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廳堂里安靜了下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接話——顯然,大家連這名字都是頭一回聽見,更別提什麼見解了,一時間竟無人出聲。
片刻之後,桂由老爺子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片寂靜。他轉向蘇紫葉,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斟酌:「要說我五門中對藥材最精熟的,那還得是蘇家。小紫啊,你爹沒來,你就替蘇家說說看——可曾聽過這不老樹的說法?」
「在座的各位叔伯長輩,小紫才疏學淺,於本草鑑別一道尚未窺得門徑。」蘇紫葉落落大方地起身,朝眾人微微一福,隨即側身轉向我們這邊,「不過我今日特意帶了兩位朋友來,他們在這些方面頗有造詣,或許能為朝廷出上一份力。」
這話來得突然。我和火頭小道一愣,剛才還在暗自觀察、私下點評五門之間的秘辛和關係,冷不防被點了名,像是課堂上正開小差忽然被先生叫起來背書,渾身一僵。我下意識地看了火頭小道一眼--往常這種場面,都是他憑那條三寸不爛之舌出去應付,可此刻他卻沒動彈,只目光直直地迎向那位也看向我們的姜老先生,不知在想什麼。
指望不上他了。我只好硬著頭皮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蘇小姐過譽了。造詣談不上,我們兄弟幾個不過是在鬼市勉強混口飯吃。」我客套了一番,免得惹眼。
可白家白鹿鳴還是接過了話頭,語氣淡淡的,卻帶著試探的意味:「這幾位,不是你蘇家的人?」
「這兩位是我蘇家的朋友,專為我蘇家尋訪不世出的靈藥,絕對可靠。」蘇紫葉替我答了,又朝我遞了個眼神,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只好硬撐著往下講:「不老樹,在下的確未曾聽說過。不過據家傳記載,世間確有一種樹——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得天地之造化,跨越生死之限,不腐不朽,萬年長青。」我略略一頓,將那句話緩緩念了出來:「所謂『木有閉竅而生者,不感春秋』。」
話音剛落,白鹿鳴便出聲打斷了我,眉頭微擰:「我們都知道,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草木無竅,何來閉竅一說?」
我抬眼看他,心裡反倒穩了一些。對他說的「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我恰好讀過原文,並不陌生,便不緊不慢地回道:「白先生所言,出自《莊子·知北游》。原話是:『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說的是道生萬物之理--所謂『道生一』,就是『精神生於道』,精與神可合可分,分為二即所謂『一生二』,『形本生於精』即『二生三』,『萬物以形相生』即為『三生萬物』,萬物皆有靈性。天地山河,有靈則天清地寧,山高水長;靈散則天崩地裂,石爛海枯。」
白鹿鳴方才所說的『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是《莊子·知北游》里的話,但大多都只是知道這麼一句卻不知道原文的前因後果,我就借著原作的上下文給他七扯八扯了一番,倒是把他給唬住了。我頓了頓,看他沒有立刻反駁,便接著說下去,「地有脈,如身有絡。草木者,地之華,承天之氣應四時,山川河流尚有脈絡孔竅,何況草木?」我繼續侃侃而談,不過這幾句倒是《八部虞衡經》記載的內容。
「所謂道法自然,即是如此。」火頭小道這時忽然接過了話頭,身子微微前傾,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你們以為我道家的神仙洞府、洞天福地是怎麼來的?不過就是正好處在這天地脈絡上的特殊節點--也就是我們方才說的那個『竅』。」
他這番話接得恰到好處,又把話題往上託了一層。一時間,廳堂里的氣氛微妙起來,廳堂里安靜了片刻。我感覺到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落在我們這邊,有審視的,有打量的,也有帶著幾分意外的。
安靜了片刻,那位姜老先生忽然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卻直指要害:「你是說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那何謂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他貌似對我跟火頭小道所說的話沒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我心裡咯噔一下。東拉西扯、借古喻今這一套我能應付,可真要落到具體的實處,我那本《八部虞衡經》里並沒有細說。我只好如實答道:「這個……書里沒有詳寫,我也說不準。」
姜老先生沒再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神色看不出失望與否。
可就在這時,他身後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姑娘,忽然開了口:「敢問師承何處?」
聲音清冽,不高不低。廳堂里幾個人都微微一愣--這姑娘自進門起便沒說過一句話,誰也沒被正式引薦過她的身份,此刻忽然發聲,連姜老先生都似乎有些意外,不禁側頭看了她一眼。
我被問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答道:「沒啥師承,祖上是開小藥鋪的,傳下來一本小冊子,胡亂翻過幾頁罷了。」我抬眼望她,她也正看著我。二人目光相接的一剎那,不知為何,我心裡頭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恍惚。
那姑娘卻已經移開了目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又恢復了那副與世無爭、超然物外的模樣,站在那位姜老頭身後,不言不動,仿佛方才開口說話的人根本不是她。
「兩位小哥——一位開小藥鋪的,一位小道士,這組合倒是挺有意思。」關福海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不過看兩位年紀輕輕,閱歷恐怕有限,方才那番話,怕也只是紙上談兵吧。」
他說完便轉向姜老先生,他這話好像是說給這老頭聽的。
蘇紫葉卻在這時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底氣:「關大人有所不知,上次那件赤血蟾衣,就是他們為我蘇家尋到的。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包括之前的靈芝什麼的...」,蘇紫葉望向這個差點成了她公公的關福海,她特意提了下五色靈芝,想來也是在點一下關福海,沒想到蘇紫葉這丫頭膽還挺大的。
關福海正要再開口,卻被姜老先生不緊不慢地截住了話頭:「兩位果然見識不凡。」他看向我們,目光中帶著些許欣賞,「前日雖已見過一面,卻還未請教兩位尊姓大名?」
「老先生過獎了。」我拱了拱手,「在下徐靈胎。」又側身指了指旁邊,「這位是我朋友火..」火字沒喊出來,這才想起在這個場合說外號不合適,只不過平日裡叫火頭小道習慣了,差點沒想起來火頭小道的大名,「這位,是我朋友,袁野望」,我趕緊接著說道。
姜老先生聽了,低頭略略沉吟:「東海徐家,陽夏袁家——倒都是古姓。」
我正想說我不是來自什麼東海,又一想算了,隨他怎麼說吧,火頭小道聽到倒微微一怔,不過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沒多說什麼。
在座其他人聽到姜老先生說前日便見過我們,都不免露出幾分意外。尤其是關福海,意味深長地朝姜老先生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姜老先生卻不再多言,只站起身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就有勞兩位小哥,到時候跟我們走一遭了。」
說完,也不等眾人回應,便轉身往側門走去。
廳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蘇紫葉倒是反應最快,幾乎是在姜老先生話音落地的同時便站起身來,朝著他的背影脆生生地應了一句:「蘇家定不辱使命!」聲音清亮,帶著三分篤定、七分興奮。
「哎--」我下意識地站起身,剛要開口攔住那位姜老先生,話到嘴邊卻被蘇紫葉一個眼神按了回去。她站在我旁邊,微不可察地沖我搖了搖頭,示意我別急。
等廳堂里的人都散盡了,火頭小道這時說道:「差事是拿下來了,我們可沒答應陪那姜老頭什麼『走一遭』哈。當初說好的,只是幫你蘇家把內務府的差事接下,後面的那就是你們的事了,怎麼到頭來把我們倆給搭進去了?」
蘇紫葉顯然是料到我們會這麼說,忙擺擺手:「別急別急,你們先回去等消息。我去找桂爺爺和姜老先生再問問清楚,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回頭再跟你們細說。」她拎著裙角匆匆往外走,剛跨出門檻又回頭補了一句,「奧對了--酬金我一會兒讓人給你們送過去。」說完便往外走了,應該是去接洽具體事宜了。
當天晚上,蘇紫葉便親自到我們小院子找我們,意思是那姜老先生點名讓我倆去,好像沒有迴旋的餘地了,被我跟火頭小道嚴詞拒絕了,蘇紫葉好話說了一大堆,酬勞給的也很高,但我們也沒答應,總不能他們說去哪就去哪,再說那內務府的人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們心裡也沒底啊。
不過第二天下午,就又有人找上門來。
這日店裡清閒,我跟老樂叔、火頭小道、小葛瑞正坐在櫃檯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侃著閒篇兒。火頭小道難得沒在屋裡睡覺也沒出去瞎逛。
正說著話,一個妙齡少女從街上走進門來,來人頭上挽了個簡單的髻,斜插一根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草,襯得她一頭青絲烏亮得跟緞子似的。身上穿一件藕荷色細錦緞褂子,底下是月白裙子,腰間繫著一條豆綠絲絛,鬆鬆地打了個結,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她站在門檻外,午後的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整個人勾出一層淡淡的金邊,輪廓柔軟又分明。她站在那兒,神色淡然,腰身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爽利勁兒。
進得門來,那女子雙手抱拳:「在下扶搖,此前見過了。」
雖然換了裝扮,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上次在藥王廟議事廳里站在姜老先生身後、幾乎沒說過話的那位姑娘。扶搖,名字倒是好聽。我愣了一下,心裡已經大致明白:還是內務府那檔子事。前天我們雖然回絕了蘇紫葉,但心裡也隱約覺得這事兒沒完,只不過萬萬沒想到,找上門來的竟是她。
果不其然。落座之後,扶搖開門見山,話不多說,再次提出要我們跟她走一趟。
我們當然還是拒絕。一來,我跟老樂叔、小葛瑞三人留在安國,本就是為了等老家傳信,盼著早日回程。我們出來有些日子了,心裡時時懸著,生怕一個不小心錯過了老爹的訊息,所以不能離開太久。二來,憑什麼你說走一遭我們就得跟著走?我們又不是誰家的長工,隨叫隨到。
見我們油鹽不進,扶搖搖了搖頭,輕飄飄撂下一句話:「你們四人,兩人是代罪之身,一直待在安國,就真的安全嗎?」。
我聽到後渾身一震,她這是在威脅我們?
我沒說話,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住她,那張臉生得極好看,眉眼清潤,沒想到這麼一張美貌的麵皮下面藏著一顆狠辣的心。這姑娘不閃不避,迎著我的目光,嘴角還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就沒意思了哈,你們這也不是合作的誠意啊?」火頭小道開口了,「合作講究個精誠團結,你們這是幾個意思啊?」
「跟我們走這一趟,回來之後保你們變成清白之身」,扶搖依舊直截了當。
「我們本來就沒犯什麼罪!」小葛瑞忍不住頂了一句。
扶搖沒說話,依舊笑盈盈地看著我,見我不吭聲,她才緩緩開口:「你們之前的事,我不關心,只不過--有人向我們告發,說你們是代罪之身,要頂掉蘇家的差,但我都虞司做事,只跟有本事的人合作,不跟廢物共事。」她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慢慢掃過:「我們現在能保的了你們,以後可就不好說了。」,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們說道:「如果這次不是我們保了你們,你們在這安國,怕是也待不下去了了吧!你們考慮一下...」
我盯著她,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她說得沒錯——我和小葛瑞身上背著海捕文書,雖說在安國這段日子平安無事,但那是因為沒人追究。可這事現在已經被人挖出來了,藥王廟也好,官府也罷,我們就是砧板上的肉。這姑娘說的沒錯,現在也就是他們保了我們,要不然此刻來找我們的可能就是官府的衙役了。
沉默了一會,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去哪?」
「關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