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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不老樹

2026-09-25 11:48:40 作者: 朕虞

  「不老樹?」眾人面面相覷,顯然這三個字對在座任何人來說都是頭一回聽見。

  桂由老爺子率先開口,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的探詢:「樹活千年,倒不算什麼太稀奇的事。只是不知關大人所說的這『不老樹』,究竟是指何意?」

  關福海正要回答,旁邊的姜老先生卻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不腐不朽,萬年長青。」

  廳堂里靜了一瞬。眾人先是愣了一下,繼而面面相覷。萬年長青--這話聽著耳熟,世人常拿它來當吉祥話掛在嘴邊,祝福人家長命百歲、福澤綿長。可真要從字面上去較真,這世上哪有什麼能活萬年的東西?

  我端著手裡的茶盞,腦中卻浮現出一句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話--「木有閉竅而生者,不感春秋。」這是我家傳那本《八部虞衡經》里的一句話,原來說的是某些木本之物,若是天生閉了竅,便可不受四時輪轉之氣的感應,不枯不榮,不知歲月。當時讀時只當是玄談,如今聽到「不老樹」三個字,這段文字卻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我抿了抿嘴,沒有開口。

  「不腐不朽,萬年長青--這怕不是山神爺留下的種吧,哈哈……」說話的是利家那個二少爺利維瀚,他大約是想著活躍一下氣氛,扯著嘴角打了句哈哈。可話還沒落地,卻見那位姜老先生一道銳利的目光射向他。利維瀚話到嘴邊,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嘴角的笑容僵在那裡,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再沒敢多嘴。

  利家老大利震霆瞪了他這傻弟弟一眼,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趕忙接過話頭打了個圓場:「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利家在各地布有錢莊,與各地藥商多有銀錢往來,消息流通也算通達。若有需要,我利家可發懸賞,遍尋天下,定能搜集到這不老樹的線索。」

  話音未落,沈九蘇便笑了起來,端起茶盞悠悠地啜了一口,眼角帶著幾分促狹的意味:「你利家開錢莊的也來湊採藥的熱鬧啊?」沈九蘇開口打趣到。

  「話不是這麼講。」利震霆放下手裡的核桃,正了正身子,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打岔的勁頭,「我藥王廟五門,說到底都是圍繞一個『藥』字做事。我利家雖不直接插手藥行買賣,可這些年保障銀錢流通,自問也是為安國盡了份心力。何況--」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了一圈,語氣沉了幾分,「利家為藥王廟、為朝廷出力的心,可不能被埋沒。」

  沈九蘇聽了,只笑不接話,端起茶盞慢慢吹著浮葉。

  關福海卻聽得連連點頭,笑意深了幾分,朝利震霆拱了拱手:「利大少爺這話,關某聽著心裡高興。」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藥王廟五門各有所長,利家的錢莊分號遍布南北,也是一大助力。銀錢走通了,人就走通了;人走通了,消息自然也就通了。」說完又朝利震霆點了點頭,利震霆也微微頷首回應,兩人之間像是達成了一條無聲的默契,有點心照不宣的感覺。

  利維瀚坐在自家大哥身後,見關福海替利家說了話,頓時來了精神,探出半個身子,朝著沈九蘇的方向似笑非笑地開了口:「再說了,這天下第一奇藥就是錢。我利家的票號網絡雖不敢說遍布天下,可在藥行,南來北往做藥材生意的,哪家不跟咱利家票號打交道?眼線資源總歸還是有些的。再說了,為朝廷尋寶,靠的是消息和見識,又不是靠...」他故意拖了個長音,嘴角一歪,「搬箱子、趕騾子。」

  最後那六個字咬得格外清楚,明顯是在擠兌沈家乾的是苦力買賣、沒什麼技術含量。

  利維瀚那句「搬箱子、趕騾子」話音還沒落穩,沈九蘇的臉便沉了下來。他端著茶盞的手沒動,語氣卻冷了幾分,不緊不慢地回了過去:「天下第一奇藥是錢?你利家詩書傳家,傳的怕不是《錢本草》吧?」

  這話一出,廳堂里幾個人都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錢本草》是唐朝一位文人寫的奇文,煞有介事地把錢當作一味藥材來解讀,說它「味甘、大熱、有毒」,讀來辛辣有趣。拿來形容利家,確實再貼切不過。

  沈九蘇放下茶盞,往前坐了坐,聲音不重卻字字落地:「我沈家的家業,是實打實幹出來的。這安國藥市,缺了我們這些下力氣『搬箱子趕騾子』的,你利家的票號,怕連開張的必要都沒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利震霆和利維瀚兩兄弟,語調微微一挑,「再說了——說到消息靈通,先不說蘇家,就我沈家貨通天下、通達九州,消息來源也不見得比你利家差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火藥味已經藏不住了。我坐在後頭,邊聽邊暗自琢磨——沈家和利家之間這梁子,看來早就結了。一個是貨流在手裡,一個是錢流在帳上,各有各的硬氣,也各有各的看不慣。沈家覺得利家靠放貸生利、不事勞作,不過是一群不勞而獲的寄生蟲;利家覺著沈家不過是出苦力的泥腿子,刀劍各有鋒芒,誰也不服誰。今天這場合,不過是把平日裡壓著的火氣,借著這機會點了出來。


  藥王廟五門雖貴為安國藥市的執牛耳者,但五家之間並非鐵板一塊,暗地裡也有一套沿襲多年的尊卑秩序。今天這場議事,單從那幾把太師椅的座次安排上,便隱約能窺出幾分端倪。

  居首的桂家,淵源最久。據說安國藥市興起之初,便有桂家先祖的足跡,百餘年來根系深植,幾乎與這方水土同生同長。桂家主營本地藥材,攤子鋪得不算大,實力未必在五門中居首,近些年人丁又漸稀,家道隱隱有走下坡的跡象。但論威望和底蘊,在五門裡也算頭一把交椅,五門中但凡有議事召集、出面調停的場合,素來由桂家擔綱話事人的角色,眾人也認這個帳。

  緊隨其後的,便是蘇家。蘇家掌控著藥市交易的命脈,藥材買賣的成與不成,大半要經蘇家經手。更兼蘇家在藥材鑑別上的功夫獨步安國,眼光之准、手段之辣,同行里少有人及。正因如此,蘇家的實力在五門中穩居前列,蘇紫葉雖然年紀輕、輩分低,卻能踏踏實實地坐在第二把交椅上,靠的便是蘇家這杆大旗。若非桂家祖上的淵源壓著,蘇家便是坐上首座,也無人敢說半個不字。

  再往後,是白家。白家主事藥材加工,藥商在安國完成交易後,十有八九要在本地進行切制、炮製、乾燥等工序--所謂「草到安國方成藥」,多半就落在白家的刀上。這一刀下去,穩賺不賠,旱澇保收。白家不愛出頭,不爭風頭,在五門中向來是行事最沉穩的一家。

  

  剩下的沈家和利家,則分別把持著貨流與錢流。沈家貨通南北,利家錢走天下,兩家在各自的盤口上都頗有聲勢,實力不可小覷。但沈家做的是運輸、倉儲、押運,利家做的是票號、銀錢、匯兌,說到底都與藥材本身的經營隔著一層,因此在五門的排序中,素來居末。尤其是利家,雖說家底之厚、財富之巨,據傳遠超其他四門,卻偏偏排在末位,心裡難免憋著一口氣,可利家向來行事低調,只不過近些年來愈發張揚,頗有幾分鋒芒畢露、不甘人後的意思。

  「維瀚放肆!」利震霆趕忙出聲喝止,轉頭朝沈九蘇拱了拱手,面上賠著笑,「九叔息怒,年輕人不懂事,嘴上沒把門的,您別跟我們小輩一般見識。」

  沈九蘇哼了一聲,沒再繼續追究,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臉色仍不大好看。利維瀚被自家大哥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終於老實閉上嘴,不敢再冒頭。廳堂里一時間只剩下茶盞碰撞的細微聲響。

  這時,一直坐在主位旁邊、幾乎沒怎麼開口的姜老先生,終於發了話。

  他聲音不高,卻不急不躁,穩穩地壓住了滿屋的嘈雜:「線索之事,都虞司自有渠道,不必諸位操心。」他頓了一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聽聽--對這『不老樹』,諸位可有什麼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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