」
「還沒有。」
「要等到什麼時候?」
「下次評估以後再看。」
桌尾一直沒說話的人放下筷子。
「慢一點也好。東堤那份初查,不就在查你們是不是撤晚了嗎?」
桌上的聲音輕了一些。趙凌抬頭看他。
「初查還沒有結論。」
「可你們最後確實沒能按原計劃撤回來。」
「最後被困在外面是真的。」趙凌說,「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撤,後來為什麼換了路,這些還沒有查清。」
對方皺著眉。
「控制室不是有位置嗎?」
「有十五點二十八分的位置。前面那幾分鐘怎麼走的,記錄還缺著。」
「你覺得問題在控制室?」
「我沒說問題在控制室。」
趙凌把筷子放到碗邊。
「十五點二十八分以前那幾分鐘的路線記錄還是空白。到底是誰的問題,得等那段路查清楚以後再說。」
那人看了他幾秒,沒有再追問。旁邊有人把醃蘿蔔往中間推了推,飯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到了河港晚班車。
下午回地圖室時,組長正在門口換路線牌。
「中午那個人的弟弟,去年在北溝傷過。」
趙凌停下來。
「怎麼傷的?」
「那天圖上寫著開放,前一班車也剛過去。輪到他們那組,涵洞裡突然衝出來一個感染者。撤的時候他弟從濕坡上摔下去,腿斷了。」
「車上沒看到?」
「那東西一直縮在下面,車從路面經過看不見。」
組長把新牌扣好。
「所以他一聽『圖上能走』『控制室沒報問題』,火氣就上來了。」
趙凌朝食堂方向看了一眼。有人確實在一條標著開放的路上摔斷過腿,對方剛才那股火氣並不是憑空來的。
組長從架子上抽出一捲圖。
「正好有條路要重新看。」
圖上是南排水渠通往舊糧庫的一段老路。
南排水渠已經在外圍居民點東側檢查口之外,屬於基地外部的限制區。路面經過清掃,工作隊和運輸車輛可以按任務通行;沿線的渠坡、涵洞、舊糧庫和地下空間卻沒有開放。過去幾個月,這一帶越來越安靜。
運輸車很少再因為路上出現人影掉頭,居民點準備把通往舊糧庫作業點的日常運輸線繼續向前開放一段。可最近一個月,接連發生了兩件說不清的事。
組長調出第一張現場照片。一個月前,一輛小型運輸車剛過渠口,車上的人遠遠看見排水溝邊站著一道身影。
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那個人在溝邊反覆晃動,幾次像要往路上走,又停了回去。運輸車沒有靠近,直接退回接應點。
後來有人從遠處重新查看,那道人影已經不見了。
第二份記錄來自十幾天前。另一組人在白天經過舊糧庫前的涵洞,一個人影都沒看見,涵洞深處卻突然傳出幾聲撞擊,像有什麼東西連續碰上混凝土,前後只有幾秒。
那組人也退了回來。路面和能看見的洞口沒有新腳印,涵洞內部至今沒有重新開放。
「第一次以後,接應車就不再停在檢查口,往裡面跟到了路線中段。」組長說,「第二次以後,聯絡也從十分鐘縮到了五分鐘。」
趙凌看著圖上的兩處位置。
「一次看見了人,沒弄清去了哪裡。一次只聽見響,連什麼東西都沒看到。」
「對。」
「這條日常運輸線還準備繼續往前開放?」
「舊糧庫方向還有幾個已經恢復使用的作業點,菜和材料都得從這條路過。路不能一直關,可照舊開放也沒人放心。」
趙凌沿著路線看到舊糧庫。路面平,視野也不錯。
路面本身很開闊,視線被擋住的地方主要是渠坡、涵洞和舊糧庫內部。
「最近有人從頭到尾走過嗎?」
「車走過。人沒有完整走過。」
趙凌想了片刻。
「讓人從頭走一遍吧。接應車全程跟著,誰也不進涵洞和舊糧庫,把這段路實際要走多久、從哪裡撤回來重新看清。」
組長看向他。
「你也想去?」
「想去。」
「醫院不批,你就在地圖室等。」
「我去問。」
當天傍晚,申請被送到康復中心。
第二天下午,康復中心回了話。趙凌可以跟隊進入已經開放的平緩路段,步行時間仍按原來的限制。
不能下渠,不能攀爬,也不承擔追擊和搬運;右腿一旦重新疼痛或者發脹,接應車立即把他送回。路線組隨後把任務定在第三天清晨。
出發前,值班組長遞給趙凌一塊臨時崗位牌。上面寫著路線輔助。
今天他跟著記無線電,也要親自把撤迴路線再走一遍。
「昨晚又響過一次。」組長說。
「哪裡?」
「渠口中繼點的人聽見一聲,不到兩秒。無人機看過,路面還是空的。」
趙凌把崗位牌別好。
「接應車還停在上次的位置嗎?聯絡還是五分鐘一次?」
「接應車還停在路線中段,聯絡仍是五分鐘一次。只要再聽見動靜,或者前面出現別的情況,所有人就沿原路撤回來。」
檢查口值守、接應車和路線組先後在無線電里回了話。外圍居民點東側檢查口的路障隨即被推開,接應車慢慢駛入限制區。
趙凌跟在兩名路線員後面,踏上南排水渠外側的舊路。路面很乾,視野也開闊。
渠坡上的草被初秋的風一陣陣壓向同一方向,遠處舊糧庫只剩一道灰黑色輪廓,安靜得像已經很久沒有人進去過。走出去不到兩百米,最前面的路線員忽然舉起一隻手。
幾個人同時停住。風沿渠坡掠過去。
短暫的安靜之後,排水渠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